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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灶台冒烟,是有人在替我们熬日

作者:老骥伏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晨,药园的露水还未散尽,值守弟子李三儿提着扫帚刚走近那间荒废已久的杂役小屋,忽然脚步一滞。


    铁锅冒烟了。


    不是炊火余烬,也不是野猫碰翻了灶台,那口锈迹斑斑、连猪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破铁锅,正从锅底缓缓升腾起一缕青烟,笔直升起,凝在空中竟久不消散。


    更诡异的是,那烟如墨笔挥毫,在晨光中徐徐勾勒出四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大字:


    红烧兔腿。


    李三儿瞪大眼,揉了揉,再看,字还在,烟不散,锅身甚至微微发烫,像极了灶上煨了半个时辰的老汤。


    “见鬼了!”他甩下扫帚拔腿就跑,直奔厨房总管。


    半个时辰后,胖得走一步喘三下的厨房总管王德海带着七八个壮汉气势汹汹赶来,手里提桶拎瓢,满脸怒容。


    “妖气作祟!邪物惑众!给我泼水灭灶,把这破锅砸了炼废铁!”


    冷水泼下,铁锅“滋”地一声轻响,青烟散去,锅也凉了。


    众人松口气,拍屁股走人。


    可第二天,同一时间,日头刚过卯时三刻,铁锅再度自热,青烟袅袅升起,这一次写的竟是:“清蒸鱼更鲜。”


    第三日,烟字变本加厉:“别炖药了,喝汤。”


    全宗哗然。


    有弟子偷偷照着“菜单”做了碗鲫鱼豆腐汤,结果那一整天修炼时灵力运转如溪流潺潺,连卡在筑基瓶颈三年的赵师兄都差点引气入体;


    药堂长老熬了一锅老母鸡汤给重伤弟子服用,原本奄奄一息的病人竟当夜退烧睁眼,连称梦里有人喂他喝了口“人间至味”。


    而最离奇的是,凡是按“烟书”做菜的日子,整座青云宗的灵气流转都莫名顺畅,连深处闭关的元婴老怪都在传音中感叹:


    “心神安宁,道念澄明,似有无形之力抚平躁意。”


    于是没人敢再砸锅了。


    有人悄悄在锅边摆香炉,供上半只烤鸡;有小情侣夜里溜来,在烟雾消散后对着灰烬许愿:


    “要顿不用洗碗的晚餐。”


    甚至有执事暗中记录“烟示菜单”,编成《天授食谱》偷偷传阅。


    唐小糖是在第七个夜晚来的。


    她披着月白色斗篷,怀中抱着一朵通体洁白、花瓣随呼吸微微开合的小白花。


    她在铁锅前蹲下,指尖轻触锅沿,冰凉刺骨,毫无灵力波动,仿佛前三日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她不信。


    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如泪滴的铃铛,轻轻一摇。


    铃声不起于耳,而生于心。


    像是雨滴落入深潭,一圈圈涟漪漾开,空气中骤然浮现出无数细碎低语,如同千万人同时在梦中呢喃:


    “......那天我发烧倒在雪地里,是他把我背回屋,还给我盖了被子......”


    “我娘快死了,他说锅巴能救命,我不信,结果她吃了那碗焦饭,半夜咳出了黑血,活了过来......”


    “我练功走火入魔,满身经脉如刀割,他蹲在我床边说‘睡一觉就好了’,我就真的......睡着了,醒来好了八分......”


    “我不懂为什么他总在睡觉,可每次我累到想死的时候,总会梦见他在天上打呼噜,然后我就又能撑一天......”


    声音越来越多,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潮汐,环绕着铁锅,久久不散。


    唐小糖眼眶微热,指尖轻抚铃铛,低声呢喃:“原来不是系统在运作......是你走后,所有人心里都留下了一口锅。”


    她终于明白了。


    林川走了,系统碎了,可那些曾被他懒洋洋救过、莫名其妙治好的、在绝望时因他一句“明天再说”而多撑一日的人们,他们的感激、依赖、信任,并未消失。


    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惰性共鸣”悄然编织成网,化作一道无名结界。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会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口锅,想起那个总在打盹的男人,然后默默走进厨房,添柴、点火、炖汤。


    不是为了谁,也不是图报。


    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就像太阳该升起,就像累了该休息。


    这就是“懒道”的终极形态:无需教义,无需传承,它已渗入呼吸与日常,成为一种本能的温柔秩序。


    数日后,掌门大殿。


    陈峰立于主位,手中玉册正是新修的《青云新规》。


    长老席上争议不休。


    “此锅若非邪祟,便是亡魂执念作乱!长此以往,宗门纲纪何存?”白须老者拍案而起。


    另一人冷笑:


    “你们忘了三年前大雪封山?粮绝七日,所有厨房却在同一夜无端生火,家家灶暖,人人有粥。那时无人下令,无人组织,可全宗上下,竟无一人饿死。”


    殿内骤然安静。


    陈峰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诸位长老,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若这叫邪祟,那我宁愿青云宗,世世代代‘被妖异’下去。”


    他抬手一挥,玉册展开,金光浮现新条:


    “自即日起,每日午时定为‘安魂刻’,全宗上下皆可小憩,时限一炷香。此非懈怠,乃与先贤共眠,承接其息,安我道心。”


    话音落下,殿外忽起微风。


    风穿药园,拂过那口铁锅。


    锅底,一丝青烟再度升起。


    这一次,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极了一个仰面躺倒的人影轮廓,嘴角似乎还挂着笑。


    而在那一刻,整座山门的灯火,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倦意浸透,轻轻晃了一下。


    仿佛宇宙深处,有谁正打着哈欠,准备交接下一班的梦。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


    青云宗的山门在月色下如沉睡的巨兽,檐角风铃不响,灵禽归巢,连常年运转不息的护山大阵都仿佛放缓了呼吸。


    忽然一道无形涟漪自药园深处荡出,无声无息,却精准扫过每一座殿宇、每间静室、每位弟子的眉心。


    全宗上下,无论闭关老怪、执事长老,还是轮值守夜的外门弟子,在同一刹那,眼皮一沉,意识坠落。


    三息。


    仅仅三息。


    可就在这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昏沉里,所有人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苍穹裂开,星河倒悬,一口巨大无朋的铁锅横贯天际,锅底燃着幽蓝火焰,汤汽氤氲升腾,化作云霞万里。


    锅沿边坐着无数渺小人影,皆捧碗而食,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安宁。


    而那口锅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身影模糊,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翘起的腿随意搭在锅沿,一只脚还懒洋洋晃着。


    雷鸣般的鼾声从他身上滚出,震动九天十地,却又奇异得令人安心,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呼吸。


    梦中有人问:“你是谁?”


    鼾声稍歇,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从云端飘来:“......累了吧?睡会儿,剩下的我来熬。”


    话音未落,梦境骤散。


    众人猛然惊醒,冷汗湿襟,心跳如鼓。


    可奇怪的是,身体竟无半分疲惫,反而像被温泉水洗过经脉,神清气爽,连多年积郁的道障都似轻了几分。


    唯有那位曾当众斥责林川“废物不如”、“占茅坑不拉屎”的执法长老杜元化,呆坐床头,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手摸向枕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焦黑的锅巴,散发着淡淡药香。


    “原来......他不是不干活......”杜元化喃喃,声音哽咽,“他是替所有人,把累了一辈子的觉,补上了。”


    与此同时,山顶观星台。


    唐小糖披着月白斗篷,怀中小白花静静绽放,花瓣随夜风轻轻开合,像是在聆听某种遥远的低语。


    她望着山下,那一盏盏倏然熄灭又悄然亮起的灯火,映着一张张刚从梦中醒来、尚带笑意的脸。


    “你说......他会回来吗?”她低声问,语气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宿命的温柔等待。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忽然,怀中小白花微微一颤,花蕊深处竟传出一道稚嫩童音,清脆如露滴石:


    “他说......躺平不是逃,是把肩膀借给世界歇一歇。”


    话音落,山风骤起,卷起一片落叶。


    那叶在空中翻飞,竟划出一道极其熟悉的弧线,先是悠悠打转,接着一弯一折,最后稳稳摆成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姿势。


    下一瞬,叶片自燃,化作灰烬,随风而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凡人村庄,土屋草榻上,一个七八岁孩童翻身嘟囔,梦话含糊:


    “爸,明天耕田的事......等太阳晒屁股再说。”


    话毕,嘴角微扬,睡得更沉。


    夜复归宁静。


    但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某些看不见的种子,正随着每一次入梦、每一缕倦意、每一口热汤的气息,悄然扎根。


    只是无人知晓,当“懒”成为本能,当“歇”化作信仰,那口悬浮于众生梦境之上的铁锅,是否终将煮沸命运的长河?


    而此刻,一轮新月悄然移至中天,洒下的光晕正好落在药园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上。


    锅底,一丝极细的青烟,正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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