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青云宗万籁俱寂。
山门沉睡,灵泉低吟,连平日巡夜的剑傀都停在檐角,像被风吹停的纸鸢。
忽然间,一股无形涟漪自虚空深处荡出,如锅底焦痕裂开一道微缝,懒气悄然溢出,无声无息地洒落整座宗门。
刹那,所有弟子、执事、长老,乃至闭关中的元婴老祖,齐齐眼皮一沉,意识坠入短暂空白。
三息之后,又几乎同时睁眼,动作整齐得如同提线木偶被松了手。
“又来了!”陈峰猛地从蒲团上坐起,额角冷汗涔涔。
他手中玉简早已调至回溯模式,画面清晰无比:
全宗上下,无论修为高低,在昏沉那一瞬,眉心皆浮现出一缕极淡金纹,形如锅铲,边缘还带着一圈焦糊般的弧度。
他盯着那影像,喉咙发干:“这不是中毒......是‘被照顾’了。”
更诡异的是,醒来后的大脑格外清明。
前日参不透的功法瓶颈,此刻竟豁然开朗;积压多年的丹方难题,思路如泉水喷涌。
一名筑基弟子揉着太阳穴苦笑:
“我感觉......像是有人替我动了三秒脑子。”
陈峰攥紧玉简,眼神剧烈波动。
他知道这痕迹源自何人,那个三年前还在药园除草、如今却早已不知所踪的林川。
可林川早已不在人间显迹。
洞府隐匿,气息断绝,仿佛彻底化作风、化作尘、化作天地间一抹懒散的余温。
可偏偏,他的“影子”越来越重,重到整个修仙界都在替他呼吸。
与此同时,梦语草原。
唐小糖赤足行于月下,手中梦语铃轻晃,发出如粥沸腾般的嗡鸣。
眼前梦境草丛中,竟浮现出无数微型灶影,每一口虚幻铁锅下,都躺着一个模糊人影,打着呼噜,鼾声与天地共振。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其中一灶。刹那间,记忆涌入脑海:
那是十年前,药园边角一间破屋。
一位咳血的老仆蜷缩在床,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林川当时正躺在屋顶晒太阳,听闻后懒洋洋翻了个身:
“放门口吧,等会儿顺手煮个醒神汤。”
结果那“醒神汤”其实是锅熬糊的杂粮粥,表面一层焦巴。
老仆喝下后,不仅病愈,经脉竟隐隐拓宽半寸。
另一个画面:一名外门弟子被困寒渊阵眼,生机将尽。
林川路过看了一眼,嘟囔道:“麻烦。”转身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锅巴扔进去,“拿去垫垫肚子。”
那锅巴落地即化为一轮小太阳,融化千年玄冰,救出生机。
甚至还有敌对长老的记忆,当年围剿林川未果,反中奇毒,浑身溃烂。
他在昏迷中被人塞了一块“烤地瓜”,醒来发现毒已清,功力暴涨,怒问是谁下的手,旁人答:
“林川说您太认真,容易短命,给您补补懒气。”
唐小糖看着这些纷至沓来的梦境碎片,嘴角微扬,却又泛起一丝酸涩。
“原来你早就开始布局了......不是收徒,不是传道,而是让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你的‘编外杂役’。”
她仰头望天,北斗第七星依旧黯淡,北极星上的锅底金纹却愈发清晰,仿佛整个命运之轮,已被某种荒诞而温柔的力量重新校准。
而在青云宗最深处的静室里,玄尘子盘坐于蒲团之上,寿元将尽,白发如雪。
他提起笔,欲留最后一道遗言,以警后人。
墨汁刚落纸上,却不受控制地自行流淌,蜿蜒成画:
云端之上,一人翘着二郎腿躺着,身下白云如席,头顶星空为炉,正用长勺慢悠悠搅动一口巨锅,锅中星光翻滚,似在熬粥。
画旁一行小字浮现:
“别写遗书了,写个菜单吧。”
玄尘子怔住。
继而,大笑。
笑声震动屋梁,惊飞檐下栖鸟。
他掷笔于地,起身拍尘:“罢了罢了!大道至简,何必苦撑?”
转身对外朗声道:“来人,炖一锅八宝粥,加红枣、莲子、桂圆,火候要足,慢煨两个时辰。全宗上下,一人一碗。”
当夜,九位闭关失败多年的长老,在喝下那碗热腾腾的粥后,竟齐齐冲破瓶颈,金丹圆满者三,元婴初成者六。
更有甚者,在突破瞬间喃喃低语:“我好像......梦见他在替我打坐。”
风穿山谷,月照茅屋。
药园依旧荒芜,蛛网挂着露珠,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在地脉最深处,小白花静静摇曳,根须缠绕着一块碳晶残片。
月光洒落时,花瓣微微颤动,似有所感。
它尚未绽放。
但某种沉睡的种子,已在世界底层悄然苏醒。
像是有人,在宇宙诞生之初,就悄悄埋下了一句懒洋洋的注释:
这事儿,不急。月圆如镜,悬于天心。
药园深处,那株不起眼的小白花终于舒展了最后一片花瓣。
七瓣金光缓缓绽开,宛如一轮微缩的太阳自地脉中升起,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辉照亮了整片荒芜田地。
蛛网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星芒,仿佛天地都在屏息。
花心之中,浮现出一段清晰的记忆:
林川的身影虚悬于虚空尽头,周身无风自动,衣袍猎猎。
他站在一道即将崩解的光门之前,身后是浩瀚三千世界的投影:
凡尘炊烟、仙山云海、市井喧嚣、战乱烽火......一切生灵的疲惫与挣扎,皆映照其中。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懒洋洋道:
“修仙太苦了,打坐炼气,争资源抢机缘,天天提心吊胆,连个午觉都睡不安稳。”
顿了顿,他又笑了笑:
“以后这世上,得有个‘带薪发呆权’。”
话音未落,他掌心摊开,一枚晶莹剔透的碳核静静悬浮。
只见他轻轻一捏,碳核碎裂成无数微光尘埃,如星雨般洒向万界梦境。
“惰性种子,播种人间。”他喃喃,“谁说逍遥不是大道?累了就歇会儿,梦里我替你们扛着。”
画面戛然而止。
万千婴孩在同一时刻入梦,嘴角扬起笑意。
一位母亲轻拍怀中啼哭的婴儿,忽听小家伙呢喃一句:
“妈,作业我明天......再抄。”
她愣住,继而失笑,竟觉得心头莫名松快。
某种无形的规则,已悄然改写。
数月之后,青云宗广场旌旗招展,新任掌门陈峰立于高台之上,手持玉册,声音传遍山门内外。
“自今日起,《青云新规》第一条正式施行:所有弟子每日午时可申请‘合法躺平’,时限一炷香,期间不得打扰,违者罚扫灶台三日。”
台下先是寂静,旋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有人激动落泪,有人当场盘腿坐下,闭目养神;几位老执事面面相觑,终究摇头苦笑:
“这规矩......怎么听着像某人留下的遗嘱?”
阳光正暖,斜照在旧药园那口废弃的铁锅上。
忽然间,灶台边缘升腾起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扭曲、凝聚。
两字浮现:批准。
没有惊雷,没有异象,却让全场骤然安静。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宇宙的后台按下回车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