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晨雾未散。
“憩日制”推行不过七日,山门内外已如沸水翻腾。
本该清净休养的时光,反倒成了争执与算计的温床。
有弟子躺在石阶上装睡,实则暗中运功偷听长老议事;
执事巡查时借机闯入私舍,美其名曰“查验是否真憩”,实则翻箱倒柜,勒索供奉;
更有甚者,丹鼎峰几个炼气弟子竟组团在药园墙外叫卖“助眠符箓”,一张售价十灵石,还附赠半碗凉茶,说是林川亲授秘方。
而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悄然流动的密信。
各大世家坊市,“助眠丹”价格一日三涨,从原本的三灵石飙升至三十,仍一丸难求。
传闻服用此丹者,不仅夜寐安稳,连白日修行也神识清明,仿佛经脉都被温柔抚过一遍。
可谁都知道,那所谓“助眠丹”,不过是寻常安神散加了几味普通辅料,根本不及当年林川随手撒在老槐树下的锅巴万分之一。
药园深处,竹篱掩映,鸡鸣声起。
林川正蹲在土灶前,用焦黑锅巴喂一群毛色杂乱的土鸡。
他懒洋洋地掰着碎屑,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娘一只小花狗......”
忽然,脚步声由远及近。
唐小糖提着裙角快步而来,发丝微乱,眉心拧成一个结。
她身后跟着陈峰,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竹简,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林川!”唐小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出大事了!”
林川慢悠悠抬头,眯眼打量她:
“又有人冒充我开‘无为粥铺’了?还是说,哪个傻子真把我的泡菜坛子当传功玉简供起来了?”
“不是玩笑!
‘憩日制’正在变质。
人们不再是为了修养身心而憩,而是为了逃避责任、钻空子、敛财!
更有甚者,世家借机垄断‘助眠’资源,操控人心!若再这样下去,憩权将沦为新的枷锁。”
林川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渣滓,靠坐在竹床上,仰头望着天边流云:
“你们修道之人总爱想太多。人累了,就想睡,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可现在不自然了。”
陈峰沉声道,翻开竹简:
“边境军报称,三城守将因彻夜操演阵法突发心疾;
皇朝连发七道急令,斥责地方官吏怠政,谓之‘懒民之祸’。而这一切,都始于你那一块锅巴。”
林川眨了眨眼:“所以呢?要我负责?”
“我们要的是解决。”
唐小糖盯着他:
“陈峰提议推‘自然憩疗法’,以正本清源。可光靠说教不行,得有个象征,能让人相信‘真正的休息不必依赖外物’的东西。”
陈峰指向晒在一旁竹匾里的锅巴:
“就是它。那一夜,孩子笑了,老人安眠,连风都轻了。这不是药效,是意境。”
林川愣住,随即笑出声来:
“你们疯了吧?拿糊饭渣当救世良方?我还指望拿它换几只老母鸡下蛋炖汤呢。”
嘴上抱怨,他却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片刻后,药园角落,一道隐秘门户无声开启,那是旁人看不见的‘神级懒人洞府’入口。
林川踏入其中,眼前豁然开朗:千亩灵田延展至地平线,丹炉自转,器鼎轻鸣,时间流速百倍于外界。
他走到中央丹房,取出一小块锅巴,轻轻投入全自动丹炉。
‘检测到高纯度“无为气息”,是否启动“懒气温养程序”?’
“启动。”林川懒洋洋道,“加点情怀,再来点梦话熏陶,别整得太严肃。”
‘消耗懒气值×1000,生成:安神息壤饼(可食用型心境稳定剂)’
效果:缓解焦虑、诱发自然困意、增强梦境修复力,附带轻微灵魂共鸣。
炉火熄灭,一枚琥珀色圆片缓缓升起,表面浮现金纹,宛如卦象流转,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想要放下一切的宁静。
林川拿起它,吹了个口哨:“瓜少君!”
阴影蠕动,胖乎乎的梦殖生命体从墙缝钻出,六根触须兴奋抖动。
“去。”林川将饼塞进它嘴里,“找最忙、最累、最不肯闭眼的人,让他尝一口。”
瓜少君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
第一站,北境寒关。
风雪漫天,主帅独坐帐中,面前沙盘布满红蓝旗标,双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七日未眠,只为应对妖族突袭。
就在他提笔欲书军令之际,茶盏微漾,半片饼溶入水中。
他饮下,笔尖一顿。
梦境降临,田园炊烟,妻子端来一碗热粥,孩子扑进怀里喊爹。
他卸下铠甲,赤脚踩在泥土上,听见大地呼吸。
醒来时,泪湿战袍。
“传令......全军轮休两时辰。此后每日,必有憩时。”
第二站,皇城御书房。
龙案堆满奏折,皇帝揉着太阳穴,怒斥各地“惰农聚众躺卧,拒耕不作”。
太监换茶之际,瓜少君一闪而过。
茶香微变。
皇帝饮后,恍惚入梦,万里江山,百姓皆卧于田埂、檐下、溪畔,呼吸与天地同步,山河脉动如心跳。
唯他一人端坐金殿,灯火通明,像一根刺,扎在宁静之中。
他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翌日清晨,圣旨颁行天下:“凡劳作者,日必有憩;违者,罚官。”
与此同时,青云宗主峰。
玄尘子立于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送达的密报,指尖微微发颤。
“陛下昨夜梦醒,自称‘扰太平者,朕也’......今日罢朝半日,命宫中上下共憩一时辰。”
他缓缓抬头,望向山下那片偏僻药园。
风拂过竹林,隐约传来一声轻笑。
药园里,林川不知何时又躺回了竹床,嘴里叼着半块锅巴,正用碎渣在空中慢慢摆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Zzz。
“啪!”
一道劲风掠过,竹床边缘被无形气劲削去一角,碎屑纷飞。
林川终于睁眼,望着立于面前、道袍翻卷如云的玄尘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掌教大人,您这脾气,比我家老母鸡下蛋前还躁。”
“此物!”
玄尘子手中攥着一块残片,正是瓜少君留下的安神息壤饼碎片,声音低沉如雷滚山谷:
“竟能入梦君王,改其心志?若为魔头所得,以‘憩’为刃,控千百万人心智沉沦......你可知这是何等祸患?”
林川坐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得漫不经心:“掌教大人,您见过谁被人按着脑袋睡觉还能睡出幸福感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琥珀色圆饼,金纹微闪,气息如潮汐般柔和起伏。
“这东西不吃也罢。”他晃了晃手,“但它要起效,有个前提,人心里,本来就想歇。”
顿了顿,他又咧嘴一笑:
“您要不信,现在嚼一口,保准梦见小时候娘亲拍背哄睡,说不定还能听见她哼那首走调的摇篮曲。”
玄尘子怒意未消,可目光触及那枚饼时,却不由一滞。
那纹路竟似与他幼时所见的一枚护魂玉佩极为相似......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
他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
入口即化,无味却温润,如同春水滑入经脉。
刹那间,眼前景象模糊,耳畔风声转为溪流潺潺。
山涧清冽,少年背着药篓攀岩采芝,跌了一跤,哭出声来。
师父蹲下身,拍着他肩膀说:
“草木有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心亦有节,劳而不休,必损其神。记住,采药之人,不可不知‘止’字。”
梦至此处,泪意悄然涌上眼角。
再睁眼时,夕阳已染红半座药园。
他靠在竹篱边,肩头落着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白花瓣,清香淡远。
良久,玄尘子缓缓站直身躯,将花瓣轻轻摘下,收入袖中。
转身离去前,他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
“明日晨会,取消。全宗放假一日。”
林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微扬,低声对蜷缩在一旁打盹的瓜少君道:“看,最难哄睡的,往往是那些最怕失控的。”
瓜少君迷迷糊糊抖了抖触须,像在点头。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荒原深处,一座早已湮灭的精进教废墟之下,月光洒落断碑残垣。
忽然,石缝中一声轻响,一块刻满“勤修不辍、昼夜无怠”字迹的古碑,从中裂开。
一株通体洁白的小花悄然钻出,迎风轻颤,花瓣舒展如婴儿握拳。
它微微晃了晃,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又像是......第一次学会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