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想当本仙君的炉鼎》 1、第一章 “唔……唔!” 虚室寝殿内,风吹动烛火,垂纱层层叠叠落下,模糊地遮挡着床榻内的青年。 他双脚垂在榻边,脚踝纤细骨感,但上面戴着冰冷的镣铐。伴随着身躯的距离晃动,镣铐不断撞击床沿,发出闷重的低响。 碰撞声越来越快,发出沙哑激烈的低喘。最后一次时,一道响亮的耳光从床榻内传出。 垂纱被风吹开,飘出难以言喻的气息。青年衣衫凌乱不堪,肩膀满是咬痕,不知是泪水还是热汗,已经完全将床榻打湿了。 他张口狠狠咬住男人的肩膀,撕扯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咀嚼着咽下去。覆在他身上的男子左侧脸颊上一道鲜明的巴掌印,但表情却仍旧平淡如水。 “总有一日,我会吃掉你的肉,喝光你的血。”青年声嘶力竭,“我要你永不安宁!” 男人却只是平静拭去他的眼泪,淡声:“你累了,早些休息。我要出去几日,记得乖乖吃药休息。” “滚开!!”再一道耳光响起。 男人躲也没躲,任由他疯癫一般撕扯自己。从青年身体里抽出来时,对方仍忍不住猛烈地抖起肩膀。 “乖徒儿。”他勾过一缕青年的墨发,起身施法为对方清洗身子。 艳丽的红纱在身后大片大片如闭拢的莲花瓣垂落。 穿戴好衣裳走出寝殿,拂袖将脸上的红印隐去,正殿外正有人在等候他。 “师祖你总算出来了。” 蒋佪春注意到汝渊发髻有些乱,很是意外。 身为首阳宗太清师祖,修仙界如今修为最高的人,汝渊的辈分在整个修仙界都首屈一指。他是个极其细致入微的人,甚至到可怕的地步,殿内垂纱永远整齐任凭风吹不动,衣袍永远整洁如新,发髻也从不凌乱丝毫。但今天竟然歪了一点,这比其他宗门现在突然说要齐齐攻打首阳宗还叫人吃惊。 蒋佪春突然紧张:“是发生什么事了?” 但汝渊只是平淡地将自己的发髻摆正:“我离开后,不准任何人靠近虚室。” 虚室本来就算是首阳宗的一处禁地,蒋佪春见他没事爽快答应。接着安静片刻道:“师祖,那孩子在苦寒涯已经快十年……是不是到时候该放出来了?” 汝渊沉默看他。 蒋佪春道:“寻常修士在苦寒涯一日都难熬,晏骄都熬了十年,该受的惩戒也都受了,我想他也很懊悔自己当年犯下的错。到底是年少天骄,心性刚烈也很正常。您不如将他放出来……” 汝渊道:“佪春。” 蒋佪春心说有戏,眼中亮起,却听见汝渊道:“晏骄不思悔改忤逆尊长,苦寒涯禁闭继续,直到他知错为止。” 蒋佪春惊骇:“汝渊?!” “此事不容商量。” 汝渊的话不容人置喙,蒋佪春只能将他的话传下去,心中替晏骄叹息。 汝渊和晏骄是世间最令人艳羡的一对师徒,师父声名赫赫,徒弟天资聪明,数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短短两百年的时间就到了合体期巅峰,也是继汝渊之后最有可能飞升渡劫的孩子。 晏骄是个矜持骄傲的少年,但只有在他的师尊那里才会格外活泼,爱撒娇,爱伏在他师尊的膝边熟睡。但他又太重情义,十年前为了一只妖兽与晏家恩断义绝,毁掉晏家祖宅,以至伤者无数。 此事闹得太大,若晏骄闯的是其他世家大族倒还好说,但偏偏是血脉至亲的晏家,而且他还出手害死了晏家人。晏家决心要向汝渊讨个公道,他在中间斡旋许久好说歹说,可晏家依旧执意要将晏骄带回去审判,说晏骄既然是自家定的下任家主,就轮不到别人来出手。 但汝渊的性格他更是清楚,自己的徒弟就绝不可能放到别人手里去。一时间外界风言风语,将首阳宗和晏骄大骂一通,说首阳宗徇私枉法晏骄离经叛道忘恩负义,此事闹得首阳宗内部也有许多长老和内门弟子颇有微词。 是以他们决定联手趁汝渊不在,将晏骄直接交给晏家。但没想到的是,汝渊竟直接将晏骄挥袖送进了苦寒涯,还在苦寒涯外设下禁天大金光阵。 那是大央王朝土地上最冷的地方,寒意会凝成一根根的针,无时无刻,刺进每一寸皮肉下的骨头里,连骨缝也不放过。别说是普通弟子,就是他这位宗主进去,也未必能撑住那么长时间。 可汝渊对他的徒弟太狠心了,轻飘飘一句话又将人继续囚禁十年。 蒋佪春一直在试图缓和师徒间的气氛,想让汝渊对晏骄心软点,但师徒如父子,他这个外人无权过多插手,他只得摇头叹息。 但蒋佪春没想到的是,这个消息传出去后,给首阳宗惹来了一场大乱…… . 两日后。元宵佳节,是首阳宗内少有的热闹。 首阳宗是个规矩非常严苛的宗门,山门前的石碑上刻着三百九十九条戒律,但凡忤逆一条,都会被关押到戒律堂受罚。首阳宗禁喧闹,弟子需正衣冠恪言行,素素庙中,雍雍布列,但今天是个例外。 难得有允许弟子放松的时候,今夜灯火通明,弟子们都忙着吃酒嬉戏,没注意到有一青色身影提着刀,浑身杀意凌厉,御剑直至虚室大殿前。 他凝聚修为朝虚室结界攻击,巨大的声响顿时惊动半座首阳宗。弟子长老们听到这动静,立马戒备森严,一大批人马急匆匆赶往虚室殿,竟看见戏情宗的少宗主正在攻击太清师祖留下的结界。 “楚慵归!”其中一长老大吼,“你在干什么!” 楚慵归充耳不闻,神武月魄欲刀在空中形成上万个分身,齐齐朝结界攻去。一时山摇地动,所有弟子被这巨大的力量震得纷纷倒下,蛇虫鸟飞鱼贯逃窜,就连墙角边的狗都此震动下掉头逃走,只有少数修士还支撑在原地。但汝渊留下的结界不是他轻易就能击破的,反噬的力量撞到楚慵归自身,逼得他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受重伤。 长老怒斥:“楚慵归!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停手,否则首阳宗与戏情宗此后势不两立!” “滚开!”楚慵归嘶声大吼,有拼死之相。 旁边弟子们面面相觑,被今夜突然起来的大乱吓得六神无主。在人群当中,有一黑衣修士眯起金瞳。他借力跃起,手中策阳枪朝楚慵归袭去,挡住飞向结界的月魄欲刀。 清脆刺耳的碰撞声回荡! 首阳宗弟子抬起头:“傅戎?!渊翟山的天骄怎么会在这里?” 傅戎稳稳落在树梢上,转动策阳枪立于身后:“你要进虚室殿找什么?” 楚慵归双目赤红:“别挡道!” 傅戎嗤笑一声:“你不说清楚,今晚就等着死在这里吧。” 他抬起手,策阳枪随时做好蓄势待发的准备:“太清师祖不在首阳宗,你趁他离开来到这里,到底是要找什么?楚慵归,你今天硬闯首阳宗,我身为渊翟山人不能不管,给你机会将话说清楚,否则你什么都做不了。” 楚慵归气血上头,听到他这番话勉强冷静,眼中讥诮却更重,只挤出沙哑的六个字:“苦寒涯,没有他。” 傅戎瞳孔一缩,拧眉:“什么?” 不用说名字,大家也都知他们指的这个人是谁。如今在苦寒涯的只有晏骄,可楚慵归这话是什么意思?太清师祖不是下令延长禁闭时间吗?他怎么会不在苦寒涯? “他在哪里?”傅戎沉声。 楚慵归只看向虚室殿内。 “放肆!”一名长老当即反驳,“晏骄怎会在虚室殿内,他做错了事被关到苦寒涯理所应当,太清师祖从不会偏颇徇私!” 楚慵归这道目光所承载的深意令人惊慌。这不仅仅是在说晏骄没有受罚,还在说太清师祖徇私枉法。而且晏骄已经被囚禁了十年,假若这十年他都不在苦寒涯中,而是一直在虚室殿内,甚至极有可能是被太清师祖囚在殿内…… 太清师祖象征的是整个首阳宗,他绝不能让楚慵归毁了首阳宗的颜面。 “有还是没有,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傅戎一下调转枪头,“还是你们首阳宗不敢?” “傅戎,这里是首阳宗,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做判官!如今太清师祖和宗主都不在宗内,岂能任由你们胡来!” 傅戎道:“那就是不敢,好,我们就自己掀翻这首阳宗看个清楚。” 才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傅戎就已与楚慵归身处一个阵营。 楚慵归冷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二人齐心协力打破结界,两名合体期中期修为的修士合力之下,结界开始出现裂痕。 但裂痕扩大时,突然从远处出来一道凶悍的罡风,将两人抬手掀翻!轰隆一震,强大的灵息从远处袭来,笼罩虚室殿上空。 弟子们纷纷惊喜:“太清师祖回来了!” 汝渊停在虚室大殿前。“我说过,不准任何人靠近虚室殿。” “老朽拼死阻拦,但这两位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多亏师祖及时归来。” 楚慵归和傅戎勉强支撑下才没倒地。楚慵归抹掉嘴角的血,道:“汝渊,把他交出来,你没有资格关押他。” 汝渊冷漠看他:“楚天情就将你教成这样,随意插手他人师徒间的事。” “你算什么师父!”楚慵归将月魄欲刀对准他,“你说晏骄为妖兽残害晏家有错,将他关押苦寒涯十年。可扪心自问,是晏家自私自利残害那只妖兽,他错在何处?你将他关押,好,可苦寒涯空无一人,你说的关又是何意思?是将他关在苦寒涯里让他悔过,还是…还是……” 楚慵归说不出后面的话,一想到那可能,便心如刀绞心中泣血,“将他还给我!” 汝渊淡淡瞥他一眼,只是轻轻一甩袖,楚慵归就被撞到树上,浑身骨头顷刻碎裂! 傅戎皱紧眉头,看到汝渊身后的结界碎裂处,趁汝渊不注意运策阳枪朝那道裂缝飞去。 咣!长枪被汝渊打飞,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捏住傅戎的脖颈,悬空抬起。额头青筋鼓起,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傅戎胸腔几乎被挤爆,挤不出半点声音。 长老心中一惊:“师祖!” 汝渊朝他轻轻投来一眼,长老愕然噤声,背脊涌起一股冷意哆哆嗦嗦地跪下去。 这还是他们的太清师祖吗?如此杀意残忍的手段,完全不像是正道魁首,更像是,一个邪魔。 可就在傅戎濒死之时,汝渊却突然松开他,快步推开大门朝里面进去。完全没了昔日的严肃稳重,一脚狠厉踹开寝殿门,袍裾在疾步中猎猎作响。 屋内红烛摇曳,层层叠叠的轻纱垂下来。 他绷紧唇畔,大力扯开帘子。 柔软的床榻上空无一人,只有带着血渍的镣铐,以及一张字条—— 【百年师恩空负尽,此恨泱泱到白骨】 晏骄逃走了,只留下血水晕染的一句话。 汝渊将字条攥紧在手中,浑身笼罩恐怖阴森的气息,指尖在强抑之下剧烈颤抖。 “不好了不好了!太清师祖,几位长老!” 一道慌乱的急声突然从大殿外传进来。汝渊阔步出去,看到一名弟子手足无措地指着天穹,艰难道:“回启峰上有突破天雷降落,有人说是,是晏骄师兄。” * 那天雷是在一炷香前出现的,守山门的弟子一开始没有当回事,以为只是哪位修士在突破境界。直到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下,弟子调出思询鹤才发觉不对。这天雷竟是在回启峰上!回启峰在首阳宗边缘,山下围绕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村庄,这天雷陆陆续续劈了五十多道,不知是哪位合体期大神在此处突破,可天雷一旦走偏,就会害死山下大量村民! 但他只是守门弟子,不能越过师兄直接向内门长老们禀报,今夜又是元宵佳节,许多修士都喝了酒不省人事。等一级又一级往上传到汝渊耳边时,那天雷早已经消失了。 他们循着天雷残留的薄弱气息赶过去,天色已经亮起。东方既白,缥缈云雾环绕在回启峰上。 回启峰下的村庄从远看来如星火连缀,彻夜灯火通明阖家欢乐,但回启峰顶却没有花草,只有枯石和皑皑白雪。 他们落下时,看到白雪间跪着一道红衣身影。 青年低垂着头,胸膛、腹部、四肢皆是贯穿的剑伤,右手被生生砍断,断裂口已经冻住覆盖着霜雪,而他的本命剑挽灵则不知所踪。 鲜血从苍白的脸颊淌落,如红珍珠一颗一颗地落在白雪里。天地忽然变得寂静无声,安静到能够清清楚楚听见一滴,又一滴的血,落地回音,辽远宁静。 “晏师兄……”一名弟子失声惊呼。 晏骄毫无反应地静静跪在那里。风吹动他散落的墨发,病骨浓重的苍白面容,被鲜血染红的唇瓣紧紧闭着。这样冷的天,他却连连双鞋也没有穿,赤裸着脚,脚踝一圈深深皮口肉绽的伤口,好像是拼了命刚从哪里逃出来。 楚慵归趔趄了一步,僵在原地,到好久后猛然回神跌跌撞撞狂奔过去。 手颤抖着想要碰他的断臂,却连触碰都不敢。 “小红莲…小红莲别怕,你楚哥哥来了,你楚哥哥就在这里呢。”他慌张脱下自己的外袍替青年暖脚,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癫狂失神地一句句喊着小晏、玉生、晏骄。可不管他怎么呼唤,晏骄都不肯睁开眼。仇恨如烈火疯狂燃烧过胸膛,楚慵归抱紧青年崩溃大吼,尖锐的悲鸣响彻回启峰上空。 “把他给我。”汝渊站在跟前,神色平淡。 楚慵归双目赤红,暴呵一声,抬袖甩出杀意浓厚的月魄欲刀! 他的修为远低于汝渊,不过三个回合就被汝渊一掌掀翻。各种难以启齿的咒骂声从身后响起,这个从前一句脏话都不会说的少宗主,此时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汝渊,眼中仇恨满溢,浓得化作一把利刃。 “你杀了他,是你害死的他!你会被全天下唾骂,你这个畜生,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晏骄如果魂魄不散,一定会化作厉鬼来找你索命!” “那也很好。”汝渊淡道,轻轻把晏骄抱起来,“我们回家了,徒儿。” “还给我!!”楚慵归崩溃嘶吼。 汝渊轻轻挥袖,灵力凝成一道可以捅破天地巨型剑刃朝楚慵归飞去。锵!剑刃猛然间被几名长老联手阻挡,众人纷纷吐血,压着强大灵力攻击下剧烈颤动的金丹。 “师祖,晏骄已死,尸体交由首阳宗来处理吧!” “晏家必会追问此事,还请师祖将尸体留下……” 他们更想说的是,如果汝渊这样当众将晏骄的尸体带走,那十年囚禁的事就坐实了,日后首阳宗不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谈资。 “让开。” “师祖!”“师祖怎可执迷不悟,晏骄已死,放他归家吧。”“请师祖以首阳宗为重啊!” 嘈杂的声音响起。汝渊抬头看向他们,几名合体期长老猝然被一阵力量震开,像被烈风吹起的水花一样四分五裂洒到地上! 汝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全程没有抬头,直到一把策阳长枪暴戾飞来,贴着他的鞋尖深深插进地面,再度挡住他的去路。 傅戎吐掉血沫,眉心有浓烈的黑气涌出,双瞳在人形和竖瞳间急速骤变,最后定格在左眼人瞳,右眼竖瞳。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把他留下!” 沉默间,汝渊浑身散发出恐怖至极的戾气,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可那双眼睛里却惊涛骇浪,燃着平静到疯狂的冥火。 “一个妖物,也敢肖想我的徒弟。” 数万道利刃朝傅戎冲去,傅戎竭尽全力以策阳枪抵抗,浑身爆破一道道伤口,鲜血大片大片洒落,从漆黑袍裾滴落,但他却死也不肯退,偏执地要汝渊将晏骄的尸体留下来。 傅戎艰难跪倒在地,被无形的力量压着,身体寸寸嵌进地面。他仰头嘶声:“他最是骄傲……你不可以这样羞辱他…汝渊,我唯一一次求你,放他走……” 汝渊的手顿住,“羞辱?” 那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施加在傅戎身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傅戎再看过去时,原地已经没了人影。 元宵佳节的第二天,首阳宗最杰出的天骄晏骄死于天雷劫下,举世惋惜。而这位红莲仙君曾被囚禁在虚室殿十年的丑闻也被首阳宗一力拦下,天底下无人知晓。 自那以后,传闻晏家联合仙盟齐齐向汝渊施压,最终将晏骄的尸体迎回晏家下葬。 而大央王朝寿永帝可怜天妒英才,为祭奠晏骄在各处建起了红莲祠。至于汝渊,此后闭关修行,五十年间,不问世事。 . 五十年后。 首阳宗外门,弟子院东院内。 “李师弟在不?”王柏晃着两包药草,敲响门。 没多久里面传来脚步,一灰袍青年姗姗来迟,五官绝美清艳,含着化不开的苍白病气。 李群玉扶着门框,如弱柳扶风,眼皮薄薄的一片:“多谢王师兄。这两日劳符钦师兄不在,辛苦你了。” “没事,你王柏师兄我巴不得来给你送药呢。”王柏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透着痴迷的色意。他舔了舔唇,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直接找我,别找劳符钦那个傻子,他连回气丹那么简单的丹方都记不清楚,多给你丢脸。” 他拉住青年的手腕:“你王柏师兄我哪不比劳傻子好,你那么想筑基延长寿命,眼睛就得睁清楚一点,我说的对吧?” 丑陋短小的手反复揉捏着青年白腻纤细的指尖,脑内疯狂幻想着青年脱了衣裳坐在他身上淫/荡娇喘的模样。青年眉眼生得十分艳丽张扬,但神色却清冷疏远,真可谓濯清涟而不妖。这世间怎么就有这等尤物,要跟他上床那滋味说不定比飞升成仙还爽。 青年静静望他,不再抽手,苍白病骨上如生花般露出笑意:“王柏师兄待我真好。听闻明日其他宗门就要到了是吗?” 王柏挑眉:“你也听说了?黑龙谷秘境第一次开启,明日首阳宗肯定很热闹。说起来我还得急着安排弟子去帮忙洒扫那些给外宗住的院落,今天事多,都快忙忘了。” 李群玉轻倚着门,另一只手指尖轻落在他粗糙丑陋的手背上,缓慢摩挲:“师兄若是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帮忙。只是洒扫我还是能做的,宗门收下了我,可我却修炼也修炼不好,心中愧疚,还是想为宗门出些力。而且,王师兄帮我这样多,我也想为王师兄分担。” 王柏咕咚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好好好,你明日来顽疾台找我,我给你安排!” 李群玉似笑非笑:“多谢师兄。”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青年不能受太多风寒,就关门回屋休息了。 关上门,李群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把药冷冷丢到一旁,摁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轻颤着呼出一口浊气。 一只白老虎从床底下钻出来,圆咕隆咚的脑袋转向他:“你又去骗那个色眯眯的师兄了是吧?” “李群玉”一脚踩中它圆脑袋,白老虎挣扎着从他脚下钻出来,用力晃动耳朵。 “你就不能挑些身份高点的吗?内门里那么多师兄师姐,那么多天骄,以你的脸要骗其中一个当裙下臣又不难,这样给你省了很多麻烦,我们还能住得比这再好点。” 青年盘腿打坐,闭眼道:“你可以自己去。你不是也很能装乖吗?昨日我看你为了一只烧鸭在别人脚下滚了半个时辰。” 白老虎努嘴:“那我不是没成功吗?我要是一只小猫咪我就成了,可我偏偏是只老虎。”它试图做出斯哈的凶恶表情,但只有蠢和胖,跟凶占不了半点关系。 跳上床榻,白老虎趴在青年腿边:“你随便勾搭一个师兄姐,进黑龙谷也会容易很多呀。” “王小二。” 青年睁开眼,抬手就往老虎额头用力一弹,后者痛得捂着脑袋连忙往后缩。 “等你什么时候能滚出一只烧鸭来,我再考虑你这脑子能提出来的意见。” 王小二满脸委屈:“那我得先减肥…” 王小二是一只白虎灵兽,但它和其他的灵兽不同。 它没有以前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哪座山头里的大王,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守着一具棺材,棺材里面躺的就是跟前这个叫李群玉的人。 但他又不是李群玉。 这具身体里的魂魄有另一个名字:晏骄。《 》 2、第二章 从他们苏醒,到晏骄借用“李群玉”的身体进入首阳宗,一路上王小二无数次听人提到过“晏骄”这个名字。 关于他的传闻太多太多了,他的头衔也多到数不清,从“人形印刷术”、“紫气大陆第一天骄”到“修仙界第一畜生”再到“姻缘绝妙红莲君”,甚至还有人批文,称“风月情圣红莲神仙”。 传闻他曾当街一剑杀死一名幼童,残忍无比,但又有传闻说他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了染上瘟疫的鬼村落,至善至纯。有的人说他坏,有的人夸他善,有的人骂他和师尊胡搞一通死有余辜,有的人怜惜他性情刚烈命比纸薄。但这些话说来说去,最后都结束在了一件事上:晏骄之死。 当年晏骄因“晏祸”一事被罚入首阳宗苦寒涯十年,十年之期刚到,便意外死在了回启峰顶。首阳宗对外的说法是,晏骄是在合体期突破大乘期的时候,遭受天雷反噬而死。 可这件事本身就很怪,虽然合体期巅峰突破时的天雷阵法确实很危险,但却很少有修士死在这种时候,因为绝大部分修士在突破时都会做好重重准备。 更别说晏骄。 他的境界突破在修仙界里算是一种奇迹,很快,很简单,跟呼吸一样轻而易举。 当年有人亲眼目睹过他从化神期突破到合体期,那场面,就跟一名矜贵优雅的贵公子坐在池子边听雨赏月喝酒一样潇洒自在。修士突破的时候还是要吐一下血以表诚意的,但他不吐,不仅不吐血,他还要喝点桂花酿。 但这样一个人,却说他死在了天雷反噬下。 谁信?哪个蠢货信啊。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回启峰山下的村庄。 一般来说修士选择经历雷劫的地点,都会远离村庄百姓,因为天雷的攻击范围非常大。但回启峰只是一座小山峰,海拔并不高,如果出现天雷,山脚下的村民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可那场雷劫里,村民们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睡得十分安详,死在雷劫里的只有晏骄一人。 据当时的守门弟子说,他也没听见天雷的动静,只是肉眼看到,所以通传到长老那里才会那么慢。 这些话让人们开始生出一个可怕的怀疑:是真的有这场雷劫,还是为了给晏骄的死增加合理性而编排出来的。亲眼见过雷劫的人就那么多,也许他们都是串通好的,他们都是害死晏骄的凶手…… 以至于这桩事越来越稀奇,成了一桩悬案,年年还有人翻出来探讨,并且还分了党派。 一派认为是晏骄大意才死于天雷,一派认为是有人蓄意谋杀。 而后一派又能细分出很多派,具体主要根据他们怀疑的对象的不同,主要且不止于:晏家家主及其大公子、戏情宗少宗主楚慵归、渊翟山策阳君傅戎、曾被晏骄打败的灵异妖兽或鬼修、天骄榜前十的其他天骄……以及一个他们最不敢明面上说的,但也是可能性最大的人物——首阳宗太清师祖,汝渊。 汝渊将晏骄囚禁十年在虚室殿的丑闻被首阳宗竭力保下,所以外界只知道晏骄一直被关在苦寒涯。但也曾走漏过一些风声,据说汝渊关押他徒弟的真正原因,是妒忌他徒弟的天资,怕他比自己早飞升,所以后来十年之期到后,发现没有理由将他关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设局将晏骄害死。 但到底晏骄是怎么死的,唯一知道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了。 但晏骄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谈。王小二只能看到他经常在宣纸上画着什么,是一只眼睛,眼睛里面又有数万只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一样小的眼睛。 它问晏骄这个眼睛是什么意思。 晏骄每次都懒得答复他,只有进首阳宗的第一天,他坐在桌案前望着窗格外的庭院金桂微雨,绸缎般的黑发垂落,衬着如薄纸般锋利苍白的一张脸。 “天道。这是天道。” * 翌日晏骄前往顽疾台领任务。他去得太晚,轻松的活都已经被旁人挑走,只剩下一些说不上累但却很麻烦的活。 王柏转动眼珠:“只差渊翟山那边还有空缺。渊翟山的修士们不好相处,性格直来直去的不适合你。不如直接在我这顽疾台打扫吧。”他摸上晏骄的手,“活少轻松,师兄还可以给你多记些分。” 晏骄道:“不劳烦师兄,我去渊翟山那边就好。” “……那师弟你自己小心吧。”王柏脸色微沉,假笑着送青年走远。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顽疾台门前,把手里册子丢开:“还是要给你点苦头吃才能眼巴巴地来找我,不然真以为我和劳符钦一样是被你拿捏的色中饿鬼了。” “你!”突然朝旁边弟子的膝盖狠狠一踹,“他妈的你连地都扫不干净吗!扫多久了!滚去后院给我炼丹!鼎里出现一颗坏品,你师兄我揍不死你!” 一个尤其枯瘦双目发黑的弟子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这就去!” . 渊翟山住的地方在清净院。晏骄给门前的渊翟山人看过弟子令牌,知道他是来负责洒扫。 “你们首阳宗风水还真好,养出来的人都这么漂亮啊。”看守的弟子继承渊翟山的性情,说话直来直往,“我们那渊翟山穷山恶水只能养出一群刁修士来。你进去吧,除了左手第一间其他都要打扫干净。理由就别问了,反正是为你好,那里住的人脾气坏你惹不起。” 晏骄点头,拿着扫帚进去。 “诶?”那修士护又叫住他,“你身上还有其他东西?” “有只灵宠。” 那修士噢声,“原来是个小灵宠,我还以为是什么小东西呢。也罢,都感知不到多强的灵力,你带进去吧,反正也造不成威胁。” 晏骄拍拍袖里缩小的白老虎,里头传来白老虎王小二委屈的声音:“他瞧不起我,我可是很厉害的灵宠!” “嗯,你厉害。”晏骄敷衍道,王小二抱着自己在袖中团成一团,独自生闷气去了。 草草将几个屋子清扫过,晏骄推进最后一间屋里。这屋比其他屋都暗,帘子拉紧,但并非没人。有人在点灯看书,可他好像颇为胆小,一听到有人要进来,抱着书连忙往书案边上挪,活跟见鬼似的,一边看书,一边不住地瞧他。 晏骄从左屋扫到右屋,他就从左跟着看到右,见晏骄又要扫回左屋,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却半天憋不出个屁。 “仙君可是有事要同在下说?”晏骄问道。 那修士被掐住脖子似的突然尖叫一声,抱紧书往角落蹿:“你你你你你你——” 这时门忽的被打开,先前守门那修士阔步进来,看到屋内场景叹一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转向晏骄:“忘同你说了,我这师弟特别怕生,见外人就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一紧张便下腹收紧憋不住尿,这块你不用扫了,去扫别处吧。” 晏骄若有所思地在那人脸上扫过,“是,仙君。” 他跟着那守门修士走出屋,刚走到一半,突发一阵爆炸巨响,紧跟着左手第一间屋子的门飞出来,直至晏骄面门。这飞门带着深厚修为,晏骄一时躲闪不开,只料自己肩膀必要被撞到,刚做好忍痛的准备,门却忽然向上空飞去,炸成千百块小碎片哗啦啦如雨落下。 晏骄抬袖盖头,看见一修长青年从尘烟中走出。 皮革长靴收腿,黑劲装金腰带,手腕缠绕着一圈圈写有金色清心符文的黑色布条,掌心一只酒壶,肩膀披着块不规则状的粗麻布,短发小辫,五官深邃犹如一把黑漆漆的冷刀般锋利。 他把酒壶甩进旁边弟子怀里:“没酒了,去给我找来,要最烈最陈最凶的酒。” 弟子抱稳酒壶,嘴里嘟囔一句老酒鬼,朝来人行礼:“傅师兄。” 说完朝晏骄道,“都扫干净了你就走吧,这没事了。” 晏骄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收回,点头转身。 没几步忽然被人拦住,一道黑影落下,冷刀般锋利的青年携着浓重酒气沉眉凑过来,紧盯他的脸。 他离得非常近,晏骄屏住呼吸,直到对方即将贴到自己的脸上。 “晏骄?”《 》 3、第三章 晏骄镇定常色:“……仙君认错了,在下名叫李群玉,是首阳宗的外门弟子。” 青年犀利的目光锁定,从他脸瞧到身子,再瞧到手里的扫帚。 他倒退两步,醉醺醺自嘲笑道:“你确实不是晏骄,晏骄不会做洒扫的粗活,他最是娇贵。” 晏骄指尖掐紧:“仙君说笑。仙君认识晏骄师兄?” “认识?”那青年掀开衣摆,转身豪迈不羁往石凳一坐,岔开双腿,“我和他当然认识。我是他仇人,他若活着我就要和他斗千百年,他若是死了,我把他复活了也要接着斗。” 晏骄皮笑肉不笑:“仙君真有毅力。首阳宗人人称颂红莲仙君,您身处首阳宗之地,这样说怕会落人把柄。” “我不怕把柄。”青年大笑一声,“我最大的把柄就在晏骄手里,可他死了,死了五十年了,世上哪里还有人会知道我的把柄。” 晏骄:……他什么时候知道这家伙的把柄了? “傅师兄你是不是又喝醉了。”旁边弟子转而低声,“别听他的,傅师兄每回喝醉总胡言乱语,你若敢把他的话拿出去乱传,我饶不了你。” 他怕这青年再听下去,傅戎又要瞎编乱造起他跟晏仙君的过往,赶紧将人赶走。关好院门回来,见傅戎突然对院内的桂树撒起气来。他抄出自己的神器黑龙吞天策阳枪,一枪捅进树干里,轻轻松松将三尺粗的树捅出个大窟窿。 弟子哎呦一声,焦急地冲上去拦住。这鎏金月桂是首阳宗的标志,他对着桂树撒气,给其他心怀叵测的人看到了说出去,他们渊翟山又要变成地痞流氓团结会了。 “让开,不是让你去给我拿酒吗!”傅戎双脚稳如泰山,丝毫不见喝醉之状。他捅穿了桂树泄了愤,一把丢开自己的神武,转身阔步回屋里。片刻后里面传来声音,“找人来补门!还有我的酒,快些!” 弟子看着被孤零零丢下的神武,又看自己怀里的酒壶,叹一口气,认命地将策阳枪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放到门前。 自晏骄死后的百年间,他这位天骄榜原榜二现榜首的傅戎师兄就成了个酒蒙子,日日酒壶不离手。人人都猜,许是因为他没能亲手击败晏骄夺回榜首之位,而是因他死了才当上榜首,这无异于被人放水获胜,以傅戎的性格是绝对不能容忍这种奇耻大辱的,所以对晏骄的怨恨才会日积月累,根深蒂固。可这又能怎么办,再怎么怨晏骄都活不过来了。 不少人都劝他放下芥蒂,可傅戎每回只冷笑不答,众人也就管不了他了。 晏骄也是才知道傅戎对自己如此记恨。 回去路上,王小二问他那个人是谁。 “修仙界内有四大宗门、十大天骄,他是如今十大天骄的榜首,渊翟山宗主唯一的徒弟傅戎。” 王小二道:“他刚刚都差点认出你了,你俩很熟吗?” “如果从厌恶程度,很熟。” 晏骄和傅戎明面上的接触不多,但就像傅戎时时关注晏骄一样,晏骄也时时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们无疑是最了解对方实力的人,也无疑是最看不惯对方的人。 年少时,晏骄曾经奉师尊之名前往渊翟山给观千剑宗主贺寿,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傅戎。此人带着一身妖兽残留的血腥臭,衣衫凌乱血迹斑斑,一路走过地面都是血脚印,却还笑嘻嘻地不把自己身上的味道当回事。 他就大剌剌地捧着一颗妖兽心脏穿过人群挤进来。晏骄正在给观千剑宗主贺寿,转眼的功夫,干净华美的红袖缀金纹红莲长袍就被他身上的血染脏了。他俩的孽缘就是从这里种下的。 后来傅戎也不遑多让,晏骄好几回听他背地里冷笑跟人嘲讽自己,说自己矫揉造作假模假式。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是傅戎最爱用来骂他的。 “你有他什么把柄啊?” “不知道。” “那他这么恨你啊?” 晏骄也不清楚,但能让傅戎这么在意,若能想起来,对自己是桩好事。 只是现下还无头绪,他只好先解决另一桩事。 晏骄在寻找能顺利混入秘境的法子,原先是打算乔装打扮成其他门派的人,此次到首阳宗的门派有三十个,选一最不引人瞩目的门派混入其中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但在见过傅戎后,他有了新的想法。 他要进黑龙谷是为了获取黑龙血,重塑灵根。普通宗门弟子实力低微,就算接触到黑龙也很难给他制造出靠近的机会,但傅戎现在的修为最少也有合体期中期,足够了。 夺舍的这具身躯根骨太差,是最难修炼的水火雷三杂灵根。世间共有八种属性灵根: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晏骄原先是最纯净的冰属性天灵根,三灵根和废灵根没什么区别,别人五十年结出金丹,三灵根说不准要五百年才能凝丹。 一番思量后,摆在晏骄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用杂灵根修炼,也许修炼个一万年之后他就可以坐拥金丹期修士的宝座,然后被那位主角一剑割喉丢进黄泉里死不瞑目;二,冒死重塑灵根,失败率很高,就算成功也未必能重塑成自己想要的天灵根,说不定会更差。更重要的一点,由于龙性本淫,以龙血重塑灵根后每月必需与人交合一次,不然会被情.吞噬暴烈而死。 但晏骄选了后者。 被汝渊囚禁那十年,没什么是没有做过的,最污浊,最卑劣,最令他耻辱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现在这又算得了什么? “晏骄,你为什么一定要重塑灵根啊,咱就老老实实修炼当个普通人不行吗?” “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年为何死吗?”他望向王小二的目光带着几分讥诮,“就因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王小二茫然,“你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晏骄道:“这世间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只有一个人不是。” “谁啊?” 晏骄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一望不到边际的穹苍。 * 夜里,清净院灯火通明,鸡犬不宁。 “你说不去?!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同我说不去?!” 此次领队的渊翟山大师兄名为高延,愁得发髻都歪了,抱着剑在一门口气愤徘徊。门内漆黑不见五指,他冲着门内高声呵斥:“你不去也得去!常春长老特地选中你来,就是要你多历练历练增长胆量,但这都到首阳宗门口了,明日就要开秘境了,你跟我说你不敢进去?!这哪有半点渊翟山人应有的豪迈和壮气!” 里面传出结巴声:“我我我我我……” “说不明白就写出来!”高延气急。 那声音当即安静了,片刻后飞出一叠厚厚的纸,上面竟密密麻麻写满千字。 这宇文述学话不敢说,字倒是写得多! 高延忍着怒火看下去,但一看更为生气:“放你娘的狗屁!同其他宗门的人说话你就会死?你是什么娇滴滴跟脆饼一样脆弱的小孩子吗!大不了你便不说话,做你的任务历你的练!其他人同你说话你就装死逃走不就好了!” 里面:“后后后后后……” 高延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看,这下直接怒道撕烂纸张,气急败坏道:“见其他宗门的人一眼你也会死?宇文述学!你还当什么修士,都别拦我,我要进去杀了这小子!!!” 渊翟山其他修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师兄,咱没拦您。” 高延:“……” 他突然话锋一转:“傅戎呢!” “干什么?”傅戎就坐在他头顶的屋檐上喝酒,衣摆飘落垂下。他浑身酒气弥漫,醉意熏人。高延捂住口鼻连连后退,道,“宇文述学要临时退缩不去秘境,你来劝他!” 傅戎:“关我屁事。” “这是你师弟!” “他是我师弟,又不是我老娘。”傅戎猛喝一口酒,“何况我老娘都死几百年了。” 这回轮到高延结巴了,是气的:“你你你你你——!”他袖子挥得宛若风中狂飙的野马,“你若不管我便回去如实转告宗主!说你不顾师门不念师弟,只知道喝酒耍酒疯!看他不将你的好酒全都没收了!” 傅戎眼中淬了尖锐冷意:“你找死?” 弟子们纷纷惊骇,连忙低头装死。 高延却不怕,他是傅戎师兄,与傅戎相识百年,知道什么是他的痛处和软肋:“你那坛藏在院底的桂花酿,到时候只能由着宗主拿走了!” 哗啦啦。话音刚落,傅戎一枪戳穿屋顶,锋利的枪头插穿宇文述学的衣摆。他居高站立,透着不容抗拒的戾气:“明天给我滚进秘境。” 说罢收起策阳枪转身而去,临前还瞪了一眼高延。 宇文述学呆滞僵在原地,双腿哆哆嗦嗦的,流下两行不知道是被吓还是委屈的清泪。 高延见了却一桩心事,心中畅快不已,嗬嗬悚然笑着大摇大摆回屋,其他弟子也紧跟着他散开回屋了。就留宇文述学望着头顶破了一个洞的屋顶,与月色相看照影,泪流千行。 但宇文述学是个颇有毅力的修士。他曾逃过三百节课,五十场秘境试炼,二十次弟子对决,只因他怕人。人,是这世间最难揣测,最可怕的存在!他同你说“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时,心底怕是想着下一刻便拔刀将自己剁成肉泥,所以宇文述学非常讨厌与人交往! 今夜两位师兄怒骂相逼也改变不了宇文述学的心思。 所以他决定,他要逃!逃出首阳宗,回老家渊翟山! 夜半更深,众渊翟山弟子都已经睡下。宇文述学收拾好简易的行囊,顺着头顶那个漏洞飞出去,轻悄踩在屋檐上,御剑飞出清净院。 他百年来专注于修行所有可以躲避他人的术法,御剑和易容术已可以做到瞒过合体期修士的眼睛、耳朵。他的两位师兄,傅戎乃是合体期巅峰,高延是化神期中期,只需小心再小心就能瞒过他们。 但刚出清净院没几步,宇文述学突然被一道黑影吓得差点失声大喊。 那人穿着首阳宗弟子服饰,面白似玉,透着鬼气,却像艳鬼,一张脸上双目美得摄人心魂。 宇文述学瞬间瞪大眼,神情诧异。 对方手中提着一盏红纸灯笼,似诡谲艳鬼:“宇文道友,在下已等候多时。”《 》 4、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高延从床上猛地惊醒,连脸都来不及洗,匆匆披上外衫,一脚踹开宇文述学的房门冲进去。 奶奶的,他忘了宇文述学这小子可是有多次临阵脱逃的伟大事迹! “宇文述学!”他挥手一甩将所有帘子拉开,怒气冲冲道,“你这次要是还敢逃,看我不拿鞭子抽烂你的屁——” 声音戛然而止,宇文述学好好地躺在踏上,迷糊揉着眼睛坐起来:“师兄?” “啊?”高延一愣,“你没逃?” 宇文述学结巴道:“不,不敢逃。傅傅傅傅师兄警告过,我不,不逃。” 说曹操曹操到。傅戎打着哈欠迈进门槛,浑身还漫着宿醉的酒气,黑锦外袍耷拉在肩上:“一大早吵什么吵,我酒还没醒呢就要先被你们吵死了。” 高延端正姿态,清嗓一声:“既然如此,都洗漱洗漱起来吧,要去三清广场汇合了。” 三十宗门齐聚于三清广场前,以待秘境开启。此次开启仪式由首阳宗内门长老之二的紫钏长老、青眉长老住持,这两名虽然都称为长老,但因为结丹都早,所以看起来其实只有三十出头左右。 紫钏长老是个话少严肃的长辈,青眉长老则话多,总笑眯眯的一张脸,两人因是兄弟,所以长得也像,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地住持着秘境开启仪式。傅戎抠着耳朵根本不爱听他唠叨那些破事儿,脚尖不耐烦地快速点着地,不知道就一个开秘境的东西还有什么可值得滴滴叭叭的。 他走马观花打发时间,目光朝首阳宗队伍里瞧,扫过去没一个能打的,就连那周璟也不怎么样。于是将目光收回来,转到了宇文述学身上。 鼻尖忽的耸了下。 他皱起眉:“你今日身上这么香?” 宇文述学深埋着脑袋,完全不敢抬头道:“不不不不——” “啧,算了,你闭嘴吧。说个话磨叽死了。” 傅戎摆手让他安静,正巧秘境传送大门也已经开启。 紫气大陆以大央王朝的白玉京城为中心,环绕着六大府,分别是碧霄府、积玉府、正阳府、坐忘府、十二花信府和灵农府,大陆周围又环绕巫洲、西天刑海、北海和东海。 黑龙谷秘境就位于在紫气大陆最东南侧的坐忘府边上,是一座偏僻的仙岛。 这仙岛还是在三月前才发现的,那时几名首阳宗弟子前往坐忘府执行任务,其中一名误入迷雾幻境,听到山中竟有龙啸声响起。他侥幸从黑龙谷逃出,匆匆将此事禀告给了首阳宗主蒋佪春,后来又派一群弟子前往后,才确认谷中确有黑龙的迹象,因此才命名为“黑龙谷”。 千年前黑龙一族内部发生大战,致使黑龙一脉损失惨重,如今世上仅剩几条黑龙,老的老残的残,隐世的隐世,修仙者几乎没有机会得见黑龙的真面目,没想到其中一条就活在这黑龙谷内。 首阳宗本想将此消息隐瞒起来,将黑龙谷资源只留给宗门内部弟子使用,但不知道是谁将消息泄露出去。另外三大宗门联合仙盟向首阳宗发出了声讨,于是不得已下,展开了这次的秘境试炼,所有宗门都有机会派遣自己的弟子前往,谁都有机会驯服黑龙成为自己的灵宠。 不过仙盟最寄予希望的还是渊翟山的傅戎,其次就是戏情宗的楚慵归,还有首阳宗近年的新起之秀,一个叫周璟的年轻人。 但傅戎好像对驯服黑龙丝毫没兴趣,从进了黑龙谷后一路晃着自己的酒瓶,到哪杀哪,毫无目的。 高延让他收敛,别等到时候黑龙出现连体力都耗尽了。傅戎翻白眼一笑,敲着自己的酒瓶说,要是有人告诉他黑龙血做酒更烈更香,他说不定还有点兴趣。 “傅戎师兄厉害是厉害,但也散漫了。” 宇文述学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听到旁边一正在拭剑的弟子跟他吐槽。那弟子看宇文述学睁着大大的茫然的眼睛,“没事你不用回答我,我就自言自语,不然这秘境试炼好无聊。” 宇文述学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自从那晏骄死后傅师兄就一直这样。我是不明白,挡在前面的第一死了,自己轻轻松松就能爬上去,这不是好事吗?可傅师兄却越发得记恨起晏骄了,还经常喝醉倒在路边,嘴里都念着晏骄、晏玉生……哦,玉生是那位仙君的字,这你应该知道吧。” 宇文述学仍旧睁着大眼睛,沉默寡言。 他经常这样,那弟子也不奇怪,继续道:“傅师兄每回提到晏骄,前缀都还不一样,有时是该死的晏玉生,有时是可恨的晏玉生,但有一回他倒在渊翟山的池子边,居然说了句可悲的晏玉生。真是叫人唏嘘。傅师兄虽记恨晏骄,但如此天骄早逝,他应该心里也很遗憾吧。”他边叹息边摇头,看向宇文述学时,后者居然趴在膝盖上休息了。他恨铁不成钢,抱起剑走到另一边跟别人聊去。 脚步声远去,宇文述学低下头。 宇文述学正是晏骄假扮的。 他猜到宇文述学不愿进秘境,所以抱着试探的运气蹲守在清净院前,没想到被他等到了。两者做了交易,晏骄代替宇文述学进秘境,所得一切都归宇文述学所有,而宇文述学则要以自己的易容术为晏骄做遮掩,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身份。 二者各取所需,合作得也很愉快,现在宇文述学就假扮成他待在弟子院里。 “……可悲吗?我还以为他会很高兴。” 争夺天骄第一位置的那些年,傅戎跟他就从没有和和气气过。说是对手,有时候更像仇人,他就没看惯过傅戎,傅戎对他也一样。性格不合家世不合道心不合,若傅戎不是正道上的,估计他早就将傅戎斩杀了。 但那修士话里的傅戎还挺出乎他意料,是觉得自己死了后没对手,所以无聊吧? 晏骄没多想。休息俄顷,众人继续寻找黑龙踪迹。 但是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后,晏骄却停下脚步。黑龙不在那个方向,傅戎在把他们往反方向带。 晏骄知道黑龙在哪里,他们身后远处有片偌大的金槐木林,这才是黑龙喜欢的栖息地。傅戎若只是把他们往其他歪七扭八的方向,也许真的是不清楚黑龙的位置,可偏偏带的是一条正对相反的方向,就像是在……刻意远离黑龙。 晏骄不能让他们越走越远,停下来,转身朝金槐木林的方向。 高延走过来:“咋了?” 晏骄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箭头,指向正南方的位置。 宇文述学对人的气息非常敏锐。他这样说也不会有人怀疑。 “那边是金槐木林,我们确实没有进去探查过。”高延看向傅戎,“已经往前走很久了也没动静,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傅戎长靴跨过石块漫步走过来,歪头望着宇文述学,含着锐利的探究。 晏骄目盯地面,动也不动。 他哼笑一声,道:“怪不得师父让我带上你,修为一般五感还算敏锐。走吧,去金槐木林。” 众人进入金槐木林。没多久远,听到一阵空中飘来清脆的铃铛声。 晏骄身形一晃,手下意识拉住身边的傅戎,铃铛里带着幻术,实力薄弱的修士听后就会头晕目眩手脚无力。 傅戎皱眉撇开他的手,晏骄只好退后抱住树干,咬住自己的舌头。 傅戎道:“你不是金丹后期修为吗?这也扛不住?” 晏骄摇头。 “没用。” 他拧着眉,本不想搭理这个碍事的小师弟,可看他脸色苍白,从平庸的眉眼里透露出的脆弱,简直可怜得要命,奇了怪了,以前也没觉得宇文述学这个结巴这么令人怜爱啊。 抬手往青年背脊一拍,铃声的幻意瞬间消散。 晏骄被他拍得差点把五脏六腑吐出来:“多谢师兄…” “过会儿往后躲,我一枪容易戳死人。” 傅戎警告他,没再看晏骄,抬头往前看去。 远远几道翠色身影翩翩而至,打扮极为高调华丽,翠绿的仙缈衣袍,浅青天云纱覆盖在吞月蚕吐的丝织成的天水碧色锦缎上,柔光粼粼,自带朦胧仙气。 高延心道不妙:“怎么是戏情宗的?” 戏情宗是四大宗门中最为有钱豪华的宗门,行事主打一个“嚣张恣意”。为人还算和乐,一般不跟人正面争吵,只喜欢阴阳怪气和狗眼看人低。而且因为戏情宗是唯一推崇双修之术的宗门,所以仙盟内很多宗门都不待见他们。 修道者当摒弃杂念,他们却反其道而行,凡戏情宗内弟子,几乎人人都恣意崇尚龙虎□□之道。 其他宗门以此不齿,可拿戏情宗也没办法,戏情宗的双修虽算捷径却非邪门歪道,古有云阴阳坎离,相互调和生生不息,双修也算一门正法,只是到底将房中术摆到明面上来,太过不雅。 “没想到是策阳仙君。”戏情宗行首之人是名清俊男子,恭敬地朝傅戎和高延一一行礼,“戏情宗真是有幸,入秘境后最先遇见的竟是渊翟山。策阳仙君,高延仙君。” “有幸有幸!”高延是个直爽人,抱拳大笑回礼。 戏情宗里有人小声嫌弃道:“礼都回不好,一群山野莽夫。” 高延笑脸一僵,旁边一个黑影突然射了出去。 傅戎的策阳枪二话不说朝戏情宗队中一人袭去!枪头尖锐,裹挟着浓重的杀气和狠戾。众人立马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阻止,攻击被一素白纸扇挡住,巨大的力量冲击将除二人之外所有人往外轰开几尺! “少宗主!”“傅师弟!” “别慌。”青年慢慢放下纸扇,桃花眼多情柔和含着笑意,若仔细深看,却叫人忍不住打寒颤。 晏骄被风吹得差点往后摔倒,勉强抓住树干停下,看向那持素白纸扇纸上,瞧见扇柄处深深雕刻的“骄”字。他皱起眉,又看到楚慵归抬手一挥,策阳枪返回到傅戎手中。 “时隔数年再见,策阳君这问候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傅戎冷望着他不语,手中策阳枪在极重的握力下深深嵌进地面,以枪尾为中心的地面出现四五道裂痕,罡风凝聚,杀意浓烈。 高延抓住他的胳膊:“你别乱来!这不是在比武台,我们的目的是找那条黑龙!” 傅戎森冷转过来:“我就是要挑不在比武台时杀了他。” “策阳君还是这样恨我。” “不然?”傅戎手中策阳枪发出鸣声,“像你这种负心汉,我一枪能杀八百个。”《 》 5、第五章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晏骄不知傅戎是何时与楚慵归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他记得傅戎与楚慵归没见过几面,若在同一场合碰见,也只是点头之交的距离。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傅戎甩开高延的禁锢,策阳枪与肃扇在空中撞击,攻击声响彻金槐木林上空。 两方修士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地,心想自己都进秘境了哪有干站在原地看戏的道理!戏情宗和渊翟山一直都看对方不顺眼,早就想借机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高延心里也发痒,左顾右盼,看我方同门各个摩拳擦掌,眼珠一转,突然大吼:“戏情宗居然如此不讲道理突然攻击我们,我们渊翟山也不是好欺负的!众师弟上!” 戏情宗人不敢置信:“你胡说!明明你们的人先动手!” “这里没有第三方人,你哪来的证据!” 高延大喝一声,浑身气势暴涨,拔剑朝对面冲过去! 才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双方激烈厮杀打斗,刀光剑影混乱一片! 晏骄躲到一棵树后观望,见楚慵归和傅戎打得不相上下。 看来这些年他们的修为都长进了很多,现在应该在合体期巅峰,又或者已经突破了合体期。 从前天骄榜前十的天骄中,晏骄是最快到达合体期巅峰的,傅戎和楚慵归都远远追不上自己。但现在他的修为只有炼气三层了,连同期上首阳宗的普通弟子都比不过,是所有人里最弱的。 晏骄没有多失望,只是在心里笃定了要尽快重塑灵根。 这时,地面忽的一震,巨大的啸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众人皆是一凛! “龙啸!”高延大吼,“快摆阵!” 没想到他们的打斗动静太大,居然误打误撞把黑龙引过来。 大片金槐木瞬间被一条龙尾扫平。狂风席卷而过,强烈的龙息将众人笼罩,令修士们仿佛身处在熔岩之中。晏骄躲在树后才免遭袭击,他用力抱紧粗壮的树干,被龙息侵蚀的衣服开始融化。 傅戎瞥他一眼,挥出一道法阵笼罩,旋即拔出策阳枪抬脚踹向楚慵归的素扇,带着泥泞的脚重重踩在扇柄上。楚慵归脸色骤然一愣,急忙撤开扇子后退擦拭干净扇柄。 “一个负心汉还知道睹物思人,你恶不恶心?”傅戎大声讥讽,转身朝黑龙袭去。他的策阳枪直冲黑龙肉疤狰狞的双目,双方争斗下楚慵归紧随其后,也飞到空中企图夺取黑龙的驯服权。 这条黑龙看起来已是老年期,行动并没有晏骄想象中快,甚至反应也很迟钝。 但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他看向空中三位,从怀里摸出一把刀鞘墨红的匕首。匕首内部有特殊设置,只要插进黑龙体内就能吸到它的血。 晏骄等待时机,就在楚慵归和傅戎远离黑龙的那刻,当即施法控制匕首,薄锐的匕首在空中如一道流星般流畅划过,避开一道道灵力攻击和密密麻麻的剑阵,从缝隙中钻过,刺向黑龙的龙尾—— 咣当! 黑龙四周突然出现一道透明的墙,晏骄的匕首被反弹回来,一时间失去了控制,居然刺中了傅戎的大腿! 傅戎痛喝一声,反手拔出大腿上的匕首,怒瞪对面的楚慵归:“你他妈有病?!” 楚慵归正在试图驯服黑龙,不知傅戎受伤:“你要骂戏情宗宗主,不如去她的面骂。只可惜山野莽夫,连戏情宗的大门都不配进。” 两人隔空互骂,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这道透明的墙,纷纷以为是对方的手笔。大骂愈演愈烈时一把漆黑长剑突然自空中飞来!剑身上立着一人,头戴金发冠,黄袍劲装黑玉腰带,面容俊俏,眉心一点红钿。 他三两下轻松跃至一棵金槐木树顶,负剑而立,笑呵呵地非常亲切:“两位前辈,你们再吵下去也没用,干脆把驯服这条黑龙的机会让给我怎么样?” 楚慵归眯眼:“首阳宗周璟?” 英俊青年拱手,毫无首阳宗骨子里刻板的端庄,反而像个二流子。 “正是晚辈,两位前辈好啊。” 傅戎嗤声:“一个元婴巅峰的修士,口气还真不大。连对面那只骚包怪都打不过,还想从本仙君手底下抢龙?” 楚慵归似笑非笑:“总好过策阳君满身恶臭,邋邋遢遢。” “我邋邋遢遢?你就干净了?也是,楚少宗主做的那点破事,就是让天下所有人拿着搬砖砸死你都不够,楚慵归,你还记得晏骄是怎么死的吗?” 楚慵归一直含着笑意的脸蓦然冷下去。 他一直都以防御为主,没想跟傅戎真正动手,但现在却动了滔天浓烈的杀意,招招都对准傅戎的死穴攻击!傅戎反而退为防守形式,楚慵归每出一招,他就躲一招,且身形一直环绕在黑龙附近。 周璟见两人发疯似打起来,摸着下巴:“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不是说只有我一个人会遇见黑龙吗,怎么全都来了?” 他自言自语一声,拔剑替黑龙挡开楚慵归的进攻。但楚慵归杀意太烈敌我不分,将周璟的出手当做给傅戎求情,连着他一块攻击,甚至还出动了自己的神武“月魄欲刀”。 周璟被他反手一掀,重重撞到树上! “我操,我的心脏我的肥…要被撞碎了……” 他重重咳嗽,眼前被灰尘迷得看不清。 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芊芊细手,周璟愣了下,握住起身。 “谢谢啊……”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声音不由自主轻下去。 这修士明明长得很普通,可那双眼睛却莫名让他心里一寒,竟有说不出的熟悉。 “仙君。”对方提醒他。 “噢噢我忘了。”周璟立马松开手,将胸中瘀血逼出,脊背的骨头正回原位,“踏苍生!” 剑重回他手间,踩空腾飞出去。 晏骄盯着他手里那把剑,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 现在叫踏苍生了吗……周璟,你到底偷了我多少东西? 傅戎每一次闪避都会导致楚慵归的月魄欲刀都击中黑龙,黑龙在双方攻势下挣扎狂啸,龙尾如飓风般,所过之处全被碾成平地。 傅戎息声停在树梢头,微微眯眼,高喝:“晏骄死于谁手你我都清楚,可若不是你背叛他在先,十年间一次都不肯去看他!他最后才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楚慵归!害死晏骄的人其实是你!”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楚慵归疯狂怒斥,双目通红。 月魄欲刀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赤红弯月,顶天立地,无数流星从弯月内部射出,修士们赶紧躲开。傅戎扯嘴微微一笑,看着黑龙在他的进攻下被封死了所有去路,手中策阳枪瞬间放大数百倍,像一根木棍碾死蚯蚓般,从天空重重下坠! 啪嚓!黑龙无数可躲,头颅被瞬间爆开,黏糊糊的血肉喷洒飞溅—— 一颗巨型眼珠咕噜噜滚开,正好滚到晏骄跟前,眼珠里含着歇斯底里的仇恨,死了。这一幕出现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机会,短短几个眨眼的功夫,黑龙谷最珍贵的黑龙竟然就被傅戎这样一棍子碾死了?! 高延大吃一惊:“傅戎!你在做什么!” 傅戎避开楚慵归的攻击:“一条年迈无力的黑龙,驯服还不如杀了痛快!何况也不是我一人杀的,少宗主不也出了力吗,怎么只骂我一个人。” 高延:“你…你他妈的你你啊啊啊啊啊!我怎么和莫宗主蒋宗主交代啊!” 他气得胸□□炸,被旁边好几名弟子一块摁住才没有冲上去把这个混账师弟撕成碎片。 可他们身后有个人是真的要被气死了。 傅戎是疯了吗! 晏骄握紧拳头,恨恨地瞪着上空那人。黑龙炸成碎片后很快就灰飞烟灭了,连给他收集鲜血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的匕首里只有傅戎的血,但这有什么用!还不如猪血来得实在! 这个…这个混蛋…… 晏骄摁住胸膛,气急攻心,太阳穴突突得跳. “不要躲!”楚慵归呵斥。 “我为何要躲。我和你的仇怨可还没有结算!” 傅戎先杀了黑龙,旋即开始对楚慵归反击。他刚刚为了引楚慵归用出那招,可是憋屈的像个老鼠一样躲了好久,心里早就不耐烦了。 场面一时间太过混乱,戏情宗和渊翟山见黑龙没了,一个气得想把对方干死,一个气得想把自家师兄干死,两者都想找发泄口于是趁机再度开启大战。姗姗来迟的首阳宗众人看到自家天骄周璟呆滞地站在树梢上,难得露出懵逼的表情,又看看天上互杀的黑、绿两道身影,以及前方乱成一锅粥的两个宗门。 其中一人握着剑:“这,这下怎么办?黑龙就这么没了,我们还试炼个啥?” 另一人眼睛发亮:“太好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 其他首阳宗弟子:“……” “楚慵归、傅戎,停下!” 就在首阳宗弟子迟疑是加入混战,还是跟自家天骄一样站在树梢发呆时,一道肃穆的声音从上空响起。一紫一绿两道身影沉稳落下,看到紫钏长老和青眉长老的瞬间,首阳宗弟子们如同鸡崽看到老母鸡一般流下了滔滔不绝的感动泪水。 紫钏阔袖一甩,怒不可遏大骂:“你们两个还不住手!” “糟老头子!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们首阳宗插手!滚开!” 紫钏长老吹胡子瞪眼:“别忘了你们如今在首阳宗内!”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激烈碰撞的刀枪声。 晏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获取黑龙血的机会了,低下头悄无声息地往人群后退去。 脚踩着碎叶发出簌簌细声,轰——一股恐怖灵压瞬间笼罩整座黑龙谷,像是一张坚硬的鼓面皮笼盖下来,黑暗是无形的,却以极其恐怖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傅戎和楚慵归被一道柔韧的力量轻而易举分开,紧跟响起嘹亮的鹤鸣和悠远琴声。 “是太清师祖!” “什,什么?太清师祖亲自来了?!” 修士们喧闹惊呼,很快这些声音被突然掐去。 黑龙谷内宁静不已,一道白影出现在众人中央。来人的五官生得非常凌厉锋锐,鼻梁高挺唇线薄削,威压自然流露令人忍不住跪拜乞求,仿佛置于神祠中的冰冷雕像。 ——太清师祖汝渊,当世最接近飞升渡劫的存在。 他曾一人拯救苍生,扭转江海倒灌之灾,救下黎民百姓。所以紫气大陆中无人不敬重无人不畏惧,无论是谁,哪怕是大央王朝的寿永帝也必须待他恭恭敬敬。 跪拜叩首,人人甘愿。 但是,有一人不肯跪。 晏骄死死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立于一棵金槐木旁,手抠着掌心冷血溢出。 百年师恩空负尽,此恨泱泱到白骨…… 他最恨,最怨,最想杀的人,来了。《 》 6、第六章 太清师祖乃首阳宗主蒋佪春的小师叔,千年来首阳宗无数大能飞升失败仙逝陨落,只剩下他一人。 汝渊入道共八百载。这八百载中无数修士求他收自己为徒弟,哪怕不当徒弟,只做门前一个小小的手门弟子都有无数人前仆后继。 可太清师祖从不恋凡尘师徒情,从不肯收弟子。 直到晏骄出现。 那年晏骄十六岁,尚且年幼卑微。 那年正巧也是唯一一回,太清师祖亲眼观望首阳宗招生试炼。 少年撑着单薄的身体,登过首阳宗前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天梯成功入首阳宗,无人看了不为之惊叹,发现这少年是顶级的冰属性天灵根后,更是瞠目结舌。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在之后,少年朝着天地跪拜叩首,用嘶哑坚毅的声音道:“恳求太清师祖收晏骄为徒,晏骄愿以身喂苍生,以血养大地,以骨承中天,只为芸芸苍生,再无人惨死枯骨无人拾!” 想修苍生道的修士不在少数,可从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口中说出还是令人惊诧。 也许就是这一句话打动了汝渊,少年虚弱昏睡时一把墨红油纸伞忽然飞来将少年承住,于众目睽睽下将他带回了禁地虚室殿。 那时消息一传开举世震惊,人人都道是何样的人才竟能让太清师祖破格收入门内。有人羡慕有人怨恨有人嫉妒,但不可否认的是,接下来两百年中晏骄一如太清师祖所期待的那样,成了修仙界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悟性极高、过目不忘,哪怕隔上百年也能将曾经看过的古籍一字不落背出来,偏偏又极为刻苦勤奋。从未见过他想要放弃或疲惫的时候。 师徒二人有如清池与红莲,穹苍与昊日,交相辉映,人人艳羡。 可那件事后,一切都变了。 晏骄血戮晏家罄竹难书,因此被太清师祖关至苦寒涯中禁闭十年,一下就从天之骄子沦为千夫所指。 可没人知道,晏骄宁愿自己真的被关进苦寒涯,而不是被他敬重的师尊囚禁在虚室寝殿内日日夜夜…… 想起那段时光,晏骄恶心犯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他用力掐着手臂,让自己保持极度冷静。 “师祖莅临,请问有何吩咐?”青眉长老恭敬问道。 来的只是汝渊的一缕分魂。他看起来却比青眉和紫钏要年轻很多,相貌俊美绝伦,唇畔薄削冷厉。一头白发由仙鹤纹的银色高冠,半发高高束起,将他衬得更为生冷疏离,旁人不敢靠近。 汝渊淡声:“黑龙已死,我替宗主来收拾残局。此秘境往后封闭,所有弟子离开。” 黑龙谷秘境本是大好的甲级秘境,但黑龙这么珍贵的灵兽被傅戎和楚慵归杀死,含金量大打折扣。好在没有死伤,否则首阳宗颜面有损。 汝渊辈分高,年轻却比宗主蒋佪春小很多。此次由他处理也算是对其他宗门的一次交代,那些宗门要想借此事对首阳宗发难,看在汝渊的面子上也是不敢的。 “我这就安排修士离开秘境。”青眉道。 “等等。”汝渊转身,看向人群最后那道清瘦的背影。 他连手都没动,晏骄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拽走,回过神是已双膝跪地。灵威自头顶压下,窒息得他喘不过气,两只手剧烈颤抖掐进地面。 被发现了?不,不可能,汝渊不可能知道他是晏骄。 “你是谁?” 晏骄咬紧牙关:“弟子,渊翟山宇文……” “修为炼气三层,渊翟山的弟子都如你一般吗?” 傅戎皱眉。怎么可能,宇文述学的修为起码也在金丹巅峰。 紫钏意识过来:“你是什么人!竟然假装渊翟山人混入黑龙谷秘境,好大的胆子!” 青眉赶紧拉住他,怕他怒火攻心当众将这年轻修士打死。温柔道:“小修士,你如实说来,怎么混进来的,目的是什么?只需说清楚,首阳宗宽宏大量还有机会从轻发落。” 晏骄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地面。 “还不肯说?!” 紫钏秉性最是刚正直烈,当即抽出自己的赤雷鞭,鞭上带着刺目闪烁的赤红雷光,狠狠朝晏骄抽打过去!但这一鞭电光还没碰到晏骄的背脊,忽然调转方向朝一棵树飞去,巨大的金槐木轰然倒地。 紫钏难以置信地看向汝渊:“师祖!” 汝渊抬手一动,突然捏住晏骄的下颌,声音透着极力压抑的暴怒:“你是谁?” 没想到汝渊竟如此恼怒,青眉察觉不对看向青年。他身上的伪装顷刻间被剥去,露出一张完完整整的面容。 世上风华绝代的美人年年都有,可细数千年来的风流人物,却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晏骄。那样的相貌风姿,举手投足间带着矜贵的疏离,却偏是修苍生道的悲天悯人的仙君……哪怕只有一分,哪怕只有一分像他,都足以称得上倾国倾城。 可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修士,眉眼竟像极晏骄。 汝渊手劲越来越重,杀意锋利:“你是何人,鬼隐道,还是不平谷。” 被捏住的下巴传来剧痛,唇间蔓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晏骄仰头颤抖着对上汝渊的眼睛,刹那间脑海里闪过无数过往片段。 那些年烛火摇曳,他忍着剑伤疼趴在汝渊怀里撒娇;桂花树下,汝渊为他轻轻拂去发间的碎叶;元宵佳节,他们共看长街灯火通明…… “师尊,你以后还会收其他弟子吗?”他满心期待地望着汝渊,眼里装满敬爱依偎。 汝渊将糖人塞进他手中:“不会。” “真的吗?我听其他长老说都想让你再收几个徒弟,这样首阳宗就可以培养出更多的天骄了。” “玉生。”汝渊摸着他的眉心,“此生来生,为师都只要你一个徒弟。” 他笑得开怀:“看来师尊最喜欢我。” 汝渊嗯声,声音淹没在长街喧闹内:“为师只喜欢你。” …… 疼痛让他回到现实。晏骄用力偏头,艰涩挤出声:“弟子首阳宗李群玉,我…不是邪魔外道……” 汝渊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晏骄,唯有细微的风声回荡在两人之间,寂静到连一根针掉落都清晰可闻。 再次开口,是对青眉和紫钏:“内门有一个叫李群玉的弟子?” 两人对视一眼,这方面的事主要是青眉在管。他拱手道:“师祖,青眉不曾听说过——” “弟子身在外门,并非内门弟子。” 外门弟子? 汝渊蹙眉,伸手扼住晏骄的手腕,发现青年灵力低微五脏六腑疲弱,闪过一丝极难辨别的情绪。他盯着晏骄,脸色阴沉到恐怖极点,良久良久才霍然松手。 紫钏提醒:“师祖,还未惩戒此人。” “……外门弟子李群玉,违背门规擅闯黑龙谷,罪当重罚贬出首阳宗。”目光落在青年眉间,顿了一顿深深闭眼,“但念在初犯,暂且绕过,至戒律堂抄写门规三十遍,以儆效尤。” 说完便转身离去,一刻也不愿停留。 青眉和紫钏都没想到汝渊竟然将这件事轻轻放下,只罚了一个抄写门规? 紫钏愤愤:“师祖怎可如此轻易放过!” 青眉:“既是师祖命令,我们照做就行。” “照做?当我戒律堂是什么地方!”紫钏怒瞪跟前跪着的晏骄,“再加一百棍,以后若有人效仿他,逐出山门永不受纳!” 他转身又朝傅戎和楚慵归呵斥:“你们两个!到长老院来!” 傅戎和楚慵归身上还有汝渊加的禁锢,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单薄的身影在树影下越来越远,如烟化作渺小一点散去。 ——轰! 与此同时首阳宗魂灯殿的大门在强烈气流下重重掀开! 看守魂灯殿的弟子同时骇然,见到来人立马跪地:“拜见太清师祖!” 汝渊雷厉风行穿过,一路直抵魂灯殿深处,两侧烛火随着他的脚步有序亮起,幽冥火光照亮位于魂灯殿尽头高处的一盏黑玉碧透魂灯,下方刻着“晏骄”二字。 魂灯枯败,死寂萦绕空中。晏骄的魂魄,没有归来。 * 晏骄一瘸一拐地独自离开秘境,去律宗堂领了一百棍,回来时是被两名师兄抬着回来的。 宇文述学早就被渊翟山的人带走了,屋里只剩王小二。 王小二一看到晏骄浑身都是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地团团原地转,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你有药吗!哦对,要先找,去找药才行,你等着我!” 晏骄哑声:“药在柜子里。” “好好好!”可取出药又难办了,它只有爪子怎么给晏骄上药:“你等着我去找人来!” “不准——” 砰,王小二撞开门飞出去。 没多久它就赶回来,身后跟着一具慌张笨拙的身影。 劳符钦今日刚替师兄师姐们采仙药回来,身上衣衫还没换,发间还沾着一堆碎叶,浑身草药清香。 他看到师弟趴在床上,臀部衣衫染出薄薄的一层血红,二话不说赶紧去洗干净双手,拿着柔软的帕巾和一盆热水,又拿了些专门止疼的丹药,整齐放到床边。 晏骄躲开:“别碰我!” 劳符钦怔住,给他看自己的两手:“师弟,我的手很干净。” “我不要!” 晏骄挣扎起来,劳符钦与白虎对视一眼,施咒将他的双手双脚禁锢住,力道尽量不伤到他。 劳符钦:“看好门。” 王小二利落关门出去。 “劳符钦!”晏骄情绪格外激动,嘶哑道,“你敢碰我一下,我一定杀死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师弟,抱歉。”劳符钦掀开他的衣衫,臀部布料已经和肉贴合在一起。他找出止疼的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晏骄顺势狠狠咬住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一块肉。 劳符钦温柔哄着:“可能还是会有些疼,你忍一下就好了。” 拿出剪子将贴合的布料一点点剪开。《 》 7、第七章 初春的首阳宗天冷透骨。 晏骄裸露在外的肌肤轻轻颤抖,除了受伤的部位满是鲜血,其他地方都苍白得像是蒙着一层光,被劳符钦触碰时不住地颤栗。 好恶心。 他本不该反应如此剧烈,可今日见到汝渊,那十年里的记忆顷刻闪过,每一幕都叫他恶心得作呕。胃部翻滚,作呕得攥紧被褥一角,大颗大颗的冷汗如豆粒滚落,将榻浸湿。 劳符钦把动作放得一轻再轻:“很快就好了,师弟你若是疼就再咬我的手。” 他将另一只手伸到跟前。 晏骄张开嘴,却歪倒一旁趴在榻边干呕。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本能流出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苍白的脸颊滴落。 劳符钦赶紧将药涂抹好,盖上衣物,担忧地将他扶起来。青年急促喘息地躺在他怀中,泪眼婆娑,双目艰难睁开失魂地看着他。 劳符钦道:“我给你吃的丹药是止疼的……师弟你等等,我再去给你拿新的止疼丹药。” 他起身要走,被晏骄拽住衣衫。 劳符钦道:“师弟……” 话音未落,一把剪子深深扎进他的胸口!劳符钦愕然对上青年急促崩溃的脸,对方死死抓着剪子,拔出去又用力插进劳符钦的胸口,反复数下,恨意强烈得刻骨。 剪子扎得很深,劳符钦的粗陋灰袍很快就被血水打湿,脸色苍白,左肩膀被剪子插出一个个腐烂的伤口。 晏骄整整朝他的左肩插了十几下后,用力甩开剪子,满手都是鲜血,急促粗喘:“滚出去!” 劳符钦不敢动他,摁住自己流血的伤口,哑声:“师弟,你饿了再随时叫我,我就在门外等着。” 晏骄歇斯底里:“滚!” 劳符钦笨拙地牵动嘴角想朝他笑,可伤口还疼了,笑得很丑。卑微地把脸藏起来,给他小心递过去一块帕子,收拾床铺后将地面的血和晏骄先前吐出来的酸水擦干净。 晏骄全程没有看他一眼,缩成一团躲在被褥里发抖。 劳符钦心疼得想死,他一步三回头退出门外,烧水煮药,拉了个矮凳坐在一旁,仔细摇着蒲扇。 王小二被他的伤势吓一大跳:“怎么回事,你俩在里面打起来了?!” 劳符钦摇头:“我好像惹师弟生气了。” “生气?”王小二赶紧给晏骄找补,“他平常都挺冷静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容易应激,你有药吗,我跑腿去给你拿过来。” 劳符钦道:“没事的,我伤口小,先把药煮好再擦药。” 王小二:……这也是个傻子来的。 劳符钦就住在隔壁,也是外门弟子,但比晏骄要早进来几年。他对晏骄很好,从初次认识后就事事关照,晏骄冷了要送来新打的被褥,饿了要替他去捉新鲜的鱼,摘最甜的果子。总之晏骄但凡看起来缺点什么,他都会绞尽脑汁送来。 但晏骄一直很警惕他,认为他的靠近别有图谋,明里暗里试探过好几回。后来得知劳符钦其实是出生时烧坏了脑袋,三魂七魄不全,才如此蠢笨迟钝,警惕心也就渐渐散了。 王小二还想着替晏骄遮掩一下道:“他是今天受了罚情绪不好才会拿剪子扎你。” “为什么罚他?”劳符钦不解。 “因为…嗯,他做错了事?” 劳符钦更不解:“师弟不会做错事,他很好,他肯定是对的。” 王小二不知道咋说了:“你要这么想也行吧,反正你想法一直蛮奇怪的。” 劳符钦纠正他:“我没有说错。师弟是不会做错事的。” “……”这真是超级大傻子啊。 王小二无言以对,但好歹劳符钦没多问,不然它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晏骄混进黑龙谷的事。 …… 屋外的微弱谈话传进屋内,晏骄攥紧枕头的手渐渐松开,闭紧眼将头埋进枕内。 “疼可以喊,在这里不必忍。” 许多年前,深夜虚室偏殿内,烛火明亮的光勾勒出少年忍痛的苍白脸庞,他攥紧剑柄趴在枕上,墨发散开,素白绸缎衣袍沿着床缘柔软垂落,单薄一握的腰背浸满了冷汗。 汝渊拿着药,被暖色光映亮的眉眼还是一副刻板冷厉的姿态,但动作却很轻。淡绿伤药涂过少年裸露的后背,两道开始腐烂的血痕在灵药作用下漫出一丝丝的污黑阴气。 “紫钏说,你执行任务时与他的亲传弟子出了争执,毁了对方的本命剑。” 少年闷声反驳:“他胡说,是他憨头憨脑蠢钝如猪,为了出头炫耀强行毁厉鬼的结界,我不想被他害死才阻止他,谁知道他的破剑那么脆弱,我用挽灵一挥就碎了。” 汝渊迟迟没有出声。 少年惴惴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师尊,见他嘴角居然微微勾起,愣了一下:“师尊你不生气吗?” “憨头憨脑蠢钝如猪。你会骂人了,好事。”他摸了摸少年的头,“紫钏那边我去处理,明日送他些静池里的灵草就好。” “那可都是顶级的灵草。”少年委屈道,“紫钏长老教出来的弟子都呆头呆脑,本来就是他的错。” “这话在我这里说就可以了,不要到别人面前去说。” 少年闷闷喔一声。可他心性纯粹,还是为自己和师尊感到不公。于是挪动上身伏在汝渊的腿上,眨动分明的眼眸:“若我成了天骄榜首,师尊你会高兴吗?” 汝渊轻轻抚过他的黑发,“玉生,你只需要坚持你的道就好,虚名对为师不重要。” 可晏骄却在心里摇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年幼时在晏家惨遭冷落,只因为资质太差,连灵根都生得比别人慢,所以在以道和实力论长短的晏家还比不过夫人身边一个大丫鬟显耀。 可自从他成为汝渊的弟子,有了虚名,晏家就待他好了,也待他的贴身嬷嬷很好。所以虚名很重要,若他早些有虚名,就可以救他的娘亲,就能让他不受欺辱不再被冷落。 若他成了天骄,大家也会更敬重汝渊。他知道的,紫钏长老他们总会在背后小声说师尊的坏话。 可惜修无情道的师尊不理解,所以晏骄将这念头深藏在心里,轻轻抱住师尊的腰,决定要成为天骄榜首,为他师尊博得一袭荣光。 时光荏苒间,轰隆!一道巨雷鸣炸。 后来,以暴戾灵力深深刻下一道道封禁符文的虚室殿门在晏骄眼前重重合上。 虚室寝殿内,艳红如红莲花瓣层层叠叠垂落的纱帐内,汝渊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的冷冰目光,用手中的锁魂链锁住他的脚踝,将他密不透风地锁在自己的床榻上。 青年歇斯底里哭喊:“不要…师尊,不要……你我不是师徒吗!?我将你当师父,当父亲,你不可以……” 汝渊只是平静看着他:“你若恨我,从今以后就别把我当师父。” 他抬手叩住少年的下颌,在强制的深吻间喃喃:“我不会再让你继续修炼,你不能飞升。” …… 晏骄想起这段过往,痴痴发笑。 他拼命修炼,两百年时间到达合体期巅峰,但最后获得的是他师尊将他囚在虚室殿里,朝他投来轻描淡写的一句“你不能飞升”,将他锁在床榻上双修承欢。 他用力砸开枕头,大笑着撑起身体起,因为情绪激动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门被用力撞开,劳符钦惊慌冲进来替他把脉疗伤。王小二也乱成一团,焦急地原地打转希望自己能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得上忙。 但在这片混乱中,吐血的晏骄本人却逐渐恢复平静,定定地望着床榻上一颗颗艳丽的血珠。 他想到自己是如何死于天雷之下,又是如何毫无还手之力的。汝渊是他心之所恨,却不是他回到首阳宗的最大目标,汝渊只是一个附带品而已,可同时也是对他最有利的附带品。 他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葱白般的玉指上,鲜血逐一抹开,摩挲着指腹,忽而捏住劳符钦的脸拽他逼向自己。 “师兄,你喜欢这张脸吗?” 劳符钦脸颊一红,慌张低头:“师师师,师弟先治伤吧。” “回答我。” 劳符钦结巴道:“师弟好,怎么我都喜,喜欢。” “真好。”晏骄轻轻一笑,松开他的手,“他一定也喜欢。” “师弟……” 劳符钦想问口中的“他”是谁,可嘴唇嗫嚅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将脏掉的被褥收拾干净。 他知道师弟不喜欢自己,只是自己好用,一个好用的工具是不能说太多主人不喜欢的话的,那样他会被师弟丢掉。 他不能被师弟丢掉。 * 首阳宗至高殿,正阳大殿内。 内门十三位长老、宗主蒋佪春,以及太清师祖汝渊坐在上位,蒋佪春宗主居中间,汝渊坐在他左边,大长老千战居于右侧,下方是傅戎和楚慵归。 关于这两人在黑龙谷内将“联手”将黑龙杀死的事情,他们已经讨论过三轮,最后得出的结果是由渊翟山和戏情宗为此次事件收尾,弥补损失的费用自然也由他们出。 消息已由聊镜传递给了两位宗主,他们没有异议,并且还十分主动地希望由首阳宗对两位施下惩戒,最好是极其严苛的惩戒,越重越好。但越这样说,首阳宗越是不能动手,否则传出去便成了首阳宗小心眼。 所以一番唇枪舌剑后,最后对二人的惩罚是在首阳宗受一月训诫,并且抄写首阳宗戒律一百遍。 蒋佪春头疼地摁着眉心:“你们两个啊,何时能安分一点少惹些祸。” 傅戎:“既然话都已经说完,能放我走了吧。” 楚慵归自然知道他急匆匆想离开是为了什么,朝蒋宗主拱手道:“宗主深明大义,但这番惩戒晚辈认为还是不够。我与策阳君犯下如此大错,差点毁了珍贵的黑龙谷秘境不说,还当众出手致使三宗矛盾加剧,晚辈深知自己莽撞冲动,还请宗主严加惩戒。” 这孩子,怎么还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 蒋佪春:“…那你说要怎么惩戒?” “未亲手抄写完一百遍戒律前,必须禁闭在屋内。” 傅戎脸色一变:“你冲着我不认识字来的?!” 楚慵归淡笑:“策阳君何必生气,在下只是在反躬自省而已。” 蒋佪春不知道黑龙谷内的细节,不清楚他们为何在此事上发生分歧。但傅戎和楚慵归在那个孩子死后,就一直很不对付,今日这样你死我活的厮杀也不是第一次了。关禁闭也好,省的他们在首阳宗里又大吵大闹。 “既然如此,在一百遍戒律抄完前,你们都不许踏出各自的住处一步。” 傅戎:“……” 楚慵归俯首:“多谢宗主。” 蒋佪春道:“我会命弟子看着你们,就这样——” “不够。”一道森严淡漠的声音响起。 蒋佪春一怔,看向从刚刚起就未曾发话的汝渊。傅戎与楚慵归脸色齐齐微变,看向汝渊的表情都带着微妙的厌恶。 “以阵法封禁,戒律两百遍交于我,何时写完再行释放。”汝渊轻轻抚着茶盏的边缘,抿了口茶,“阵法由我亲设。” 楚慵归手指绷紧,维持笑意道:“此事就不必太清师祖亲自出面了,我们自然会遵守规矩。” 汝渊却根本不听他说话,摆手:“把他们带下去。” 楚慵归面容登时扭曲了下。紫钏长老上前将两人带了下去,远远传来傅戎怒斥楚慵归的声音,“自诩聪明,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不去看那弟子?你忘了当初汝渊以前干的破事了?!” “闭嘴!”楚慵归冷声,“如果不是你杀了黑龙,根本不会把他引过来。” 长老们尴尬地面面相觑,他们很多人都没见过李群玉,不解其中的意思。但青眉长老是见过的,心里的八卦之火蠢蠢欲动,但实在不敢探听汝渊对那名外门弟子到底是什么看法。 晏骄绝无复生的可能。首阳宗每位弟子都会在魂灯殿里燃起一盏属于自己的灵灯,名为“命心魂灯”,火在魂在,火灭魂散。当年晏骄的命心魂灯熄灭后,首阳宗才彻底放弃寻找晏骄的可能。 如今他的魂灯只剩下了一个空壳,足以证明那李群玉不是晏骄。 但那青年的长相也实在太像晏骄,五官倒是其次,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是最难模仿的。 万一汝渊对晏骄旧情又燃起,来一段替身虐恋……放以前青眉是不会相信堂堂太清师祖,无情道的大能会做这种为世俗所不堪的丑事,可现在汝渊的无情道停滞五十年没有进展,他还是不是真的无情都有的说。 青眉思索着措辞,突然意识紫钏惩罚了那名弟子一百棍,要是汝渊真的在意那名弟子,得知此事,紫钏恐怕不会好过。再三思量,还是将询问那名弟子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蒋佪春:“那名冒充渊翟山修士混入的弟子处理了吗?” 青眉一抖,赶紧把脑袋低下去,不敢说出紫钏擅自又把那弟子打了一百棍的事。 汝渊淡声:“小惩大诫,不必过于严苛。” 蒋佪春笑道:“放到这你倒是小惩大诫了,确定无事?不是鬼山门或不平谷派来的卧底?” “只是一个努力修仙的外门弟子而已。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不用再管。” 他这样说蒋佪春反而好奇:“是天资很好吗?说起来再过半月就到择师礼了,他要是还没过择师礼,正巧也给我看看。” 择师礼是每一名入首阳宗的弟子都要经历的礼节,也是外门弟子进入内门最常规的途经。若是被内门的长老、宗主或师祖们相中,就可以直接进入内门成为亲传弟子。 汝渊喝着茶,没什么反应:“天资平庸,水火雷杂灵根,无可取之处。” 杂灵根不是修道的顶好苗子,蒋佪春也当即没了兴致,不再围绕这名弟子继续话题。 “今早灵农府的聚灵门发来讯息,说灵农府东北角几座城镇都出现了灵草凋零的现象,怀疑是灵气泄露之象。” “灵农府不是聚灵门的管辖之地吗?他们怎么还需要我们出手相助?”紫钏疑惑道。 “那些城镇是在穆家的管辖范围内,又与王城白玉京接壤,穆家和聚灵门历来水火不容,所以才希望我们插手。”蒋佪春忧心忡忡道,“灵草凋零寓意不祥,我担心有大事发生。” “那我去吧。”青眉道。 蒋佪春点点头:“君翠你通晓丹药之术,你去也最合适。” 君翠,也是青眉长老的名字,所有长老的前缀词都只是代号,青眉长老本名叫柳君翠。 此事商定后,他们又商榷了黑龙谷秘境的处理,最后决定将持有权转交给仙盟,由仙盟暂时封管起来,这样所有人也无法置喙什么。这一届的仙盟盟主正好由蒋佪春轮替,他直接定下此事,当晚就把秘境所有权转到了仙盟手中。 将消息通过聊镜发给仙盟总部后,蒋佪春走出书房,汝渊还在殿门前。 见汝渊月下一身白发白衣,蒋佪春有些感慨:“都过去五十年了吧。” 汝渊道:“才五十年。” 蒋佪春道:“听说你今日去魂灯殿了?汝渊,你不会当真以为是他回来了吧?魂灯从不出错,这五十年来魂灯从未亮起过,你应该知道的。” “佪春,”汝渊打断他,“这次择师礼座上,替我留一个位置。”《 》 8、第八章 傅戎被关回清净院连几秒钟都不到,一道阵法从天空降下来,把清净院牢牢锁住。用策阳枪戳了两下,阵法刀枪不破坚硬无比,除了他之外,所有人,连只老鼠都能轻易穿过。 五岳镇宅阵,他居然用这种镇压邪鬼妖魔的阵法来禁止自己外出。 傅戎可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绕着阵法走了一圈寻找弱点。 高延跟在他屁股后头唠叨:“你就赶紧把戒律抄完吧,别跟狗遛弯似的一直兜圈子成吗?抄个戒律也不难,你又不是真的一个大字都不识,顶多写慢点。你师兄我悲天悯人,放心吧,你抄戒律的时候我会在旁边打地铺看着你的。” 傅戎嫌人地抠了抠耳朵,正要反骂回去,忽停下脚步。蹲身摸着地面,见一条蚯蚓身子一半在阵法内一半在阵法外,以打地洞的形式钻出去。 “高师兄。”傅戎霍然转身,“我要去抄戒律了。” 高延哎呦一声:“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好好好咱一块过去——” 策阳枪尾戳中他的肚子,傅戎扯嘴:“不怕我半夜抄到疯癫一枪捅死你,你就过来。” 高延害怕地咽了咽唾沫,突然仰头:“啊!好漂亮的月亮。哎那边那个师弟,别跑啊来跟你高师兄我赏月听风——” 傅戎白眼一翻,阔步进屋,手在身后一甩关上门。 * 涂了药后晏骄的伤口疼痛缓解了很多,但戒律堂的棍棒重有百斤,他修为低身子骨弱,药也不是顶级的灵药,痊愈起码需要半个月时间。 晏骄趴得双手发麻,蹙着细长的眉坐起来,臀部的伤不能压,所以连坐也是虚悬着的,没多久便累得发喘,索性披了外衫站起来。 劳符钦还守在门外。透过窗户能看到他抱着剑睡在门边的身影,鼾声隔着门模糊传进来。 左肩血迹仍在,伤口到现在都没处理过,衣衫已经和血肉生在一块结出了血痂。等他重新处理伤口时,必须硬生生撕开自己的皮和血。 “笨蛋……”晏骄轻声道。 王小二趴在床脚,被他的走动吵醒了,肉垫搓着毛茸茸的脸:“你醒啦。” 晏骄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 王小二还没完全睡醒,懵懵地看着他的动作。 匕首里面装着的是傅戎的血,原本他要取黑龙血作为重塑灵根阵法的道具,但现在只能换其他办法。 越想越可恨,傅戎从前就跟他不对付,重活一次这人也不让自己好过。 拔出匕首,锋利冷亮的刀面映照出浓墨般的双眸。 这刀是特殊打造,血就藏在手柄里暗置的空管中,施有符咒,可保鲜血不腐。可傅戎的血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 晏骄走到另一侧窗边,穿过窗棂要将血倒掉。 王小二困得打着哈欠:“有股灵兽的味道啊,你拿匕首杀怪去了吗?” 动作悬顿。晏骄看向它:“灵兽?” 王小二点头:“对啊。” 它跳上床榻走过来,黑色湿润的鼻头凑近匕首手柄的位置闻了闻,“好奇怪的气息…我分不出来是什么灵兽,但很强大,我第一次闻到灵力这么强大的兽类。” “可这是人血。” 王小二摇摇头:“你们修士分辨不出来,但灵兽彼此之间是可以分辨出来味道的。就好比你抓一条灵蛇抽血滴到我鼻子上,我就能闻出它是什么蛇。你这肯定不是人血…诶,这么一说好像也掺杂了点人血的味道,但是不重,还是兽类的味道更强烈些。你是从哪里取来的血啊,这血灵力这么强,肯定大补。” 晏骄没有说话,静静凝视着在月色下似乎发出清脆鸣声的匕首。 他突然想到,傅戎曾说自己有他的把柄,原本还没有头绪,但现在听到王小二的话,过去模糊的碎片突然连接上了。 他确实有傅戎的把柄。 那还是在一百多年前,晏骄还只是一名金丹修士的时候。 作为汝渊的亲传徒弟,他日常修行都不和其他师兄弟一起,只在虚室殿内接受汝渊的一对一亲自教学。 他很有天赋,短短十年就到了金丹期。这时汝渊派给他一个地阶任务。 仙盟之中的任务共分为五种难度,从高到低为:天、地、玄、黄、空。玄阶任务只准许金丹期及以上的修士接受,那也是晏骄第一次单独下山。之前每回都会与其他师兄弟结伴,但为了锻炼他,汝渊这次特地让他独自前往紫气大陆之北的积玉府。 积玉府在千年前还是黑龙一族盘踞之所,但是后来黑龙内部矛盾分裂,积玉府便逐渐由凡人占主导,只剩一座烹龙村内,地底百丈之下还埋着黑龙尸骸。 据说有一名百姓在烹龙村黑潭里看到了有似蛇似龙的东西出现,当场吓死,接连三夜,三名烹龙村的百姓惊死于潭水边。 晏骄连夜御剑前往,果然在深谭里看到了一条黑龙,并与它大打出手。他以挽灵剑在黑龙腹部留下了红莲烙印,同时也被黑龙重伤昏迷。后来返回首阳宗疗伤,没多久接到第二个任务,代替汝渊前往渊翟山为宗主莫问道贺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傅戎,现在回想,应该是第二次。 为莫问道宗主贺寿的那夜,他跟傅戎产生过一些小纠缠。晏骄不擅酒量,喝了两杯渊翟山特酿的“鬼神醉”后就真的醉了。但晏骄喝醉不上脸,只有自己知道,到一片池塘边时他真的走不动道,于是坐在池边缓神。 不巧的是傅戎也在池塘里。 晏骄坐在池边吹凉,傅戎就突然从水里蹿出来,吓得他脚底一滑直接跌进了水池中。 混乱间,晏骄的手碰到了傅戎的腹部,精壮结实的身躯上,覆盖着凹凸不平的纹路。 但他偏偏喝了酒,第二日酒醒才去找傅戎再次查证此事。对方一脸嗤笑,跟看神经病似的看他,直接撩开衣服,露出紧实健硕的身躯,铜色皮肤上一片干干净净。 晏骄失败而归,后来再没有黑龙闹世的传闻,他也就逐渐将这件事淡忘了。 现在看到手中的灵兽血,他可以肯定自己当初没看错,一定是傅戎用什么方法把红莲烙印隐藏起来。 所以傅戎极有可能也是黑龙,那他的血……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晏骄转身,王小二竟昏倒在地。 “谁!”他后退警戒。 “往上看。” 声音从头顶传来,晏骄抬头。 傅戎长腿微曲坐在横梁上,指尖转着酒壶的钩绳,短发小辫落在胸前,饶有意味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晏骄飞快回闪过自己刚刚和王小二的对话,确认没有提到自己的身份。旋即装作慌乱地将匕首藏于身后,朝傅戎拱手道:“不知策阳仙君来此,晚辈惶恐!” 动作幅度一大扯到了伤口,他不由自主蹙眉。 傅戎语调吊儿郎当:“惶恐?我看你拿匕首的手可稳得不行,那一刀扎得是真准,正中我大腿。你应该挺高兴吧,随便一出招就击败了当时天骄榜第一的策阳君。” 晏骄道:“误伤仙君实属意外,在下只是想帮仙君打败那只黑龙。” “把盗血说成是帮我,你这张嘴还真漂亮。” 晏骄刚要解释,一股疼忽的从心底钻出,他踉跄一步死死抓住自己的胸膛。 头顶的笑声瞬间退去,黑影落下同时一只大手锢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灵力一寸寸深深钻进体内。 探灵术! 晏骄用力挣扎,脸色变得苍白不已,他清晰感受到傅戎灵力钻进体内的感觉。识海是修士最为隐秘的地方,只有修士本人和双修伴侣才能进去,但傅戎竟然直接闯了进去,将他贫瘠荒败的识海窥探得分毫不剩。 冰原千里,刺骨寒冷袭来,深厚的冰底却是滔天凶悍的烈火在燃烧,熔岩一层滚着一层。一旦寒冰被强行打破,熔岩就会滚出来,将这片识海烧得遍地枯败。头顶万丈雷霆淹没在漆黑的乌云里,穹苍此起彼伏的爆发出深紫电光,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 没有花草树木,只有极致的痛苦和折磨,就算是走火入魔到极端的人也不会有这样恐怖的识海。 傅戎越探表情越难看,飞快将手抽开:“你的识海怎么会这样?” 晏骄用力摁着自己的眉心,深深喘息。他没想到傅戎一上来就强行拓开自己的识海,借着缓痛的时机,飞快寻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晚辈为水火雷杂灵根,曾强行逆改灵根失败才会变成这样……” 傅戎沉默凝视他:“那你匕首里的血是怎么回事?” “仙君可听过重塑灵根之法?” 傅戎:“你要以黑龙血设阵改命?一万人中才可能有一人成功,你会死的。” 晏骄苦笑:“我并未拿到黑龙血,仙君应该也知道。” 傅戎抿唇,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出一些端倪。半晌,他忽的阔步逼近,将晏骄逼得后退两步,却又被他大力一把捞回去。语气笃定:“不。你拿到了,你知道我的身份。” 晏骄瞳孔微缩。 傅戎紧随其后道:“你那白老虎闻出了我血的气味,你还能不知道我的身份?黑龙与人类的混种,你就是冲着我的血来的。” 晏骄没想到傅戎居然自己就把身份的秘密说了出来,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但联想到傅戎以前各种鲁莽行为,这样做好像也符合他的本性。他不知该作出惊惧的表情还是平静,沉默好久:“仙君…未免太过实诚了。” “所以你要用我的血重塑灵根。” “仙君说是就是吧。” “我可以把血借给你。” 晏骄懵了。 “仙君不杀我灭口?” 傅戎瞥了眼地上的王小二,又瞥了眼抱着剑守在门外沉睡的劳符钦,语气突然恶狠狠:“就凭你这张脸,想来首阳宗为你倾心的人不少,我杀了你定会有人为你赴汤蹈火。我今天刚被太清师祖惩戒,再惹出祸来就别想回渊翟山了。而且我又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正巧我也很好奇,到底有没有人真的能够重塑灵根,拿你开眼界对我也没坏处。” 晏骄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仙君不怕我说出去?” 傅戎一下子又和颜悦色了:“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要在你体内下一道只属于我的令符。” 不等晏骄反应,他突然反叩住晏骄的五指,在他掌心飞快写下一个潦草的“戎”字,然后朝他掌心一拍,热意瞬间侵入体内,随后消散。 “这令符叫‘唯戎’,一旦你对任何人说出我的身份它会燃烧起来,将你烧成一把灰。” 晏骄眼底露出淡淡的迷茫。 掌心里的“戎”字闪烁三遍后隐没进皮肉里,带有灵力的法术延伸向四肢百骸,就连心脏里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傅戎从前就是个行事作风别具一格的人,很多思维晏骄都理解不了,但今天这出他更是理解不能。 两人的手还紧紧叩在一块,他提醒傅戎松手,但后者却好像听不见,反谈过另一只手将匕首夺走:“这匕首伤过我,我要检查它有没有毒再确定要不要信你的话,若我发现有任何异常,你就等死吧!” 他这才松了晏骄细长冰凉的五指,挥手撩开自己的衣袍,斜睨一眼:“我要宽衣查看伤口,你也要盯着我看?” 晏骄哑然无言,提着衣摆背过去。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宽衣解带声。没一会儿,傅戎拍过他把匕首直接丢进怀里,唇色似乎比刚刚白了几分,“没毒,本仙君勉强原谅你了。但你伤了我,而且这伤极重,匕首插进我大腿将近四寸深可见白骨血肉,我只怕今后几日都会痛到彻夜难眠,你必须要给我个补偿。” 晏骄怀疑自己被傅戎牵着鼻子走,狐疑道:“仙君希望我给什么交代?” “我被太清师祖罚了禁闭,要抄写一百遍你们首阳宗的破戒律。”他在屋里踱步走了走,瞧见桌上晏骄用来摹写经文的宣纸,“你的字看着不错,干脆由你每日来一趟清净院替我抄书。” “抄完便算补偿?” “等你抄完再说。你差点毁了一名合体期巅峰修士的大腿,抄抄戒律就算完了?” 晏骄有点心累了:“晚辈明日一定准时到清净院。” 傅戎满意地走了。似乎是刻意为了让晏骄深感愧疚,他没有施咒瞬移,前院又有劳符钦抱剑守在门口,索性从另一侧趔趔趄趄地翻窗出去。走路的姿势一上一下尤其艰难,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里。《 》 9、第九章 有傅戎那个神经病的助力,晏骄开始着手筹备重塑灵根的阵法,除了黑龙血外,还需画阵符。 “你不让劳符钦帮你吗?那天会很凶险吧。” 前往清净院的路上,王小二好奇问道。 “不需要。他肩上的伤如何?” “今早擦了,我劝了他好久他才肯抹药。啊,原来你是觉得捅伤了他还让他帮忙不好意思啊。” 晏骄:“…我脸皮没那么薄。” “我才不信,你明明是个脸皮薄薄的人。” 晏骄沉默着用踹它的屁股当答案。 汝渊设下的五岳镇宅阵只针对傅戎,其他人可以随意出入。晏骄在门外等着渊翟山弟子通传,没一会儿屋里忽然传出慌乱的移桌摇椅声,稀里哗啦持续一炷香时间。旋即大门敞开,那弟子被一脚踹屁股飞出来。 傅戎高高仰头,身着金衣黑袍金腰带,习惯披在肩上的那块破布换成了精致昂贵的异族银饰,从头到尾堪称一个华丽登场,浓妆艳抹。 晏骄朝他一拱:“策阳仙君。” 傅戎隆重出场直勾勾盯着他,唇色有些发白,气质一如既往的二流子般霸道。 可见青年目光落都不落在自己身上,满脸登时写着不高兴:“进来,下次早点来,抄个书还要我等你。” 抄写经文的文房四宝早就准备好了,席上还垫着柔软无比的月雾丝软垫。月雾丝产自紫气大陆之南的十二花信府,一年才产三千匹,价值万金,一座城池才能换得一匹。它的优点便是坐下时臀部不会感到丝毫的压迫感,人如轻飘飘的雾气一样,凉爽缥缈。 晏骄看了眼月雾丝软垫,见整个屋内就只有他要坐的那块位置垫了。 “仙君这是?” 傅戎翘着二郎腿躺在铺地的席子上,从对面投来漫不经心的目光:“你们这首阳宗戒律三百九十九条,我他娘的要抄一百遍,不给你垫点东西,我怕你屁股抖个不停笔都拿不稳。” 晏骄对傅戎糙到极点的话视而不见:“那多谢仙君了。” 将文房四宝摆置对称整齐,晏骄开始安安静静地抄书。笔法有意变化过,跟从前的字迹截然不同。 晏骄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个非常矛盾的存在,说他慈悲也可以,说他过刚易折也可以,因此他的字迹也充斥着张力与矛盾,锋芒毕露却又纤细华丽,气势过刚过折。但现在他的字迹却收敛了很多,方方正正,平庸得挑不出错处。 傅戎上半身倾斜看过来,望着宣纸上一个个跟印刷出来似的字:“你这字真丑。” “是不比仙君豪爽洒脱。” 傅戎一笑:“手里的字端端正正,嘴倒是很辣很会呛我,可我正好很爱吃辣。” 晏骄装傻:“晚辈不吃辣。” 傅戎忽然起身,掏出自己的百灵锦囊,两手一抓从锦囊里掏掏掏,半晌掏出来一只纸折的红莲花,拆开红莲花拍到桌上:“会临摹这个笔迹吗?” 晏骄偏头一看,目光微微顿住。 褶皱的纸张上只写了一个“滚”字,但笔迹锋利秀美,是他以前写给傅戎的东西。 各宗门天骄每隔十年都会由仙盟组织进行论道切磋,地点在白玉京、四大宗门和仙盟总部之间轮换,论道切磋每次持续七日。 晏骄是个好学的人,每回都准时参加,而且是论道会结束时一定是众位长老口中的第一。 只有一次掉到了第二,因为那回他跟傅戎成了同桌。 傅戎上课就睡觉,鼾声不绝于耳,下课就失踪没影。他的师父莫问道宗主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向晏骄求助,希望他这位好同桌可以大发慈悲救救自己即将堕入睡道的道友。晏骄面冷心热,是个尤其吃软不吃硬的人,在莫问道宗主的滔天哭丧声中不得已就帮了。 然而他帮傅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掉进了仙盟总部内某个废弃的密室中,直到第二日才被解救出来。晏骄也因此错过了一场小测,导致后来那次论道会的排名他只得了第二,第一名是他的同门师兄公良律。 晏骄为此不高兴了很久。 傅戎这个山野蛮夫破天荒来哄他,给他用纸折各种小玩意儿,有鸟有兔还有红莲花。晏骄冷冷地把纸全烧了,然后随手在一张纸写下“滚”,一巴掌拍到傅戎的脑门上。 没想到当时随手写下的一张纸傅戎居然还留着,还藏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百灵锦囊内。 晏骄不禁心想此人果然很厌恶自己,连自己骂他的纸条都还留着。 “这行笔风格独特,就算临摹,以晚辈的能力也只能临摹出形而不是神,仙君为难晚辈了。” “别管,你先临摹一张给我。” 晏骄只好新写了一张给他看。 傅戎挑起那张纸,弹了弹:“这临摹的不是还行,还真有点晏骄本人的韵~味儿~” 晏骄很想把笔戳进他的眼睛窟窿里,皮笑肉不笑:“仙君谬赞了。” 傅戎把纸墨吹干用镇纸压着放到一旁,手撑着下巴看他,“你准备何时重塑灵根?” 晏骄:“两日后。” “这么快?护身宝物你都准备好了?” “没有护身宝物。” 傅戎沉默片刻,猛地蹿起来阔步往屋里走,一把掀开鼓鼓的被褥,底下藏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衣物鞋袜、酒壶腰带、法器符箓,比养了十万只鸡的窝还要不忍直视。 但傅戎却依旧十分精准地探手从里面掏出两件东西,投到晏骄跟前,分别是铁神鼎和还灵丹。 “开启重塑灵根前吃两颗还灵丹,然后把铁神鼎摆在阵中。别想那么多,我头一次看人逆天改命重塑灵根,当然要看你以后能走到什么程度,让你就这么死了浪费我的血。” 铁神鼎和还灵丹都是上品的法器和丹药,价格不菲。晏骄探究地看向傅戎,但这只混血龙的脑子一向不是自己能猜明白的,否则自己就跟他一样蠢了。 看他收下这两样东西,傅戎满意地落座:“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晏骄继续抄写着戒律,“仙君想问何事?” 傅戎状作漫不经心地拨动宣纸的边角角:“我听说以黑龙血重塑灵根后,会定期发情?” 手指突然一撇,斜飞出去一条生涩的长线。 “仙君……查得真清楚。” “你要找谁双修?要么肉.体交合要么神交,你总得选一个吧。” “此事好像与仙君无关。” 傅戎呵呵笑:“你用我的血重塑灵根,我还问不得了?别告诉我你打算自己熬过去,你识海都成这样了,连这种欲念都熬着,是会把自己烧死的。” “晚辈心里有人选了,不必仙君担忧。” 傅戎清咳一声,微微坐直身体:“说说吧,你选了哪位英明神武的仙君——” “晚辈有一同门师兄,名为劳符钦。” 话音刚落,撕拉一声宣纸的边角角被破防撕裂了。 傅戎又猛地一下站起来,“谁?你说谁?” “我师兄劳符钦。” 傅戎压着怒气道:“那个昨晚守在你门口那个看起来木讷至极修为极低穿得还很破烂的家伙?你什么烂眼光!?” “劳师兄待我很好,而且他修为高于我,与他神交对我有好处。” “他修为再高能有多高,难道还能比——”傅戎突然止住声,咬牙切齿,目光凉凉,“行啊,那你们就神交,且看他受不受的住你那片冰火两重天的识海,别等他烧死在里面,你就守活寡吧!” “……不是活寡。”晏骄蹙眉小声反驳。 交欢确实是只有道侣间才会做的事情,但在晏骄这里却不能说是道侣,只是被逼无可奈何的选择。 他选劳符钦也仅是因为劳符钦是他唯一能信得过的。 修士在识海里会显现出自己最本真的模样,无论用了多少层幻术易容术,一进识海都会是自己原本的脸。虽然晏骄在识海里的模样有点特别,就算是楚慵归那人进来都未必能认出……但他还是想保险一点。 傅戎说他守活寡他也是不赞成的,心里对他把自己说成死丈夫的妻子很不高兴。嘴角抿得紧紧的,侧过半个身体不搭理傅戎。 傅戎也很不开心地抱着胳膊坐在原地,表情臭得要死,但还是一寸不离地坐在晏骄对面,将他抄写戒律的动作从头看到尾。 廊上传来谈论声,门被粗鲁推开:“傅师弟!你这有新的袜子没,给我一双……你们这什么情况?” 高延咽下声音,三两步退出去看向门楣,转右看向隔壁瑟瑟发抖的弟子,又转左看向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更加瑟瑟发抖的宇文述学。 不是…这个人……不是害傅戎受罚的那个渊翟山弟子吗?!他怎么会坐在这里?!傅戎居然还相安无事地撑着脸坐在他面前?表情还非常的,非常的…痴汉? “怎么回事!”高延大步流星冲进去,一把抓起席上的傅戎,指着晏骄,“这首阳宗的小卧底怎么会出现在这!” 晏骄装听不见。 傅戎皱眉:“什么卧底?” 高延怒道:“他装成宇文述学混进我们宗门,不是首阳宗派来的卧底是什么!”看了一眼眉目宁静柔美的晏骄,补充道,“就算他长得有些姿色也不行!” 傅戎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拍掉他的手,坐靠回书案边,“所以我这不是抓他来惩戒了,罚我的一百遍戒律全给他抄。”手弹了弹已经抄完部分的纸,颇有点炫耀的味道,“你看这抄得多好,咱渊翟山有几个人能写得出这么好的字儿。” 高延低头一看,字迹工整到宛如是印刷出来的。表情微变,梗着脖子邦邦硬,“因为他宇文师弟回渊翟山后可是要受三个月禁足的,还要扣半年的弟子份额!” 说到这,他背后的门框探出一个颤颤巍巍的脑袋,宇文述学顶着被所有人围观的恐惧,疯狂嗫嚅自己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说的声音太小了,蚊子声都比他大。 傅戎曲腿往后一倚,懒洋洋地靠到晏骄的胳膊上。后者捧着笔墨纸砚,默不作声往旁边平移几寸,继续安分抄戒律。 “这事儿难道不是怪宇文小子自己,临阵脱逃不说,还给这位李群玉修士设了法术易容,不然以他这个小修士的炼气修为,你我能瞧不出来?” 高延道:“这个,这个…你说的虽然是有点道理。” 傅戎道:“想飞升的修士哪个没野心,我还是金丹期的时候不也天天怒闯甲级秘境,师父有说我什么?” 高延道:“呃,好像是没有。” 傅戎道:“他进了秘境又没害我们,现在还来帮我抄书。要是他不来帮我,那不如你这位好师兄来替我一块抄?一百遍呐,三百九十九条呐——” “感谢李兄大慈大悲救命之恩!”高延跪下握住晏骄的手,“我们渊翟山上下都要谢谢你啊!” 宇文述学也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对,对不起……我我我没,没藏好……” 晏骄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傅戎捏着缩小的策阳枪,跟竹竿一样啪!迅猛拍向高延的手背。后者大叫一声,捂着自己的手痛叫,“痛死我啦!” “别打扰他抄书,一百遍得抄到什么时候,赶紧滚滚滚。” 傅戎下了逐客令,高延不情不愿地整理衣摆站起来:“我又不待很久,给我一双你的新袜子,我的都破了。” 傅戎拧眉,“你能不能爱点干净,施个净尘咒很难?” 高延道:“我袜子都穿破洞了还净尘个屁!再说,你小子不也跟我一样,之前拿了我两双新买的贵袜子还不给钱——” “住口!”傅戎霍然瞪眼,余光瞥了眼还在认真抄书的晏骄,从自己的百灵锦囊里掏出双新袜子砸向他的脸,脸颊微红,“给你行了吧!滚出去!” 高延嘻嘻一笑:“多谢师弟,下回我一定还你双新的。” 傅戎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得格外骚包,腰上还叮铃桄榔戴着一串串饰品,明显是把全身漂亮家当都戴上了。 白眼一翻,没好气道:“你要去干什么?” 高延道:“相亲啊。来之前我师父给我介绍了个女剑修,我今儿就是去见她的。不跟你多说该耽误时辰了,我得赶紧去辞乡堂了。” 他三两下当场把袜子穿好,套靴,晃着一腰的玉饰叮铃桄榔快步出去。 辞乡堂? 傅戎想起来了,首阳宗内弟子择师礼后就会进行分班,剑修入辞乡堂,丹修入千金堂,还有器修、法修等等。 “你在哪个堂?”他敲敲桌面。 晏骄道:“还未过择师礼。” “应该也快了吧,我听说你们择师礼好像就在一旬还是半月……”傅戎忽然想到什么,摁住他摹写的手,“你想让谁当你的师尊?” 晏骄掀起眼眸,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傅戎脸上。 傅戎:“警告你一句,选谁都行别选太清师祖。” “此事轮不到仙君来管,劳烦松手,我该继续抄书了。” 傅戎却岿然不动:“你知道自己长得像晏骄,那你知道太清师祖和晏骄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他紧盯着晏骄脸上的分毫变化:“五十年前,我与楚慵归曾合力擅闯太清师祖的虚室殿,床榻上摆着一只锁链,那是汝渊用来囚禁晏骄的法器。他将晏骄囚禁十年,十年间不准晏骄修炼还强行和他双修,后来晏骄逃出虚室殿后虚弱至极,遭逢天雷惨死。他对晏骄的执念从来没有改变过,你有三分像他,也要像晏骄一样死吗?你不惜冒九死一生的危险重塑灵根,不会要选一个强迫徒弟承欢的伪君子吧?” 晏骄平静抬起眼眸。 他的眼神总是很平静,如同一潭死水。可死水之下却也藏着惊涛骇浪的仇恨,那恨意足以具象化成密不透风的剑雨,锋利可怖,顷刻将毁灭天地。如此强烈到惊人的情感,却被他轻飘飘地用眼皮遮住,化成一声轻冷的笑。 “我觉得,太清师祖很好。”他一寸一寸拨开傅戎的手,“仙君还请别多管闲事。” . “师祖,今日策阳君和楚少宗主抄写的戒律已呈上,弟子退下了。” 弟子将两叠纸在桌面轻轻放下,留下这句话后便自觉地安静退出。 他一路快步离开,瞧见后池的红莲绿荷随风摇曳,闪烁的晶莹灵光如丝线般飘向前院,花间红蝶轻微振翅,粼粼灵力光芒和着桂花雨一起飘落,满地洒着细碎的日光。 这里不是汝渊曾经住的虚室殿,而是昔日内门划分给晏骄的玉珍楼。 本来当初周璟师兄破例升进内门的时候,这座空置的玉珍楼是想给他的,毕竟人去楼空,留着也无用。但没想到在周师兄预备住进来的前一日,汝渊直接占下了这里,虚室殿彻底空置。他这做法招致了不少喜欢周璟的长老们不满,但谁也不敢当面置喙他半句,蒋宗主只好把周璟挪到了其他的住处。 玉珍楼正殿内,寂静中微风拂过。 汝渊出现在桌案前,身上环绕着若隐若现的凶煞黑气,面容苍冷,视线从两叠纸上扫过。 他抬手从傅戎那叠里取出一张,字迹刻板端正。 两手逐渐捏紧宣纸。汝渊闭上眼,一丝魂魄从体内飞出,化作透明分身先朝清净院去,随后又调头前往弟子院。一路悄无声息从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间穿梭而过,精准找到了晏骄,默不作声地尾随身后。《 》 10、第十章 回到弟子院时,劳符钦和王小二已经等在他门前很久,劳符钦手里还捧着药。他很焦急地跑过来,隔着衣服看晏骄伤口的部位,用眼神表示出“你伤这么重怎么还可以随便出去”的担忧目光。 “我没事。”晏骄看向他左肩的部位,“你的伤……” 劳符钦顺着他的目光,拍拍肩膀:“我的伤没关系的,师弟你今天再捅几刀也可以。” “你胡说什么。” 劳符钦摇摇头,“有些人疼的时候若是伤别人,就能出气,缓解自己的疼痛。师弟你应当是很疼了,所以那天才会拿剪子捅我。我不想师弟疼,所以你再捅多少遍都没关系。” “…谁告诉你的这种道理?” “王柏师兄啊,他心情不好胸口疼,踹我就不疼了。” 晏骄拧眉:“他一直这么对你?” 劳符钦迟疑:“师弟你不高兴了?” “没有。”晏骄也不能奢求一个傻子懂得告状和反击,“先进屋吧。” 劳符钦轻车熟路地把手反复冲洗。他的师弟很爱干净,所以没洗干净手是决不能为他上药的。 “师弟,我洗干净啦。”他摊开粗糙布满纹路的两只宽大手掌。 “坐下。” 劳符钦面色茫然。 “听话。” 劳符钦当即并拢两条长腿,人高马大地缩起肩膀坐在他床榻边,屁股都不敢挨着床榻太多。他还在慢慢调整自己的坐姿,下一瞬却僵住,听到晏骄说:“把衣服脱了。” 王小二蹿起来,原地震惊地转动两圈,捂住自己的眼睛狂奔出去,一后腿踹关上门。 劳符钦结结巴巴:“脱脱脱脱脱……”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劳符钦用力摇头,英俊面容涌上羞涩的红晕。他抖着手指笨拙把衣裳解开。外门弟子的统一服饰是灰袍,做工简单布料常见,但劳符钦经常做粗活,替各种师兄姐弟跑腿,衣服就比别人的更破旧,有着明显水洗很多遍后的薄糙。 把外袍里衣一起脱掉,露出麦色精壮结实的身躯,左肩刀伤血肉模糊,腰侧后背则遍布早已经愈合的细密创口。王小二说他早上涂药了,可晏骄根本看不出愈合的迹象。 晏骄手指用力压着他伤口边缘,冷声训诫:“为什么不擦药。” 劳符钦闷哼一声:“我,我想师弟今天可能还会很疼,所以就觉得没必要擦。” “劳符钦。”晏骄扯嘴,“你在故意让我愧疚吗?” 劳符钦茫然地张了张嘴,“什么?” “……”晏骄闭了闭眼,叹息,“算了,你不过就是个傻子。” 他剪开劳符钦自己胡乱包扎的细纱布,伤口边缘和细纱布完全生在一起,要撕开才行。 “自己忍着。”果断将纱布撕下。劳符钦浑身肌肉在剧痛下颤抖,大颗冷汗沿着脸颊淌落,瞬间溢出的鲜血顺着胸膛滑落。但他很听话地忍着闷哼声,硬是没有漏出一丝气息。 晏骄略看过他的额角的汗水,抬手拿过细纱布俯身。 劳符钦遭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上身后仰,两只手慌乱地撑着床榻:“师,师弟!” “别动。”晏骄两只手都拿着细纱布,没有空手摁住他,以一种仿佛拥抱的姿势穿过劳符钦的腋下,一圈一圈缠绕肩膀和胸口。指腹压在他的胸肌上,面色认真地将细纱布打结剪断。 劳符钦全程不敢直视晏骄的脸,耳根红到好像真的能滴血,两只脚背在极度紧张下绷成一根线。 师弟身上好香,是一种冷淡的,摄人心魂的香味。皮肤也好白,好像比寒冬时节最纯净的雪还要白几分,手指细细软软,指甲也很漂亮,是淡淡的浅粉色…… 劳符钦不敢再看了,生怕自己脑子里很不好的念头会玷污师弟,惭愧地埋着头。 “好了。” 晏骄丢开剪子,转身洗手。 劳符钦如释重负一样喘了口气,摸着处理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心里又高兴又害怕。师弟今天对他好好,可明天对他不这么好了怎么办,他好想师弟能一直对自己这么好。 “师弟……”劳符钦慢慢穿上衣服,带着期翼小声,“你明天也会帮我包扎吗?” 晏骄头也不回:“不帮。” 劳符钦沮丧:“噢。” 把指尖的水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晏骄望着铜镜里倒映出的劳符钦笨蛋一样的失望表情,莫名有点好笑:“你后背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劳符钦摸了摸自己后背粗糙的创疤:“三年前去尧山采药弄伤的。” 尧山?晏骄记得那里凶险非凡,筑基期以下的弟子是不能去采药的,劳符钦不是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吗? “给那些师兄采的药?” 劳符钦点头。晏骄不知道怎么骂醒他,他见过很多人,聪明狡猾、鲁莽阴险,每个人都无法完全避免“自私”二字,可劳符钦却真的能做到做事不求回报,是他见过最纯善的人,也是最愚蠢的人。 “劳符钦。”他忽然叫了声,铜镜内的劳符钦抬起头,像只格外听话的傻狗认真注视他。 丢开帕子,晏骄转过身,如同跟说件稀松寻常的小事一样:“我们双修吧。” 咚—— 玉珍楼内汝渊睁开双目。 同一时间王小二正趴在门上听墙角,听到里面传来激烈闷重的一声巨响!它慌张狂转,在冲进屋解救主人和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之间天人交战,还没出结果,门突然被用力打开,自己一下被扇飞出门! “对,对不起!”劳符钦匆匆丢下这句话,红脸抓着衣摆冲出门外。 王小二疼得吱哇乱叫,舔着自己痛痛的爪子爬起来。晏骄衣襟整齐地走出来,坐下慢悠悠倒了杯茶喝。 “你们干什么呢!”王小二一瘸一拐爬过来,“他吓成这样,不会你才是上面那个吧…” “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春宫话本。”晏骄教育了它一句,“只是让他两日后来找我而已,没其他话。” “那他害臊那样,跟要结婚的大姑娘似的……诶!我才没看春宫话本呢,你污蔑我!我是一只很纯洁的老虎!” 晏骄歪头,没有表情地朝它假笑:“那正好,今早在床底发现的两本册子已经被我烧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弟子院上空骤然爆发出一声来自老虎的哭嚎,“你还我的话本呜呜!那可是典藏版啊!” * 重塑灵根之法需要的材料已经准备完毕,晏骄把设阵地点选在了黑龙谷。 自从黑龙谷秘境的所有权交给仙盟后,它的等级由甲降为丙,同时为弥补其他宗门修士千里远道而来,特在首阳宗内留了一道小门,这半月期间只要申请到资格就可以入内。 “屏障给你设好了,出意外也不会引来其他修士注意。” 晏骄:“多谢仙君。” 傅戎没答复,转身往旁边石头一坐,多吐出一个字都像浪费自己的功夫。他不知道是怎么突破汝渊的天笼阵出来的,晏骄也不问。 重塑灵根阵法正式开启。第一步需运行四十九个小周天以调和气血稳定任督二脉,四十九个小周天后,阵眼人要将两手掌心划破,引渡出自己体内一半血,随后引锁魂符固魂,生死交界之时,再将黑龙血渡进体内。 黑龙血至刚至阳,一入修士体内必然会形同烈火燃烧,修士全身的骨骼皮肉全部燃起,这时就要用寒真符将全身冻住,与黑龙血冰火交融。这段过程十分痛苦而漫长,但熬过去后,就只要再进行最后一关唤醒灵根就算成功。 但唤醒灵根才是最难的。 晏骄浑身冰火两重天,巨大的疼痛具象化成一把把刀往他身上捅。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涌出的鲜血生生咽回去。 傅戎焦躁不安,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他绝不能打断晏骄。 灵根没有具体的形态,它只是修士体内的一团炁,万物负阴而抱阳,冲炁以为和,乃道之本源。炁与天地万物感应后生出各种属性,大多数修士会感应到两种及以上的属性,但资质卓越的人只会感应到至纯至净的一种,这说明炁越纯净,修士的修行通道越宽阔,修行速度也就会越快。所以天灵根修士才会非常珍贵,所有宗门都争相抢夺。 旧炁散去,新炁凝结,晏骄要重新与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感应,梢头芽、水中花、林中燕、崖间虫……世间的所有一切生灵从他的尺度上走过,转瞬即逝间亿万年须臾飘现,人来人往,生死轮回,然生灵不变。 一道白光突然从眼前爆开,世界在无限之下收缩成有限,一步万里,一眼万年。 他第一次凝炁生出灵根时,也见过这样苍茫广阔的世间。那时的生灵更为活泼轻盈,它们在晏骄的脑海里成群结队地嘻嘻哈哈,稚嫩如孩童的笑声从路边青草里发出来。 但这次他听到了哭声,无边无际的哀求,铺天盖地全是被吞没前的惨痛悲鸣。 ——救救我们! ——好痛,好痛啊! ——我的叶被吃掉了,我的根也被吃掉了,谁来救救我们…神官大人,神官大人你在哪里… ——焚……莲……玉京…… 晏骄心魂一震,猛哇出一大口鲜血! 掌心内“戎”字剧烈闪烁,破碎声炸开一瞬化为灰烬。反噬的力量越过晏骄直击傅戎的五脏六腑,他趔趄一步,吐出一大口鲜血,比晏骄的情形还要惊惨。 世上没有“唯戎令符”,只有“同心替死”。 “李群玉……”傅戎爬起来踉跄冲向晏骄,但重塑灵根之法还没有结束。 该死!明明已经把匕首里换成了最纯净的心头龙血,为何还会如此!人龙混血最容易出问题,因为不够纯粹。可心头血不一样,那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血,是纯粹到极点的黑龙纯血。 傅戎咬紧牙关,两手飞快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输进阵法! “撑住!” 傅戎的暴喝将晏骄从那些杜鹃啼血的悲鸣中拉回来,他抓过一叠清心符贴向天枢、合谷、命门、阳陵泉等十三个穴道,符纸触碰身体的瞬间燃尽融进身体。 身体剧烈颤抖,黑发披散随狂风飞舞,眉眼隐隐涌现出一道模糊的金印,闪烁两下又瞬间隐没。 头顶雷云滚滚,整片金槐木林被飓风席卷,如厉鬼嘶吼般疯狂摇动巨大的枝叶,山摇地动,脚边石子肉眼可见的弹动,好像地底有一只巨人的手在用力撞击地面。 “怎么回事!”“那边,那边是有雷劫吗?!”“救命!” 黑龙谷内正有几名修士,他们惊慌御剑,刚到天空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用力打回来。 “禀告宗主!黑龙谷秘境内有异象雷劫出现!” 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打断蒋佪春和周璟的谈话。蒋佪春二话不说召神武双锏进入秘境,周璟露出怪异神色,低声朝着空气不知道在说什么,跟上蒋佪春一同进入秘境。 天雷共三种,一为修道雷劫,修士突破境界或飞升时都会遭遇;二为净化雷劫,若凡间出现十恶不赦到连天道、神官都无法容忍之人,就会降下净化雷劫;最后一种是异象雷劫,它的降落毫无理由也无法阻挡,只要是无法解释的从天而降的雷劫,都通通归到这一类。但异象雷劫和修道天雷很难区分,关键在于经受雷劫的人的情况。如果经受雷劫的人正处于某一境界巅峰,一般都会将其归为修道雷劫。 就像五十年前晏骄之死,因他正处于合体期巅峰境界,所以不主张阴谋论的人都认为他是承受不住修道雷劫而死。 “雷劫就在那里!宗主,是不是该请太清师祖?” 一名弟子指着远处雷云滚滚的天空,蒋佪春正要说话,一道银白剑光从头顶贯穿逼至雷劫。 蒋佪春眼底一喜:“他已经来了。” 无亲剑贯穿黑龙谷秘境上空,一剑飞向雷劫中央所在之处。它的剑鸣声清冽悠长,晏骄咬牙抬头,银白剑身如一道水流滚滚穿进雷劫漩涡中心。 那是汝渊的剑。 天道无亲,万物刍狗。是为无亲剑。 “你不能飞升。晏骄,世间三千大道,但没有你的道了。” 红纱暖床内,晏骄浑身大汗淋漓,泪水顺着胸膛滚落。他浑浑噩噩听到汝渊在耳边冷声警告,“你没有道了,苍生无需你来救,你不能飞升,不能离开为师,玉生,我们师徒会永远在一起……” 晏骄死死摁住自己的命门穴,眉心金印越来越亮,突然爆发出一道强悍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躯!凝炁问天地,四方八面仿佛有无数灵力涌来,通通汇聚倒灌进晏骄的体内。紧跟着一道金光再次响起——傅戎被气流冲得倒退两步,紧张看向晏骄! 瞳目登时一颤。 重塑灵根之法成功了! 晏骄的身躯每一寸都散发出莹亮的光泽,那是从身体内部才能散出的浓烈灵气。傅戎看到他胸膛散发出的光芒颜色,目光微变,居然是这个属性的灵根。 晏骄的体力已经支撑道了极点,傅戎没时间多想,接住昏厥的晏骄,见无亲剑正与天雷周旋,一手搂起人抱紧在怀。 “策阳,走!” * 两人离开不久,黑龙谷内天雷逐渐散去。 蒋佪春等人赶到原先傅戎带着晏骄消失的地方,汝渊已拿着无亲剑立在空地前。 “汝渊!有发现是谁吗?” “没有。” 汝渊收起无亲剑,扫过干干净净的地面,神色晦暗不明。 蒋佪春皱紧眉,地面痕迹处理得非常干净,没有残留丝毫灵力的味道。 “其他人都回去吧。”青眉长老道。 众首阳宗弟子拱手。其中一名枯瘦双目发黑的弟子跟在队伍最后,脚下传来咔嚓声,是一截金槐木树根,通体环绕着微弱的金光灵气,用来当做烧鼎炼丹的柴火最为上乘。 他怯懦地看向四周,趁无人注意,飞快将金槐木捡起来藏进袖中。 …… 好热…好痛…… 经脉内仿佛有岩浆翻涌蒸腾,数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骨头,从脊骨到尾椎,每一寸血肉都好像都渴求着被人凶猛操/干。 “劳……去找劳符钦……” “龙欲一旦发作必须缓解,你不想我碰你,但现在我要进入你的识海行神交,李群玉,把的识海打开,别抗拒我。” 浑浑噩噩间,晏骄听到傅戎沙哑的声音。打开识海?不…不是他……不应该是他……他仿若无骨的手无力抵住傅戎的胸膛,魂魄燥热混沌,只本能地痛苦喘息,“劳符钦在等我…” 晏骄死死闭着识海入口,傅戎脸色冷沉,两指摁住他的眉心以灵力强行探入。 “你跟他双修有什么好处!一个连筑基都不成的人!”傅戎锁住他的双手,“把识海打开!”《 》 11、第十一章 . “师弟还没有回来吗?” 劳符钦推门进屋。他今日穿得格外整洁干净,换上了自己新买的蓝袍,马尾束高扎得整整齐齐,来前特地沐浴过,还借了舍友用香料磨成的澡豆,身上一股清爽的药材草木香。 “还没呢,他走前说也许要很晚才回来。”王小二趴在窗前一脸忧心忡忡的。 它知道晏骄今天要去黑龙谷行重塑灵根之法,很担心万一阵法失败了怎么办,早上好说歹说也想跟着去。可晏骄不愿意,让它乖乖守在屋里等。 从清晨望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迟迟不见晏骄的身影,要不是两人结了主仆契,晏骄死它也会有所感应,早就冲出去喊人救命了。 “你今天来干什么?”注意到劳符钦的穿着,“你要成亲啊今天穿这么好看的衣服。” 劳符钦摸着自己的粗糙的手掌,耳廓泛红:“没,没什么。师弟让我来我就来了。” “他让你来的?难道是……”王小二露出贱笑,“那你等吧,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劳符钦点头在屋前坐下,闻着空中师弟残留的冷香,他笑得傻乎乎的,从怀里取出一只木雕和针线布料。木雕精美栩栩如生,布料缝合而成的似乎是一件给木偶穿的衣裳,但做工就粗糙了很多,比小孩子做得还难看。 “是木雕啊,雕得还是…是我主人啊?” 劳符钦面红耳赤颔首。 他擅长木工活,尤其是做木雕,很多师兄姐都曾让他给自己刻,但向来好说话的劳符钦唯独这一件事却固执地全部拒绝,哪怕被骂被嘲讽也不答应。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劳符钦,你只可以给一个人做木雕。 他一直在找这个人,在首阳宗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初次遇到李师弟,劳符钦心中的铃铛响起,他知道,李群玉就是他在等的人。 木雕已经最后细化完,只要再给木雕缝制一件漂亮的衣服。劳符钦下山挑来挑去选了好久,白紫黄绿,每种师弟穿起来都会很好看。可他莫名觉得要红衣最衬师弟,好像,好像师弟本来就应该穿光彩溢目的红衣。 可是不知道师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们今晚还要双修…… 劳符钦越想越心乱如麻,胸口酸得发胀,却是甜蜜的滋味。 他一边笨拙地擦着木雕的发髻,一边想,他和师弟,以后是不是就算道侣了啊? * “砰!” 屋门被一脚踹开,傅戎打横将晏骄抱起飞到榻边,挥袖反手带上门,一道阵法落下。 灵根重塑完毕,晏骄体内的黑龙血开始作祟,烈火从魂魄深处烧起,根本等不了多少时间。刚刚那次他拼死拒绝自己的神识入识海,傅戎不得已才先收手将人带回,但他还能再撑多久? “李群玉,你重塑灵根若是为了变强,就仔仔细细把我的话听清楚。”傅戎的声音像一把利刀插进晏骄浑噩的意识中,“我是合体期巅峰,无论你答应过谁什么,你都该明白,跟我神交对你的好处才最大。你的黑龙血是我的,你重塑灵根是我帮的,跟我神交一次就能助你抵达筑基修为,你还犹豫什么!” 晏骄面容苍白如薄纸,眼尾泛着红晕,泫然欲泣一般睁眼望向他。 傅戎心头百感交汇,将酸涩咽回喉咙里:“你身上是我的血,我不会害你。” “仙君为什么…帮我一个籍籍无名之人?” “我想看你能走到什么修为。” 晏骄深望进他眼中,想确认他的话到底有几分真意。但他总是看不透傅戎的想法。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觉得傅戎是个很奇怪的人,浪荡散漫像个混混,偏偏总能给他带来威胁感。明明觉得自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自己死后也不高兴,日日借酒消愁。 奇怪的龙。 或许龙和人就是不一样吧。所以他才会想要帮李群玉,帮现在这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晏骄闭上眼,肉眼可见地放松身躯,绸缎般的黑发沿着柔美苍白的侧颊垂落。 无所谓了,他来到这里,重活一遭,与谁神交、双修还有什么区别吗?只要能走到最后,阻止周璟飞升,其他都可以抛却。 傅戎抱紧青年,拉进他的脸,面对面,额心相贴处淡淡光芒亮起。 晏骄的识海是一片废墟冰原,这里没有生机,只有无边无际的死亡。隐匿紫色雷光的乌云滚滚而来,百丈厚的蓝色冰层地步是黑红的岩浆,在地底喷薄爆发。站在冰层上,仿佛随时都会濒临掉入岩浆烈火焚身的绝望。 修士在入定、运行大小周天、入睡的诸多时候,神识都会沉入识海。修行越顺利的修士识海越广阔平静,如同世外桃源,那是他们的魂心安处。 再进来一次傅戎还是难以忍受:“李群玉,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很久。” 傅戎转身,看到来人目光一震。 是了,修士在识海里会显现出自己最本身的模样。 可是他……怎么会是这样的? 青年一袭白衣红袍,丝绦垂落,瀑布般漆黑长发直及脚踝,赤裸脚背看起来苍白瘦削,脚下走过的地方生出一朵朵细小的红莲,转瞬又枯萎。即使看不到脸,给人的感觉也极度锋利清晰,有种非常不真实的诡谲的艳丽。 识海内的魂魄身形比李群玉更高些,手脚都比那具病弱的身躯更长,皮肤也更白。脸部覆盖一张由红雾凝聚而成的面具,那些红雾凝聚又消散,消散又凝聚,如同一朵扭曲艳丽的红莲生在他脸上,将他的面部完全遮挡,连瞳目都挡住了。唯有脖颈和脸部的衔接处,可见骇人的烧灼疤痕凹凸不平覆盖。 一股怒火燃烧,傅戎压抑着痛恨:“你的脸…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晏骄:“生来如此。” 连识海里的魂魄都如此破损痛苦,那次雷劫他究竟都遭遇了什么? “还痛吗?” 晏骄隔着面具直勾勾看他,挪开目光:“仙君,我们该开始了。” 神交之法放在现实中其实和床中术无异,该做的步骤流程都是一样的。傅戎没同人双修过,但看过高延从师弟们手里收缴上来的春宫图,其中也不乏男子承欢。 他动作生涩地解开衣裳,身躯健壮高大,古铜色身躯紧密排列着肌肉,线条深刻流畅。但青年的表情格外平静,一件件脱掉外衫红袍,里衣敞开,瘦削苍白的身体若隐若现,因情欲反应,该红的皮肤都红得厉害。 傅戎看得眼中发涩,呼吸忍不住急促。 神交没有□□交换,但快.感却不差现实双修分毫。 偌大辽阔的冰原中,衣衫凌乱铺在地上,两人浓烈交缠,在崩溃到极点时傅戎终于听见怀里人嘶哑的一声低吟,摸着他凹下去的柔软臀线用力,后背猝然抓出几道隐忍纤细的爪痕。 “放松些,我还未完全融进去……” 青年趴在他肩头,不知是泪水还是口水沾湿了傅戎的颈窝。 * 弟子院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劳符钦抱着油纸坐在屋檐台阶上,檐边的水珠像帘子一样,地面积水浑浊。怀里的点心早就凉了,被他反复以灵力加热了二十多回。王小二则趴在他脚边,苦大仇深地看着天。 一阵冷风吹过,劳符钦忽然看向桂花树。 王小二被他吓了一跳:“他回来了?!” “不是。”劳符钦皱眉看向树前虚空的位置,“这里…刚刚好像有人来过。” “喂,你,你别吓我啊。” 劳符钦摇摇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在他们说话间,那阵冷风穿过弟子院,飞掠长空直抵清净院外。 汝渊的分神立于阵法上空,目光穿透屋檐看向床榻,瘦削青年与傅戎额头相抵,象征着神交的淡淡金光从额头散出。他冷观两人亲密无间的姿势,远在玉珍楼内的身躯眉心飘出浓重的黑气,像平静到崩溃的疯狂。《 》 12、第十二章 * 两人神交持续了整整一夜,晏骄的修为直接从炼气三层一路重重突破,到了筑基初期。 傅戎起了个大早,随手披上外袍裸着身躯,食髓知味地翘着一条腿坐在榻边,抬手轻轻抚过青年柔顺的黑发。青年面色红润,明显被好好爱养过的模样,气色比起昨天好了太多。 他今天心情很不错,哼着慢悠悠的曲调,将顺滑的黑发一圈一圈缠绕在指尖。多亏他提前印在掌心的同心替死,可以替对方承受掉逆天改命时的大半反噬,否则晏骄昨日恐怕就吐血而亡了。但同心替死有承伤上限,超过一定范围就会损毁。 见青年颤动着眼皮即将苏醒,傅戎赶紧把手一松,轻咳起来。 “醒了?” 话音刚落,晏骄推开他径直冲下床,狼狈间跪倒在地,颤抖着肩膀剧烈干呕。指尖死死抓着胸膛,嘶哑声比遭受极刑折磨还要痛苦上万倍。 傅戎神色一慌,快步上前抱住他的胳膊。 “别碰我!”晏骄挣开他,发髻凌乱,脸又一下变得苍白。 傅戎两只手悬在空中,握成拳头收回去。眼睁睁看着青年将酸水全部吐出来,背脊的骨头枯瘦突起,素白寝衣单薄得挂在这具瘦削的身躯上,好像随时都会被锋利的骨头划破。 晏骄很久没吃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傅戎没有随手携带帕子的习惯,整干净自己的袖口想给他擦嘴,却被晏骄虚弱挡住,自己将唇边的酸水擦掉。 他忍不住冷声:“在你心里跟我双修就这么恶心?那你还答应和我双修!” 晏骄一动不动,呕吐的身体反应,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什么意思?用我双修完一次后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傅戎怒不可遏,“我还没下贱成那样,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我合作!” 这算什么?就算是他强行打开晏骄识海又怎么了,最后不还是晏骄自己点的头。自己忙前忙后为他,最后得来他连酸水都快吐光的恶心,他有这么恶心吗?明明论修为实力身材相貌他都不差! 晏骄身体还在抖,闭着眼睛,良久哑声:“我…以前遇到过一些事,所以和人太亲密就会生出恶心。” 傅戎瞬间沉默,他怎么会不知道晏骄口中的“事”指什么。 无措地张了张嘴,但他一向不怎么会说好听话,干脆伸手将青年抱紧怀里,但动作尽可能轻柔,拍着他的背脊。 “对不起是我刚刚太凶了,还想吐吗?” 晏骄疲惫至极,摇摇头。 “我们以后也要双修,你要试着慢慢适应我,我不会伤害你。” “嗯。”晏骄哑声点头,“什么时辰了?” 傅戎把他抱回床上:“日上三竿,午时。你我神交整整一夜,算起来也有九个时辰。” 这还只是短的,晏骄现在修为太低无法完全承受他。不然别说筑基初期,连金丹初期都到了。等以后晏骄修为增长,神交几日,甚至一月半载也不成问题。 晏骄也没想到跟傅戎神交的收益会这么大。他盘腿运气,内观识海,炁在身体内部走了一圈,不仅修为显著提高,就连这具病骨缠身的体魄也在渐渐恢复。 但更重要的是灵根。 晏骄静心平气,掌心凝结出一团竹绿色纯净晶莹的灵力。 这是——木属性天灵根。 “没想到你重塑灵根居然成了木属性,跟你不怎么配啊。” 世间共有八种灵根,分别为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每种灵根都有自己专攻的方向,就像火、冰灵根的杀伤力更强但灵活不足,水灵根包容性更强杀伤力却不足,也是最易被邪魔歪道惦记被炼化成炉鼎的人。 前世晏骄是冰属性天灵根,具有极其强大的冰冻力量,剑意锋利不可阻挡。 但这一世却成了木灵根,一种他最不熟悉的灵根属性。 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木灵根的,汝渊和他一样是冰灵根,傅戎是火灵根,劳符钦是金灵根,楚慵归是水灵根。 晏骄从小习读各种书籍,博览群书,偏偏关于木属性看得不多。一是木灵根多以丹修、药修为主,丹修的第一志愿宗门自然是远在灵农府的聚灵门,首阳宗内不多。二是木灵根并不擅长攻击伤害,更擅长治疗。对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来说其实什么属性的灵根都差不多,但越往上越走,灵根越决定着上限的位置。 ……他想再重塑一遍灵根了。 傅戎道:“算了,木属性的天灵根也不错,只要是天灵根就已经是数万里挑一。你走木灵根也挺好的,当个药修,至少危难关头能医治自己一命。” 晏骄没说话。 傅戎立马就知道他不高兴了。 “仙君。” “干嘛干嘛?” “你这还有黑龙血吗?” “……”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傅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心脏,思忖着要是再挖一勺血出来他还能不能活。但晏骄已经偏过头暗自叹息一声,只是随口一说,也并不希望傅戎真的再给他一盏血。 他穿上外袍,起身朝傅戎一揖:“多谢仙君,晚辈告辞了。” 傅戎:“……?” 晏骄径直绕过他侧身离去,傅戎的指尖只擦过他冷淡滑过的衣摆,咔哒,关门声干脆无情。 这人嫖完自己就走?! 傅戎脸色极臭的一屁股坐回原地。 “哇你们终于结束了!你们昨晚干什么呢,阵法居然维持了一整夜……啊你发什么疯!我刚买的碧灵玉发冠——”高延一进来就被傅戎的策阳枪一捅破重金买来的碧灵玉发冠!八尺男儿哭跪在地捧着发冠四分五裂的尸首呼天抢地。 两名渊翟山弟子刚巧从他身后经过,默契地变出两盆冥纸,左右护法撒纸念超度咒。 * 晏骄回到弟子院,推门时劳符钦和王小二都狼狈地倒在地上。 “师弟你回来了!” 劳符钦飞快站起来,赶紧擦掉耳朵上的血珠,将满是脚印的衣衫急忙掸干净:“师弟,昨天……” “双修之事就当我没说过。还同以前一样,我们。” 劳符钦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手里的刻刀顺着掌心滚落,刀尖划破皮肤的瞬间,也露出针孔累累的几根手指。 他惊慌失措弯腰去捡,看起来狼狈又滑稽,掌心的血滴落,他赶紧又擦干净被血弄脏的地面,慌乱之下汗水沿着鬓角滴落,窘迫得脸色通红,抬眼撞见晏骄冷淡的眼神,一股酸涩自心间滑过。 旁边的王小二欲言又止,努力把嘴闭紧。 “需要帮忙吗?”晏骄问。 “不用不用。”他用袖子摁住掌心伤口,“那,那你昨夜没回来,身上的伤还好吗?” “已经好了。” “那就好…”劳符钦不再问晏骄的伤为何好那么快,他知道宗门里很多人都对师弟有爱慕之心,譬如王柏师兄,所以肯定很多人会给他送来很多灵丹妙药。自己的药只是最普通的下品灵药,本就对师弟没什么用。 “今日有内门的人来过吗?” 劳符钦摇摇头。 晏骄若有所思。看来汝渊没有发现当时在黑龙谷内的人是自己和傅戎,是傅戎把痕迹抹去了吧。 “但王柏师兄来过,他来提醒你择师礼的事,还给你送来了一瓶中品丹药。王柏师兄还说如果你想进内门的话就去找他,他有门路——” “耳朵处的裂口,衣服脚印,也是他留下的?” 劳符钦不吭声。 “就是那个坏蛋干的!”他不说不代表王小二就忍得下这口气,“气死我了,那个王柏一进来看到劳傻子坐在你门口,二话不说立马冷脸往他胸口一踹,边拽着他的耳朵边骂他没脸没皮,这个傻子都差点被踢得吐血了!快筑基了就很厉害吗就能随便打人吗!他还让我别告诉你,这种人就应该好好教训一番才对!” 王柏比他们的修为都高,炼气十三层即将筑基。 他在首阳宗待得时间很长,据说认识很多内门弟子,跟周璟的关系也很密切,有人撞见过他们称兄道弟,所以外门人人敬畏王柏,把他当成神仙一样供起来,比畏惧那些长老还怕王柏。 宗主、长老,再厉害也是内门的,何况他们根本不在乎外门这些平庸弟子的生活,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外门的主子是谁,弟子们心里都门儿清。 劳符钦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被王柏欺负,他魂魄不全心性纯良,被欺负了也不会告状,只会傻乎乎地忍下来,以为这就是修道者必经之路。可不是,他们只是欺善怕恶。 “没问你。”晏骄走到劳符钦跟前,仰头看他,“是不是他踢的。” “师弟,我没关系……” “这不是我问你的问题。” 劳符钦怔住,良久点头:“是。” 晏骄抓过他的手,翻开遍布针孔血痂的掌心:“那这些伤呢?” “这是…我自己弄的。”他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只干净精致的木雕,木雕眉眼生动秾丽,只是衣裳的做工太粗糙,针脚都漏在外面,“师弟,这是我给你做的,可能衣服做得不好看,我会努力学针线活的。你,你还想要吗?” “你在想什么。”晏骄冷声。 劳符钦:“师弟……” “你平白无故等了一夜,现在不问我失约的缘由,反而给我送木雕?你,你是傻子吗?” 劳符钦嗯嗯点头:“师弟失约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他很快调整好心情,笑得咧开一口白牙,“师弟你愿意要我的木雕吗?” “……”晏骄抿紧嘴唇。劳符钦明明是个魂魄不全的傻子,却总让自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抬手拿走木雕:“以后不要在门前一直等我,很烦。” 进了屋,晏骄翻找出治愈内伤的药,劳符钦在他的监视下把药乖乖喝完。 “以后再遇到王柏不要傻站在原地挨揍。他只是炼气十三层,实力强不了你多少,你逃得过。” 劳符钦点头:“我都听师弟的。”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对你做过类似的事?”没等劳符钦说话,晏骄起身把笔墨纸砚端过来,“名字都写出来。” 劳符钦握着毛笔,“全部都写吗?” “都写。” 劳符钦露出苦恼的神色,晏骄以为他是不想告状,两根手指抵在一起,不虞地要往他脑门上弹。 劳符钦解释道:“那有好多名字,师弟你要等好久了。” “只。管。写。” 劳符钦不会拿笔,整整花了一炷香时间才把名字全写出来。 外门弟子除听课学习外,还要伺候内门弟子,做各种脏活累活,譬如采矿采药伐木。只有每个月做完固定的活,才能拿到自己的月俸,也就是一百下品灵石。很多外门弟子只想躺着拿钱,就会让劳符钦替他们干活,理由也很简单“反正你都要去采药/采矿/伐木……那你索性帮我一起干掉好了,还省了来回的路程。” 劳符钦是个老好人不会拒绝,就一直帮他们干活。但他也拿不到钱,那些同门只会每次丢给他一些边角料的丹药或剩下的药材、木柴,劳符钦拿到山下去卖,赚到的灵石也只够买些包子。 他们需要劳符钦了,就夸他人好能干,高大结实。不需要劳符钦了,就在背后骂他痴呆活该,宗门不长眼收这种蠢货进来。 晏骄以前听说过,但真正看到名单才意识到劳符钦给这么多人都干过白工。 他一言难尽地拿起其中一张纸:“你上首阳宗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劳符钦认真思考:“我应该是来找人的。” 晏骄第一次听他提起上首阳宗的目的,边翻看名字边问:“应该?你自己也不确定?” “我记不太清楚以前的事了。”劳符钦诚实道,“上首阳宗以前的事都记不太清楚了。” 晏骄没有多想,偶尔是会有修士这样的。对于修士,修道的人生远比作为凡人的时间要漫长的多,修道是一个找回自我又不断迷失自我的过程,心性不够坚定的修士就会逐渐淡忘过去稀松平常的生活,有的人甚至到最后,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叫什么都忘了。他们割舍掉过去的一切,成了一个没有来处的存在。 但对有些修士,他们却会把自己的过去记得格外清楚。因为够痛,够残忍,够颠沛,那些难以磨灭的苦痛就会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他们心里,像跗骨之蛆,直至大道尽头魂魄殒灭也不会消散。 劳符钦是前者。 晏骄是后者。 “师弟你要这些名字有什么用吗?” “灭口名单。” 劳符钦瞪大眼。 晏骄无言:“你这也信。” 劳符钦傻笑着挠头,目光落在师弟殷红的唇瓣上,师弟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也更漂亮了。他看得痴迷,连晏骄什么时候叫自己都没反应,好一会儿才懵懵地转头。 晏骄神色晦暗,指着最后一个潦草歪扭的名字:“他也指使过你?” 劳符钦抬头看过去,是周璟。 * “明日择师礼,其他宗门修士都会前来观望,切忌场地要端正严肃,不准损了我们首阳宗的脸面!” 三清广场内一群弟子井然有序地布置场地,上空一道漆黑长剑飞掠而过。 “这首阳宗每次从上方看都冷冰冰的,真无聊。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飞升离开这个鬼世界。”周璟环着胳膊,脚尖漫不经心地点着地,跟空气说话。 过了好久好久,从他的脑海里发出一道机械冷漠的声音:【新的机遇,在择师礼。】 “什么?” 【汝渊这次会参加择师礼,宿主务必要让他收你为徒。】《 》 13、第十三章 . 择师礼是首阳宗的一个重要仪式。首阳宗每五年招收一次弟子,择师礼同样也是每五年一次。 内门与外门弟子将拥有同样的机会向宗主、各位长老,乃至宗门隐世大能递出自己的“求师叶”。求师叶是一片桂花叶,从首阳宗最大的鎏金月桂树上摘下。 在叶面刻下自己的姓名和四柱八字,再输入灵力,于择师礼赠给自己所选的师父。如果师父跟徒弟看对眼了,就会反赠徒弟一张“师恩花”,师恩花其实也就是一串桂花,同样从鎏金月桂树而来。 但“师恩花”是有不同的。 白色的师恩花说明只是将你收入门下作为记名弟子,偶尔授课,但外门弟子还是回到外门去;赤红师恩花说明师父想将你选为亲传弟子,不仅可以直接入内门还可以一对一教导。 最后一种则是金色的师恩花,意为“真传弟子”,历来只有宗主才有资格给出,也是唯一用来标志宗主位置继承人的象征。 晏骄拿着自己的求师叶站在队伍末尾。上面的生辰八字是他随便写的,李群玉这具身体没有来路,自己的生辰更是不可能写上去。 劳符钦站在队列外陪他。他比晏骄还要紧张,生怕晏骄没有被长老选中,前一日问签问了好多次,直到问到大吉才肯收手。 “你脸上全是汗。” 劳符钦茫然:“有,有吗?” 他用袖子笨手笨脚地擦着,发丝糊在脸上。晏骄看着难受,叹息一声:“弯腰。” 劳符钦听话弯下腰,晏骄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把汗水擦干净,发丝一缕缕别到耳后。他的手帕也是香的,劳符钦红着脸,两只手抓着衣摆不知所措。 那日看了名单晏骄才知道,劳符钦后背的伤疤是被周璟所害。三年前王柏找到劳符钦,说周璟需要一个筑基期以下的修士替他去尧山采一种名为“荧火芝”的灵宝。 荧火芝炼化成丹可增加灵力,但它生性胆小,一旦感知到修为高的人就会自动藏到数丈地底难以抓住,所以劳符钦才会被选中。可荧火芝又只生长在铁棘树边,铁棘树威力巨大,一旦感知威胁逼近就会射出数千根铁刺,以劳符钦的修为很难躲开,后背受铁刺袭击差点死掉。 答应的事就不能中途放弃,劳符钦冒死给周璟采回了荧火芝,可东西交出去后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应有的报酬、感谢、疗伤,周璟丝毫没给。 “师弟,你又生气了?” 晏骄回神,把帕子丢进他怀里:“没有,你自己擦。” 三清广场前人头攒动,逐渐传来一阵打破宁静的喧闹。 “晏小公子来了!”“在哪,快让我看看!那可是晏家的人啊!” 两侧的人都高高垫脚站起来看。晏骄被推得后退,劳符钦立马竖起自己高大的躯体,当成墙堵住四面八方的挤压躁动。 “听说这位晏小公子一入首阳宗就被升进内门了。” “人家是冰属性天灵根,十四岁就凝炁问灵了,当然跟我们不一样啊。” “那可是晏骄师兄的亲弟弟,天赋能不高吗,大惊小怪。” 王小二瞬间转向晏骄,不敢置信地用眼神问他:“你居然还有个弟弟!” 晏骄用眼神回他:“我不止有弟弟,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你这个小畜生。” 王小二:…… 人群被一只无形的手三两下拨开,一名穿金戴银的红衣少年如众星拱月班走出来,金发冠高束马尾,脖子戴着璎珞项圈,下巴抬得很高,面色红润印堂明亮。 王柏从人群里飞快钻出来,侧身弯腰,谄媚地站在那少年边上:“晏少爷,您到前面排吧,马上就可以直接入大殿拜师了。” 晏文心高高地瞥过那人的颅顶,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正要说话,一连串惊呼从远处如海浪掀来—— 英俊青年在众人的艳羡与惊声中御剑逼近,轻盈一跃到地:“踏苍生,收。” 漆黑长剑利落收进腰间,周璟环着胳膊,朝晏文心的方向快步走去。 “对啊,我都忘了周璟师兄还未曾择师过呢!” “他还没有过择师礼?可我记得不都已经入首阳宗五十年了,这么好的天赋,那些长老应该各个敲锣打鼓各显神通疯抢要他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周璟师兄那是眼光高,可不是没人要。他心仪的拜师对象这些年都没参加择师礼。你想想看,长老们他都看不上,宗主他也不选,那还能有谁?” “你是说……” 周璟想当汝渊的徒弟? 晏骄打量远处二人。 “晏小弟弟来得真早。”周璟笑呵呵地将自己的剑收起来。 晏文心趾高气昂朝他冷哼一声:“别那么亲昵叫我!我父亲高看你几分不代表你就能跟我称兄道弟。” “年纪不大,脾气还挺暴。小比格,你出生的时候晏宗主还带我看过你呢,小时候你还牵着我的手喊我哥哥来着。” 晏文心面色涨红,怒极拔剑:“你不是我哥哥!” 周璟两指弹开他的剑,轻轻一下却灵力极强,剑锋剧烈嗡鸣连带着晏文心向旁歪身一趔! “你!” “晏小弟弟今天是打算求哪位前辈为师呢?” 晏文心稳住身体,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自然是最强的那一位!你不准跟我抢!” “那可太不凑巧了。”周璟咧嘴一笑,“我也是冲着那位来的。” 一阵庄严低沉的鼎声悠远响起,宗门大殿外所有人瞬间回归原位,安静严明,朝大殿门深深鞠躬。 “弟子拜见首阳宗主、诸位长老。”声音更重,“拜见太清师祖——” 整齐尊敬的声音从三清广场一路传到宏伟的宗门大殿内,正位座上是宗主蒋佪春,左手是汝渊,右手是十三位长老中辈分最高的千战长老,其次是不可转长老、喜师长老、芦雁飞长老、百炼锤长老、通天信长老、紫钏长老、聚山长老、三不卖长老、墨有才长老、狸王长老,以及最后一位黄金屋长老。 青眉长老因被派去灵农府调查灵草凋谢的事,由他的胞弟紫钏长老代为收徒。 “没想到师祖竟参加此次择师礼,不知道师祖是否已经有心仪的弟子人选?”排名第三的喜师长老小心翼翼道。 汝渊道:“有。但你们不必在意。” 诸位长老:“……”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不在意!你这厮一出来,那不是所有厉害的弟子都要把求师叶递到你这里来了! 世道不行啦,修仙资源紧缺,人才更是稀缺。他们这些长老都卡在瓶颈期,想飞的飞不上去,不想飞的想留个传承人又找不到个合适的盖配自己这个锅。 今年难得是个好年头,流年大利,一次择师礼居然能碰到两位天灵根拜师,他们为此都特地沐浴更衣,虔诚焚香拜三拜,就指着把其中一个弟子抢到自己门下来。可谁知道汝渊突然蹿出来跟他们抢人才!要命了嘞,他们真是不想活了啊。 谁不知道周璟当初拒绝了所有长老就为等一个汝渊,偏偏汝渊五十年都不出山。他们只好放弃周璟,转而把目光投到了新进虎穴的小羊羔崽子晏文心身上。但汝渊居然又冒出来!那晏文心但凡要是志气大一点的,不是肯定要拜到汝渊门下! 长老们一个比一个看着还冷静像人,但心底各个都在气疯边缘,要不是碍着汝渊修为高,就这个年龄比他们小的家伙,一定上去狠狠跟他打一架。 蒋佪春倒是一直笑呵呵的。他开心啊,今年又多了一个天灵根的人才,首阳宗正在欣欣向荣地发展,这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一名弟子快步走进来,依次拜见过众位,道:“宗主,其他宗门代表都到了。” 蒋佪春摆手:“安排位置让他们坐下去吧。” 弟子领命下去。宗门大殿下方摆起井然有序的座位,紧跟着几十名宗门代表纷纷进入,也是朝坐上众位前辈一拜,各自落座。这次秘境试炼和择师礼的日期正好撞在了一块,又突发黑龙谷祸乱一事,不好安排这些其他宗门的弟子,索性就让他们各自派了代表前来围观这次择师礼,也算是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渊翟山的代表是高延。傅戎的禁闭阵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加固了一层,范围缩得更小,导致他变成蚯蚓从地底钻出去都不行,除高延外其他人也无法入内,走投无路,傅戎只能苦逼地在屋里疯狂抄戒律。 反观楚慵归,一进禁闭后就彻夜不眠抄写戒律,就在昨天终于将所有戒律抄写完备,今天才能慢悠悠地晃着纸扇坐在高延对面,摆出戏情宗少宗主的端庄优雅姿态。 一切准备完毕,蒋佪春朝身侧挥手,大长老千战起身,铿锵有力的声音顺着宗门大殿正门笼罩整座三清广场上空:“桃李天下,堂前种花,神官问道,择师礼启。” 三清广场内严整有序:“弟子叩拜。” 大殿和广场上同时出现一片巨大的雾气,映着一座宏伟壮丽的绚丽石窟,石窟两侧有数千个镂空的拱形凹槽,每一个凹槽上都雕刻着首阳宗历来每一位仙陨大能的浮雕。 而在整座巨型石窟的中央,则雕刻着一个十分诡艳的神像。 这神像肢体圣洁净美,却唯独没有雕刻五官,面部被无数根攀枝错节的藤蔓覆盖,同时攀岩在衣衫间,飘摇的藤枝是衣袂间的飘带,圣洁的双手上长着纯白洁净的花朵,栩栩如生,迎风飘动。 这就是所有弟子进行择师礼的地方——神官问道场。 晏骄曾看古籍中记载过,这座藤蔓缠绕的巨型彩绘石雕其实来自于天上一位名为“莲君”的神官。祂不知形,不知貌,不知来历,唯有这个从首阳宗创立起便留下的名字。生灵就是祂的魂魄和载体,祂所有一切只为苍生生灵,不止是人,更是所有魂魄的归去来兮。 祂就像是大地的父亲,但可惜的是世间没有人真正见过祂。 队伍开始缓缓前行。 每名弟子将依次通过阵法进入那座石窟的所在,先叩头三拜,然后双手捧出求师叶,在心中默念求师对方的姓名身份,叶子就会消失,落在那位前辈桌前的绿盘内。但求师必须心诚,如果心不诚,就会直接被神官石窟的力量打出去,剥夺这次求师的资格。 晏骄不由看向自己手中的叶子。 他要拜的师父是汝渊。不为其他,因为他很清楚只有在汝渊身边他才能得到尽可能多的修炼资源,才能有最快的速度重新回到合体期,甚至突破大乘。但毫无疑问他拜师的心不诚,他根本不想要汝渊这个师尊。要是现在给晏骄一个能杀汝渊的机会,他都会毫不犹豫下手。 若是无法通过神官问道怎么办……要拜其他人为师吗? 晏骄忍不住啧了声。 “晏小少爷进去了!” “他是要拜太清师祖吧,也不知道太清师祖今年选他和周璟之间的谁,会不会两个都要啊?” “那其他长老不是要气死了?” “没办法啊,谁让那位是太清师祖呢。” 这也是一个问题,汝渊的性格他了解,不可能出现同时收下好几名弟子的情况,只可能会选中一个,要么全都不选。 “汝渊,你觉得晏文心这少年如何?”蒋佪春问道。 云雾里显现出少年稚嫩秀气的面容,他跟晏骄长得是有两分相似,但气质相差太多。晏文心如今十六岁,可当年晏骄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内敛,晏文心还是太轻浮稚嫩。 汝渊没说话,碧玉透光盘内落下一片金色的求师叶。 他淡淡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回应也没有丢出去。这就是留作第二轮待定的意思。毕竟是选徒弟这么重要的事,光凭神官问道是不够的,还需要亲身问道。 晏文心望向没有动静的神官石雕,不甘地撇嘴。 他退身出道场,一名接着一名弟子上前叩头拜师。但递给汝渊的叶片数目却没有变化过。 汝渊的地位太高,是不乏有人想搏一个机遇,但偏偏前面有晏文心这个可以说是如今最年轻的天才打了基础,他都只是待定留看,那自己这些双灵根三灵根,修行了几十年都还只是刚刚筑基的人哪里敢厚着脸皮递叶子。 按照普通人的能力,从入道开始算起,十年炼气,五十年筑基,百年结丹,然后再用两百年入元婴……越往后修炼速度就越慢,想要到大乘期更是得花千年才能完成。而一般修士的寿命都在五六百年左右,像汝渊那样八百年时间就到大乘期巅峰的举世罕见。 但他们知道有一个比汝渊更厉害恐怖的存在——晏文心的哥哥,晏骄。 晏骄虽在死前没有能突破合体期进入大乘,但他只用了两百年时间就修炼到合体期巅峰,难以想象,再给他点时间,说不定五百年内就能渡劫飞升。 “周璟那小子来了。”蒋佪春笑容满面。 周璟轻飘飘地捏着叶子,左顾右盼四周,停在正前方的神官石雕上。但他的表情却跟之前的晏文心截然不同,散漫不经意,并没有多少恭敬之心。 紫钏长老冷哼一声:“吊儿郎当,成何体统!” “年少天骄嘛,正常正常。”蒋佪春摆摆手。 汝渊看向他腰间的佩剑踏苍生。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没有剑格,十分刚直利落的一把。普通剑修一般佩剑三尺,但这把剑比四尺还长。 昔日晏骄有一把名为“挽灵”的剑,也是剑长四尺。但外观和踏苍生截然不同,晏骄的剑通体血红纯粹,剑柄处是他亲手题写的“骄”字,每每挥剑时,都会有光华飘落。 但晏骄死后,两件神武都消失了。雷劫中晏骄的右臂被斩断,两件神武挽灵和不隐罪芽通通消失,至今没有踪影。这些年来,汝渊也没再感知到过那两件神武的气息。 “周师兄怎么还不拜啊?” 弟子们纷纷指着神官问道场内的画面谈论,周璟转来转去就是不跪,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周璟居然直接越过蒲团朝石窟径直而去,他一路飞到石窟前,伸出手,抚摸着神官石雕上的一朵白色小花。花朵在他的动作下开始用力震动,从花蕊内瞬间探出一根尖锐的刺! 周璟飞快收手,嘶声:“好凶的花啊。这莲君怕不是跟这花一样凶。” “住手!怎可对神官不敬!”头顶传来紫钏长老的沉声。 周璟朝着天空摆摆手:“紫钏长老你别那么严肃嘛,问道前我也跟想这位漂亮的莲君打打招呼啊。” “你!”紫钏怒瞪,“你怎能用那样轻浮的词形容神官大人!” “说不定莲君听了我说的话还很高兴呢。”他拍拍白花,在它反击时两指捏住吐出来的尖刺,笑道,“凶成这样,等我飞升上了天宫就找你讨债。” 白花却直接拧断自己的尖刺,在他手里瞬间枯萎化作一团灰烬。 “……不仅凶脾气还大。” 他掸掉手里的灰,转身回到蒲团前捧住叶片拜了三拜。众位长老本来想继续训斥他,见状立马抬头看向汝渊桌前。叶子左右摇摆飘下。周璟求的果然也是他。 两个时辰后,诸位长老面前也慢慢堆了不少求师叶。这次参加择师礼的天灵根就两个,都进了汝渊的盘子里,他们也只能蹭蹭余热。 至于十三位长老,首阳宗内人气最高的要数大长老“千战”、二长老“不可转长老”、以及最亲切温和的七长老“青眉·柳君翠”。 但这回青眉长老的盘里叶子没有以往多。 紫钏长老从出生到如今黑须长眉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夜叉脸,一看到有资质平平的弟子把叶子投到自己兄长柳君翠的盘子里,就重重一啧,嫌弃味道溢于言表,好像他们全是刚从土里抛出来的臭鸡蛋。弟子们谁还敢再投,连忙转投到其他长老的怀抱里了。 “还有多少弟子?”紫钏长老十分不满意地盯着自己盘里数量稀少的叶子。 身侧的小弟子看了眼外面:“还剩……还剩最后一名。” 云雾镜瞬间变幻,浮现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凡是曾见过晏骄的人皆是一怔,殿外的晏文心也不由拧眉细看。 这人……怎么有点像晏骄? 青年两手交握求师叶,背脊笔直利落,好像一柄尤其锋利轻薄的寒剑,杀意藏在细枝末节处,看似漂亮得像摆设,实则削铁如泥,所向披靡。 同一时间,汝渊和楚慵归目光认真。《 》 14、第十四章 “是他?”紫钏眉毛一横,神色嫌恶。 旁边的百炼锤长老抱着个暖手的炉子,道:“你认识这个弟子吗?” “那天在黑龙谷内假扮渊翟山弟子混进去的就是他。” “原来是他。”百炼锤若有所思,“他这眉眼实在是有点像……” “住口!他不是晏骄!”紫钏怒色,“晏骄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绝不会做弄虚作假的事情。这弟子一无是处空有小聪明,除去跟晏骄长得有几分像外有哪里能跟他相提并论!” 百炼锤长老脾气好,赶紧道歉:“抱歉抱歉,你别生气。” 谁不知道他们这群长老中,紫钏看似对晏骄最严酷,实则是背后最爱夸晏骄的人,他夸晏骄的话写成一本书都写不完,要不是打不过汝渊,他铁定第一天就跑到虚室殿强行把晏骄抓走当自己的宝贝徒弟。 但这弟子跟晏骄实在是像,尤其是眉眼……但气质却差很多。若说晏骄澄澈的白雪,那这弟子……更像是被血染红的雪水,透着一股他说不出的恶。 从李群玉入神官问道场起,蒋佪春就一直在暗暗观察汝渊的态度。 这些年他一直无法确定汝渊是否真的将过去遗忘,他话少,又常年闭关,两人很少有论道谈心的机会。现在这名酷似晏骄的弟子出现,唯恐这些年的平静付诸一炬,汝渊又变回那个偏执疯狂的家伙。 蒋佪春试探问道:“汝渊,你还记得魂灯殿那孩子的灯吧。” 汝渊看他。 “人死不能复生,今日有两位天灵根弟子向你求师,你也该试着往前看。人外有人,也许他们的资质并不输晏骄。” 汝渊道:“若玉生回到首阳宗,他还会愿意向我递求师叶吗?” “不会,他只会恨你。” 汝渊没有回话。 “汝渊,我想你还是应该放下过去,重新选——” “他要递求师叶了。”汝渊冷声打断他。蒋佪春转向云雾镜。 晏骄井然有序地朝神官石雕跪拜三下,仰头望向那座恢弘绚丽的石雕上方,与藤蔓中无形的双目交汇。那些藤蔓上的白花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婉转轻晃起来,其中一朵从高处顺着风飘落,被他轻轻接住。 嫩白的花瓣,浅红的花蕊,柔软而脆弱。 晏骄摸了摸那朵坠落后必然会走向枯败的花,喃喃:“从高处跌落,会很疼吧。” 花瓣轻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回应他的话。 指尖探出一股微弱的浅绿色灵力,环绕着脆弱的白花,晏骄将它轻轻送回到藤蔓上。 神官问道问的是心之所向,心之所诚,晏骄知道自己心不诚,一旦在这里向汝渊拜师必定会被赶出去。 他握紧手里的问师叶,再度深深朝神官石雕叩拜。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吾心之道,还望神官成全。” 哗啦—— 微风拂过藤蔓花枝的声音似乎从每个人耳畔响起。 一片叶子缓缓落到碧玉透光盘内。众人的目光朝一个方向投过去。碧玉透光盘后,是汝渊肃穆冷淡的面孔。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竟然向太清师祖递叶?! 座下来自仙盟其他各大宗门的修士纷纷心中纳罕,低声谈论起来。 “这弟子是什么人,不仅长得有些像晏骄,还给太清师祖递了求师叶。真是勇气可嘉……”来自聚灵门的萧邀客转头,“楚兄你认识这名修士……楚兄?” 楚慵归脸色怪异,目光深深盯着在云雾镜里那名青年的脸上。 萧邀客抿唇,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大殿内见过晏骄的人不少,能代替宗门来参加择师礼的修士少说也在金丹后期。他们自然能看出来这名叫李群玉的弟子和晏骄的眉眼有些相似,便不由想起来当初晏骄曾和楚慵归闹出过的一桩绯闻。 那还是在晏骄被罚入苦寒涯之前。 楚慵归和晏骄是年幼相识一起长大,后来相继凝炁悟道生出灵根,但楚慵归是楚天情宗主的儿子,晏骄又一心只想入首阳宗,两人便进了不同宗门。 但二者情谊依旧亲密,时常在首阳宗后山的鎏金月桂林中琴瑟和鸣,一个青衣抚琴一个红衣舞剑,佳偶天成。 直到后来,晏骄突然向戏情宗退婚,两人关系急转直下。传闻晏家被血戮前,楚慵归曾制止他,而晏骄却一剑穿心差点把他杀死,两人便就此恩断义绝。晏骄苦寒涯的十年囚禁,楚慵归也没有去见过他一次。再之后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应该就是晏骄受雷劫死在回启峰的那一幕了。 晏骄差点杀死他,他恐怕恨不得把晏骄从棺材里挖出来杀一遍。这个修士有三分像晏骄,他会不会迁怒别人? 楚慵归倒满酒仰头喝尽,丢到桌上,目光寸步不离地钉在那名青年身上。 萧邀客轻声安抚:“这位小修士虽然长得跟那位有几分像,但瘦削病态,只怕修为也不是很高,天资一般,跟那位相去甚远。世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楚兄要是觉得心中烦闷,不如出去散散步?哦或者我这里有一瓶灵药可以解除心中郁结,不贵,也就五块中品灵石。” 楚慵归解开钱袋丢到他桌上,夺过瓶子打开,将丹药一把倒进嘴里。 萧邀客摸着钱袋:“是药三分毒,楚兄小心伤身啊。” 楚慵归扯嘴一笑,捂着发凉的心:“萧兄,你觉得太清师祖会选他做弟子吗?” “这怎么可能,周璟和晏文心的资质都在他之上,就算不选周璟,也要选晏文心才更合理。” “可我不这么觉得。”他手指抓紧桌面,“汝渊会选他的。” 这边楚慵归话音刚落,那边太清师祖汝渊终于第一次有了动作,朝叶子伸出手。蒋佪春顾及不了那么多,当众摁住他的手:“你要想清楚。李群玉只是杂灵根天资平庸,根本用不着你做他师父。” 手直接被汝渊以雄厚灵力震开,叶子牢牢握在手里。 “你!”蒋佪春极力压低声音,“你不该还执著曾经不放,那孩子魂灯枯灭,你都亲眼看过无数次了!” 汝渊一字一句,声音传出宗门大殿外:“李群玉,进殿内来。” 周璟和晏文心分别站在两条队伍的首位,听见这句话同时看向对方。众人瞠目结舌,到处寻找那个叫李群玉的人。 “李师弟!是,是你,太清师祖选中你了!” 劳符钦的声音很大,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落在他旁边那名苍白病骨的青年身上。 “他就是李群玉?看起来修为也不高啊,病恹恹地跟要死了一样。” “太清师祖肯定说错名字了,不是周璟师兄也应该是晏文心小师弟吧!” “这…这人长得怎么跟红莲祠里雕像有点相似……” “那不是晏骄师兄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激烈谈论。 “汝渊!”蒋佪春真的要被他气死了,用力揉着眉心,再三努力将怒气咽回肚内,非常苦命地道:“周璟和晏文心何处不好?周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元婴巅峰,晏文心更是冰属性天灵根,和你一脉相承。你选他们任何一个将来的造诣都将不可估量,可为什么,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艰难挤出字,“就因为……” 众目睽睽,他无法说出后面的话,可汝渊一定知道。 难道就因为那张只有一点像那个孩子的皮囊,你就要收他为弟子?那你将那个孩子,将李群玉当做什么? 汝渊再一次洪声道:“李群玉,进殿。” “等一下!” 一道黑影率先大步流星闯入殿内。紧随其后是晏文心和李群玉。 周璟飞快朝诸位长老和宗主、汝渊一一拜见,铿锵有力道:“我认为,既然是师祖选徒,那就应该选最有实力的。太清师祖象征着首阳宗的脸面,选一个平平无奇的徒弟,难道不是让别的宗门笑话吗?” 蒋佪春立马捉住时机:“此言有理,汝渊,你是我们首阳宗太清师祖,一言一行要慎重。” 周璟赞同:“师祖资历深厚实力强大,徒弟怎么可能是一个弱者。要是随随便便选个小弱鸡当徒弟,那晏骄师兄恐怕的棺材板恐怕要盖不住了,得气得从坟地里爬出来。” 他提及晏骄,所有长老的表情不约而同变得冰冷。 除蒋佪春外没有人敢在汝渊面前真正说“晏骄”这两个字,就连蒋佪春也只是委婉的用“那孩子”作为代替。这个名字藏着的,不仅仅是那两百十一年晏骄和汝渊之间的师徒孽缘,更有首阳宗努力抹去的十年虚室幽禁。是首阳宗迄今为止最不可告人的污点。 但周璟却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个名字,还如此侮辱他。蒋佪春连忙转向汝渊,果然见到他的脸色阴沉,指骨绷紧欲动,是有杀意的迹象! “汝渊!”他立马站起来,“周璟年轻气盛但道理没错,你如果还将晏骄当成徒弟,就该好好选他的后继者。” 不管是选周璟还是晏文心都可以,唯独李群玉,绝对不可以。如果那个孩子尚有一丝魂魄在天地间,知道自己的师父在自己死后还要强占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当徒弟,他该有多憎恶和作呕。 蒋佪春再三警告:“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汝渊仍旧没有任何动容。 蒋佪春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要晏骄的尸首在赤邕城死不瞑目吗!” 汝渊的面容在殿内晦暗不明,缓缓看向他。 虽“虚室十载囚禁”一事被隐匿,但当年晏骄死后汝渊曾强行将尸体带走这件事却是很多人知道的。就在汝渊把尸体带回虚室殿的第七日,晏家家主晏淮空领当时任仙盟盟主的戏情宗主楚天情闯入首阳宗内,楚天情是楚慵归的母亲,也是从小看着晏骄长大的。她放下狠话,若汝渊不交出晏骄的尸体,就屠遍首阳宗每一寸角落,要这里化为一片焦土。 蒋佪春带着诸位长老在虚室殿前苦口婆心地劝他放下执念,让晏骄狐死首丘落叶归根。在长达多日的僵持之后,汝渊才终于肯打开虚室殿大门,将晏骄送回晏家。 晏骄听过自己的尸体在晏家,他复活归来的这段时间听到了很多这五十年间流传的故事。大街小巷各种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件事在各种话本中亦有记载。不过传播得更夸张些,在话本里题为“百大宗门齐攻首阳正天道”,说的是首阳宗汝渊走火入魔害死徒弟后,仙盟内数百宗门联手攻上首阳宗,想正道明法。 但其实当时闯进首阳宗的就只有晏家和戏情宗,以及仙盟一些驻守的修士而已。 不过不管自己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应该都不影响汝渊做决定,他这种人修无情道,怎么会在意一个死掉的尸体? 可晏骄抬起头,却在汝渊平静如冰的目光里竟看到一丝迟疑。 ……迟疑? 晏文心有点心急了。按照周璟和蒋宗主说的,那不就是要看谁更强收谁当弟子了?这怎么行!他自是天资聪颖,可跟已经是元婴巅峰的周璟怎么打得过! “宗主!凡道者求师应当公平公正,周璟比我们早入道这么多年,跟他比修为道行,首阳宗就这么不讲道理吗!”努力朝旁边的晏骄使眼色,“你说对不对!” 晏骄:“晏文心师兄说得对。” 他不明白汝渊迟疑什么,他真的会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不瞑目这件事?但很明显继续顺着周璟和蒋宗主所说的做,自己今日一定会失败。 “周师兄刚刚所说,弟子李群玉有一句话不赞同。” 周璟忍着不翻白眼:“你想说什么?” “我曾听说过无数晏骄仙君的传闻,对他的了解也许不比在场任何一名前辈。但我知道他绝不会贬低弱者,也绝不会因为师父收下一个平庸的弟子而怨恨。”晏骄的头虽然很低,但声音却坚定地传遍宗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他心有生灵,哪怕成为同门师弟的是一株草,一棵枯木,也不会有丝毫怨念。” 周璟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但勉强保持笑容:“李师弟说得还挺有道理。” 蒋佪春也不说话了,感动地望着这名弟子苍白薄削的面容。真是一个好孩子啊……怎么就被汝渊摊上了呢!就连紫钏也忍不住对李群玉心生出几分好感,小老头似的抱着胳膊不住点头。 “李群玉。”汝渊的声音一下又把所有人的视线拉回去。 汝渊起身走下大殿,锋利笔挺的袍袂一路掠过地毯,身量很高,仿佛多年前立于年幼的晏骄跟前一般。 他抬头,时隔五十年的生死再一次与师尊对上目光。五十年对大乘期修士而言太短太短,只是眨眼的瞬间,指间游转过的一条金鱼,树梢枝芽长开的刹那,可也是一朵红莲凋谢的永夜。 可十年,却是晏骄永远也忘不掉的生不如死。 师尊,你有没有一刻,哪怕只是一刻也好,你后悔过当初那样对我吗? “李群玉,你可愿意当我的徒弟。” 晏骄深深闭眼,双手作揖躬身:“弟子愿意。” “不行!”周璟蓦然大吼。他脸上闪过扭曲,勉强笑道,“我虽然也没厉害到什么地步,但修为和天赋都比这位看起来就……病恹恹的小师弟好吧。太清师祖,您要是不介意,不如干脆收两个徒弟呗。收下我您不会亏的,您看我修为增长的这么快,五十年能到元婴巅峰的也没几个,说不准我也是受晏骄师兄照拂的后继者呢。” 汝渊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叫周璟的弟子:“你是谁?” “……”他嘴角抽搐,“在下周璟,已经入首阳宗五十年了,太清师祖经常闭关可能不是很熟悉我。但我的天资也是很好的,而且肯定比这位李群玉小师弟好,您收一个心爱的弟子一个有天赋的弟子,何乐而不为呢。” “你觉得自己的天赋比他好?”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这届新弟子中就只有晏文心一个天灵根——” “若我也是天灵根呢?”晏骄轻声。《 》 15、第十五章 “你胡说什么,你不是杂灵根——” 话未说完,众人亲眼看见他伸出掌心,一道翠绿的璀璨光芒缓缓生出。是极其纯粹的,没有掺丝毫杂质的灵根颜色。 紫钏长老猛地站起来:“天灵根?!” “你怎么可能是天灵根?”周璟目光一沉,“但凡弟子入首阳宗都要经过定灵石测天赋,你如果是天灵根怎么会是外门弟子!” 晏骄没有必要向周璟解释,看向汝渊。 “道生万物,苍灵可爱。木灵根很配你。周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璟抿紧嘴唇。汝渊手里掌握着无数顶级心法道术,还有首阳宗的最大权限可以开启禁地,那里藏着无数天灵地宝。只要成为汝渊的弟子,他就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到手。妈的,李群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 【剧情就有李群玉这个人吗,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系统提醒过宿主,这个世界的剧情严重崩坏,会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剧情和人物,所以才需要宿主拯救。】 周璟不耐烦地皱眉。这破系统每次都只知道说这句话,拯救拯救,天天催着他修炼飞升,倒是用自己的权限多给他开后面搞资源啊!还要自己这么辛苦地练剑修行。 “即便是木属性天灵根,但李师弟的实力连晏文心小师弟都比不上,天灵根修行应该事半功倍才对,李师弟怎么会到现在修为都这么低呢?”他竭力挽回,“李师弟长得确实很好看,师祖喜欢也很正常,就连我这个男人看了也很喜欢。可师祖,您若是只因为一张皮囊就选中别人,弟子不甘心。” 晏骄听到汝渊很轻很轻地啧了声。 周璟这么执着要当汝渊的徒弟一定有所图谋,那他更不能让周璟如愿。 “周师兄,那我们来比试一场如何?”晏骄指向宗门大殿外,“我晚你五十年入道,若是比全部实力在下也不甘心。索性我们不比修为只比兵器,周璟师兄名满天下,一定也不想胜之不武。” 周璟刚要说好的话□□巴巴堵回去。 “只比剑法,谁先击中对方的胸口膻中穴谁就赢。” 晏文心拔剑:“我也要参加!” 周璟莫名觉得自己被绕进一个圈套里了。可仔细想,李群玉这么弱的身体剑术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晏文心也不够他打的,自己怎么可能赢不了。 他点点头:“你们都是师弟,我这个做师兄的也不能太过分,咱仨二对一,只要我输就算你们俩都赢,师祖想选你们谁我都不多嘴行吧。” 蒋佪春也觉得周璟必赢无疑,赶紧同意下来:“就以此法为准,汝渊你觉得如何?” 汝渊一心看着青年:“你可以不比。” “师祖垂爱,但弟子也想争一份骨气。”晏骄拱手,“敢问殿中谁能借在下一把兵器?” 汝渊正要取出自己的无亲剑,下方传来一道声音:“李群玉小友不如用我的吧。” 楚慵归拍桌而起,反手转动腰间长刀,月魄欲光华流灿冷,如贯虹稳稳落在晏骄手中:“你们不比修为,比刀或比剑便没区别,李群玉小友不介意吧?” 晏骄对上楚慵归视线,很快移开:“多谢少宗主。” 比武台摆设在宗门大殿外。等候在外的其他弟子还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清楚好像是有场决战,而且这决战的其中两方是周璟和晏文心,那问什么前因后果,看热闹就够了。 王柏死也没想到李群玉居然被太清师祖看中,还成了对战的人员之一,又愤恨又嫉妒。 一个漂亮的花瓶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待着,居然比他还出风头,他倒要看看李群玉能死得有多惨! “不对,那把刀……”晏骄拿在手中的兵器不是楚少宗主的月魄欲刀吗? 他不敢确定,一把扯住前面人的头发冷声:“李彻你看看仔细,那是不是楚慵归的神武?” 李彻低着头沉默无声。 王柏猛拍他的头,烦躁道:“这都不敢做,废物。” 比武台上。晏骄反手握刀:“周璟师兄,讨教了。” 话音落地,晏骄朝晏文心投去目光,两人齐齐提剑与刀冲向周璟。三人不比修为只比剑术,但修为对修士的体魄提炼是有目共睹的,晏骄如今身体仍旧虚弱,虽得到了傅戎的精元但还没有完全吸收。双修之道不在一朝一夕,比体魄强度和五官灵敏,他现在比不过这两人。 晏骄侧目向另一边的晏文心,计上心来。 他忽然收刀起势刺向晏文心面门,后者连忙弯腰闪躲:“你干什么!打赢我了你能打赢周璟吗!” “安静。”晏骄道,趁他背脊下沉瞬间,抓住他的胳膊,借力一跃背贴着背从他身上翻过去。两人相靠极近刹那,晏骄极低道,“刺他左脸,趁他分心剑柄击阴陵泉穴。” 晏文心一怔,那青年已经从他背上翻过,反手挡住他的攻势,脚下一转又朝周璟去。 心里本能告诉自己相信这个病恹恹的家伙,晏文心当即照做,身体如一条游鱼穿梭在周璟的攻势中,手掌凌厉地劈向周璟的左脸,但周璟反而下意识挡住自己的颈部左边。 这才是弱点!李群玉那家伙说错了! 晏文心面上狂喜,用力朝周璟左颈攻击,趁他分神,手中剑“寄语红桥”凭空一转,剑柄重击向周璟的右膝盖阴陵泉穴! 周璟顺势被击退三两步,捂着自己的腿,不敢置信看向晏文心。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左颈和右膝盖!不对,右膝盖上的伤是他前不久为杀一只厉鬼所受,首阳宗内很多人都知道。但左颈是五十年前被晏骄刺中的伤,晏文心不可能清楚! 他皱紧眉,看向旁边的晏骄。 晏文心哈哈一笑:“你看他干嘛!打你左颈这么聪明的招式他可想不到,都说你周璟天资聪明,看来还没我半分厉害,你还比我大五十多岁呢,老头儿。” 周璟气笑:“小屁孩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说话这么没规矩,被我逮住了就等着脱光裤子当众被我打屁股吧!” “你!你不知羞!” “脸皮有什么用,你要脸就能打赢我了?”周璟起势,“吃我十巴掌!” 他以剑柄代替手掌啪啪啪打晏文心的脸,晏文心最爱惜自己的脸,忙着躲,结果没几下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就被他打成了猪头脸。 晏文心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浑身通红,怒吼一声气急败坏砍向周璟。 “你打我的脸!我杀了你!” 周璟逗他似的来回摇摆闪躲,像个不倒翁一般,晏文心的每一剑都劈空,连腰带都被周璟夺走,焦急地捂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裤子,浑身气到发抖:“你把腰带还给我!我亵裤要掉了!” “我说要打你屁股就打你屁股,不光腰带,我还要把你裤子扒了,替你老爸好好教训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小屁孩。”周璟笑得恶劣,把他的腰带一甩丢下台去。 晏文心抱紧剑往后缩,目光瞥见左右两侧,发现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自己看。自尊心受挫下羞愤欲死,气得直掉眼泪,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这种侮辱! “哭什么。”晏骄往前一步挡住他,看了他一眼,利落扯下发带塞进他怀里,“自己系好。” 说完回到与周璟的对阵内。 晏文心呆呆捏着红发带,用力一吸鼻子,赶紧在腰上打死结绑紧衣服。提起剑:“周璟!看剑!” . “这晏家小少爷的剑术真是轻盈奇巧,不愧是晏家主选中的未来继承人。他使的应该是晏家的灭生因剑法吧。招式漂亮,剑剑精准,我还第一次见到有剑法能将身体运用得如此灵动轻巧的,创造出这剑法的晏家祖先真是个奇人。”萧邀客饶有兴味地观摩比武台内的景象,余光扫到楚慵归,却发现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反而极其厌恶。 不会吧,他恨晏骄到这种地步啊?怎么连看见晏家的剑法都一副要吐出来的样子。 楚慵归冷嗤。晏淮空真是有意思,当初直到晏骄合体期修为都不肯把灭生因剑法传给他,结果晏文心才十六岁就已经把灭生因剑法全部学会了。动作笨拙脑子僵直,这么好的剑法放到他手里完全暴殄天物。 他面色不虞,转而看向瘦削青年,眼里神情愈发复杂。 “这名叫李群玉的小友虽然修为不高,但胜在机敏聪慧,周璟的招式被他轻轻松松就能化解过去。不过他跟当年那位天骄差得实在有些远,尽用些奇诡不正的路数。” “萧兄不用一次次提醒我,我知道他不是晏骄。” 萧邀客嘿笑:“楚兄可还要再来点清心丹?” “我随身带的钱都被你掏光了。” 李群玉的出招路数确实跟晏骄截然不同,他和晏骄一起长大,最清楚晏骄的剑招习惯。他的挽灵剑就像他本人,极致爱恨刚正不阿,每一招都必定正大光明讲求硬实力。但李群玉的剑招狡猾无比,专攻周璟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才能在元婴期手下维持这么久。 可以说除了和晏骄眉眼相像外,他们没有任何一个相似的地方。 “双手攻他迎香穴。” 晏骄和晏文心齐心协力打破周璟的防御,数次将剑探向他的膻中穴,但周璟狡猾次次都将其打断。晏文心心急如焚,还得担心腰间的发带会不会被扯掉,不敢完全逼近周璟。 晏骄已经体力不支,气喘吁吁着忍不住皱眉:“你一直躲什么?” “我,我怕他又拽我腰带。” “他拽你你就拽回去,怕光屁股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晏骄毫不犹豫道,“最后一次机会,听我下令。” 不知何时起晏文心已经完全听从晏骄的吩咐:“好!” 两人一前一后围剿,周璟还是装着笑容,但额头渗出的细微汗水出卖了他。 他这五十年得到的剑谱多如牛毛,但都懒得练习,全靠着各种机遇突破修为,再加上天材地宝,有神武有灵丹妙药,练剑有个屁用,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两个小炮灰都招架不住。 周璟用上了十二分的认真,沉下脸色:“你们不会真以为能打过我这个主角吧。” 他如流星飒飒一路劈剑将晏文心逼到比武台边上,后者脸色铁青,用尽全身力气挡住他的剑,咬牙切齿道:“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一定会赢你!李群玉!” 身后青年拔刀轻盈钻来,如同一条赤尾毒蛇。 楚慵归的月魄欲刀乃是神武兵器,坚韧不催日月光泽化物,它最大的特别就是硬可比顽石,软可比皮鞭。刀身贴住周璟腰侧缠绕而上,刀尖直指胸口膻中穴。周璟大惊,后抬腿一脚踢中青年的手腕,没想到这一下直接把他的月魄欲刀踢飞! 刀身在空中飞过,竟越过周璟头顶落到两人之间。 那一刻刀身在周璟和晏文心的瞳孔中无限放大,月魄欲雪亮刀身淬着天啸鸟鸣,日光投射,一抹光点从刀锋飞快闪过,于尖端爆开,将两人都刺得下意识闭眼。 “晏文心!” 晏文心惊愕回神,迅速夺过月魄欲刀背手朝前方用力一击! 锵!正中周璟膻中穴——《 》 16、第十六章 “赢了……我赢了?” 晏文心不敢置信看向双手,居然真的是他打败了周璟!那可是元婴巅峰的周璟啊! 他兴奋大叫,一把推开周璟冲向抱住瘦削青年:“我们赢了!” 晏骄被他鲁莽撞到,连连咳嗽。 “你没事吧,你脸色好苍白,没事吧?” 晏骄摇头。 周璟恍惚地看向自己的胸口,他居然输给了两个刚入道没多久的炮灰?怎么可能!他不是主角吗,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啊!!! 【宿主,系统一直提醒过你要苦练剑术,飞升不是坐在原地等资源就可以了。】 【你闭嘴!我是主角我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个世界不就应该围着我转吗!这些人,这些人都是npc,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仰望我飞升!】 周璟脸色愈发难看,四周投来的一道道目光装满失望和怀疑。太清师祖和蒋佪春审视的视线隔着数丈距离,更叫他恼羞成怒无地自容。 他妈的全是一群炮灰!等我飞升,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他用力甩袖,铁青着脸直接御剑离开。 “输了就跑,真不害臊。”晏文心冲远去的背影拱鼻子做鬼脸,后知后觉到现场还有很多修士在,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鼻子,赶紧原地笔挺端正站好。 晏骄看着周璟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周璟,你我间的胜负才刚刚开始。你还会输很多次,只要我在,你就不会赢。 “如今胜负已定,我该选徒弟了。蒋宗主。”汝渊冷淡道。 蒋佪春哑口无言:“孽缘啊,真是注定的孽缘……” 晏文心整理好自己,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满是期待地等着太清师祖宣布结果。他旁边的瘦弱青年却微垂脸颊,脸颊瘦削发白。发带给了晏文心,青年的头发只能披散着,看起来应相当狼狈。 好疼…… 五脏六腑在疼,识海神魂本就不稳,又经过如此激烈的比试,和傅戎双修后好不容易修养的神魂又开始变得脆弱了。视线模糊摇晃,他试着努力站稳,但眼前忽而一黑,重心一歪倒下去。 哗啦。 身体跌进怀抱里,被人稳稳抱住,脸颊蹭到柔软光滑的软缎,如岁月沉淀的楠木香弥漫。年少时每每在汝渊怀中,闻到这股楠木香他就会睡得很安稳。 汝渊,师尊…… 晏骄皱紧眉,露出痛苦的表情。 紧随其后一股强大雄浑的灵力顺着掌心涌进来,身体的疼痛在逐渐消失。 晏骄睁开眼,看到汝渊近在咫尺的面容,寒意传遍全身,立马推开他后退。 “多谢,多谢师祖。” 他抿紧唇,忍住作呕的欲望,把手藏到身后不着痕迹地擦拭被汝渊碰过的地方。 汝渊没有说什么,抬手在青年发间一拂,满头青丝被一根赤红发带轻轻束起,长发垂在肩前,眉色映墨,白极冷红。随后从汝渊的袖间飞出一枝与鲜红发带极为相称的赤红师恩花,扼住他的手腕,将花放到掌心。 “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子。” “不要弄丢了。” 师恩花赤红明媚,落在掌心还有暖意流淌。 “小红莲,你就一定要去首阳宗当那个太清师祖的徒弟吗?来我们戏情宗多好,我娘那么喜欢你,我们就可以做同门师兄弟了。”年少盛夏时树影摇曳,楚慵归赤脚坐在廊边踩水道 晏骄翻动膝盖上的书,摇摇头:“我一定要当太清师祖的徒弟。” “你就这么崇拜太清师祖?”楚慵归有些嫉妒。 “嗯。”晏骄点点头,仰头向湛蓝的穹苍,“他是可以救凡尘世间的英雄,我也想做跟他一样的人,就能救千千万万像我娘,像我嬷嬷阿荼那样的可怜人了。” “可你又不了解太清师祖,万一他不是好人呢。” “他肯定是好人。”晏骄皱眉,“你不要说他坏话。” 楚慵归赶紧软声:“好啦好啦,你的大英雄是世上顶顶好的人。可是小红莲,他未必就适合当你的师父,他是修无情道的,心里说是有苍生可其实谁也没有,你以后当他的徒弟会很苦的,他不关心你怎么办呢,他对你太冷漠又怎么办呢?万一有一天,他轻描淡写就舍弃了你,你会很难过的。” “那我也修无情道好了。” “你不会无情的。”楚慵归微笑,怜惜地抱住他,“我家小红莲看似生人勿近,实则最喜欢热闹了。我真的很担心你,小红莲,太清师祖不是一个适合你的师父。” 那年绿瓦红廊下楚慵归说的都是对的,他和汝渊不适合当师徒。 从成为汝渊弟子的第一天起他就将汝渊当成父亲敬爱,远比自己的生父还要尊重依赖。但后来他得到了什么?太恶心了,那段孽缘时至今日他想起来,每一日每一夜都让他恶心得想死! 晏骄握紧师恩花,恭恭敬敬地行拜师礼,一拜,二拜,三拜,每一声叩头都响亮沉重。 “弟子李群玉,拜见师尊。” 汝渊悬在空中的手收回去,看着他自己站起来。 沉默许久:“徒儿。” . 【聊镜·附近之聊可慰平生府】 【我有狂躁病】:汝渊师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居然把师恩花给他?周璟和晏文心哪个比不上他,刚刚打败周璟的还是晏文心小师弟啊! 【呵呵呵小生真是快哉快哉】:这结果真是令小生大开眼界,实在是难以预料。 【甲甲甲中品灵丹削价出售,量大从优】:你们有谁看过那位的画像,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像吧……(甲甲甲中品灵丹削价出售,量大从优找我!) 【不知者有罪,知者更是大大的罪】:道友是说晏骄师兄? 【是谁,在偷摘我菜】:替身文学?不要啊,我最不爱看的就是替身文学了。 【十步杀一鬼】:莫非是烂桃花师徒要重现江湖? 【呵呵呵小生真是快哉快哉】:何为烂桃花师徒? 【十步杀一鬼】:快哉道友你不知道?据说当初聚灵门的叩天师祖还活着的时候曾给这他们二位算过命格,那桃花星煞的呀,所以称他们为烂桃花师徒。 【甲甲甲中品灵丹削价出售,量大从优】:太清师祖难道因他像晏骄师兄所以才……(甲甲甲中品灵丹削价出售,量大从优找我!) 【是谁,在偷摘我菜】:我真的不爱看替身文学!谁来管管这个世界 【天地与我并生】:除了这还能有什么原因,李群玉我认识,平常就喜欢借着自己漂亮勾搭外门师兄弟,看起来高贵不可亵玩,背地里都不知道被师兄们玩过多少次了 【十步杀一鬼】:卧槽,真的假的?! 【是谁,在偷摘我菜】:……“这个什么天地与我并生”好冲的猥琐味儿 许多人心急如焚地想得到答案,但那个名为“天地与我并生”的道友却没了下文。 王柏洋洋得意收起聊镜,脸上满是妒忌和贬低。 李群玉怎么可能凭实力成为太清师祖的徒弟,这场比试一定有猫腻!他没见过晏骄,但他们说李群玉和晏骄长得像,呵呵,还不是靠脸才爬上去的位置,难怪之前对自己总是一脸敷衍,原来是想着爬到更厉害的人床上去。 他心里堵着一口怒火无法发泄,看到站在前面的李彻,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冷嗤:“你当初不是还替李群玉说好话吗?你自己看看,他都当上师祖的徒弟了。可他根本不记得你,就这种光靠脸万人骑上位的人,你偏偏连他的手都摸不到。” 李彻浑身发抖,却诡异地没反驳。 “本师兄跟你说话呢!你敢无视我的话?”手指力道大得生生扯下一大段黑发。可王柏逐渐发现不对劲,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冷得冻手,简直就和,就和死人一样。 王柏赶紧松手:“你怎么回事……!!” 李彻突然转过来,双目空洞,嘴中疯狂自言自语:“我不要杀他…不,我不要杀他,不是我的,这不是我不是我……不对,那就是我,我要杀他,我必须杀死他!” 王柏吓得后退一步:“你疯了!” “我要…杀了…对,我要杀了他!!” 他骇然双目充血朝王柏扑过来,张开獠牙一口将左耳完全撕裂吞下!鲜血喷溅,王柏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将四周弟子纷纷惊退,紧跟一道强混灵力将李彻掀翻直接将远处的桂树拦腰撞断! 晏骄的肩膀被汝渊轻拍,一道金光护身阵落下:“留在这里别乱动。” 蒋佪春快步走到那弟子身侧,两指凝灵摁住他的眉心。他神色一变,露出诧异目光,紧跟着以灵力竟然从李彻的脑海里抽出一丝浑浊扭曲的黑气! 李彻痛苦大叫翻滚,浑身骨头发出喑哑的断裂声,身体扭曲成一个恐怖的姿态。千战长老大步向前压住他的四肢和躯干,同时将剑柄塞进嘴里,防止他咬断舌头。 “李彻?李彻!”千战长老低声。 晏骄穿过人群走到几名长老身后。 汝渊不满意蹙眉,正要训斥他回去,李彻这时恍惚醒来,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后的青年。他瞪大双目,比刚刚更激烈地挣扎起来,牙齿用力啃噬千战长老的剑柄,一口牙混着血沫出现裂缝。 千战长老赶紧将剑柄抽出。 “晏骄师兄……”李彻四脚着地爬着冲向晏骄,在即将碰到晏骄的衣摆时抓了空。 汝渊一把将人拉到身后,神情恐怖阴沉。 “不要,不要变成鬼!”李彻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哭嚎,“你安息吧,我求求你,你安息吧!不要变成厉鬼,不要回到人间了!” 晏骄瞳孔一缩。 不要,变成鬼?《 》 17、第十七章 话音刚落,李彻突然剧烈抽搐后昏死。 蒋佪春看向出手的汝渊,眉心拢起,却没说什么:“把他先送到紫钏的医峰,师祖,此事恐关乎晏骄,我们一起去趟吧。” 汝渊转向晏骄:“回屋收拾行李,为师很快回玉珍楼。” 晏骄的视线停留在李彻脸上,迟疑:“是,师尊。” 诸位前辈纷纷离去。晏骄站在原地,不明白刚刚那人为何会说让自己不要变成厉鬼。他夺舍复活一事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个名叫李彻的弟子自己也没有丝毫印象。 “师弟!”“主人!” 劳符钦抱着王小二快步跑过来,眼底满是替他高兴:“恭喜师弟,以后,以后你就是太清师祖的徒弟了。” 王小二道:“刚刚你跟周璟和晏文心打架的时候劳傻子可担心了,还抢了一个师兄的剑要冲上去救你,幸好我把他拦住,不然都要丢大脸。” 劳符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我没想很多,就是担心师弟受伤。” “下次不要那么莽撞。我们回弟子院吧。” 一行人转身离开,背后传来声音:“李群玉你等一下!” 晏骄转身,是晏文心。他不甘心又没好气地快步跑过来,一把扯开腰间的发带直楞楞递给他:“我有腰带了,还给你!” 不想用手接别人用过的发带,晏骄道:“晏师弟扔掉就好,不必还给我,只是发带而已。” “那我就扔掉了啊,我真的扔掉了啊!”他用力把发带丢在地上,挺起胸膛,“这次就算是我输,没你我未必能打过周璟,所以太清师祖选你当徒弟我也就认了。但我下次不会再输给你的!周璟那家伙看着就讨厌,当对手太膈应,所以本少爷决定,以后你就是我的对手,我会每天盯着你的!” “嗯。” “嗯?!喂,我可是晏家小少爷,有我拿你当对手你不是应该感恩戴德吗!” 晏骄嫌他聒噪,抬手捂住唇角:“咳咳咳…晏小师兄,我,我身体虚弱…可否能让我先回去……” “哎哎哎,你别死啊,我还没跟你真正打一架呢。” 晏文心四肢手忙脚乱,劳符钦也跟他一样慌成笨蛋,抬手就把晏骄打横抱起来,“师弟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拔起双腿,一手抱着晏骄,一手扛着王小二扬长而去。 晏文心用力挥手:“喂——”但两人一虎瞬间就不见了,“怎么跑那么快,我这丹药多的是,问我要啊。” 他闷闷不乐地哼一声,突然挺直腰杆:“我在意对手干嘛,他还在比武台命令我,口气跟我兄长似的,我才不要在意他。” 瞥了眼地上掉落的红发带,余光看四周,飞快一把捡起塞进袖子里。 “我要把这个烧了,狠狠诅咒他!” “晏文心。” “谁!哪个混账敢直呼本少爷大名……楚,楚少宗主。”晏文心咕咚一咽口水,见楚慵归摇着扇子笑吟吟靠近自己,本能地缩了缩脑袋。 “将发带给我。” “我哪有什么发带。”他将手藏到背后,但发带却直接从袖间飞出去,“这是我的发带!” 发带缠在楚慵归的手间:“现在归我了。滚吧。” . “放我下来,劳符钦放我下来!” 劳符钦强行将晏骄抱回外门弟子院,也被他抓着头发扯了一路。他赶紧将人放下,非常自觉地低头诚心道歉。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打傻子,但晏骄谁都打,用手狠狠敲了一下劳符钦的眉心,后者也不生气,捂着发红的眉心傻憨地笑。 “师弟你身体还难受吗?” 晏骄拿他没办法:“假的,不想拿脏发带而已。” 劳符钦自己想了会儿,理解明白:“那师弟以后你跟我说,脏的东西我都替你拿。” “以后?” “嗯嗯,脏的重的东西我都帮师弟拿,师弟的手要一直干干净净的。” 晏骄沉默不言。 劳符钦看向自己,“我说错话了吗?” 晏骄语气平静:“我以后都在内门修行,内外门等级森严分明,你见不到我,我们何来以后?” 劳符钦呆住。他用力抓了一下头,好像想不明白这件事,又好像想明白了但是不愿意接受,眼睛里的高兴一点一点清晰地退去,露出茫然无助的神色。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原地转了两圈,以为这样就能想出一个解决的方法。 “师,师弟,我如果也进内门……” “你觉得自己能进内门吗?”晏骄反问。 劳符钦哑口无言,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我是不是太笨了?” “嗯。” “那,那我以后都见不到师弟了吗?” 他露出害怕无措的表情,不是失望也不是沮丧,似乎他生来就不会对晏骄产生失望这种情绪。只会像一只天真纯粹的兽类,兽类不知何为失望,它连抛弃二字都不理解,只知道的是自己以后就没有去处,会变的孤孤单单。 晏骄张了张嘴。他知道劳符钦很好,也知道他对待自己比所有人都纯粹,可他将来走得是一条没有余地的不归路。结局会如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劳符钦这样好的人,不应当跟在他身边遭受风险。 他偏过头,烦闷冷声:“见不到,也别再来见我。你在修道上没有天赋,还是尽早离开首阳宗回家。你入首阳宗才几年,尚未与人间完全切割,回家去,凡间大好河山景色,总比你每日在外门被一群师兄姐欺负好。” 劳符钦焦急地望着他:“我知道师弟嫌弃我笨,可师弟你别赶我走,我很能干活的,脏活累活我都可以做。师弟你需要灵草我就去替你摘,或者,或者需要危险的任务你就带上我,我可以替你去死——” “劳符钦!”晏骄厉声,“你在胡说什么!” 劳符钦傻傻呆住:“师弟…你生气了…” 他第一次见到师弟这么生气。 “你就这么喜欢这副皮囊,为了它连死都愿意?你就是这么肤浅的一个人吗?” 劳符钦嗫嚅唇瓣,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分不清是否定还是承认。但晏骄知道,自己是个阴晴不定顽凶不堪的人。早在血戮晏家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就连一个他完全没见过的弟子都害怕他变成厉鬼归来,害死全首阳宗! 他只会伤害劳符钦,日日奴役他,还用剪刀在他左肩留下至今未能痊愈的伤口。劳符钦如果不是在意这副皮囊,怎么可能还愿意眼巴巴地跟在自己身边。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世间人在意自己不过皮囊骨肉美色,实际厌恶他极端。傅戎是,楚慵归是,劳符钦也是。 晏骄深呼吸一口气,指骨攥得发青:“别再说替我去死这种蠢话,我跟你除同门师兄弟外没有其他情谊,也不要妄想会产生其他关系。以后别再来见我,你走吧。” “我不想……” “滚!” 劳符钦的心脏好疼。 不知为何,他觉得师弟一定不是真心说出这些话的,也许他比自己还疼,比自己还要难过。 凝视着晏骄苍白的侧脸,劳符钦觉得自己心痛的好像不能呼吸了:“师弟,你,你别难过,我会走的,但我走了你别难过。” “谁会为你难过?劳符钦,别自以为帮过我就能够耀武扬威吗?你错了,你在我这里一点也不重要。一个才炼气七层的弟子,整天只会帮别人跑腿,不思进取没有骨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意你这种……”下意识停住,挤出声,“这种废物。” 劳符钦张大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晏骄用力偏开头:“快走!” 劳符钦把悬在空中的手一点点缩回去,他一向很听晏骄的话,哪怕是现在让他滚也只会照做。可他放不下晏骄,孤立无助地回看了晏骄好多眼,青年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次。 他的师弟心很软,可是也很冷。对别人心软,对他自己很冷。 “他走了。”王小二望着消失在尽头的身影,不明白晏骄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其实可以对劳符钦好一点的呀,他虽然笨,但也很听话的嘛,不会给你拖后腿的。要是担心他拖累你,大不了跟他少见面就行了,慢慢的他自己也会忘记你的。” “我不在乎拖累。” “那为什么不把他带在身边?” 晏骄冷眼看它:“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就跟他一起滚。” 王小二捂住嘴巴,不敢说话了。 晏骄转身回住处。 途中撞到一名弟子,是李彻的舍友,急急忙忙想去医峰看李彻。晏骄平常很少关心外事,才知道李彻的居所距离自己不远,那名弟子走得匆忙,大门都敞着。 院内凌乱堆放着柴火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锄具。李彻是丹修,院子里种着各种灵草灵花,有这些东西不奇怪。 晏骄环视一周,目光停在墙角的一棵树上。 王小二眨着眼睛:“这树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是金槐木。金槐木只生长于坐忘府一带,首阳宗是没有的。”一顿,晏骄沉眉,“这是他从黑龙谷秘境偷带回来的。”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李彻是丹修,想种金槐木当以后炼丹的柴火材料,很正常啊。” “黑龙谷秘境开放才几日?一夜之间不可能长这么高。” “说不定是他们丹修有自己特殊的种树神器呢?” 晏骄是木属性天灵根,能够察觉到树木花草存在什么异常:“王小二,替我盯着外面。” “好嘞。” 两指压住金槐木,他闭眼渡进一丝灵力。木属性灵根的好处之一,他可以跟非人生灵之间进行交流。只是如今修为太低,还只能完成一些很基础的术法。 澄澈碧绿色灵力如细线,游走过金槐木浩瀚内部的每一寸脉络,每一道年轮,每一条纹路,顺着根茎直抵金槐木的核心。凡是有灵的苍灵,体内都会有一颗小小的核心,称之为“灵魄”。 他的灵力试探着环绕灵魄,小心翼翼接触,这时一道嘶哑至极的声音凭空响起,晏骄霍然睁眼,灵力中断的反噬将他大力撞开! 他愕然看向掌心,再次探入灵力,但这次却听不到那声音了。 刚刚那声音说的是:【杀死傅戎】《 》 18、第十八章 * 医峰,免三灾馆。 “那名弟子情况如何?” 紫钏擦着手走出来:“体内恶念已经祓除,身体倒是没什么大样,吃几日清心丹就好了。” 蒋佪春问道:“好端端的弟子怎么会被恶念附体,而且话里还提及了晏骄。”瞥一眼旁边喝茶的汝渊,“能查到这恶念的来历吗?” 紫钏一把将汝渊跟前的茶盏撤了,硬声硬气道:“查不到,恶念瞬间消散,追也追踪不到来源。要老头子我看,是有些人做事罄竹难书,所以晏骄连死都死不安稳,魂魄附体□□来了。” “别胡说,雷劫之后已过五十年,晏骄不可能这时魂魄化为厉鬼。而且他一向心软,就算是死也不会纵容自己的魂魄做出这种事的。”每次提到晏骄,蒋佪春都觉得可惜,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媲美他的人了。 摇摇头:“命令下去,彻查弟子院,搜寻恶念来源。” 两名弟子上前:“是!” “紫钏,这两日君翠可有传回来消息?”待那两名弟子走远,蒋佪春问道。 “昨日传回来一条,说穆家附近城镇的灵草确实凋零严重,但穆家老祖宗前几日病死了,如今正闭门守丧,他见不到穆家家主,还要再找其他机会。” “让他万万不要与穆家起争执,若是找不到线索就先回首阳宗,我们再做商议。” 紫钏点头应下。 “师祖,关于李群玉的事我们还是再……”蒋佪春还想找汝渊再商量收徒一事,转头一看,位子上早就没人了。 * 晏骄的东西不多,但基本都是劳符钦送的。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全部整齐摆放在桌上,等劳符钦自己来取走。 “这个也不要吗?”王小二推了推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雕。 劳符钦的木工活做得很好,雕他的面容也可以做到分毫不差。不仅如此,他还专门给木雕做了一件用粗陋布料缝制的红衣,发间插着根精美的红木簪。 他会木工,但做不好针线活,把手指戳破了很多洞,血一滴一滴渗出,就将发簪染红了。 晏骄摩挲着木雕,放回去:“没必要。” 来接他们的师兄就等候在门外。王小二恋恋不舍地望着这座住了几个月的小院,余光扫到角落里劳符钦的身影。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滑稽似的躲在墙角后、 “主人,劳傻子他……” “不要叫他,我们以后不会再回这里了。” 自外门弟子院御剑而行到内门的玉珍楼,一路可俯瞰整座首阳宗。 首阳宗主要分成外门和内门两块区域,内门位于首阳宗中心,外门地界则环绕着内门。而在内外门之间,是各长老的灵峰、试炼场、禁地、鎏金月桂林等等区域。 外门的建筑整齐单调,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弟子袍行走在路间,这里的弟子修为最高一般在筑基巅峰。但内门不同,能进内门的弟子修为最少也在筑基期以上,结丹的更是数不胜数。 只见内门处处雕栏玉砌碧瓦朱甍,弟子袍统一为金衣玉腰带。空中香气扑盈,路边的桂花树闪烁着璀璨的鎏金光泽。这种树叫“鎏金月桂”,树皮和树叶都是制作灵丹的好药材。用鎏金月桂花酿出来的酒,一小瓶就可以卖一块中品灵石。 晏骄以前也喜欢酿酒,但紫钏长老这位首阳宗纪律队长非常爱惜这些花,不准弟子们偷摘,发现了就要送到戒律堂去打十棍子。 但金丹到元婴时期的晏骄骨子里莫名有一股疯脾气,紫钏不让,他越是趁夜飞到树上偷摘,有次被巡逻的弟子发现,紫钏指着他劈头盖脸训斥好久。 然而他那时候风光最盛,被各位修仙大能捧着,心高气傲,气不过就直接把紫钏院里的桂花树通通全烧了。 再后来,他不偷花也会有人给他主动送。那人每次都把花藏在青衣里,笑眯眯地从虚室殿的墙角跳进来,有时候也坐在围墙上,自以为英俊地吹着玉萧,引他出去领花。 他采来的桂花都很完整,灵力最强,是从内门中央最高大的那棵鎏金月桂树顶摘来的。那是首阳宗的宝物,连晏骄也不会去摘那里的花,那他说要给自己的就要是最香最好的一朵。 晏骄那时候想,这个人比自己还要疯一点。他什么都要给自己最好的,那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喜欢自己,是不是也要把所有最好的都讨回去,献给另一个他更喜欢的人。 一语成谶。 晏骄猜对了。 “那棵桂花树好大啊。”王小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看向下方,正是那棵最为高大的鎏金月桂树,它还有另一个名字:“遥相顾”。 树下还有道熟悉的身影。 楚慵归在鎏金月桂树前跪拜,双手合十虔诚祈福。 王小二扒着带他们的师兄:“仙君大哥,下面那个人在干什么啊?” “那位啊,是戏情宗的楚慵归少宗主。他经常到这里来,别管他,以后看见也当做没看见就行。” “这棵树是神木吗,跪一下能祈福?” “祈福当然是可以的了,但他跪这里跟祈福可没半文钱关系。是因为很久之前我们有一位师兄,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青年,“他跟师弟你长得还有点像。那师兄与楚少宗主从前是莫逆之交,但出了些意外导致两人割袍断义。那位师兄死后楚少宗主就时时来这里跪拜,可是为了求个心安吧。” 王小二猜到话里的师兄就是指晏骄,继续问道:“他们为什么反目成仇?” “还能因为什么,爱恨情仇总要沾一点。那楚少宗主就是个伪君子,当初辜负我们师兄一片情深义重跟其他人在一起,负心汉一个,他每天来这跪拜就是心虚。” 王小二瞪大眼睛看晏骄:“他跟那位师兄是道侣关系?!” “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吧,都要谈婚论嫁了跟道侣有什么差别。” 王小二震惊地看向晏骄,后者面无表情用两根手指掐住它的厚嘴唇子。但王小二吃瓜的精神天地可鉴,被捂住嘴了也要用灵兽契约在心里发问:【你跟楚慵归以前真的是道侣啊!】 晏骄沉默不语。 【我都没看出来,主人你以前居然喜欢那种花花公子哥的类型。不过楚慵归长得是挺帅的,还是少宗主,位高权重。】 【我不喜欢他。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晏骄不想提这件事,两指捏住王小二命运的后脖颈,后者呜咽一声,连声在心里讨饶。 * 玉珍楼不准其他弟子入内,那名师兄送他们到门外便御剑离开。大门敞开,桂花香如同雨幕般飘向外,这里的灵力浓到肉眼可见,空中一缕缕晶莹的丝线都是由灵力凝聚而成。红蝶飞在两侧白花丛上,庭院角落一棵桂花树开得极盛,风一吹就跟下雨似的飘桂花瓣。它可以一年四季都不停,永恒地都下着柔软馨香的桂花雨。 晏骄喜欢这样的美景,经常坐在树下,乘凉赏影,喝自己刚酿好的桂花酒。一喝就喝到醉醺醺,醒来的时候早被汝渊抱回了屋里。汝渊会训斥两句让他戒酒,晏骄就跟他撒娇,只要一撒娇,汝渊就拿他没办法。 “我在后池。” 汝渊的声音凭空响起。 后池种着一池的红莲绿荷,汝渊冷肃白袍立在水榭亭台前,手中鱼食缓缓洒落,一池锦鲤扑拥而上刹如花团锦簇。 “来了。” “弟子拜见师尊。” 汝渊嗯声,语气微顿,视线落在晏骄怀中:“身外之物,为何一路拿来。” “……”晏骄摁住怀中的木雕,他说没必要,可离开前一刻,还是忍不住拿了。 “师尊,我想留着它。” “扔了。” “只是一只木雕。” “扔了。” 晏骄岿然不动。 “李群玉,入师门第一天你就要忤逆尊长吗?” 晏骄沉了口气:“弟子知道了。” 木雕在手中如同一只断翅的燕子落入水中,噗通一声,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多少。 “以后你住在偏殿。明日去兰台领内门弟子手牌,之后在内门学堂问道,想好进什么堂了吗?” “辞乡堂。” “你要当剑修。”汝渊盯着一条困在池塘中的赤红锦鲤,“想过修什么道吗?苍生、无情、本心。” 晏骄从前修苍生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救许多人结诸多果,可在亲手血戮晏家后道心崩毁前功尽弃。再重来一次,他还要修苍生道吗? “弟子想修杀戮道。” 手里的鱼食顷刻全部洒落,锦鲤如恶鬼撕咬登时将鱼食吃得片甲不留。汝渊的目光森冷凝重,晏骄几乎承受不住,硬挺着背脊,汗水涔涔渗出。 空气凝固窒息。 晏骄良久低笑:“师尊信了?弟子玩笑话而已,自然也随师尊修无情道。” “去偏殿收拾你的屋子。” 晏骄呼了口气,应声退下。 汝渊的目光追随他一路,到消失于墙角后收回,凝眸盯着已经平息下去的池面。 杀戮道……是想杀我吗?玉生。《 》 19、第十九章 * 推开尘封已久的偏殿大门,没有铺天盖地的浮尘,屋内窗明几净,干净得连一颗尘粒都没有。 王小二兴奋地跑进屋里,小狗占领地一样巡视全屋,金瞳亮闪闪的:“这里好大好漂亮啊!哇我们以后可以睡大房子了哎!”说完冲进里屋,面色赤红更兴奋地跑过来,“我的天里面的床也好软!上面铺的被褥好舒服好舒服!” 晏骄将行李放到一旁,在这间精致华美的屋子里,身着粗廉灰袍的他反而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 六十年。十年虚室囚禁,五十年魂魄死寂,辗转经年后他再一次回到内门,成为了汝渊的弟子。 手抚摸过干净的黄花梨桌面,晏骄看着这个陌生熟悉的地方,心口开始一阵一阵的疼。 “你怎么啦。”王小二兴奋过头,跳上桌担忧地靠近晏骄,“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晏骄摇摇头:“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喜欢啊!这里好大好漂亮,空气都是香的!就连桌子闻起来都是香香的!你以前——”它警惕看向门口,用心声道:【你以前就住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啊,好厉害。】 【我很少住这。】 “这样啊,可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王小二不太了解晏骄以前的事,晏骄很少跟它说过去,仅有的碎片过往也都是它从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里捕捉出来的。它知道晏骄被汝渊罚了十年的苦寒涯禁闭,还知道很多人都怀疑他是被汝渊害死的。 【话说,你待在汝渊身边不会很危险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在他眼前死,也要在他眼前生】 【可如果被他认出来怎么办?】 【只要魂灯殿的灯不燃,他就不会相信我还活着。】 【哦对啊,还有那个魂灯。】 他记得晏骄入首阳宗第一天就去魂灯殿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让自己原本的魂灯不燃的。 晏骄心口的疼缓解许多:“你先收拾吧,我要去一趟清净院。” * 他去清净院找傅戎,但傅戎还没抄完戒律出不了阵法,只能臭着脸坐在地上,跟晏骄隔着一道阵法面对面。 “你居然还真当了太清师祖的徒弟,不懂你求什么。你们首阳宗好师父也不少吧,随便挑个不比他好啊?”傅戎撑着下巴骂骂咧咧,“我们渊翟山的长老更好,你要是来渊翟山,我那老秃头师尊肯定也想收你当徒弟,偏偏你选了这条路,自讨苦吃。” “策阳君的戒律还剩多少遍?” “二十遍,你别说这玩意儿了听得我想杀人!出去我就把你们首阳宗全烧了!”傅戎凶狠拧眉,“把你的偏殿也烧干净,让你无处可睡只能睡我床上!” “看来策阳君的手速比楚少宗主慢很多。” “他抄完了?!”傅戎猛地站起来,“他去找你了对不对!” 晏骄眸光微闪:“楚少宗主为何要找我?” “自然是因为你这张脸!你长得跟晏骄三分像,那楚慵归就是晏骄的一条狗,他当然要眼巴巴地冲过来找你!” “楚少宗主和晏师兄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吗?” “呵呵,仇敌?你也不看看楚慵归那模样,他怎么会……”傅戎声音突然降低,眉尾一挑,“你说得确实没错,楚慵归这些年来日日喊打喊杀,他甚至还说有朝一日如果晏骄复活,必定要把他剥皮抽筋杀得痛痛快快。所以你要离他远点,否则他把对晏骄的恨转移到你身上,一定会让你死得非常惨。” 晏骄面无表情:“我知道了。” 傅戎满意地坐回地上,翘着二郎腿:“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说楚慵归的事情吧,有什么正事,我现在心情不错,都能答应你。” “策阳君最近可得罪过什么人?” “那多了去了。具体点。” 晏骄将金槐木意识告诉他,傅戎抖着腿正色:“想要杀我的人倒还真不多,那个弟子叫李彻?我不认识也没见过,更别说是一棵破树发出的声音。” 晏骄说出自己的猜疑:“或许是恶念附着在金槐木上,李彻将金槐木捡回去,这股恶念才转移到他体内。” 既是附着在金槐木枝上的恶念,那来源只可能在黑龙谷的金槐木林附近。 傅戎表情微变:“那我知道是谁了。这件事你别管,我会处理的。” 晏骄一动不动。傅戎啧声,“好奇心害死猫,你知不知道?” “猫有九条命。” “……你真是嫌自己不够累,行吧,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他看向四周,最近的弟子也在远处撑着剑昏昏欲睡,“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也应该能猜到我和黑龙谷那条黑龙有点渊源吧。” “它不是被策阳君你亲手杀死了吗?” “大概是死得不够干净,恶念残留。这个李彻运气太背,正好捡到了附有恶念的那根木头。” “我一直想问,策阳君为何要在众目睽睽杀死那条黑龙。”要是傅戎没下手,自己也不至于拿个黑龙血都要经历三波四折。 “它跟我父辈有仇,我这次来首阳宗就是冲着它来的。”傅戎觉得这事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得实在,“千年前黑龙一族内斗,死的死残的残,只剩一小批黑龙幸存。后来又历经百年争斗,最后只剩下几只,其中就有我的父亲。它与黑龙谷的这条乃是宿敌,两龙争斗百年,直到三百五十年前,它们终于分出胜负,这条黑龙被我父亲打瞎了双目。但它不肯认输,怀恨在心用卑劣手段害死了我的父母,之后就一直躲在黑龙谷内。黑龙谷在坐忘府,是太清师祖的来处,我不能擅自闯入,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当然一进去就要把它剁成肉沫杀死。不过那条黑龙的恶魂可能还没完全消散,我找机会要再进黑龙谷一趟。” “黑龙谷如今权限在仙盟手里,你要怎么进去。”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你就不用操心了。”傅戎撑着下巴,眉目锋利挑起带着邪性,“咱下一次双修什么时候?” 话题转得太快以至于晏骄忍不住露出无语的神情:“策阳君先把戒律抄完吧,你现在也不能出来。” “你给我个准话,我保准抄完。” “……明日。”晏骄没什么表情,“就请策阳君今日努力一把,好好抄吧。” 傅戎一拍大腿,起身冲回屋内咬住毛笔悬梁刺股,决定彻夜奋战以备明夜双修大战。晏骄在数次理解傅戎的脑回路不能后早就放弃了去试图领悟这只半人半龙的存在,打道回玉珍楼。 回到玉珍楼已是入夜,院内灯火通明,正殿门前悬挂着六盏八角衡明灯。 王小二瑟瑟发抖地缩在门边,晏骄快步走进殿内,见汝渊坐在桌边,满桌香色俱全的佳肴。他扫过一眼,红烧马蹄狮子头、玫瑰豆腐、莲房鱼包、鲜鲫银丝脍,还有一碗清甜的莲子银耳四果汤。四菜一汤荤素齐全,香气扑鼻白雾弥漫,王小二又馋又害怕,口水一下又一下往肚子里咽。 “去哪了?”汝渊打量他。 晏骄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一枚山鬼花钱:“是回弟子院拿东西,弟子的护身山鬼花钱落在那里了。” 山鬼花钱刻有山鬼雷霆符文和八卦,乃是趋吉避凶抵御邪祟的信物,外门弟子中很多修为不高的人都会佩戴。 汝渊看似信了,道:“过来坐下。你还没辟谷,需按时用膳。往后一日三餐时间都来正殿,用过再去学堂。” “……是。” 晏骄坐下,王小二偷偷摸摸地贴着墙壁钻进来,肚子饿得叽里呱啦口水快把下巴沾湿了。汝渊瞥它一眼,抬手挥动,两碗狗食落到殿外的院子里。 “多谢师祖!”王小二咕咚一咽口水扑出去埋头凶猛干饭。 “这虎灵被你养得像只狗。” 晏骄道:“它只是寻常虎灵,开心就够了。” 汝渊用筷子剔下一块鱼肉,淡声:“那你开心吗?” 晏骄没有说话,汝渊将剃干净刺的鱼肉夹到他的盘里,也不再继续问,道:“山鬼花钱放着,明日一早再来为师这里取。” 晏骄知道他要做什么。抛开那些令自己恶心的过往,不得不承认,汝渊在教导徒弟一方面确实做得非常周到。自己的修为太低,只能靠法器护体不够,被汝渊加固过的山鬼花钱对他非常重要。 汝渊不用吃东西,晏骄胃口也小,只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但汝渊皱眉看他露出不悦的神色,他只能强行塞几筷子东西咽进肚子。 “不用你收拾,回屋吧。” 晏骄没有废话,起身回屋。 更深露重,夜色渐沉。玉珍楼的环境比弟子院号上数百倍,被褥柔软暖和,可晏骄却觉得更冷了。 窗外的春风料峭,像是霜雪凝结在每一丝触碰肌肤的空气中,每一下都以锤心刺骨的痛扎着四肢百骸。他蜷缩成一团,像是被剥光一般毫无安全感,只有噩梦和恶心。 越靠近汝渊,他就越会梦到那十年的每一刻,那些诡谲又淫/秽的画面,仿佛肠胃有数百只虫子在咬。 酸水倒涌到嘴边,晏骄从床榻倒下去,佝偻背脊呕吐,背脊高高从单薄的寝衣里突出来。 王小二睡得却很沉。它好像很喜欢这里,打着呼噜十分香甜。 他抠着嗓子倒伏在一边,把夜里吃的东西几乎完全吐了出来,脸色在漆黑中煞白如鬼。 晏骄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脚步一路虚浮摇晃地停在正殿前,门内就是汝渊,他如果现在有剑,也许可以冲进一剑杀了他,或者跟他同归于尽。 可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汝渊,他还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晏骄狠狠扭开头,一路趔趄没有目的地往前走,穿过庭院和长廊,停在水榭亭台前。 池水浮红莲,灵力裹挟的花蕊亮着嫩黄的光芒,照亮澄澈的水底。晏骄盯着池水,想到那只被自己丢进去的木雕。他好冷,或许跳进池水里找到木偶,他还会暖和许多。 晏骄恍惚地盯着水面,水花四溅!在春寒料峭中一头跳进池水里。 浑身被冰凉的池水包裹,晏骄努力睁开眼。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不肯用术法,也不肯离开池水游上去,自虐又固执地借着月光和红莲花蕊的光亮,直到濒死的窒息蔓延,终于在一块石头底下找到了那只木雕。 他死而复生,魂魄沉寂五十年重回人间,可他不是晏骄了,晏骄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害怕,可李群玉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只木雕。 他抱紧木雕,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拽起飞出池中,径直摔进一人怀里。 衣衫被瞬间蒸干,强悍的灵力流转过体内的每一脉,紧跟着下巴被捏住用力抬起,对上汝渊漆黑晦暗的双目。 “我说过,让你扔了。”《 》 20、第二十章 下巴被捏得生疼,晏骄静静看着汝渊,神智在灵力作用下清醒了很多。 汝渊的脸近在咫尺,晦暗阴冷,完全没了平日在众人眼前庄严肃穆的模样,在漆黑的冷夜中更像是个可怕的疯子。 他知道汝渊看到这张近似自己的皮囊不可能毫无心理波动。可他未免太可笑了,五十年过去都忘不掉自己,都记挂着这副皮囊,无情道?世上哪有他这样可笑愚蠢的无情道啊。 “师尊,我不会扔的。” 手骨绷紧,汝渊声音晦暗:“为了它,你宁愿跳池找死?” 晏骄扬起唇角:“是啊,弟子没了它活不下去,我唯一在乎的,唯一想要的,就只有这件别人用尽心意制作出来,含着欢喜送我的木雕。师尊,听闻您是宽怀大度的人,又为何如此气恼呢?” 毫无温度的双眸盯着晏骄,他突然将木雕夺走,只要轻轻一用力,木雕就会四分五裂。 晏骄微微瞪大眼。 “我,木雕,若你只能二选其一呢。” 晏骄抿紧唇。 他现在是李群玉,理所当然应该选汝渊。但他知道劳符钦为了做这只木雕花了多长时间,也知道他为了给木雕缝制衣服,粗糙的手指上扎下过多少针孔。他没遇到过那么蠢的家伙,不管是前世今生都不曾,莽撞如傅戎也懂得人心城府,稚嫩如孩童也知晓人性本恶,可偏偏劳符钦不会。不管自己怎么对他,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都一如既往干净热烈。 “师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告诉我真话。” “木……”刚吐出一个字,齿间突然挤进两根手指! 汝渊无声撬开他的嘴,眼底映着冷光:“说吧,你想说的真话。” 晏骄瞳孔收缩。他不敢置信看向汝渊,张口狠狠咬下,血从柔软挣扎的舌根处溢出,甜腻和腥味搅动着脆弱的口腔,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用力挣扎,手被汝渊摁住,越过头顶压在廊柱上。高大的男人径直压下来,粗热的气息紧贴他的脖颈皮肤,浓烈的恶心瞬间袭来。 “放…开!” 汝渊岿然不动,一只手抱紧他的腰,手背压抑着颤抖。 晏骄双目瞪大,急促道:“师尊为何如此对我,难道我有说错什么?你我是师徒,身为弟子对师尊你唯有敬重爱戴,可师尊现在所作又是为何!伦理纲常,师尊要全然不顾吗?!” “伦理,纲常?”汝渊语气里透着嘲弄,“只有你才会在乎这种东西。玉生,你怎会觉得为师认不出你?” 一股寒意从背脊涌起,晏骄突然用力推开汝渊:“我以为当今太清师祖公正无私,可原来您收我为弟子,只是因为我长得像晏骄吗!我不是晏骄师兄,师尊,你仔细看看清楚,我跟他一点也不像。若我真是晏骄,我根本不会回到首阳宗,不回再愿意当你的徒弟。” 心里一狠,他拽紧汝渊的衣领逼近自己,月光照亮苍白柔美的五官。 “我知道晏骄师兄被关押苦寒涯十年,他那样骄傲,天资卓绝,他只会恨师尊你而已。师尊…他不会愿意当你的徒弟,只有,只有我这个像他却不是他的人才会愿意!” 晏骄心乱如麻。他早猜到自己的身世会被怀疑,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首阳宗历来最信任魂灯定生死,可没想到汝渊明明看过魂灯,却还会坚信他是晏骄。 里衣逐渐被冷汗渗透,他不敢想,身份暴露后汝渊会对他做出什么。是杀了他?还是将他继续囚禁在虚室殿里十年,百年?不,他不要,他再也不想回去那个地方了。 细微的恐惧从眼底弥漫看。 晏骄自己察觉不到,可汝渊却看得清清楚楚,他这样怕自己。 心口痛得无法喘息。汝渊绷紧五指,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 你这样怕我,可从前,你很喜欢为师的。你说过,在这世上你最喜欢的就是师尊。可你现在只剩下怕我和恨我了。 “师尊,我喜欢你……我,我很喜欢你…” 六十年前,虚室殿内。那个被他亲手养大的少年,扯着他的衣带,意识不清地趴在他怀里喘息,浑身被情/欲包裹:“我好痛好痛…师尊,你帮帮我,帮帮玉生好不好……” 扯着他衣带的手被死死摁住,汝渊压抑到极致,一字一字沙哑挤出:“是你疯了,还是,我也疯了?” “师尊,可是玉生真的…很喜欢你…” 过往在眼前闪现。汝渊趔趄后退,手指骨骼将红木深深抓烂,倒刺扎进掌心里。 “你不是晏骄。”他将扭曲的面孔藏进黑暗里,“是为师认错了,你是李群玉。” 晏骄仍旧谨慎不敢放松。 木雕归还给他,汝渊转过身:“回屋,不准出来。” 木雕上满是深深的指印。晏骄半信半疑,心有余悸地快步离开回去。 青年一走远,汝渊压制不住吐出一口乌黑的鲜血,眉心里涌出一丝又一丝浊气,两只眼珠完全被黑雾覆盖,和漫无边际的黑夜融为一体。 * 另一边,魂灯殿内。 “魂灯是灭的啊,我就说他怎么可能是晏骄。” 周璟晃着腿坐在摆放贡品的桌上,踏苍生被他当成玩具随意丢着把玩。 【请宿主确认清楚。】 “这还要确认,晏骄两个大字不就写在那儿,他的灯要是亮了,先不说我们,光是首阳宗和晏家都得吓个半死。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请宿主确认。】 “行行行!”周璟翻了个白眼,一跃跳到剑上,飞至挂有晏骄二字的魂灯前,伸手取出。 每一名弟子在入首阳宗时都会在魂灯殿留下属于自己的命心魂灯,灯灭即魂死,魂死则不再入轮回。就算是对方转世重生,或者夺舍归来,只要魂魄在,魂灯就一定会亮起来,这是首阳宗万古不变的规则。 现在灯是灭的,就说明李群玉不是晏骄,板上钉钉毫无疑问。 【再看一下李群玉的魂灯。】 “你怎么逼事儿这么多啊。”周璟把晏骄的魂灯随便丢回格子里,找到李群玉的魂灯,明亮如星,完全没什么看的必要,“现在你安心了吧。我的眼睛比你看得更清楚,李群玉不可能是晏骄,晏骄没那么菜。” 【该安心的人是宿主,如果晏骄回来,宿主有100%的概率会死在他手里。】 “那不就是一定吗?你开什么玩笑,我是主角,他不就是个炮灰,巅峰时期也就只有合体期修为,还不是被我一掌打死了,你不是主宰世界的系统,被他吓成这样,我会怀疑你的含金量哎。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我刚穿越过来还不适应,他都不可能伤到我分毫。” 【他刺穿了你的脖颈。】 周璟脸一瞬间难看:“你他妈的到底是谁的系统?” 【系统只是陈述事实,请宿主认真修行。以宿主现在的速度,汝渊,傅戎、楚慵归,每个人都极有可能比你率先飞升。这不是原定小说剧情应有的内容,若导致世界彻底崩坏,宿主就会和这个世界一起被抹消。】 【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宿主必须尽快飞升。】 “别跟我讲那些大道理,你就是想让我跟高中读书的时候一样,从早学到晚学死为止。”周璟敲着脖子,“不过你放心好了,为了活命我也会飞升的,与其催我还不如多给我找办法加速提升修为。” 【有办法。】 “还真有?”周璟停下来,“什么办法?” 系统缓慢道:【藏经阁内,有一本炉鼎邪书。】 * 因为昨晚的事,晏骄一夜无眠。第二日前往正殿时,汝渊不在,只有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和一枚山鬼花钱。山鬼花钱上还多出了一段如意结的红绳,正好可以佩在腰间。 看起来汝渊应该是信了自己昨晚的话,他心虚有鬼,当然知道自己正常重生不可能回来。但他不知道的是还有小说主角周璟这一茬,若不是为了阻止周璟,他现在大抵已经去了渊翟山当弟子。 将山鬼花钱戴上,晏骄瞥了眼满桌的饭菜,转身前往兰台。 兰台距玉珍楼不远,负责管理弟子用品。新入内门的弟子都要去那领自己的必需品,包括内门弟子服饰、百宝空间囊、腰牌、聊镜、思询鹤,还有每个月的月俸也是由兰台发放。 外门弟子的月俸是一百下品灵石,内门弟子的月俸则是五百下品灵石。一百下品灵石等于一颗中品灵石,不过首阳宗更喜欢按照下品来算,显得给得很多的假象。 修道是个极其耗费精力、财力的过程,光有天赋不够,钱更是重中之重。 只是他之前经常买药,外门弟子的月俸又少,以至于一文钱都没攒下来。偏偏剑修最需要钱,晏骄以前就是个花钱十分可怖的主,养剑贵,平常出门做任务打坏了谁家的铺子摊子还要赔偿。 他当时跟晏家还没闹翻,赔偿的钱不用他出,更别说楚慵归整日跟在他身侧,钱袋子从未瘪过,养剑的钱更是由汝渊一手包揽。 虽不随身带钱,但也不缺钱用。 可现在不行,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聊镜和思询鹤都只能免费领一次,要是坏了下次再来领就得交两百下品灵石,不是一共两百啊,是一样两百,一次两百,你千万记清楚了。弟子腰牌丢了也能补办,但补一回一百下品灵石,所以你小心点千万别丢了。好多内门弟子出一趟任务丢一回,光补办弟子腰牌的钱都能养好一把品质不错的灵剑了。” 分发物品的师兄一路唠唠叨叨:“不过你是师祖的徒弟肯定不缺钱,但还是要注意点,不然你们那钱花得我都心痛死了。” 晏骄颔首:“我知道了,多谢师兄。” 后者一被感谢就老好人似的笑开颜:“我看记录说你之前没领过外门的聊镜和思询鹤,应该还不知道用处。来来来,我给你解释一下,聊镜呢,是由紫气大陆一种常见的镜矿制造而成,镜矿彼此之间能相互感应,所以你在聊镜里写的内容可以分享给其他修士。这里还有一本发配的聊镜使用手札,你回去背熟里面的咒法和操作,就可以把消息发给特定的人了,还能分组,统一发给很多人,不过那是进阶的内容,等你修为到了筑基就能运用。” “思询鹤就比较简单了,是个定位法器,内嵌了紫气大陆的地图,详细到每一条小溪每一块石头,你以后想去什么地方,以术法催动思询鹤就可以带着你去,也可以提前替你探路。喏,它的操作手札也在这里。” 说是思询鹤,其实就是一只纸折的千纸鹤,但这张纸的材料是紫气大陆内随处可见的一种黑心莲子草,火烧不坏水浇不灭,顽强到可怕。 晏骄跟着那名师兄在兰台仓库逛了一圈,登记好姓名,领了衣服。 他捏着用到分叉的毛笔,另一只手磨墨:“你是剑修对吧,目前修为在什么阶段?” “筑基初期。” “那你修炼还挺快的啊,怪不得是天灵根。”他也没有非常惊讶,天灵根修炼都是这个样,几个月不见就蹭蹭蹭往上涨,有晏骄那个修炼怪物珠玉在前,其他人什么速度都很平庸,“筑基在内门不算高,你应该还是进最低的那个班。辞乡堂剑修人数最多,共‘龙师火帝鸟官人皇’七个班,皇班最末你在那里。兼修呢,你兼修是什么?” “药修。” “药修在千金堂,是紫钏长老名下。这个人少,就只有三个班,分别叫免三灾,消九厄,离八难。辞乡堂和千金堂位置正好一左一右隔得很远,你得快点学会御剑飞行,不然来来回回很麻烦。” 他咬着毛笔戳戳小本子:“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师弟跟你在辞乡堂同班呢。那家伙人呢?”他看向屋里,“木小渊!木小渊你个死鱼眼给我滚出来!” 里面咕咚桄榔热闹一片,布帘掀开露出一张半死不活的死鱼眼脸:“谁啊?我正做美梦吃炸鸡呢,能别这时候叫醒我吗?”《 》 21、第二十一章 “吃什么吃!内门里不好好修辟谷术的废物就你一个!”把笔一丢,“这位是太清师祖刚收的弟子李群玉,主修在辞乡堂皇班,跟你同班,正好快上课了,你跟他过去。” “李群玉……”木小渊的死鱼眼瞬间亮起,虽然还是半死不活的,麻溜一个扎头拱到晏骄跟前。 “你就是太清师祖的新弟子?让我瞧瞧瞧瞧……哇塞还真有点像。”他小声嘟囔,“最不爱看替身文学了,怎么你们古代修仙人也搞这套啊。” 晏骄眉头动了动。 “又说什么胡话,”师兄拍他的脑门,“天天做梦说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快点送人去辞乡堂,你也好好听课去。” “知道了,催催催催什么催,又不是超过五分钟泡烂的康师傅。”一扯嘴笑得麻木,“李群玉师弟,咱走呗。” 他毫无顾忌地勾住晏骄的脖子走得歪七扭八,晏骄不喜欢跟人相处这么近,僵硬地维持表情。木小渊比他高半个头,走得很快,晏骄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你这身体这么弱啊,”木小渊歪头审视他,“长得真白,又漂亮又白还病恹恹的,这可是经典狗血替身受的设定。诶,你可千万别喜欢太清师祖啊。” 此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 晏骄道:“太清师祖是我师尊,我对他只有崇敬之情。” “哈哈一般替身文开头都是这样的,可惜日久生情钝刀最杀人啊。算了不聊那个,咱俩加个聊镜啊,你会用聊镜不,来我给你弄。” 晏骄迟疑片刻,将自己的聊镜交出。 木小渊边鼓捣边道:“你以后给自己的聊镜设个密咒,不然谁都可以打开偷看你的消息。好,加完了,这个叫【是谁,在偷我菜】的人就是我,你可以给我备注一下,我叫木小渊,人非草木的木,不拘小节的小,临渊羡鱼的渊。过会儿你就坐我旁边,上课时小心点,千万别惹坐你前面那位少爷。” 晏骄还没问清楚那位少爷是谁,两人到了辞乡堂。 辞乡堂是首阳宗剑修学习的地方。我有辞乡剑,玉锋堪裁云。辞乡二字就取自其中。 “问你个事儿,你是爱出风头的性格吗?” 晏骄顿了下:“不是。” “那就太好了,我也不是。”他拉住晏骄的手,笑嘻嘻,“咱从后门绕进去。猫着腰,千万别给其他人发现喽。” 皇班内安静无声,弟子们都在晨训背诵太上感应经。晏骄跟在木小渊身后,看着木小渊弯下腰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钻进去。他做不出这么猥琐的姿势,笔直腰若无旁人地跟在木小渊身后。 木小渊发现今个儿这些弟子怎么都盯着自己看,不应该,他每回偷溜进来都可麻利了,完全不会被发现。一路狐疑地顶着炯炯目光回到座位,扭头一看才知道咋回事。 一把将青年拽到位置上:“你怎么不跟着我猫腰呢!” 晏骄:“我不要。” “你——脾气还有点倔啊。我可是你师兄,你要听我的话,不然,”他故作凶巴巴靠近,伸手一捏晏骄的鼻子,“我就把你写进书里当坏蛋。” 晏骄飞快往后躲,细长的眉毛蹙着。 “木小渊你嘴巴把不住门吗!天天吵得要命,我太上感应经都念不下去!”前面的少年气哄哄转过来,看到晏骄瞬间一愣,“怎么是你!” 坐在他前面的人正好是晏文心。 “小少爷你现在说话的声儿可比我大多了,吵的人到底是谁啊。” 晏文心一下捂住嘴,闷声急吼:“都是你骗我说话才这样的。” 木小渊摇头:“不敢不敢不敢。我好好跟我的新师弟说话呢,是小少爷你自己按耐不住寂寞了想跟我们聊天吧。” “我按耐不住寂寞?”晏文心轻蔑不屑,“你们两个加在一起连给我舔鞋都不配的,若不是我刚入内门只能进这个班,早就飞到鸟班去了。” “是吗,那我这个乡巴佬就等着小少爷您扑腾着翅膀变成小小鸟噢~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啊飞,却怎么也飞不高哦哦哦!” “木小渊我杀了你!” 晏文心揭竿而起,下一秒晏骄敲桌提示:“有人来了。” 即将击中的木小渊的手一顿,他飞快回到座位上笔直腰杆坐好。可看到进来的人,端正秀气的眉毛登时狠狠一拧,大写的“厌恶”俩字。 “各位师弟们好啊。”周璟抱着书大步慢悠悠走进来,亲和地朝众人挥挥手咧嘴微笑,“你们柳师兄要出任务,这一个月就由我这名师兄代替他替你们上课啦。” “居然是天骄榜第十的师兄为我们上课,我们运气也太好了吧!” “周璟师兄好帅啊,凑近看更帅了,我要是能和他结成道侣,就是死也值得啊!” “你们听说没有,今早蒋宗主派人将自己的师恩花送到他屋里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晏骄旁边几名弟子交头接耳。他侧身仔细听,晏文心也跟他一样竖起耳朵歪着身子。 两人目光对上,晏文心咳嗽一声,不好意思地偏过脑袋。 “不止是师恩花,还是金色师恩花,你们都知道金色师恩花是什么意思吧。” “那不就是掌门继承人——宗主从来没给出过金色师恩花的啊!” “多正常的事,我们首阳宗的顶梁柱说难听点现在也就周璟师兄一个。要放在以前还真轮不到他,先不说有晏骄师兄,就是排在他后面的公良律也是整个修仙界难得的天才,可惜一个死了另一个还……给周璟师兄也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公良律? 说起来,自从回到首阳宗,这还是他第一次再听见公良律这个名字。 周璟拍拍桌子:“都别开小差说小话啊,师兄我知道你们在好奇什么,没错啦,宗主是把他的金色师恩花给我了,不过我还没完全答应,所以都别出去乱传啊。” “师兄好厉害!以后是不是就该叫首席大师兄了!” “嘘,私底下叫叫就行了,这事儿还没定呢,等办完收徒大典再叫也不迟。”周璟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台下听他这么说叫得更起劲了,一个接一个喊得铿锵有力。 晏文心:“自吹自擂。” 木小渊:“装货。” 两人难得在此刻达成一致。木小渊立马一笑,朝晏文心做了个鬼脸。晏文心露出嫌恶的神色,刚形成的阵营瞬间分崩离析,用口型骂他:【别以为这样就能跟本少爷拉近关系!】 “哇,我可真是无辜啊……”木小渊捂着受伤的小心脏。却见他的新师弟毫无反应,专心致志地看书,“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起哄?” 晏骄转过来,微笑:“我在心里替周璟师兄高兴。” 木小渊半信半疑地眯起眼。 他这个同桌,好像有一点怪。 周璟负责教授他们首阳宗正统剑法的高阶部分,共有两套,分别为正阳剑法和清光剑法,都是首阳宗的创立者三明老祖所创。 外门只能学习基础,进入内门才有实力能学会高阶。皇班内的弟子,修为最差的是晏骄,在筑基初期,最高的是晏文心在筑基巅峰,距结丹只差临门一脚。这段期间修习这两套剑法效果最好,可以正心凝神,巩固道心。 晏骄以前最开始学的也是这两套,由汝渊亲自教授,到现在依旧滚瓜烂熟。 “清光剑法讲求清明光洁,共有三十一式,你们应该都看过书了,我就直接给你们演示一遍吧。” 众人走到室外,整齐排列站在院内。 周璟抬手:“踏苍生!” 腰间一柄无格的漆黑长剑飞出,出鞘时自带强大清亮的剑鸣,金色灵力环绕周身,剑柄处一个“璟”字闪闪发光。 他迎风舞剑,每一招一式都极其精准漂亮,黑铜钱腰链伴随着动作清脆撞击,袍裾如同剑锋般锐利。内门弟子的服饰向来绚丽华美,袍裾层层叠叠次第绽开,如同一朵锋利的花。他手里那把踏苍生更是锋利嚣张,气势毫不收敛,每一下都带着极致的张狂和无畏。 “我不喜欢踏苍生这个名字。”背后响起晏文心的声音,“难听死了,像魔修才能取的名字。。” “晏小少爷你这样说就不对啦,踏苍生这名字多霸气啊。”有人纠正他。 “就是难听!我的寄语红桥剑名字比他好听多了。” 一人小声道:“可周璟师兄那把踏苍生是兵器榜上排名前十的剑……” 晏文心恼羞成怒,抱着胳膊愤愤不平:“我以后也会进前十的!我还要进天骄榜前十,压死那个周璟!” 仙盟中有两个官方榜:天骄榜、兵器榜,都是每隔五年,由仙盟诸位前辈统一评判出来的各大宗门弟子中的前一百名。而这前一百名中的前十,就是成为当今各宗门的天骄。 现在的天骄榜和兵器榜的榜首是渊翟山的傅戎以及神武策阳枪,第二名则是戏情宗少宗主楚慵归和他的月魄欲刀。周璟是八年前那一回评判才上的前列,天骄榜和兵器榜现在都是第十名。能以这么快的速度进入两榜前列的位置,除了晏骄也就只有周璟这么一个了。 晏文心越想越气:“要是晏骄还在,才轮不到他在这里装腔作势。” 话音刚落,千钧一发之际,踏苍生剑锋突然对准晏文心!一路横扫人群直冲向他,晏文心脸色煞白,慌乱中拔出寄语红桥,手却被踏苍生的剑势用力震开,狼狈跌倒在地! “周璟!” 剑锋差一点刺进他的喉咙。 周璟轻盈一跃握住剑,调侃笑道:“你觉得我比不上晏骄?” 晏文心挺直腰杆:“我哪里说错,你根本比不上我兄长晏骄一根毫毛!他十六岁入道,三十年就到了元婴期巅峰,你五十年才到。” “你这么替他说话,晏家那些人怕是死不瞑目。” 晏文心一愣:“你什么意思?!” 周璟和善道:“晏小弟弟,那要你自己去问晏宗主了。虽然你说我比不上晏骄,我记得他总共用了将近九十年才到化神期巅峰。你信不信,我一定比他快。” “说大话谁不会,我还说自己百年内一定飞升呢。他三十年就已经是两榜榜首,占据百年之久,你能做到吗!” “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不想要第一纯粹我懒得要而已。” 晏文心没想到他脸皮能这么厚,怒气填胸:“不要脸!狂妄自大!光是你这把剑就一辈子不可能爬上兵器榜第一!比不了策阳枪,更比不了挽灵!” 周璟却突然笑得前仰后合,似乎听到什么极其荒唐的事。 他弹了弹踏苍生:“哥们,他说你比不上挽灵剑呢。” 踏苍生嗡鸣一声,像在愤怒反驳。 周璟却好脾气地抚摸着踏苍生:“别生气,小孩子而已,跟他生气犯不着。” 旁边的弟子也纷纷劝阻:“晏小少爷你就别闹了,周璟师兄好心代课教我们剑法,这种机会多难得啊,你如果不愿学可以回去休息。” “你们说什么?……明明是他先拿剑打我的!” “可周璟师兄什么话都没说,也是你自己先主动提晏骄师兄挑衅的,周璟师兄怎会有贬低攀比晏骄师兄的意思,你就别找茬了。” “是啊,晏骄师兄是很厉害,可是再厉害也死掉了。拿一个死人跟活人比有什么意思?” “你们,你们这群白眼狼!他就是死一千年一万年也是首阳宗最厉害的天骄!” 晏文心气得浑身发抖,见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自己这里,眼眶气红了,两只手握成拳头颤抖。越生气越想哭,尤其想到这群人都把晏骄忘了,只有自己还记得,既为兄长委屈又为自己气愤。晏骄就是永远的天才,哪怕他死了也不准许一个下流放浪的家伙贬低他。 他拔出寄语红桥剑,二话不说朝周璟刺去:“吃我一剑!” 周璟反手挡住,锵一声清脆嗡鸣。 “晏小弟弟要跟我比试?” “你不是觉得自己厉害吗,有本事就打败我!” “可以啊。不过你输了要当众脱裤子。” 晏文心咬牙:“我,我答应你!但你输了就要承认自己永远也比不上晏骄!” 周璟勾唇邪笑:“那你先打赢我再说。” 他瞬间移动到晏文心跟前,踏苍生都不用出鞘,只用剑柄就狠狠击中晏文心的腹部。当日在比武台上他和李群玉联手使诡异才能打败自己,现在没有任何限制,一个是筑基巅峰,一个是元婴巅峰,他吊打晏文心简直是轻而易举。 不出无招,晏文心毫无招架之力,脸被周璟打了两耳光,腹部受击,手背上是剑柄击中留下的淤青。气喘吁吁满头热汗,狼狈地撑着剑。 砰! 周璟忽然出现在身后,一脚踹中他的屁股,将少年踩在地上。 “你是要自己脱裤子,还是我这个好师兄帮你脱?” 晏文心耻辱到无地自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都答应不能不做,这有辱晏家的门风。 “我,我脱。” 周璟嘲笑一声松开脚。 晏文心踉跄爬起来,在众目睽睽下颤抖着手解开腰带,一把将裤子脱下又飞快穿上,抱着剑委屈逃走。 “哈哈哈小孩子就是脾气大,露个屁股而已有什么可害臊的。”周璟完全不将晏文心的自尊心当回事,转身无事发生般道,“大家继续学习吧,别浪费时间。” 弟子们兴奋不已:“是周璟师兄!” 晏骄看着晏文心跑走的方向,木小渊摇头叹气道:“非要跟首阳宗的大红人对着干,他是没长脑子吗?” “周璟只有这一件法器?”晏骄突然问。 “应该是吧,反正我知道的是只有一把踏苍生。” 不对。 剑在周璟手里,那扇呢? “李师弟。”周璟指点完两名弟子朝他走来,木小渊不怎么喜欢周璟,抱着剑到另一边摸鱼去了,周璟跟他打招呼也只是草草敷衍。 “他是你朋友?你们看起来还不错……他叫什么来着?” “木小渊。” “哦对木师弟,他经常上课睡觉,柳师兄跟我说过好多次。”话锋一转,“要不要我教你剑法?” 目光扫过踏苍生,晏骄莞尔:“好。”《 》 22、第二十二章 抛开昨天在比武台上出糗不说,周璟还是蛮喜欢这个叫李群玉的人的。人都是食色性也的视觉动物,能像李群玉一样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周璟从穿到这个世界里就没见过第二个。不过听系统说他长得有三分像晏骄,可惜当初杀晏骄的时候没能看清楚那张面孔,也不知道跟李群玉比起来究竟是怎么样。 周璟走神想着,一边纠正青年的持剑动作。李群玉拿剑的姿势很标准,悟性也还行,就是修为差点,多花些时间努力说不准也能百年能结丹。但比起自己还是差远了。 他不由飘飘然,指点青年的语气也更高高在上:“你以后还是用真正的剑练习吧,木剑的重量手感一点也不好。” “下次会的。” “你是天灵根,还是要多参加参加各种秘境试炼,早点找到适合自己的本命剑。” “再好的本命剑也比不上周师兄的踏苍生,当时在比武台未能仔细端详,敢问是哪位大师锻造的吗?师弟想去藏经阁寻一寻这位大师所写书籍,取取经。” “踏苍生可不是大师锻造出来的。”他用踏苍生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这是天上掉下来给我的,要真说是谁锻造的,就说是天上神官锻造送给我的好了。” 周璟就喜欢被人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把剑大方地递到他手里:“借你使使。” 踏苍生沉重握进手中,光星从漆黑剑锋飞过,映亮晏骄澄黑的瞳孔。 握住剑的那一刻晏骄就完全认出来了。 辗转两百年,故人再见,却已面目全非。 挽灵,你可还记得故人魂魄?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裁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 昔日天骄、兵器两榜曾有一人占据榜首两百年之久无可撼动,那就是首阳宗的红莲仙君晏骄,以及他的两把神武——挽灵剑,不隐罪芽扇。 挽灵剑是以紫气大陆西面天刑海海底的光明无极灵铁锻造而成,通体透明血红,剑格莲花,每当挥剑必然引天动,挽救生灵。 但它的铸造过程也比世人想象中的更艰难。天刑海底有一股极其巨大可怕的漩涡,多少年来无数修士为了夺得光明无极灵铁闯入,全都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晏骄是唯一一个活着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他浑身鲜血,奄奄一息,背着灵铁一步一步爬上位于碧霄府的万丈无峰山,恳求无峰山的隐世剑匠为自己锻造神武。 那名剑匠是个极其古怪的前辈,晏骄便耗时半年日日请求,放下一切尊严和自傲,为这名剑匠端茶递水,言听计从。直到后来他的诚心才终于打动那名剑匠,因此挽灵出世,势不可挡。 他和挽灵剑相伴两百年,剑魂便是他的魂,剑生就是他的生。他与挽灵不仅是主人与剑,更是知己好友,是魂魄归处的相逢。七万个日夜,岁暮天寒、烈日暴雨,春风得意、骑马斜阳,没有一日分离过。 可现在,挽灵失去了它原来的名字。 踏苍生…踏苍生……好一个踏苍生啊。 挽灵再非挽灵,晏骄再非晏骄。 他们竟都没了自己的名字。 晏骄倏然握紧剑,翻手起舞剑势凌厉,满地飘落的桂花被剑风卷起,伴随着那道瘦削笔挺的身形,如一场倾盆落下的花雨般盛大展开。 其他人都被他舞剑的姿态所吸引,逐渐朝这边靠拢。 周璟没想到李群玉才学没多久,居然就能如此融汇贯通。但天灵根的修士都是天资聪颖之人,也不能说是多稀奇的事,可他还是很不舒服,这把剑在李群玉手里居然能耍得那么好。 咣—— 剑刃划破空气,只见青年旋身一挑,衣袂如莲绽放,身体顺势定点停住!一朵桂花缓缓飘落在剑锋。 “好!李师弟这清光剑法耍得好漂亮!” “也是周璟师兄的剑好,换成木剑哪有这么厉害的气势啊。” “不过李师弟居然能镇住踏苍生的戾气哎,这把剑的脾气可不好吧?” 似乎听到那些人的对话,踏苍生突然不高兴地震动起来。周璟耸肩:“没办法,我这把剑就喜欢黏着我。还给我吧。” 晏骄抚摸挽灵的剑身,反手将剑递还给周璟:“如此神武,师兄接好了。” 黑剑顺势飞回周璟手中,可刚落到掌心,“踏苍生”剧烈挣扎暴怒,剑锋一转差点划伤周璟的手!人群中发出惊呼,周璟连忙通知系统,强行将踏苍生镇压下来塞回剑鞘内。 操,该死的破剑,都被系统格式化了还一股子暴脾气,隔段时间就要发疯一次。以后等他拿到更好的剑,就把这畜生炼成废铁毁了! 晏骄:“师兄,好剑。” 周璟嘴角抽搐,觉得他是在骂自己。 …… “我现在知道太清师祖为什么收你当徒弟了。” 散课后,木小渊和晏骄俩人穿着内门弟子的黄袍玉带出现在外门食堂里,坐在一众灰袍弟子中,格外引人注目。 晏骄吃相端庄,咽下一口鱼肉:“为何?” “你不光是长得像晏骄,就连这个……” 筷子顿住。晏骄掀眸,心想难道自己是伪装得太差了? “这让人很想揍一顿的天赋也很像啊!” 晏骄沉默:“我是应该谢谢木师兄的夸奖?” “客气啦。”木小渊厚着脸皮地咧嘴笑。 “但我确实有一句话想问木师兄。”晏骄放下筷子,坐得端正笔直,身后一群外门弟子凑围在一块窸窸窣窣地讨论,“我们一定要到外门来吃饭吗?” 木小渊挥挥筷子:“习惯就好,内门又不开设食堂,除了你我估计找不出第三个没修好辟谷术的,要么就是靠吃辟谷丹。你可别吃辟谷丹啊,瘦成这样,当然要多吃多养点肉。来,吃红烧肉。” 晏骄欲言又止,面对肥肉大眼瞪小眼,还是忍着肥腻一口咽下去。其实本来是该回玉珍楼吃饭的,汝渊让他一日三餐都在玉珍楼内用膳,但晏骄不想回去,这才跟木小渊来了外门。 他以前也很少来外门的食堂吃饭,很多时候都是劳符钦开小灶给他单独做吃的。晏骄嘴挑,身体又不好,食堂里油水被刮了一层又一层,真正吃到弟子嘴里的,谁知道是什么滥竽充数的边角料食材。劳符钦才不肯给他吃那些。 好在劳符钦能力强,打鱼捉鸡挖野菜,拿回弟子院清洗干净利落下刀,就着大火油锅烹炒,每一道都是最新鲜的食材,色香味都足以称为顶级。不光是王小二爱吃,晏骄也难得没有说出过一句挑剔的话。 “你怎么不吃了,不会吃饱了吧,才这么几口哎。” “饱了。”晏骄放下筷子,“师兄你继续吃吧。” “怪不得你瘦,吃这么点东西不成骨头架子都不可能。那我就自己全吃光光啦。” 木小渊吃得满脸幸福,令晏骄想起劳符钦。劳符钦吃饭的时候也是傻憨憨的,埋头一声不吭地吃,吃完后还会乖乖坐在一边等着吃掉他剩下的饭菜。 “你们听说那个傻子的事没有?” “傻子?哪个傻子啊?” “就是王柏师兄身边那个狗腿子劳符钦啊。” 晏骄目光顿住。 “他啊,他又做什么蠢事了?之前他天天跟在李群玉屁股后头转,我还以为李群玉进内门了会把他一起带走的,结果人家鸟都不鸟他。” “哈哈哈哈要我是李群玉我也不带他走,一个傻子带进内门除了给自己惹麻烦还能干什么,屁事都不会干,还丢脸,想想都蠢死了。” “你还没说呢,那个劳符钦又干啥了。”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就今早,王柏师兄开玩笑跟他说,你从我□□钻过来再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带你进内门找李群玉。你知道吗,他居然信了!当时好多人都在,亲眼看着劳符钦那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就直楞楞从王柏师兄的□□下爬过去,头还磕得贼响。爬完之后还特别认真地问,我是不是能见李师弟了。哈哈哈哈哈!我就没见过这种傻子,他比傻子都傻吧。” “王柏师兄也是的,干嘛总跟一个傻子过不去啊。” “还没完呢,后来王柏师兄让他又干了一件事,说这件事干完一定见李群玉。你知道是什么事吗,让他把全弟子院的水缸全部挑满,但凡有一个缸不满都不成。” “这怎么可能…弟子院多少屋舍多少水缸,起码也得有一千缸吧,何况时时都会有弟子用水,他就是把两条腿爬破了胳膊抗断也做不到啊。” “所以是傻子嘛。我也就跟你说说,你可别去插手管闲事啊。” …… “那劳符钦是你朋友啊?”木小渊嚼着白菜,敏锐察觉到他对此事的在意。 “不是。”晏骄语气平静,“木师兄你继续吃吧,我先回玉珍楼了。” “拜拜~”木小渊朝他挥手。 走出食堂,晏骄不知不觉走到了前往弟子院的那条路,远远就看见劳符钦挑着两担水往前走。他不知道已经挑了多久,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衣衫浸满汗水,但脸上还带着期翼的笑容。 王柏让他挑水就挑,这人就没怀疑过他说的真假吗?明明已经再三跟他叮嘱过不要任由王柏欺辱了,怎么就一点都学不会聪明。 晏骄忍不住往前一步,这时劳符钦突然转过身来—— 水桶随着动作晃动,劳符钦疑惑转身,身后的路一片空空荡荡。 奇怪…刚刚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大傻子,还不快点挑水!师兄们等着用呢!” “是师兄,我这就过来了!” 他用肩膀笨拙地蹭掉眼睛里的汗水,没有多想,继续努力挑水。 墙角后。 晏骄仰头靠着墙壁,露出懊恼的神色:“我躲什么…” 疲惫得回到玉珍楼,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菜肴还摆在桌上,维持着热腾腾的香气。殿内气氛凝重冷肃,王小二大气不敢喘地蹲在门口,一看到晏骄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两眼放精光。 “师尊。” “坐下。” “弟子已经吃过了。” 汝渊沉默无声,将碗筷朝他的方向挪动。晏骄却依旧笔直站在原地,没有一丝一毫要听话坐下的意思。 王小二害怕地用爪子捂住眼睛。晏骄就算天生脾气不好,可是他伪装成李群玉后,遇到什么人都会尽可能地伪装成和善或柔弱,至少不会暴露锋芒。怎么遇到了最应该努力伪装欺骗的汝渊本人,却不肯装了呢。 汝渊闭眼:“吃一口,你没辟谷,不能不吃。” “弟子不饿。” 筷子咔嚓一声被捏断,王小二浑身虎毛炸开,缩在角落发颤。 “李群玉,为师于你而言是什么。” 晏骄颔首平静道:“弟子年幼丧父丧母,如浮萍般漂泊十几年才有幸能入首阳宗,成为师尊的徒弟。师尊对于徒弟而言,不仅是师尊,更是再生父亲,是最应该敬重的人。” “父亲?” “是。”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似乎戳中汝渊的痛楚,他最后什么话都没再说,也没有逼晏骄吃东西,只是沉抑许久后大步从身侧离开。 “太吓人了……我都怕太清师祖刚刚那一下把我们俩一块打死。”王小二冷汗淋漓,到现在也缓不过劲,咽着干巴巴的嗓子,“你顺着他的话再吃一点不就好了,跟别人都好脾气,为什么偏偏跟他犟着来啊。万一他不肯教你法术了怎么办?” “我不想他好过。” 王小二挠头苦恼,心想你不让他好过,那万一他给你穿小鞋怎么办?你会好过吗? 然而王小二万万没想到的是,汝渊好像真就吃他这一套。半个时辰后,一只思询鹤敲响晏骄的房门,竟送来两本适合木灵根修行的顶级心法。 “我靠,他是受虐狂吗?你越跟他对着干,他居然越给你好东西。” 晏骄拿起其中一本少阳心法:“他愧对晏骄,我越像他,他越会教给我东西。” “可你说父亲的时候他看起来好生气……” “因为在晏骄眼里,他就是父亲。” 胃里那股作呕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晏骄掐紧喉咙苍白地干呕。王小二赶紧去找铜盆,被他摁住:“我没事,习惯了。” “我发现你到了玉珍楼之后就经常犯恶心。”王小二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是不是跟太清师祖有关系?” 它听说过百大宗门齐攻首阳正天道的故事,那是首阳宗野史里很有名的一出。但有个事情想不通,汝渊是有多在乎自己这个徒弟,才会把他的尸体不顾众人反对抢回去。晏骄又这么恶心汝渊,难道是因为…… 晏骄真是被汝渊害死的?!汝渊怕真相暴露,所以才把尸体抢回去? “主人,你一定很恨太清师祖对不对。” 晏骄扯嘴:“我宁愿对他连恨也没有。” 那就通了!汝渊是杀人凶手,就是他害死了晏骄! 王小二愤气填膺:“他怎么能这样!伪君子!大坏蛋!” 晏骄:“……你自己又在幻想什么?” “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王小二张开稚嫩的尖牙,“你等我修炼成天灵阶灵兽,我一定咬死他!” 虽然不知道王小二这颗圆润缺憾的脑袋构思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但晏骄的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他摸了摸王小二的头:“去替我看门,夜里我要出去一趟。” 和傅戎约定好的双修就在今夜。晏骄换了衣衫,佩上山鬼花钱,按约定前往紫苑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