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意,轻轻拂过林川的脸颊。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外袍滑落一半,怀里小白花的绒毛蹭了蹭他的鼻尖,惹得他皱了皱眉。
天光微亮,金雾尚未散尽,整座山坡仍笼在一层薄纱般的晨霭里。
可就在这静谧之中,一种异样的气息悄然蔓延,无声,却沉重;不喧哗,却压得人呼吸一滞。
林川睁开眼。
下一瞬,他瞳孔微缩。
坡下,黑压压一片。
整个村落的人,全都站在那里。
不是三五成群,不是偶有路过,而是家家户户、老少皆出,整齐列于山道两侧,仰头望着他所在的这片高坡。
他们不言不语,目光却如朝圣般虔诚,仿佛他不是个药园杂役,而是自九霄垂落的天神。
更离谱的是,有人双手捧着焦黑锅巴,高举过头顶,口中低诵:
“供奉川祖灵食,佑我梦安无灾。”
另一侧,几个少年盘腿而坐,翘着二郎腿,学着他平日打盹的模样,闭目凝神,嘴里还念念有词:
“二郎腿一翘,大道自然来。”
林川嘴角抽了抽,差点一个趔趄从草堆上滚下去。
“......我睡个觉而已,怎么就成了宗教创始祖师了?”
他低声嘀咕,心头却泛起一丝不安。
这不止是崇拜,这是走火入魔。
他刚想翻身继续睡,忽觉脚底一软,不是泥土塌陷,而是整片大地竟如棉絮般缓缓下沉,继而生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托力,自地脉深处升起,要将他徐徐托向空中。
风停了,鸟鸣止了,连小白花的耳朵都猛地竖起,浑身绒毛炸开。
那股力量温柔得像床榻托起困倦之人,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神性威压。
仿佛天地本身都在说:你既赐梦,便当为神。
林川眯起了眼。
他忽然冷笑一声,翻身坐起,右拳紧握,毫不迟疑地砸向脚下土地!
“轰!”
拳锋未至,气势先裂。
那一拳没有灵气爆发,没有符纹闪现,可就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整座山丘猛地一震,地脉嗡鸣如钟,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弦狠狠拨动!
那股托举之力,戛然而止。
浮尘落地,风重新流动。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冷冷扫视下方人群:
“老子是人,不是床神!再敢往上抬,下次我不砸地,砸你们脑袋。”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贯耳,震得众人面色发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没有人敢反驳。甚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只有小白花蹭到他脚边,轻轻咬住他裤脚,像是在提醒:
刚才那一下......不只是力气那么简单。
林川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拳头。
那一拳,他没用半点修为,可洞府深处,懒气池却莫名翻涌了一瞬。
仿佛他砸的不是土,而是某种正在成型的“规则”。
他心头微沉。
麻烦了。
这不是信仰,是执念。
一旦形成体系,就会扭曲本意,他想要的是人人能安心睡觉,不是被人供起来当成不能倒的牌位。
可还没等他开口驱散人群,远方天际骤然划过一道银光。
符鸟破空而至,直扑唐小糖居所方向。
片刻后,她疾步奔来,脸上罕见地带着怒意与焦急。
“林川!”
她冲上山坡,一把抓住他手臂:
“出事了!南陵、云阳、赤壤三城同时爆发‘觉醒潮’,上千修士集体弃战,建什么‘共眠屋’,说是要以眠证道!还有人绝食静卧,声称‘唯有长睡方得真解’!”
林川眉头一跳:“荒唐!谁让他们这么干的?”
“他们说......是你留下的道统。”
唐小糖死死盯着他:
“现在全境都在传‘川祖语录’,连你打呼噜的节奏都被编成了修行心法!”
林川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我打呼还能修仙?那放屁岂不是能御剑?”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正要发作,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急促。
一名信使飞驰而来,递上陈峰亲笔密报:梦耕田丰收三倍,百姓称此为“林川遗泽”。
“遗你个头!”林川把信揉成一团扔进草丛,“我又没去种地!”
唐小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面向山下众人,扬声大喝:
“听好了!林川要是知道你们拿睡觉当借口摆烂,准得气醒!他从没说过谁必须睡,也没让谁当神仙!”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从今日起,设‘梦责制’,凡享受安眠者,每日须行一件善事偿还!不劳不得,不醒不悟!这是他对你们唯一的规矩!”
人群骚动,有人不服,更多人却陷入沉默。
林川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眯眼。
很好。至少还有人懂他。
夜幕再度降临。
陈峰已抵达最北边的梦耕田。
他在田埂上亲手铺下一床安魂褥,躺下入睡。
梦中,林川坐在对面啃着锅巴,含糊道:
“治国和种地一样,逼不出好收成,得给它时间趴着喘口气。”
他醒来后,提笔写下《休耕令》。
而在青云宗最幽深的闭关室里,玄尘子点燃一盏孤灯,铺开素纸,欲著《懒道考》,为后世留下正统解释。
笔尖轻触纸面,墨迹初凝,忽然,那墨痕微微扭曲,自行蠕动,竟化作一行极小的字,静静浮现:
“别写,写了就歪。”玄尘子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跌落在素纸上,墨汁如血般洇开。
他怔坐良久,目光死死盯着那行自行浮现的小字:
“别写,写了就歪。”
不是幻术,不是心魔。
是天地本身在阻止他落笔。
这位曾以一念引动九霄雷劫、证得半步化神的前掌教,此刻只觉脊背发寒。
他闭关七日,焚香净心,欲以毕生修为梳理“懒道”真义,为后世立下正统典籍。
可就在第一笔落下时,大道竟亲自出手篡改!
这不是警告,是否定。
“原来如此......”
玄尘子忽然低笑出声,笑声由轻转颤,最终化作一声苍凉长叹:
“林川所行非道,而是破道。你若立规,便成了枷锁;你若传法,反堕虚妄。”
他猛然起身,将案上堆积的竹简尽数扫落。
“来人!”
殿外弟子疾步入内,跪伏于地。
“传我谕令:即日起,青云宗藏经阁所有功法典籍中,凡提及‘昼夜不息’‘焚膏继晷’‘勤修苦练’者,尽数涂黑。”
弟子愕然抬头:“师尊,那是祖训啊!”
“祖训?”
玄尘子冷笑,指尖轻点《太上忘情录》扉页,一道金光掠过,原本密密麻麻的修行箴言瞬间化为漆黑一片,唯余一行新显朱砂小字:
“此处原有一段废话,已被林川睡过去。”
全殿寂静。
风穿廊而过,卷起残页纷飞,如同旧时代崩塌的灰烬。
与此同时,十里之外。
林川缓步前行,脚踩落叶,发出细碎声响。
小白花蹦跳着跟在他脚边,嘴里叼着半片枯叶,像是在演练某种神秘仪式。
身后村落早已隐入晨雾,但那跑调的儿歌却如影随形:
“川祖一躺天地宽,梦里花开不用钱~”
他脚步微顿。
这歌荒腔走板,词也编得离谱,可奇怪的是,每听一遍,胸口那股沉闷就轻一分。
不是因为他被供奉,而是因为,有人真的信了。
信睡觉也能通天,信摆烂不是堕落,信累了就可以停下。
这才是懒气真正的源头。
不是他的系统,不是洞府奇能,而是千万人心里那一声“我不想再撑了”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最后一包油纸残渣,那是他昨夜啃完锅巴后舍不得扔的碎屑。
指腹摩挲片刻,他轻轻一扬。
风起。
碎屑纷飞如雪,本该落地成尘,却在半空中骤然凝滞。
一粒、两粒......所有残渣缓缓旋转,自动拼接,竟勾勒出一张迷你竹床虚影!
三息之后,光影崩解,化作点点金芒,渗入泥土。
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远处山坡上,一株原本枯萎的梦语草悄然抽芽,叶片轻颤,仿佛刚从一场酣眠中苏醒。
林川眯眼望着那抹新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当每个人都能心安理得地躺下,当“休息”不再被视为罪过:
懒道已成,无需传承。
他转身继续前行,身影渐远。
小白花回头望了一眼,耳朵抖了抖,最终叼起一根枯枝,快步追上。
前方山势幽深,溪声隐隐,古木遮天。
那里无人知晓林川是谁,也没有人会为他筑庙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