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青云宗药园。
林川还是那个姿势,斜倚着老槐树干,身下垫着蒲团,一顶宽檐草帽盖住脸,呼吸绵长,像是睡得正香。
但唐小糖知道,他没真睡。
她躺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片薄荷叶,轻轻扇风,目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你又装睡。”她忽然说。
林川不动声色,鼻息平稳:“我这是顺应天道,养神蓄精。”
“可全天下都醒了。”
唐小糖坐起身,望着远处山门外蜿蜒而来的石阶:
“三个月前你还只是个没人记得的杂役,现在......连北漠蛮族都在帐篷里设了‘憩角’,供人打盹。”
林川掀开草帽一条缝,眯眼看向远方。的确,这三个月,人间变了。
村庄开始修筑“憩亭”,四角飞檐,内置软榻与安神香炉;
城池主街两侧建起“眠廊”,白日可卧读诗书,夜晚能听风入梦;
就连最奔波的商队,也在荒原驿站中辟出“打盹区”,挂上写着“宁停三日,不争一时”的幡旗。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都指向这个终日晒太阳、连丹房都不愿进的懒人。
“你知道吗?”
唐小糖忽然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得不像玩笑:
“民间已经开始传了,你是‘眠祖化身’,是上古时代那位主张‘以息代争’的隐世大能转世。”
林川差点从蒲团上滚下来,咳了两声:
“胡扯!我要真是祖师级人物,还能在这儿啃冷馒头?早投个掌门儿子当当,享尽荣华富贵去了。”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盯着他:
“你每做一件事,哪怕只是偷懒找个阴凉地儿躺着,都会有人跟着学。
你把奖杯当泡菜坛子腌萝卜,结果现在宗门新晋弟子人人都用法宝容器腌酸菜;
你说睡觉也能修炼,别人不信,直到发现你在梦里咳出的口水都能催生灵花......”
林川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那不是口水,是洞府时间加速万倍后,经由系统自动提炼的“凝梦露”,滴入灵田可催十年份药效。
但他懒得解释。
世人只看见他躺平,却不知他体内早已暗流奔涌,丹田藏九转金丹,识海布周天星图,指尖余温尚存炼器三千次后的火痕。
可这些,谁又看得见?
他望向天边飘过的云,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累死在追仙的路上。”
他曾亲眼见过外门弟子为争一枚筑基丹,七日不眠炼药,最后走火入魔,焚心而亡;也见过世家天才日夜苦修,气血枯竭,倒在通天台前最后一级台阶上。
他们拼尽一切,只为一个渺茫的机会,却忘了修仙本为长生,而非自戕。
“所以你就用一块圆饼,撬动整个文明?”唐小糖轻笑。
“不是我。”林川摇头,“是人心本来就想歇。我只是......推了一下门。”
话音未落,天地忽静。
一股无形波动自南而来,如潮水漫过群山。
林川猛然睁眼,草帽落地。
那是“梦殖共鸣”,瓜少君最后一次升空的征兆。
当夜,星空如洗。
瓜少君缓缓浮起,通体晶莹剔透,像一盏将熄的灯。
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振翅,飞向那条横贯大地的“憩河”源头。
就在它抵达的一瞬,整条河流轰然腾起!
河水化雾,银光冲霄,刹那间铺展成一道横跨天穹的光带,宛如新生银河垂落人间。
星辰在其间流转,仿佛有了呼吸。
千万人同时入梦。
梦中,他们听见一首跑调的儿歌,歌词含糊不清,却让人心头发暖。
有人梦见母亲轻拍背脊,有人看见少年时放下的风筝重新飞起,更有人多年郁结的心病,在歌声中悄然融化。
醒来后,许多修士惊觉经脉通畅,旧伤消弭;凡人亦觉神清气爽,久病痊愈。
林川站在药园高处,抱着已近乎透明的瓜少君。
“怎么样,这回够轰动吧?”他笑着,声音却有些哑。
瓜少君虚弱地眨了眨眼:“下次见面......记得留块锅巴给我。”
“行啊。”林川点头,“等你回来,我亲手给你烤,加芝麻的那种。”
话音落下,那小小身影轻轻一颤,化作一道微光,坠入药田深处。
泥土微动,一株小白花破土而出,花瓣舒展,迎风轻摇,仿佛第一次学会呼吸。
与此同时,陈峰立于永昼塔遗址,手中捧着一册厚重典籍:《眠纪》
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终章:
“精进教之亡,非因懈怠,而因其否定人性。它以恐惧为薪柴,燃起文明之火,终致燎原失控。真正的进步,不在昼夜不休,而在知止而后进。”
他合上书卷,走向中央广场。
在那里,三百六十块“精进碑”已被熔铸成一口巨钟,青铜幽深,纹路如眠波荡漾。
第一声钟响,将在明日清晨荡彻九州。
林川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夜,玄尘子独坐观星台,取出那枚曾让他梦见母亲的琥珀圆饼残片,凝视良久。
翌日清晨,林川仍躺在那里,胸口静静卧着那枚由“终眠符种”所化的晶石,通体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流转,仿佛封存了一段沉睡的宇宙。
阳光洒落其上,折射出微弱却温润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起伏。
唐小糖站在竹床边,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三月来,她已习惯他这副“万物皆可等我醒来再说”的模样,可今日不同。
整个宗门都在等待一个答案:谁将执掌“憩政总司”,统领天下休养之政?
玄尘子当众点名,提名她为唯一人选。
“我算什么?”她在心中苦笑,“一个梦养事务官,连金丹都未圆满,如何担得起治世之责?”
可玄尘子只说了一句:“谁能让自己和百姓一起安心睡觉,谁就有资格治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低头看向林川,她她知道,这世上唯有他,真正懂得“歇”为何物。
不是逃避,不是堕落,而是对生命本真的回归,就像春雨落地不争声,却能唤醒万木。
她伸手欲取那枚晶石细看,指尖刚触到表面,异变陡生!
晶石竟无声融化,如露滴入土,刹那间渗进竹床下的泥土。
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气息自地面扩散开来,仿佛时间本身放缓了脚步。
紧接着,嫩芽破土而出,一株、十株、百株......转瞬成片!
这不是寻常灵草。
每一株小草都泛着幽蓝微光,叶片脉络清晰如眼睑闭合之态,边缘流转着梦雾般的光晕。
它们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在低语,在替这片土地做一场悠长的梦。
唐小糖怔住了。
她感受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安宁,没有压迫,没有焦虑,甚至连“存在”的重量都变得轻盈。
她几乎要跪坐下去,只想在这片光芒中闭目沉睡,永不再醒。
但她不能。
因为就在那一夜,整座青云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集体梦境。
没有人记得自己何时入睡,只知睁开眼时,梦境依旧烙印在心:
林川立于云端,身后是万家灯火渐次熄灭的人间,前方是横贯天穹的“憩河银河”,星辰在其间缓缓流转,宛如呼吸。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那一声哈欠,响彻梦境天地,仿佛穿透了所有执念与挣扎,直击人心最深的疲惫:
“都说了......别卷了。”
声音落下,他翻身侧卧,背对众生,身影渐渐融入黑暗,像一名守夜人,默默承担起所有人不愿面对的倦意。
而在现实,药园中新生成的灵田里,第一株发光的小草,轻轻合上了叶尖,如同完成了某种古老的仪式。
遥远星空深处,那抹曾属于瓜少君的橙光悄然闪动。
这一次,它不再黯淡,也不再孤独。
它轻轻晃动,像是点头,又像是笑了。
风停了,鸟鸣止了,连山间的云也凝滞不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下一个呼吸。
而清晨醒来的人们,仍觉梦境清晰如昨,那声哈欠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连空气中都残留一丝慵懒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