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青云宗山门之内,万籁俱寂。
然而在这寂静之下,一股诡异的潮汐正悄然涌动。
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阵法开启的征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疲惫,仿佛天地本身也在喘息、在打盹、在等待那一声熟悉的鼾声来抚平躁动的经络。
近来,宗门奇事频发,已非一日。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苦修派”弟子,纷纷在凌晨时分陷入无法抗拒的困意。
无论他们如何咬牙坚持,打坐导引,只要子时一过,眼皮便如坠千斤,意识沉入深渊。
可怪就怪在,这一睡,体内灵力竟自行运转周天,经脉通畅程度远超清醒修炼;
更有甚者,原本卡在筑基瓶颈多年的修士,一觉醒来竟能引气入体,气息浑厚如江河奔涌。
相反,凡强行熬夜、抗拒睡意者,不出三日便丹田胀痛,灵脉淤塞,轻则吐血昏厥,重则道基崩裂。
数名执法殿弟子不信邪,执意彻夜巡查,结果次日集体摔进药园粪坑,笔墨失控,在玉简上写下的全是“我要睡觉”四个大字,最后一人手中玉简轰然炸裂,碎片嵌进墙里,拼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再逼人加班,老祖宗的锅就要砸你头上。”
坊间私语渐起,有人说这是林川留下的因果未散;也有人言之凿凿,称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早已通灵,每到月圆之夜,锅底青烟袅袅,竟能凝成一个人形轮廓,翘着二郎腿,打着哈欠。
唐小糖站在藏经阁最深处,冷光映面。
她脚下的“梦痕池”幽黑如墨,是历代高人坐化前遗落梦境残影之所,寻常弟子踏进一步便会神识迷失。
此刻,她指尖滴落一滴精血,落入池心,水面顿时泛起涟漪,光影流转。
画面浮现。
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漂浮着亿万缕细若游丝的梦境线头,交织成一片浩瀚云海。
而在那云海中央,一人仰卧于无形床榻,衣衫随意,嘴角微扬,正是林川。
他双目紧闭,似真酣睡,右手却轻轻搭在一根贯穿天地的透明丝线上。
那丝线从他掌心延伸而出,穿透云层,连接每一缕凡人与修士的倦意。
每当有人过度劳作、心神枯竭,丝线便微微一颤,如同母亲轻拍婴儿入睡,将其拽入浅梦,强制休养。
而在这短暂的安眠中,他们的灵力被无形梳理,经络自动冲刷,仿佛有位看不见的老师傅,在梦中替他们完成了整晚修行。
“原来......不是他在摆烂。”唐小糖声音轻颤,“是他把整个世界的疲惫,都扛进了自己的梦里。”
她终于明白,“懒气值”并非凭空生成,那是众生积压的倦意汇聚而成的能量洪流。
而林川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份被忽视的“人间重负”,重新分配,化为滋养万物的温泉水。
他越躺,世界就越轻松;他越懒,众人就越强。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至简”。
她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绽放的小白花,花瓣轻颤,似乎也在共鸣这惊世真相。
与此同时,外门广场鼓乐齐鸣。
新任掌门陈峰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弟子。
今日是外门大考,按旧制当淘汰末位三成,以儆效尤。
可当一名资质平庸、出身寒微的少年一剑破阵,连破七重幻境时,全场哗然。
“你何时有了这般剑意?”主考长老震惊追问。
少年挠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昨夜做梦,有个懒洋洋的声音说‘这招你不会?我教你’,然后我就练了一遍。醒来就会了。”
台下一片死寂。
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低语。
“我也梦见过那个声音!”
“他说我炼丹火候差三秒,醒来一试,果然成了!”
“我前天摔跤骨折,夜里梦见一个锅巴脸的大夫给我接骨......今早伤好了!”
陈峰静静听着,神色由惊转敬,最终长叹一声,抬手一挥,宣布废除沿用三百年的“末位淘汰制”。
“自今日起,外门考核不问勤惰,只评心境。凡能在讲道时安然入睡、醒来有所得者,皆可获‘最佳打盹奖’,赐灵酒一坛,静心香三支。”
哄笑声起初响起,但很快便消弭于沉默之中。
没有人敢笑得太久,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或许就在某个深夜,自己也曾被那股温柔的力量托住坠落的灵魂。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某座凡人村庄,土屋草榻上,孩童翻了个身,嘟囔梦话:
“别吵......我还要帮十个师兄冲关呢......明儿再醒......”
窗外,月光洒落,照在药园角落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上。
锅底,青烟再起,细细一缕,直上云霄。
风未动,树未摇,可整个青云宗的地脉,却隐隐震了一瞬。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又仿佛,有一场风暴,正酝酿在宁静的鼾声之后。
夜风如刀,割裂了青云宗药园上空的薄云。
一队黑影悄然潜行于荒草之间,脚步轻如鬼魅。
他们皆是外门中的“苦修派”遗脉,曾以昼夜不息、焚膏继晷为荣。
如今却被新规贬为“心浮气躁、不得道真”,连考核资格都险些被削。
愤懑积压已久,终于在今夜爆发。
“就是这,林川那懒货待过的破灶台。”
为首弟子冷声低喝,手中铁锤高举,寒光映着残月:
“毁了它!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修行!什么叫做血汗铸道基!”
其余人纷纷附和,眼中燃着偏执的火。
可就在铁锤即将落下的刹那,天地骤然一静。
风停了,虫鸣断了,连远处山涧流水也仿佛冻结。
天空翻涌起墨色阴云,层层叠叠,宛如锅盖倒扣。
地面缝隙中,竟缓缓升起袅袅炊烟,不烫人,不呛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气息,缭绕成环,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紧接着,一圈模糊的人影从烟中浮现。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沉默的伫立。
老仆拄着拐杖,脸上皱纹刻着疲惫与慈祥;
瘸腿师姐肩扛锄头,目光坚毅如初;瞎眼药师双手捧罐,指尖微微颤抖......
他们都是当年药园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是被宗门遗忘的底层,也是唯一记得林川曾默默递过一碗热汤、替他们熬过止痛丹的人。
此刻,他们的虚影围成圆阵,将那灶台护在中央,像一群守夜的幽魂,又像未曾离去的旧梦。
“你......你们是谁?”那持锤弟子声音发颤,手臂僵在半空。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响:
“滴答。”
滚烫的铁水顺着锤柄滑落,砸在地上嘶鸣作响。
那柄象征“勤勉不辍”的精钢重锤,竟在瞬间熔化,扭曲变形,最终凝成一只小巧锅铲。
通体乌黑,边缘泛着淡淡金纹,落地时轻轻一跳,仿佛自有灵性。
随即,一道飘渺声音自四野回荡,似笑非笑,似叹非叹:
“累死自己,卷死别人?你不配修仙。”
声音落时,众人脑海轰然炸开,记忆如潮水倒灌,那些通宵炼丹反致走火入魔的夜晚,那些为争资源互相陷害的阴谋,那些明明已筋疲力尽却仍强撑打坐的日子......一一浮现眼前。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抱头痛嚎,更有一人突然大笑三声,扔下佩剑:
“我错了......我真的好累啊......”
而远方梦痕池畔,唐小糖闭目盘膝,指尖仍残留着小白花根须融入池水的触感。
整座池子如同煮沸的灵粥,蒸腾出万千幻影:
田埂上的农夫鼾声微起,书生伏案嘴角含涎,织机旁少女睫毛轻颤......
每一个凡人短暂休憩的瞬间,头顶都浮现出一口迷你铁锅虚影,轻轻摇晃,洒下一缕暖光,照进他们疲惫的灵魂。
她喃喃开口,像是对世界低语:
“原来真正的丹药,从来不是九转还魂......而是让人敢安心闭眼的那一分钟。”
话音未落,怀中残瓣忽动。
小白花第八片叶子绽开,金光流转,叶脉勾勒出三个古朴小字,悬浮于池面之上:
接着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某间茅屋内,熟睡孩童无意识呢喃:
“别急......还有三百里外那个婶婶的头疼没治呢......让我再睡会儿......”
窗外,月光温柔。
灶台边,铁锅静默。
锅底青烟,再度升起,细若游丝,却直贯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