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弟子院时,劳符钦和王小二已经等在他门前很久,劳符钦手里还捧着药。他很焦急地跑过来,隔着衣服看晏骄伤口的部位,用眼神表示出“你伤这么重怎么还可以随便出去”的担忧目光。
“我没事。”晏骄看向他左肩的部位,“你的伤……”
劳符钦顺着他的目光,拍拍肩膀:“我的伤没关系的,师弟你今天再捅几刀也可以。”
“你胡说什么。”
劳符钦摇摇头,“有些人疼的时候若是伤别人,就能出气,缓解自己的疼痛。师弟你应当是很疼了,所以那天才会拿剪子捅我。我不想师弟疼,所以你再捅多少遍都没关系。”
“…谁告诉你的这种道理?”
“王柏师兄啊,他心情不好胸口疼,踹我就不疼了。”
晏骄拧眉:“他一直这么对你?”
劳符钦迟疑:“师弟你不高兴了?”
“没有。”晏骄也不能奢求一个傻子懂得告状和反击,“先进屋吧。”
劳符钦轻车熟路地把手反复冲洗。他的师弟很爱干净,所以没洗干净手是决不能为他上药的。
“师弟,我洗干净啦。”他摊开粗糙布满纹路的两只宽大手掌。
“坐下。”
劳符钦面色茫然。
“听话。”
劳符钦当即并拢两条长腿,人高马大地缩起肩膀坐在他床榻边,屁股都不敢挨着床榻太多。他还在慢慢调整自己的坐姿,下一瞬却僵住,听到晏骄说:“把衣服脱了。”
王小二蹿起来,原地震惊地转动两圈,捂住自己的眼睛狂奔出去,一后腿踹关上门。
劳符钦结结巴巴:“脱脱脱脱脱……”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劳符钦用力摇头,英俊面容涌上羞涩的红晕。他抖着手指笨拙把衣裳解开。外门弟子的统一服饰是灰袍,做工简单布料常见,但劳符钦经常做粗活,替各种师兄姐弟跑腿,衣服就比别人的更破旧,有着明显水洗很多遍后的薄糙。
把外袍里衣一起脱掉,露出麦色精壮结实的身躯,左肩刀伤血肉模糊,腰侧后背则遍布早已经愈合的细密创口。王小二说他早上涂药了,可晏骄根本看不出愈合的迹象。
晏骄手指用力压着他伤口边缘,冷声训诫:“为什么不擦药。”
劳符钦闷哼一声:“我,我想师弟今天可能还会很疼,所以就觉得没必要擦。”
“劳符钦。”晏骄扯嘴,“你在故意让我愧疚吗?”
劳符钦茫然地张了张嘴,“什么?”
“……”晏骄闭了闭眼,叹息,“算了,你不过就是个傻子。”
他剪开劳符钦自己胡乱包扎的细纱布,伤口边缘和细纱布完全生在一起,要撕开才行。
“自己忍着。”果断将纱布撕下。劳符钦浑身肌肉在剧痛下颤抖,大颗冷汗沿着脸颊淌落,瞬间溢出的鲜血顺着胸膛滑落。但他很听话地忍着闷哼声,硬是没有漏出一丝气息。
晏骄略看过他的额角的汗水,抬手拿过细纱布俯身。
劳符钦遭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上身后仰,两只手慌乱地撑着床榻:“师,师弟!”
“别动。”晏骄两只手都拿着细纱布,没有空手摁住他,以一种仿佛拥抱的姿势穿过劳符钦的腋下,一圈一圈缠绕肩膀和胸口。指腹压在他的胸肌上,面色认真地将细纱布打结剪断。
劳符钦全程不敢直视晏骄的脸,耳根红到好像真的能滴血,两只脚背在极度紧张下绷成一根线。
师弟身上好香,是一种冷淡的,摄人心魂的香味。皮肤也好白,好像比寒冬时节最纯净的雪还要白几分,手指细细软软,指甲也很漂亮,是淡淡的浅粉色……
劳符钦不敢再看了,生怕自己脑子里很不好的念头会玷污师弟,惭愧地埋着头。
“好了。”
晏骄丢开剪子,转身洗手。
劳符钦如释重负一样喘了口气,摸着处理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心里又高兴又害怕。师弟今天对他好好,可明天对他不这么好了怎么办,他好想师弟能一直对自己这么好。
“师弟……”劳符钦慢慢穿上衣服,带着期翼小声,“你明天也会帮我包扎吗?”
晏骄头也不回:“不帮。”
劳符钦沮丧:“噢。”
把指尖的水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晏骄望着铜镜里倒映出的劳符钦笨蛋一样的失望表情,莫名有点好笑:“你后背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劳符钦摸了摸自己后背粗糙的创疤:“三年前去尧山采药弄伤的。”
尧山?晏骄记得那里凶险非凡,筑基期以下的弟子是不能去采药的,劳符钦不是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吗?
“给那些师兄采的药?”
劳符钦点头。晏骄不知道怎么骂醒他,他见过很多人,聪明狡猾、鲁莽阴险,每个人都无法完全避免“自私”二字,可劳符钦却真的能做到做事不求回报,是他见过最纯善的人,也是最愚蠢的人。
“劳符钦。”他忽然叫了声,铜镜内的劳符钦抬起头,像只格外听话的傻狗认真注视他。
丢开帕子,晏骄转过身,如同跟说件稀松寻常的小事一样:“我们双修吧。”
咚——
玉珍楼内汝渊睁开双目。
同一时间王小二正趴在门上听墙角,听到里面传来激烈闷重的一声巨响!它慌张狂转,在冲进屋解救主人和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之间天人交战,还没出结果,门突然被用力打开,自己一下被扇飞出门!
“对,对不起!”劳符钦匆匆丢下这句话,红脸抓着衣摆冲出门外。
王小二疼得吱哇乱叫,舔着自己痛痛的爪子爬起来。晏骄衣襟整齐地走出来,坐下慢悠悠倒了杯茶喝。
“你们干什么呢!”王小二一瘸一拐爬过来,“他吓成这样,不会你才是上面那个吧…”
“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春宫话本。”晏骄教育了它一句,“只是让他两日后来找我而已,没其他话。”
“那他害臊那样,跟要结婚的大姑娘似的……诶!我才没看春宫话本呢,你污蔑我!我是一只很纯洁的老虎!”
晏骄歪头,没有表情地朝它假笑:“那正好,今早在床底发现的两本册子已经被我烧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弟子院上空骤然爆发出一声来自老虎的哭嚎,“你还我的话本呜呜!那可是典藏版啊!”
*
重塑灵根之法需要的材料已经准备完毕,晏骄把设阵地点选在了黑龙谷。
自从黑龙谷秘境的所有权交给仙盟后,它的等级由甲降为丙,同时为弥补其他宗门修士千里远道而来,特在首阳宗内留了一道小门,这半月期间只要申请到资格就可以入内。
“屏障给你设好了,出意外也不会引来其他修士注意。”
晏骄:“多谢仙君。”
傅戎没答复,转身往旁边石头一坐,多吐出一个字都像浪费自己的功夫。他不知道是怎么突破汝渊的天笼阵出来的,晏骄也不问。
重塑灵根阵法正式开启。第一步需运行四十九个小周天以调和气血稳定任督二脉,四十九个小周天后,阵眼人要将两手掌心划破,引渡出自己体内一半血,随后引锁魂符固魂,生死交界之时,再将黑龙血渡进体内。
黑龙血至刚至阳,一入修士体内必然会形同烈火燃烧,修士全身的骨骼皮肉全部燃起,这时就要用寒真符将全身冻住,与黑龙血冰火交融。这段过程十分痛苦而漫长,但熬过去后,就只要再进行最后一关唤醒灵根就算成功。
但唤醒灵根才是最难的。
晏骄浑身冰火两重天,巨大的疼痛具象化成一把把刀往他身上捅。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涌出的鲜血生生咽回去。
傅戎焦躁不安,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他绝不能打断晏骄。
灵根没有具体的形态,它只是修士体内的一团炁,万物负阴而抱阳,冲炁以为和,乃道之本源。炁与天地万物感应后生出各种属性,大多数修士会感应到两种及以上的属性,但资质卓越的人只会感应到至纯至净的一种,这说明炁越纯净,修士的修行通道越宽阔,修行速度也就会越快。所以天灵根修士才会非常珍贵,所有宗门都争相抢夺。
旧炁散去,新炁凝结,晏骄要重新与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感应,梢头芽、水中花、林中燕、崖间虫……世间的所有一切生灵从他的尺度上走过,转瞬即逝间亿万年须臾飘现,人来人往,生死轮回,然生灵不变。
一道白光突然从眼前爆开,世界在无限之下收缩成有限,一步万里,一眼万年。
他第一次凝炁生出灵根时,也见过这样苍茫广阔的世间。那时的生灵更为活泼轻盈,它们在晏骄的脑海里成群结队地嘻嘻哈哈,稚嫩如孩童的笑声从路边青草里发出来。
但这次他听到了哭声,无边无际的哀求,铺天盖地全是被吞没前的惨痛悲鸣。
——救救我们!
——好痛,好痛啊!
——我的叶被吃掉了,我的根也被吃掉了,谁来救救我们…神官大人,神官大人你在哪里…
——焚……莲……玉京……
晏骄心魂一震,猛哇出一大口鲜血!
掌心内“戎”字剧烈闪烁,破碎声炸开一瞬化为灰烬。反噬的力量越过晏骄直击傅戎的五脏六腑,他趔趄一步,吐出一大口鲜血,比晏骄的情形还要惊惨。
世上没有“唯戎令符”,只有“同心替死”。
“李群玉……”傅戎爬起来踉跄冲向晏骄,但重塑灵根之法还没有结束。
该死!明明已经把匕首里换成了最纯净的心头龙血,为何还会如此!人龙混血最容易出问题,因为不够纯粹。可心头血不一样,那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血,是纯粹到极点的黑龙纯血。
傅戎咬紧牙关,两手飞快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输进阵法!
“撑住!”
傅戎的暴喝将晏骄从那些杜鹃啼血的悲鸣中拉回来,他抓过一叠清心符贴向天枢、合谷、命门、阳陵泉等十三个穴道,符纸触碰身体的瞬间燃尽融进身体。
身体剧烈颤抖,黑发披散随狂风飞舞,眉眼隐隐涌现出一道模糊的金印,闪烁两下又瞬间隐没。
头顶雷云滚滚,整片金槐木林被飓风席卷,如厉鬼嘶吼般疯狂摇动巨大的枝叶,山摇地动,脚边石子肉眼可见的弹动,好像地底有一只巨人的手在用力撞击地面。
“怎么回事!”“那边,那边是有雷劫吗?!”“救命!”
黑龙谷内正有几名修士,他们惊慌御剑,刚到天空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用力打回来。
“禀告宗主!黑龙谷秘境内有异象雷劫出现!”
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打断蒋佪春和周璟的谈话。蒋佪春二话不说召神武双锏进入秘境,周璟露出怪异神色,低声朝着空气不知道在说什么,跟上蒋佪春一同进入秘境。
天雷共三种,一为修道雷劫,修士突破境界或飞升时都会遭遇;二为净化雷劫,若凡间出现十恶不赦到连天道、神官都无法容忍之人,就会降下净化雷劫;最后一种是异象雷劫,它的降落毫无理由也无法阻挡,只要是无法解释的从天而降的雷劫,都通通归到这一类。但异象雷劫和修道天雷很难区分,关键在于经受雷劫的人的情况。如果经受雷劫的人正处于某一境界巅峰,一般都会将其归为修道雷劫。
就像五十年前晏骄之死,因他正处于合体期巅峰境界,所以不主张阴谋论的人都认为他是承受不住修道雷劫而死。
“雷劫就在那里!宗主,是不是该请太清师祖?”
一名弟子指着远处雷云滚滚的天空,蒋佪春正要说话,一道银白剑光从头顶贯穿逼至雷劫。
蒋佪春眼底一喜:“他已经来了。”
无亲剑贯穿黑龙谷秘境上空,一剑飞向雷劫中央所在之处。它的剑鸣声清冽悠长,晏骄咬牙抬头,银白剑身如一道水流滚滚穿进雷劫漩涡中心。
那是汝渊的剑。
天道无亲,万物刍狗。是为无亲剑。
“你不能飞升。晏骄,世间三千大道,但没有你的道了。”
红纱暖床内,晏骄浑身大汗淋漓,泪水顺着胸膛滚落。他浑浑噩噩听到汝渊在耳边冷声警告,“你没有道了,苍生无需你来救,你不能飞升,不能离开为师,玉生,我们师徒会永远在一起……”
晏骄死死摁住自己的命门穴,眉心金印越来越亮,突然爆发出一道强悍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躯!凝炁问天地,四方八面仿佛有无数灵力涌来,通通汇聚倒灌进晏骄的体内。紧跟着一道金光再次响起——傅戎被气流冲得倒退两步,紧张看向晏骄!
瞳目登时一颤。
重塑灵根之法成功了!
晏骄的身躯每一寸都散发出莹亮的光泽,那是从身体内部才能散出的浓烈灵气。傅戎看到他胸膛散发出的光芒颜色,目光微变,居然是这个属性的灵根。
晏骄的体力已经支撑道了极点,傅戎没时间多想,接住昏厥的晏骄,见无亲剑正与天雷周旋,一手搂起人抱紧在怀。
“策阳,走!”
*
两人离开不久,黑龙谷内天雷逐渐散去。
蒋佪春等人赶到原先傅戎带着晏骄消失的地方,汝渊已拿着无亲剑立在空地前。
“汝渊!有发现是谁吗?”
“没有。”
汝渊收起无亲剑,扫过干干净净的地面,神色晦暗不明。
蒋佪春皱紧眉,地面痕迹处理得非常干净,没有残留丝毫灵力的味道。
“其他人都回去吧。”青眉长老道。
众首阳宗弟子拱手。其中一名枯瘦双目发黑的弟子跟在队伍最后,脚下传来咔嚓声,是一截金槐木树根,通体环绕着微弱的金光灵气,用来当做烧鼎炼丹的柴火最为上乘。
他怯懦地看向四周,趁无人注意,飞快将金槐木捡起来藏进袖中。
……
好热…好痛……
经脉内仿佛有岩浆翻涌蒸腾,数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骨头,从脊骨到尾椎,每一寸血肉都好像都渴求着被人凶猛操/干。
“劳……去找劳符钦……”
“龙欲一旦发作必须缓解,你不想我碰你,但现在我要进入你的识海行神交,李群玉,把的识海打开,别抗拒我。”
浑浑噩噩间,晏骄听到傅戎沙哑的声音。打开识海?不…不是他……不应该是他……他仿若无骨的手无力抵住傅戎的胸膛,魂魄燥热混沌,只本能地痛苦喘息,“劳符钦在等我…”
晏骄死死闭着识海入口,傅戎脸色冷沉,两指摁住他的眉心以灵力强行探入。
“你跟他双修有什么好处!一个连筑基都不成的人!”傅戎锁住他的双手,“把识海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