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云宗,薄雾未散。
山门巍峨,钟声却迟迟未响。
往日此时,晨课早已开始,弟子列队于讲经台前,诵经声如潮水般涌动。
可今日,万籁俱寂,连鸟鸣都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按下了暂停。
唯有药园方向,氤氲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蓝光。
唐小糖站在竹床三丈之外,双手紧握那枚已融化的晶石残痕,指尖还残留着沁入骨髓的宁静。
她眸光深邃,望着林川依旧沉睡的身影,他侧卧在竹床上,呼吸绵长,嘴角微扬,仿佛正做着一场极舒服的梦。
风吹过,发丝轻拂额角,竟让整个药园的空气都随之缓缓起伏,像是一片巨大的肺叶在吐纳天地之息。
“全境九成以上百姓同梦......”她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连边陲萨满都画出了‘侧卧云端之人’。”
她身后,诸峰传讯使面色各异,有惊、有疑、更有隐隐的敬畏。
“我昨夜梦见自己躺在母亲怀中,听着摇篮曲。”一名年轻女弟子红着眼眶低语,“已有百年未曾如此安眠。”
“我在闭关瓶颈十年,昨夜一梦,竟觉道心通透,似有顿悟。”一位金丹长老颤声开口,“醒来时,修为自行突破半境。”
唐小糖抬手,止住众人议论。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仍带着余梦未醒的脸,最终落回林川身上。
“他不是昏睡。”她声音不大,却如钟鸣落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在替我们守夜。”
话音落下,整片药园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那株最先破土而出的发光小草,叶尖再次缓缓合拢,如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眨眼。
紧接着,周围的百株灵草同步闭合,蓝光微微内敛,随即又扩散出一圈更柔和的波纹,悄无声息地渗入大地,顺着山势流向四面八方。
唐小糖瞳孔微缩。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滴凝聚了整夜露华的晨露,轻轻滴落在最近的一株小草叶尖。
露珠未落尽,竟已泛起涟漪般的影像:
画面中是一座边城工坊,监工高举皮鞭,怒喝声未出口,却忽然怔住。
他抬头望向天际,眼神从暴戾转为迷茫,再变为一种近乎慈悲的柔软。
片刻后,他默默放下鞭子,转身离去,背影竟有些蹒跚。
另一幕浮现:某座幽深洞府内,一名元婴修士周身煞气翻腾,显然走火入魔在即。
可就在那一瞬,他猛然停住,双目睁开,眼中怒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泪光点点。
他跪倒在地,伏首叩拜,口中喃喃:
“我......我终于不累了。”
唐小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灵草......”她声音发颤,“这是‘反馈器’!它们吸收世间的疲惫、焦虑、执念,然后返还平静与释然!”
她猛地转身,厉声道:
“立即采集叶片汁液,炼制‘憩息符纸’!不计成本,分发民间!凡有劳苦者,皆可贴额安神!”
命令下达,药园瞬间忙碌起来。
可唐小糖却久久伫立原地,望着林川的方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已不是简单的梦境共鸣。
这是规则的渗透。
林川的沉睡,正在将“憩河银河”的星海律动,一寸寸织入人间脉络。
他不是逃避修行,而是以最慵懒的姿态,在重塑世界的呼吸节奏。
与此同时,陈峰披着夜露赶至。
这位一向冷峻的承道者此刻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紧攥一本泛黄古籍:
《梦通志》。
他脚步沉重地走到竹床外圈,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丹丸,毫不犹豫含入舌下。
那是由上古“忘忧粟”炼成的神魂引药,服用者将短暂剥离自我执念,进入接近“无醒无梦之境”。
刹那间,他的意识骤然下沉。
眼前景象轰然变幻,无数条细若游丝的银灰色光线,自人间各处升起:
农夫田间的叹息、书生灯下的焦虑、修士争斗中的杀意、妇人深夜的啜泣......全都化作实质般的“倦意之线”。
如百川归海,穿越千山万水,最终汇聚于青云宗药园,尽数没入林川胸口下方那片发光灵田!
而林川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次宇宙级的吐纳。
那些被吸纳的疲惫,并未堆积,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悄然转化,化为安宁,反哺苍生。
陈峰的灵魂几乎战栗。
“原来如此......‘眠圣’非虚言!”他心中狂吼,“唯有彻底放下者,才能成为承载众生倦意的容器!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替这个世界承担清醒的代价!”
玄尘子踏过青石阶,云履无声。
往日此时,讲经台上早已书声琅琅,弟子盘膝而坐,诵念《太上忘情录》或《灵枢真解》,道音震荡山谷。
可今日,偌大的讲经台竟空无一人,连执事长老都未见踪影。
风拂幡旗,猎猎作响,却再无半句经文应和。
他眉心微动,正欲发问,一名年轻执事匆匆赶来,面露焦急:
“掌教,后山......后山乱了!所有弟子都不知为何,纷纷聚在草坪上,有的躺着,有的坐着,闭目不动,像是......入定,又像是......睡着了。”
玄尘子没有动怒,反而脚步一转,朝后山而去。
当他站在坡顶俯瞰时,呼吸为之一滞。
数百名弟子散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姿态各异,却皆神情安详。
有人嘴角含笑,有人眼角带泪,更有几个低阶杂役竟蜷身成团,像婴儿般沉入酣眠。
晨光洒落,整片山坡仿佛被一层极淡的银雾笼罩,那不是灵气,也不是神识波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静”。
执事咬牙上前,刚要喝止这荒唐之举,玄尘子却抬手拦下。
“让他们歇。”他声音很轻,却如钟鸣压住了所有躁动,“真正的道法不在琅琅书声里,而在呼吸之间。”
他望着那一张张从未如此松弛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多少年了?
宗门以“精进”立训,日夜苦修,争资源、夺机缘、斗心性、斩七情。
可修到头来,人人绷如弓弦,眼神里全是戾气与算计。
那些本该追求天道的身影,早已沦为争夺丹药、秘法的傀儡。
而此刻,在这片无人管束的草地上,他们终于......松了下来。
夜幕降临,万籁归寂。
玄尘子独自重返药园。
月光下,林川仍卧于竹床,衣袍微动,气息若有若无。
那片曾泛起蓝光的灵田如今已恢复平静,百株小草静静伫立,宛如守夜的星辰。
可就在他靠近的一瞬,玄尘子忽觉心头一震,林川眉心轻轻一跳,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欲吐不能。
他当即盘膝坐下,面对沉睡之人,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中骤然浮现出一幅虚影。
那是一幅横跨三界的巨大图谱,由无数细密丝线交织而成,黑线如荆棘缠绕山门,红光暴起于各大宗门争斗之地,灰雾弥漫凡尘城镇,百姓头顶皆悬着沉重的“倦意之茧”。
整个修真界,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铁牢,人心如弦,绷至极限。
唯有自青云宗药园出发,一道纤细却坚韧的银光蜿蜒而出,穿越群山大泽,流向四方村落、秘境边缘、甚至远至北漠荒原。
所过之处,黑线渐淡,红光退散,灰雾消融。
玄尘子瞳孔骤缩,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道银光源头:“这......这是......”
“是‘倦力图谱’。”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心底浮现:
“你们拼命追求清醒,却不知清醒本身已是毒药。越想掌控,越失本心;越求长生,越陷苦海。”
玄尘子浑身剧震,冷汗涔涔而下。
他终于明白,不是林川昏睡不醒,而是这个世界,快要醒不过来了。
就在此刻,灵田中央,最高的一株发光小草忽然轻轻摇曳。
它缓缓张开叶尖,如同睁开一只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望向苍穹。
紧接着,林川嘴角微扬,唇齿间溢出一句低语:
“该醒的,总会醒。”
话音未落,整片灵田骤然熄灭,所有小草同时陷入静止,仿佛集体坠入更深的梦境。
而在千里之外,一座早已被黄沙掩埋的废墟之中。
那是昔日“精进教”的祭坛遗址,石柱断裂,符文剥落,唯有一块黑曜石碑孤零零矗立,上面刻着四个血色古篆:
“永不可寐”,传说镇压着“怠惰之罪”。
此刻,石碑无声龟裂。
一道细缝自顶端蔓延而下,轰然碎作齑粉。
尘埃散尽,一朵小白花悄然钻出,花瓣洁白如雪,迎风轻晃,蕊心一点幽蓝微光流转不息。
那花形,那神韵......
与瓜少君最后化身的那一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