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走进山谷的时候,天光正好穿过两座青峰的缝隙,斜斜地洒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水声不急不缓,像是谁在轻拍摇篮。
他没带行李,也没打算长久住下。
只是走着走着,脚就停了。
这里没有香火鼎盛的庙宇,没有刻着他名字的石碑,甚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只有风从林间穿行,带着潮湿的苔藓味和远处野花的甜香。
“就这儿吧。”他自言自语,声音懒洋洋的,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小白花早已蹿到前头,嘴里咬着一根枯枝,耳朵一抖一抖地四处嗅探。
它绕着棵老槐树转了三圈,突然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打了个嗝。
“噗。”
一团淡蓝色的火焰无声燃起,温柔得像月光落在棉絮上,既不冒烟,也不生热,只将四周照得通明。
那是懒火,系统最后留给它的馈赠,专为“不愿醒”的人点燃。
林川点点头,从背篓里抽出几张破竹席拼在一起,又从溪边挖了些泥巴糊在几根歪斜的木头上,搭出个勉强能遮雨的茅屋。
屋顶他特意留了空隙,然后从小布袋里抓出一把梦语草种子,随手撒了上去。
不出半日,嫩绿的藤蔓便顺着茅草攀爬而上,开出了细小如星的眼状花瓣,微微翕张,仿佛也在呼吸。
他躺下的那一刻,整个山谷安静了一瞬。
随即,虫鸣响起,鸟啼掠过树梢,溪水轻叩石岸,可细听之下,这些声音竟全都有种奇异的节奏:
低沉、绵长、起伏均匀,像极了熟睡之人的呼吸与鼾声。
林川睁开一只眼,扫了眼头顶摇曳的梦语草,笑了:
“挺好,连大自然都学会陪我打呼了。”
话音落下,他闭眼,呼吸渐缓,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之中。
他的意识并未远去,而是悬浮在这片山谷之上,感知着每一缕风、每一片叶、每一滴露水滑落时的震颤。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安眠,而是一种回归,懒气已散入天地,梦道已悄然生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梦广场上,唐小糖站在万人中央,手中捧着一枚由梦语草编织而成的铃铛。
“第一届安眠节,开始。”她轻轻一摇。
铃声清越,却不刺耳,反而像一阵暖风吹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刹那间,万名修士盘膝而坐,双目缓缓闭合。
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心跳频率趋同,梦境如丝线般交织,在虚空中织出一片浩瀚星河。
星河尽头,是一片漂浮在无垠湖面的大陆。
湖心荷叶如舟,林川仰面躺着,衣襟微敞,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无数小岛环绕四周,每一个岛上都有一人安睡,面容平和,毫无防备。
唐小糖踏浪而来,足尖点水不湿,走到荷叶边蹲下,望着他:
“你还要走吗?”
林川没睁眼,嘴角却扬了扬:
“总得留个地方,让最后一个想睡觉的人,还能安心闭眼。”
她怔住,随即轻笑,伸手抚过荷叶边缘的一滴露珠。
那露珠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飞向远方,落入凡尘某户人家窗台上的陶盆里。
盆中梦语草抽芽,婴儿在摇篮中停止啼哭,沉沉入睡。
同一时刻,边境烽烟未熄。
陈峰骑马立于关隘高处,望着对面敌军大营。
按理说,此刻应是鼓角争鸣,箭雨如蝗。
可眼前景象却诡异至极:
双方士兵整整齐齐列阵于壕沟之前,兵器架在一旁,头盔垫在脑后,人人闭目养神,脸上竟带着笑意。
“午时三刻,静战开始。”
一名斥候低声汇报,“他们说......这是‘川祖定下的规矩’。”
陈峰皱眉,策马走近,却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香。
他俯身查看,竟见战壕边缘生长出大片梦语草,叶片随风轻颤,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芬芳。
他忽然觉得眼皮沉重,索性翻身下马,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坐下。
不多时,也陷入了浅眠。
梦中,他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
对面坐着林川,穿着粗布短衫,正慢悠悠啃着一块锅巴。
“战争停不下来,是因为没人敢先合眼。”
林川说,声音很轻,却像钟声撞进灵魂深处。
陈峰猛地惊醒。
车帘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
雨丝泛着微光,落在掌心温润如雾,竟是传说中的“梦霖”,据说千年难遇,只为慰藉疲惫之心而降。
他抬头望天,喃喃:
“你到底把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深谷之中,林川依旧酣睡。
茅屋外,梦语草蔓延成海,花朵开合之间,吐纳着千万人的梦境余韵。
小白花蜷缩在他脚边,尾巴卷着半片枯叶,像个守夜的小兽。
风掠过林梢,带来远方的低语。
有人开始相信睡觉也能修行,有人终于敢在众人面前说“我累了”,有孩子指着星空问母亲:“妈妈,川祖是不是在替我们做梦?”
林川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当全世界都不再害怕闭上眼睛时,就该有人留下来,替那些迟来的、胆怯的、还差一点勇气躺下的人,守住最后一片安静的床榻。
他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些。
夜风拂过山谷,梦语草的花瓣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天地间最隐秘的节律。
林川睡得极沉,胸膛起伏如潮汐,呼噜声低缓绵长,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缕回响。
然而就在三更时分,万籁俱寂之际,他的魂魄竟悄然离体。
那并非挣扎,也非清醒的神游,而是一种近乎自然脱落的过程,如同熟果坠枝,轻盈无碍。
他悬浮于半空,低头望着自己仍安睡在茅屋中的躯壳:
衣襟微敞,脚边蜷着小白花,连梦境都在呼吸里轻轻震颤。
那具身体依旧打着呼噜,一声、两声,悠长得像能贯穿岁月。
“你先睡着。”林川的魂体轻声道,声音不落于耳,只荡在风与梦的缝隙之间,“我去看看......梦能做到多远。”
话音未落,那道由懒气淬炼、梦道滋养而成的魂体,竟缓缓化作一缕金雾,淡而不散,柔却不灭,随风升腾,穿破茅顶,直入苍穹。
起初只是星辉下的一抹微光,转瞬便掠过云层,越过山脊,飞出灵界边界。
外界的罡风、雷劫、虚空乱流,在它面前竟自行退避,仿佛不敢惊扰这一场沉眠所孕育的奇迹。
金雾所经之处,星辰微微闪烁,似有无数残梦被唤醒,又悄然归于寂静。
越往高处,时间越显滞涩。
灵界的百年,或许不过是星空一瞬。
而此刻,林川的魂体正穿越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星河裂隙。
这里没有星辰运转的轨迹,唯有漂浮的梦境碎片,像碎琉璃般静静旋转,映出万千世界的倒影: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地求道,有人仰天大笑......可这些画面一经触碰,便如泡影消散,唯余一声叹息。
他忽然明白,这是所有未能安眠者的执念残响。
但他的金雾不滞、不停、不悲亦不喜,只是向前。
仿佛冥冥中有某种牵引,来自宇宙极尽幽深之处,那里有一颗未曾记载于任何典籍的暗星,名为“息垣”。
当魂体终于接近那颗星时,整个星空都安静了。
息垣星通体漆黑,却在核心处透出一丝温润金光,宛如胚胎跳动的心脉。
它不发光,却让周围亿万星辰黯然失色;它不动,却使整条星河为之环绕。
金雾盘旋片刻,无声融入其表层。
星核之内,空间无法以常理度量。
一道巨大而古老的胎膜缓缓搏动,中央悬浮着一颗金色胚胎,形如熟睡婴儿,周身缠绕着细密如丝的梦纹。
它的面容......竟与小白花幼年时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