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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最后一个打卡的,记得关灯

作者:老骥伏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分之日,青云宗山门大开。


    晨雾未散,灵鹤衔枝,百名弟子列队于药园旧址之外。


    他们不再是昔日那些争锋相对、眼含戾气的修者,而是一群神情安宁、脚步轻缓的执灯人。


    今日是“安梦大典”,一个本该庄严肃穆的仪式,却因无碑无像、唯留一锅而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那口铁锅静静蹲在空屋中央,锅底结着一层薄霜,晶莹剔透,宛如凝固的梦境碎片。


    每年春分,宗门都会派一名弟子前来“打卡”。


    不是祭拜,不是诵经,只是静坐一炷香,低声说一句:“今日也辛苦您了。”


    话音落时,锅底霜花微颤,似有回应。


    唐小糖站在屋外,手中捧着一只褪色布包。


    她没有进去,只是望着那扇虚掩的门,目光沉静如水。


    昨夜,她在整理林川遗留的蒲团时,从夹层中发现了一张泛黄纸条。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鸦,却又重若千钧:


    “如果有一天大家都懒得争了,记得替我关灯。”


    她读了三遍,才缓缓折起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她忽然明白,那个总说自己只想睡觉的男人,从来不是真的懒。


    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看穿这世间所有奔波皆是徒劳,所有拼命终成灰烬。


    所以他选择躺下,用最柔软的姿态,撬动最坚硬的命运。


    可如今,万人敬仰,万心归附,“懒道”已成新律,他却彻底消失了。


    只剩一口锅,一句话,和一场永不熄灭的梦。


    子时将近,唐小糖抱着小白花走入空屋。


    花株尚小,八片叶子轻摇,脉络中金光隐现,仿佛藏着某种尚未觉醒的意志。


    她盘膝坐下,背靠灶台,将纸条轻轻裱进一道玉框,挂在铁锅旁。


    “你走之前,到底看见了什么?”她低声问,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整个世界。


    无人应答。


    只有锅底青烟袅袅升起,细若游丝,直贯星河。


    子时钟响。


    铛!


    第一声钟鸣荡过山巅,整座青云宗骤然陷入一片昏沉。


    弟子们眼皮沉重,长老们笔挺的脊背慢慢松垮,连守夜的灵兽都趴伏在地,鼻息悠长。


    又是同步昏睡。


    这种现象自林川消失后便屡有发生,每逢月圆、节气、心绪激荡之时,全宗上下便会同时坠入短暂梦境。


    梦中无景无事,唯有温暖与安宁,仿佛被谁轻轻拍着背,哄着入睡。


    但今晚,唐小糖早有准备。


    她在入睡前服下一枚“醒神露”,刻意维持半醒状态。


    意识如浮萍漂在深水之上,既不沉底,也不上岸。


    就在钟声余韵消散之际,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却坚定,一步步走向铁锅。


    它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仿佛承载着千万人的疲惫与渴望。


    影子停在锅前,低头凝视那缕几乎不可见的无形火焰,那是系统最后残留的能量,是“懒气值”的源头,也是维系整个梦殖网络的核心。


    然后,它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灭。


    刹那间,万籁俱寂。


    风停了,叶不动了,连天上流转的星辰都似乎顿了一下。


    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


    唐小糖心头剧震,冷汗涔涔而下。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熄火,这是终结,是交接,是某种存在正式退场的仪式。


    林川,真的走了。


    不是肉身消散,而是意志彻底融入世界的惯性之中,成为法则本身。


    就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就像睡眠,最平凡的事,却是生命最深的庇护。


    她怔怔望着那口熄了“火”的铁锅,忽然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你让我关灯......我关了。”


    翌日清晨,陈峰登基大典在主峰举行。


    新任掌门立于高台,身后悬挂一幅巨卷,上书《青云新规》十二章。


    第一条赫然写着:“凡民作息不合天道者,视为违律;强修熬夜致伤魂魄者,罚入梦殖司反省七日。”


    台下百姓云集,欢呼如潮。


    更令人动容的是,一群孩童手拉着手,齐声唱起一首新编童谣:


    “锅铲飞,懒人笑,夜里有人替我熬;


    不怕穷,不怕老,梦里自有金丹跳。”


    歌声清脆,传遍群山。


    而在典礼尾声,陈峰郑重宣布:设立“梦殖司”,由唐小糖执掌,专司民众心理调衡与梦境疏导。


    从此,修仙不再以杀伐证道,而以安眠为功;不再以突破为荣,而以舒心为贵。


    “从前修仙靠拼命,今后修仙靠安心。”陈峰朗声道,“谁能让百姓睡好觉,谁才是真神仙!”


    话音落下,万里晴空忽生异象,一轮明明还未到时节的满月,悄然浮现于天际。


    而在梦痕池畔,小白花轻轻颤动。


    第八片叶子上的金纹愈发明亮,叶尖滴落一滴露珠,落入池心,激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水面倒映的星空竟开始缓缓旋转。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夜之后,许多人家中的婴儿在啼哭前,眉心都闪过一抹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如同梦的余烬。


    月圆如盘,悬于中天,银辉洒落山川,仿佛为整个修真界盖上了一层柔软的被褥。


    梦痕池畔,小白花第八片叶子上的金纹骤然爆亮,第九瓣叶缓缓舒展。


    那不是叶片,而是一朵九瓣金莲自花心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缓缓旋转,如同承载了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律令。


    风止,水凝,天地间似有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


    忽然,金莲离地而起,轻盈升空,每一转便洒下无数光尘,细若微芒,却精准无比地穿透千山万水,落入凡尘人家的襁褓之中,点在婴孩眉心。


    那一瞬,万家灯火下,啼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小小嘴儿张开,打出人生第一个哈欠——稚嫩、自然、毫无挣扎,旋即便沉入香甜梦乡,脸上浮出安详笑意。


    边陲战场,一名正欲刺出致命一剑的魔修突然顿住,眼皮沉重如铅灌,竟原地盘坐下来,喃喃一句:“......好困啊。”随即头一歪,睡去。


    对面修士惊疑不定,正要偷袭,却被一股莫名暖意拂过神魂,不由自主合眼,鼾声渐起。


    整片战区,刀兵落地,血未溅出,唯有呼吸此起彼伏,宛如集体入梦。


    深山老林,一位寿元将尽的老修士躺在竹榻上,子孙围跪,泪眼婆娑。


    他目光涣散,嘴角却缓缓扬起,低语道:“他来接我下班了。”话音落下,气息归寂,面容如眠,无痛无憾。


    那一夜,无杀戮,无争执,无阴谋。


    连秘境中的凶兽也蜷缩洞穴,安心入睡。


    整个修真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背,哄着说:“睡吧,今天辛苦了。”


    黎明破晓,晨钟未响,却已有无数宗门、家族联名上报异象:新生儿不哭反哈欠,老人含笑而逝,灵脉波动平和如静湖。


    有人试图推演天机,却发现命盘模糊,因果缠绕成一团温软梦境,无法窥探。


    三年后某夜,青云宗偏殿,小道士捧着古卷,仰头问师父:“传说中的林川老祖,到底长什么样?真的靠睡觉就能成仙吗?”


    老道抚须一笑,抬手指向夜空:“你看那最亮的星,像不像一个人躺着?翘着腿,闭着眼,还笑呢。”


    孩童仰望,星光流转,竟真勾勒出一道剪影,懒散、惬意,仿佛把整个宇宙当成了他的卧榻。


    就在此时,庙中油灯无风自动,火苗轻轻一跳,像是有人打着哈欠从旁走过。


    而在无人知晓的维度,虚空褶皱深处,一片由千万梦境编织而成的云床上,一道模糊身影翻了个身,裹紧虚幻的被子,嘟囔一句梦话:


    “哎......今天也算,上过一天班了。”


    星河微颤,似有回应。


    而在青云宗旧药园的方向,那口熄了火的铁锅,锅底霜花悄然融化一寸,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极小篆文,无人得见:


    “打卡记录:第10000次,系统待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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