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睁开眼时,天色正好。
晨风吹过药园,吹动他额前几缕乱发,竹床轻轻嘎吱作响,像是也刚睡了个好觉。
他眯着眼,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曾经烙在胸口、由“终眠符种”凝成的幽蓝色晶石,已然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的绿色,贴着肌肤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在轻轻呼吸。
他低头解开衣襟,取出那片小草叶片。
那是瓜少君最后的模样,一株会发光的灵草,残念如烟,却始终不散。
此刻再看,叶片的根须已悄然延伸,细如银丝,竟自发缠绕上他的指尖,像久别重逢的孩子抓住亲人的手。
一股模糊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
无垠星空下闪烁的橙色光点,一段跑调跑得离谱的儿歌,还有一句呢喃,轻得几乎听不清:“别忘了锅巴。”
林川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你还惦记着那个啊......”他低声嘟囔,“那哪是丹药,那是我炼丹炉炸了以后捞出来的焦底。”
笑声惊飞了几只栖息在药田边缘的灵雀。
他缓缓起身,动作懒散,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将叶片轻轻插回原处,指尖轻抚泥土:
“你走你的银河,我晒我的太阳。咱们各修各的道,但要是困了,随时来找我睡觉。”
话音刚落,那株小草轻轻摇曳,叶尖微光一闪,似是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粉色身影急匆匆穿过药田小径,裙角沾着露水,发丝微微凌乱,唐小糖来了。
她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玉简,眉头紧锁,一见林川坐起来,眼睛顿时亮了,但下一瞬又黯淡下去,语气急切地说:
“你总算醒了!都三个月了,整个三界都快翻天了,你还在这儿打瞌睡?”
林川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醒着也是睡,睡着也是醒,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唐小糖把玉简往他怀里一塞,“
《憩政简报》第三十七期汇总,你自己看!
全国已经设立‘眠亭’八千六百二十三座,助眠丹黑市基本肃清,百姓日均深度睡眠时间提升了两刻钟。
可喜可贺对吧?可你也知道,有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好睡觉!”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低:
“七十二州中有十九州阳奉阴违,把‘全民憩日’改成‘效率反思日’,表面上提倡休养,背地里却搞绩效考核,逼人写‘梦中述职报告’!
还有更离谱的,西荒某城的城令要求子民提交‘梦境正能量指数’,不合格的就扣减灵米配额!”
林川听得眼皮直跳:“梦里还得完成关键绩效指标?这比加班还狠。”
“不止如此。”
唐小糖神色凝重地说:
“三大隐世老怪:寒渊老人、九劫真人、玄骨上人已联名传讯,说‘憩权思潮’动摇了修行的根本,助长了惰性,打算在三个月后召开‘正道大会’,要清算‘怠惰之祸’,还点名说你是‘万睡之源’,必须当众辩论,否则逐出修真秩序。”
林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哦?要吵啊?让他们开呗。”
“你就不能紧张一下吗!”唐小糖气得直跺脚。
“紧张多累啊。”林川躺回竹床,一只手枕在脑后,眯眼望着流云,“记得帮我订个靠窗的铺位,会上我要补觉。”
唐小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扶额长叹。
没过多久,陈峰也到了。
他一身素袍沾满灰尘,脚上泥点斑斑,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一见林川,眼中顿时闪过精光,来不及行礼便急切地说:“林兄,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先坐下,喘口气。”林川扔过去一个蒲团,“你这模样,像刚从梦里逃出来。”
“差不多。”
陈峰喘匀了气息,双眼炯炯有神:
“我走遍了南北十六境,发现那些自发出现的‘小白花’,不只是象征,它们能引发生灵共同做梦!
在北境一处战乱村落,敌对的两族围坐在花前,语言不通,却在同一个梦境中握手言和,甚至共同重建家园。这不是幻术,也不是洗脑......
这是‘梦殖火种’的觉醒,是瓜少君留下的最后一道慈悲。”
林川沉默了片刻,问道:“它是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种吗?”
“没人种。”陈峰点点头,“哪里焦虑最严重,哪里就最先萌芽。它不争夺土地,不择土壤,风把种子吹到哪儿,它就落到哪儿。”
林川笑了:“那就别去捧它。越捧,就越假。规矩一多,梦就不甜了。”
他望向那片重新归于静谧的灵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让它自己长。谁需要,它就去谁身边。梦是自由的,憩权不是恩赐,是本能。”
陈峰愣住了,过了很久,缓缓拱手:“受教了。”
阳光洒满药园,小草静静伫立,微光流转。
远处山门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也在学着放慢节奏。
而在青云宗深处,一座被云雾封锁的密殿之内,玄尘子独自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映出林川慵懒的身影。
他指尖微微颤抖,掌心满是汗水。
“他醒了......可这天下,还能睡安稳吗?”玄尘子在密殿中静坐良久,水镜中的影像迟迟未散。
林川那副懒散模样,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已有三年。
这三年来,青云宗变了。
不是功法更精、不是弟子更强,而是人,开始敢睡了。
药园之外,原本每日清晨便响起的晨钟,如今要晚半个时辰才敲响;
后山闭关洞府的禁制上,竟有人贴了“闭关中,请勿打扰,有事留条”的木牌;
就连执法堂那些铁面无私的监院长老,也不再苛责弟子午休超时。
整个宗门,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柔软薄雾笼罩,戾气消弭,争斗锐减。
可天下不宁。
外界风起云涌,“憩权思潮”如野火燎原,从凡人村落蔓延至修真世家,连一些偏远妖域都传出“夜猎停三更,梦醒方启行”的新规。
然而,正道高层震怒者众。
修行贵在精进不息,岂容整日昏睡?
惰性一起,道心必堕!
正是在这风口浪尖,玄尘子终于下定决心。
当夜,他以掌教令符暗召四位元婴长老,齐聚“问心阁”。
烛火幽微,阵法隔绝神识探查。
“诸位,”玄尘子声音低沉,“林川已醒。‘万睡之源’再现人间,若不顺势而为,恐将引动大乱。”
“掌教是说......拥立他?”
一位长老皱眉:
“他不过一介杂役,无名无势,纵有些奇遇,也难服众望!更何况,此举岂非助长歪风?”
“歪风?”
玄尘子冷笑一声,抬手一点,水镜浮现画面:
北境雪原上,两族仇杀百年,却因一株小白花共梦和解;
南荒疫城,百姓围坐花前,梦中自愈心疾,醒来泪流满面。
“你们可曾见过这样的‘歪风’?能让死敌握手,让疯癫复智,让绝望之人重拾希望?这不是祸乱,是道之新象。”
另一长老沉吟:“可若推他为主,岂非承认‘懒即是道’?传出去,我青云宗百年清誉何存?”
“清誉?”
玄尘子缓缓起身,眼中竟有悲悯:
“当世人皆疲于奔命,被功法、资源、境界压得喘不过气时,谁还在乎你的清誉?
林川不做主,自然有人借机造神。不如我们主动为之,以‘休养盟主’之名,将其纳入正统体系,既可平息争议,亦能引导此势向善。”
阁内陷入沉默。最终,四人颔首。
消息尚未传出,却已悄然落在林川耳中。
那一日,他正仰躺在竹床上,指尖绕着一片发光小草的嫩叶打转。
唐小糖急匆匆赶来报信,以为他会惊愕、会推辞、至少也会犹豫。
谁知林川只是笑了笑,笑得像是听了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盟主?多累的差事。”他翻了个身,脸埋进臂弯,“我要是当了官,还怎么摸鱼?”
话音落下,他心中却忽地一动。
‘系统,开启“懒气归流”。’
脑海中,那许久未曾更新的界面终于闪烁起来:
‘检测到宿主首次启用终极权限......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刹那间,一股浩瀚如星河的“懒气值”自意识深处奔涌而出。
这些年来,他从未用过系统奖励的功德点数去升级法宝、突破境界,而是任其堆积,如同窖藏的老酒,只待今日开坛。
懒气如雨,洒落药园。
泥土微微颤动,草根轻吟,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舒展筋骨。
那一夜,青云宗地脉轻震三次,灵泉泛起银光,山体微鸣,似有某种古老力量被唤醒。
次日清晨,全宗震惊。
那仅生于林川药田的发光小草,竟一夜之间蔓延至千房百舍。
掌门大殿屋檐垂下翠绿藤蔓,藏经阁梁柱缝隙钻出点点微光,连炼丹峰的炉壁裂缝里,都冒出几缕摇曳嫩芽。
更有甚者,凡是触碰到叶片之人,无论心境如何焦躁,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眼皮发沉,嘴角微扬,仿佛听见了童年夏夜蝉鸣。
系统提示静静浮现:
‘检测到文明级情绪阈值突破’
‘全自动疗愈模式·永久激活’
‘自此以后,凡有“倦意滋生之地”,皆为洞府延伸范围’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株最初的小白花,叶片轻轻晃动,根须深入地脉,像一颗悄然跳动的心脏。
半年后,人间悄然变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