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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峰,免三灾馆。
“那名弟子情况如何?”
紫钏擦着手走出来:“体内恶念已经祓除,身体倒是没什么大样,吃几日清心丹就好了。”
蒋佪春问道:“好端端的弟子怎么会被恶念附体,而且话里还提及了晏骄。”瞥一眼旁边喝茶的汝渊,“能查到这恶念的来历吗?”
紫钏一把将汝渊跟前的茶盏撤了,硬声硬气道:“查不到,恶念瞬间消散,追也追踪不到来源。要老头子我看,是有些人做事罄竹难书,所以晏骄连死都死不安稳,魂魄附体□□来了。”
“别胡说,雷劫之后已过五十年,晏骄不可能这时魂魄化为厉鬼。而且他一向心软,就算是死也不会纵容自己的魂魄做出这种事的。”每次提到晏骄,蒋佪春都觉得可惜,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媲美他的人了。
摇摇头:“命令下去,彻查弟子院,搜寻恶念来源。”
两名弟子上前:“是!”
“紫钏,这两日君翠可有传回来消息?”待那两名弟子走远,蒋佪春问道。
“昨日传回来一条,说穆家附近城镇的灵草确实凋零严重,但穆家老祖宗前几日病死了,如今正闭门守丧,他见不到穆家家主,还要再找其他机会。”
“让他万万不要与穆家起争执,若是找不到线索就先回首阳宗,我们再做商议。”
紫钏点头应下。
“师祖,关于李群玉的事我们还是再……”蒋佪春还想找汝渊再商量收徒一事,转头一看,位子上早就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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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骄的东西不多,但基本都是劳符钦送的。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全部整齐摆放在桌上,等劳符钦自己来取走。
“这个也不要吗?”王小二推了推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雕。
劳符钦的木工活做得很好,雕他的面容也可以做到分毫不差。不仅如此,他还专门给木雕做了一件用粗陋布料缝制的红衣,发间插着根精美的红木簪。
他会木工,但做不好针线活,把手指戳破了很多洞,血一滴一滴渗出,就将发簪染红了。
晏骄摩挲着木雕,放回去:“没必要。”
来接他们的师兄就等候在门外。王小二恋恋不舍地望着这座住了几个月的小院,余光扫到角落里劳符钦的身影。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滑稽似的躲在墙角后、
“主人,劳傻子他……”
“不要叫他,我们以后不会再回这里了。”
自外门弟子院御剑而行到内门的玉珍楼,一路可俯瞰整座首阳宗。
首阳宗主要分成外门和内门两块区域,内门位于首阳宗中心,外门地界则环绕着内门。而在内外门之间,是各长老的灵峰、试炼场、禁地、鎏金月桂林等等区域。
外门的建筑整齐单调,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弟子袍行走在路间,这里的弟子修为最高一般在筑基巅峰。但内门不同,能进内门的弟子修为最少也在筑基期以上,结丹的更是数不胜数。
只见内门处处雕栏玉砌碧瓦朱甍,弟子袍统一为金衣玉腰带。空中香气扑盈,路边的桂花树闪烁着璀璨的鎏金光泽。这种树叫“鎏金月桂”,树皮和树叶都是制作灵丹的好药材。用鎏金月桂花酿出来的酒,一小瓶就可以卖一块中品灵石。
晏骄以前也喜欢酿酒,但紫钏长老这位首阳宗纪律队长非常爱惜这些花,不准弟子们偷摘,发现了就要送到戒律堂去打十棍子。
但金丹到元婴时期的晏骄骨子里莫名有一股疯脾气,紫钏不让,他越是趁夜飞到树上偷摘,有次被巡逻的弟子发现,紫钏指着他劈头盖脸训斥好久。
然而他那时候风光最盛,被各位修仙大能捧着,心高气傲,气不过就直接把紫钏院里的桂花树通通全烧了。
再后来,他不偷花也会有人给他主动送。那人每次都把花藏在青衣里,笑眯眯地从虚室殿的墙角跳进来,有时候也坐在围墙上,自以为英俊地吹着玉萧,引他出去领花。
他采来的桂花都很完整,灵力最强,是从内门中央最高大的那棵鎏金月桂树顶摘来的。那是首阳宗的宝物,连晏骄也不会去摘那里的花,那他说要给自己的就要是最香最好的一朵。
晏骄那时候想,这个人比自己还要疯一点。他什么都要给自己最好的,那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喜欢自己,是不是也要把所有最好的都讨回去,献给另一个他更喜欢的人。
一语成谶。
晏骄猜对了。
“那棵桂花树好大啊。”王小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看向下方,正是那棵最为高大的鎏金月桂树,它还有另一个名字:“遥相顾”。
树下还有道熟悉的身影。
楚慵归在鎏金月桂树前跪拜,双手合十虔诚祈福。
王小二扒着带他们的师兄:“仙君大哥,下面那个人在干什么啊?”
“那位啊,是戏情宗的楚慵归少宗主。他经常到这里来,别管他,以后看见也当做没看见就行。”
“这棵树是神木吗,跪一下能祈福?”
“祈福当然是可以的了,但他跪这里跟祈福可没半文钱关系。是因为很久之前我们有一位师兄,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青年,“他跟师弟你长得还有点像。那师兄与楚少宗主从前是莫逆之交,但出了些意外导致两人割袍断义。那位师兄死后楚少宗主就时时来这里跪拜,可是为了求个心安吧。”
王小二猜到话里的师兄就是指晏骄,继续问道:“他们为什么反目成仇?”
“还能因为什么,爱恨情仇总要沾一点。那楚少宗主就是个伪君子,当初辜负我们师兄一片情深义重跟其他人在一起,负心汉一个,他每天来这跪拜就是心虚。”
王小二瞪大眼睛看晏骄:“他跟那位师兄是道侣关系?!”
“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吧,都要谈婚论嫁了跟道侣有什么差别。”
王小二震惊地看向晏骄,后者面无表情用两根手指掐住它的厚嘴唇子。但王小二吃瓜的精神天地可鉴,被捂住嘴了也要用灵兽契约在心里发问:【你跟楚慵归以前真的是道侣啊!】
晏骄沉默不语。
【我都没看出来,主人你以前居然喜欢那种花花公子哥的类型。不过楚慵归长得是挺帅的,还是少宗主,位高权重。】
【我不喜欢他。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晏骄不想提这件事,两指捏住王小二命运的后脖颈,后者呜咽一声,连声在心里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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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珍楼不准其他弟子入内,那名师兄送他们到门外便御剑离开。大门敞开,桂花香如同雨幕般飘向外,这里的灵力浓到肉眼可见,空中一缕缕晶莹的丝线都是由灵力凝聚而成。红蝶飞在两侧白花丛上,庭院角落一棵桂花树开得极盛,风一吹就跟下雨似的飘桂花瓣。它可以一年四季都不停,永恒地都下着柔软馨香的桂花雨。
晏骄喜欢这样的美景,经常坐在树下,乘凉赏影,喝自己刚酿好的桂花酒。一喝就喝到醉醺醺,醒来的时候早被汝渊抱回了屋里。汝渊会训斥两句让他戒酒,晏骄就跟他撒娇,只要一撒娇,汝渊就拿他没办法。
“我在后池。”
汝渊的声音凭空响起。
后池种着一池的红莲绿荷,汝渊冷肃白袍立在水榭亭台前,手中鱼食缓缓洒落,一池锦鲤扑拥而上刹如花团锦簇。
“来了。”
“弟子拜见师尊。”
汝渊嗯声,语气微顿,视线落在晏骄怀中:“身外之物,为何一路拿来。”
“……”晏骄摁住怀中的木雕,他说没必要,可离开前一刻,还是忍不住拿了。
“师尊,我想留着它。”
“扔了。”
“只是一只木雕。”
“扔了。”
晏骄岿然不动。
“李群玉,入师门第一天你就要忤逆尊长吗?”
晏骄沉了口气:“弟子知道了。”
木雕在手中如同一只断翅的燕子落入水中,噗通一声,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多少。
“以后你住在偏殿。明日去兰台领内门弟子手牌,之后在内门学堂问道,想好进什么堂了吗?”
“辞乡堂。”
“你要当剑修。”汝渊盯着一条困在池塘中的赤红锦鲤,“想过修什么道吗?苍生、无情、本心。”
晏骄从前修苍生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救许多人结诸多果,可在亲手血戮晏家后道心崩毁前功尽弃。再重来一次,他还要修苍生道吗?
“弟子想修杀戮道。”
手里的鱼食顷刻全部洒落,锦鲤如恶鬼撕咬登时将鱼食吃得片甲不留。汝渊的目光森冷凝重,晏骄几乎承受不住,硬挺着背脊,汗水涔涔渗出。
空气凝固窒息。
晏骄良久低笑:“师尊信了?弟子玩笑话而已,自然也随师尊修无情道。”
“去偏殿收拾你的屋子。”
晏骄呼了口气,应声退下。
汝渊的目光追随他一路,到消失于墙角后收回,凝眸盯着已经平息下去的池面。
杀戮道……是想杀我吗?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