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药园里已是一片喧腾。
林川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上,一只脚懒洋洋地搭在床沿,手里捏着半块焦黑锅巴,眯着眼看天。
几只灵鸡扑棱着翅膀围在他身边,红冠抖动,眼神炯炯,像是盯上了什么稀世珍宝。
它们可不是普通的家禽,而是宗门用来啄食残渣、净化秽气的低阶灵禽,嗅觉灵敏得能从十里外闻到丹药余香,自然也逃不过这锅巴上残留的“九转还魂丹”气息。
“滚开,这是我的早餐。”
林川嘟囔一声,把锅巴往怀里一搂,翻身背对鸡群。
可那几只鸡哪肯罢休?
领头那只花羽大公鸡猛地跃起,一嘴就叼走了他指缝里漏出的一角。
林川惊坐而起:
“你敢抢我口粮?信不信我现在就炖了你下酒?”
话音未落,其余几只也扑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啄他衣兜、裤脚,甚至有只胆大的直接跳到了他胸口,爪子踩着他心口打鸣。
他叹了口气,索性坐起身,掰下一小块锅巴抛向空中。
灵鸡们立刻腾空而起,翅膀拍打得呼呼作响,在半空中争抢那点焦香碎屑。
阳光穿过薄雾洒在竹床上,映着他无奈又懒散的笑容。
“你们这群鸟,比宗主讲道时的听众还积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南境三城,已有万人跪拜于一座破庙前的土台之下。
赵二狗正仰面躺在草席上,肚皮一起一伏,鼻息深长如潮。
头上那圈枯草编成的环早已被晨露浸湿,却依旧泛着微弱的绿光。
每当他呼吸一次,周围人的眉头便舒展一分。
当他开始打呼,起初只是轻微的“呼噜......呼噜......”,继而渐成节奏分明的低鸣,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
刹那间,整片人群齐齐闭眼,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安宁。
有人流泪,有人轻笑,有人喃喃念着“眠祖显灵”。
而在城郊茶棚一角,唐小糖静静坐着,手中捧着一杯凉透的清茶。
她一身素袍,未施粉黛,唯有腰间一枚银铃随风轻响,标记着憩政司最高巡查使的身份。
她盯着那个蜷缩在草席上的流浪汉,目光复杂。
“你是林川?”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晨风。
赵二狗迷迷糊糊睁眼,见是个漂亮女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咧嘴一笑:
“我不是他,我是我。但我梦见他教我怎么喘气......打呼也是种功夫哩。”
唐小糖心头一震。
这不是伪装。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神识遮掩,甚至连一丝刻意为之的痕迹都没有。
这个人,真的只是在模仿一个梦里的画面。
可偏偏,他的呼吸与鼾声,竟能引动方圆百丈内的神魂共振,让人进入浅层共梦,梦中皆是竹床、锅巴、小白花......
那是林川最普通的一天,却是无数人渴求的安宁。
她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茶桌旁。
“这是发光草种,种在屋檐下,夜里会亮。”她说完便起身离去,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净土。
走出十步,她低声自语:
“或许......你们才是他真正想变成的样子。”
与此同时,陈峰立于远处山巅,手持玉简记录一切。
他眸光沉静,笔锋微顿,在卷末添了一句:
“承道者不必登高台,亦无需名姓。当万民安眠之时,便是大道归流之刻。”
消息传回青云宗时,已是午后。
唐小糖踏入药园,一眼就看见林川又被鸡撵得满地跑,锅巴只剩最后一口,还被啄去了边角。
她忍不住扶额:“你就不能吃点正常的?”
“正常?”
林川喘着气坐下,舔了舔手指上沾的灰:
“你知道炼制一颗‘宁神丹’要多少灵材吗?而我这块锅巴,成本为零,效果翻倍。你说哪个更正常?”
唐小糖无言以对。
她本想告诉他南方的事,可看着他在阳光下打着哈欠、随手抓把草逗鸡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人从来不在乎名声,也不在意信仰,仿佛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可正是这种“无关”,才让他的影子,悄然蔓延到了人间每一个困倦的角落。
夜幕降临。
林川喂完最后一批灵鸡,拍拍手准备回屋睡觉。
月光如水,洒在药田边缘那株新生的小白花上,花瓣微微颤动,似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他转身欲走,忽觉胸口一滞。
不是疼痛,也不是灵气波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震颤,像是体内某处封闭已久的通道,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叩击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眉梢微动。
洞府系统自激活以来,从未主动反馈过任何异样。
它像一台冰冷高效的机器,只认“懒气值”说话。
可现在......
他缓缓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一片由懒气构筑的洞天福地,依旧宁静运转:丹炉自动开合,器鼎徐徐旋转,灵田中神草摇曳,时间流速千倍于外界。
一切如常。
但就在那最深处,连接着他与整个洞府核心的“懒气归流”枢纽,竟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
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林川睁开眼,望向南方夜空。
那里,一颗不起眼的星辰,正微微闪烁,如同某个陌生人在梦中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林川睁开眼,夜风拂过耳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
他望着南方那颗微闪的星辰,嘴角缓缓扬起,像是看穿了命运悄悄递来的一纸密信。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月色里:
“不是系统出问题......是有人在用‘我’的方式呼吸。”
那一声声遥远的呼噜,并非模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一个凡人,在梦中无意识地复刻了他的节奏、他的气息、甚至是他躺平时那种彻底放空的神态。
这本该荒诞不经,可偏偏,就因为太过纯粹,竟引动了“懒气归流”的感应。
洞府的核心,从来不止是一台机器。
它吸收的是“摆烂”背后的精神本质:松弛、无争、顺其自然。
而此刻,千里之外那个叫赵二狗的男人,竟以最原始的姿态,踩中了这条法则的频率。
林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方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物,一块焦黑如炭、边缘龟裂的锅巴残片。
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炼制“安神息壤饼”时留下的母种,蕴含着他最初觉醒懒气时的那一缕本源气息,一直舍不得用。
“既然你替我上班,”他掂了掂手中锅巴,眼神慵懒却透着深意,“那就别让你白干。”
他指尖一弹,锅巴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没入识海。
洞府深处,丹炉无声开启,炉盖自动浮起三寸,一股无形之力将母种悬于中央。
林川默念口诀,启动“无为熏蒸法”。
此法不耗心神、不燃薪火,只借天地自然之息,将物品中最本真的意念缓缓蒸腾而出。
刹那间,洞府内时间加速千倍,外界不过一瞬,炉中已历经三百昼夜循环。
那块锅巴的气息被无限拉长、稀释、扩散,如同晨雾渗入山林,悄然弥漫向南境大地。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赵二狗在草席上醒来,鼻尖还残留着昨夜梦境中的暖香。
他揉了揉眼睛,忽觉枕边有异物:
一块焦黑酥脆的锅巴,散发着熟悉的烟火气,仿佛刚从土灶里扒出来。
他下意识咬了一口。
霎时,一股温流自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耳边似有低吟浅唱,调子跑得离谱,却是儿时母亲哄睡时常哼的小曲。
心头某处紧绷多年的弦,忽然松了。
他怔坐良久,忽地站起身,当着所有信徒的面,将头上枯草环一把扯下,掷于尘土。
“我不是眠祖!”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只是个会打呼的普通人!真正让我们安心的,不是我,是那份能躺下来喘口气的日子!”
人群哗然。
但他没再解释,转身扛起锄头,走向城外荒地。
“要谢,就谢那个教会我们怎么睡觉的人。”他说,“但别跪了,起来干活,干四时辰,睡一时,这才是正经活法。”
于是高台被拆,庙宇改作粮仓,万人聚居之地,渐渐长出篱笆与田埂,炊烟袅袅升起,鸡犬相闻。
人们称此地为“打盹村”。
消息传回青云宗药园时,已是黄昏。
林川正仰面躺在竹床上,小白花蜷在他胸口,小爪子轻轻磨着牙,像在练习一种神秘仪式。
晚风掠过花叶,带来远方难以言喻的安宁波动。
他眯眼望向星空,唇角微扬:“看,连呼噜都能接力......这世界,总算学会自己喘气了。”
就在那一瞬,药园深处,那张陪伴他十年的旧竹床,微微震了一下。
无人注意,它的影子,在月光下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