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张国庆就醒了。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人生头一遭,紧张得直冒汗。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同宿舍的王技术员。但王技术员其实也醒了:“国庆,睡不着?”
“嗯......”张国庆有点不好意思。
“正常,我结婚前一晚也这样。”王技术员翻了个身,“别紧张,新娘子跑不了。赵护士可是咱们中心一枝花,让你小子捞着了。”
“王哥,你说我穿这身行吗?”张国庆从床头拿出那套新中山装。藏蓝色的布料,是上个月用积攒的布票买的,请家属院的李婶子帮着做的。
“行,太行了!”王技术员坐起来,“看着就精神!”
张国庆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今天是他和赵秀兰的大喜日子。婚礼要“革命化、简单化”:不拜天地,不坐花轿,不办酒席——就是食堂多加几个菜,大家热闹一下。但张国庆已经很满足了。有个仪式,有领导同事祝福,有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就是幸福。
“国庆,起这么早?”隔壁屋的老杨也出来了。他是张国庆的师傅,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今天要当证婚人。
“杨师傅,您也醒了?”
“睡不着,替你高兴。”,“走,食堂应该开始准备早饭了,咱们去看看。”
食堂,王秀英带着几个妇女在忙活,见他们来,笑道:“新郎官来了!快来,看看今天菜单。”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早餐——小米粥、馒头、咸菜。午餐(婚宴)——六菜一汤:红烧肉、孜然羊肉,四喜丸子,炒鸡蛋、醋溜白菜、凉拌黄瓜,羊肉汤。主食:白面馒头。
“这......这也太丰盛了。”张国庆
王秀英,“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太寒酸。再说了,肉是咱们中心自己养的羊,鸡蛋是各家凑的,白菜黄瓜是菜园种的,没花多少钱。”
老杨点头:“国庆,别推辞了。这是大家的心意。”
正说着,陈飞也来了。陈飞今天特意穿着中山装。
“陈主任,你们这么早......”张国庆赶紧迎上去。
“来看看准备工作。”陈飞,“国庆,紧张吗?”
“有点......”
“正常。我结婚那会儿,一晚上没睡。”陈飞回忆道,“不过等看到新娘子,就不紧张了。”
周明娟:“国庆,流程再跟你确认一下。上午九点,你和秀兰到办公室,陈主任主持,杨师傅证婚,简单仪式。然后去新房——就是分给你们的那间宿舍,大家参观送祝福。中午食堂聚餐。下午自由活动。”
“新房布置好了吗?”陈飞问。
“好了。”周明娟说,“昨天婶子们帮忙收拾的。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被褥是新的,墙上贴了毛主席像和‘囍’字剪纸。”
“行,简单温馨。”陈飞很满意,“记住,婚礼要体现新风气,不搞旧习俗。但该有的热闹要有,毕竟是喜事。”
今天是星期日,比平时热闹。孩子们到处跑,传播:“张叔叔要结婚啦!”“新娘子是赵阿姨!”“食堂中午有肉吃!”
“妈,我们能去看新娘子吗?”陈曦问。
“能,但要排队,不能挤。”林婉说,“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做件事。”
她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红布:“咱们做个礼物,送给新人。”
“做什么?”
“红五星。”林婉拿起剪刀,“咱们一人剪一个,缝在枕套上,寓意‘红星照耀’。”
孩子们围坐在一起,认真剪布,穿针引线。
八点半,张国庆回到宿舍,几个同组的年轻人已经在等他了。
“头发梳梳!”
“皮鞋擦亮!”
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张国庆今天换上中山装,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镜子是借来的,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他照了照。
“时间差不多了,去接新娘子吧!”有人喊。
“接新娘子?”张国庆,“不是直接去办公室吗?”
“总得走个形式!”王技术员,“咱们去卫生院,陪你去接。不用花轿,走路就行,但要热闹!”
于是一行人出了门,七八个年轻技术员,簇拥着张国庆往卫生院走。路上遇到人,都笑着打招呼:“恭喜啊国庆!”“新娘子在卫生院等着呢!”
卫生院里,赵秀兰也打扮好了。她穿了件红色的确良衬衫——这是她最体面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扎着红头绳。脸上薄薄施了点粉,是跟周明娟借的。
几个护士姐妹围着她,说说笑笑。
“秀兰,你今天真好看!”
“张技术员有福气!”
“以后就是两口子了,互相照顾啊!”
赵秀兰脸红红的,心里既甜蜜又紧张。她是河南人,三年前卫校毕业分配到西北,在中心卫生院工作。和张国庆相识,是在一次滴灌管道安装现场——有工人中暑,她去急救,他是技术负责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秀兰,紧张吗?”护士长李大姐问。
“紧张……”
“别紧张,张技术员人实在,对你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李大姐说,“中心条件虽然艰苦,但人心齐,领导好,是个过日子的地方。你们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接新娘子喽!”
赵秀兰站起来,心跳加速。几个姐妹赶紧检查她的衣着,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布包——是大家凑的礼物:一块香皂,一支牙膏,两条毛巾。
门开了,张国庆站在门口,看到赵秀兰,眼睛都直了。平时穿白大褂,今天红衣裳,两条辫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傻站着干啥,说话啊!”后面的人推他。
张国庆憋了半天,说:“秀兰,我来接你。”
赵秀兰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嗯。”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但年轻人们的欢呼声就是最好的伴奏。一行人从卫生院出来,往办公室走。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来越长。
陈曦和几个孩子也跟在后面,兴奋地看着。对他们来说,结婚是新鲜事,是大人世界的神秘仪式。
到了办公室前的小广场,已经挤满了人。中心大部分人都在这里了,连兵团都派了代表来。
陈飞站在台阶上,见新人来了,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中心滴灌组技术员张国庆同志,和卫生院护士赵秀兰同志,喜结连理!”陈飞,“我代表中心领导班子,向两位新人表示热烈祝贺!”
掌声响起,热烈而真挚。
“现在,婚礼开始。第一项,新人向毛主席像鞠躬。”
办公室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下面贴着大红“囍”字。张国庆和赵秀兰并肩站好,向毛主席像深深三鞠躬。
“第二项,宣读结婚证书。”
周明娟走上前,拿出两张结婚证——是县民政局发的,盖着大红印章。她高声宣读:“张国庆,男,二十三岁;赵秀兰,女,二十二岁。自愿结婚,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准予登记结婚......”
念完,把结婚证递给新人。张国庆和赵秀兰小心翼翼地接过,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第三项,证婚人讲话。”
老杨走到前面:“国庆是我徒弟,秀兰是我们中心的好护士。两个年轻人,在工作中相识,在劳动中相知,今天走到一起,我高兴!希望你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为建设中心、建设西北贡献力量!”
又是一阵掌声。
“第四项,领导讲话。”
陈飞清了清嗓子:“张国庆同志,赵秀兰同志,今天是你们人生的重要时刻。作为你们的领导和同事,我有几句话要说。”
“第一,要互敬互爱。夫妻是革命伴侣,要互相尊重,互相扶持。第二,要共同进步。不能因为成了家就放松学习、放松工作。第三,要勤俭持家。咱们中心条件艰苦,要精打细算,但精神要富足。”
顿了顿,他提高声音:“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你们二位,一个来自河北,一个来自河南,为了建设西北,来到中心。今天结为夫妻,更是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并肩奋斗。希望你们以中心为家,以事业为重,用双手创造美好生活!”
掌声雷动。张国庆和赵秀兰认真听着,用力点头。
“最后一项,新人讲话。张国庆同志,你先说。”
张国庆有点紧张:“我......我不会说话。感谢中心,感谢领导,感谢大家。我张国庆是个普通技术员,能娶到秀兰这样的好姑娘,是我的福气。我保证,一定对秀兰好,努力工作,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轮到赵秀兰,她声音轻柔:“感谢大家。我赵秀兰远离家乡,在中心找到了事业,也找到了爱情。我会和国庆一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为中心建设出力。”
简单的仪式结束,但气氛更热烈了。
“现在,送新人入洞房!”有人喊。
其实“洞房”就是分给他们的那间宿舍,在家属院最西头,单独的一间平房。但仪式感要有。大家簇拥着新人往那边走。
路上,孩子们唱起了歌:“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童声清脆,给婚礼增添了别样的欢乐。
到了新房,门楣上贴着红纸对联,是郑教授写的:“并肩建设西北,携手服务人民”。横批:“革命伴侣”。
推开门,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双人床,铺着崭新的被褥——被面是红底印着牡丹花,枕头上绣着鸳鸯。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暖水瓶、茶缸、镜子等日常用品。最显眼的是墙上,除了毛主席像,还贴着好几张奖状——都是张国庆和赵秀兰在工作中的荣誉。
“新房真不错!”
“这被子好看!”
“奖状多,说明两人都是先进!”
人们挤在门口看,议论着,赞叹着。
林婉带着孩子们挤过来:“国庆,秀兰,这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陈曦捧着一个枕头套,上面用红线绣着五颗五角星
“这是......”赵秀兰接过,“真好看,谢谢孩子们。”
“祝张叔叔赵阿姨幸福!”孩子们齐声说。
“谢谢,谢谢你们。”张国庆感动。
参观完新房,人群移向食堂。
婚宴开始。
食堂里摆了二十多桌。
主食是白面馒头,管够。
没有酒,以茶代酒,气氛一样热烈。
陈飞举着茶杯站起来:“同志们,让我们以茶代酒,祝福两位新人: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干杯!”大家举杯,虽然杯里是茶水,但情意是真挚的。
张国庆和赵秀兰挨桌敬“酒”。每到一桌,人们都站起来,说着祝福的话。
到滴灌组这桌,师傅老杨拉着张国庆的手:“国庆,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工作要更努力,生活要更用心。”
“师傅,我记住了。”
到卫生院这桌,护士长李大姐对赵秀兰说:“秀兰,以后就是人家媳妇了,但工作不能丢。咱们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李姐,我不会丢工作的。我喜欢当护士。”
到陈飞这桌,张国庆和赵秀兰深深鞠躬:“陈主任,谢谢您。”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自己,谢这个时代。”陈飞,“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中心就是你们的家,大家就是你们的亲人。”
婚宴持续到下午两点。饭后,大家帮忙收拾。妇女们洗碗,男人们搬桌子,孩子们扫地。很快就收拾干净了。
下午自由活动。有些年轻人起哄要“闹洞房”,但被陈飞制止了:“新事新办,不搞旧风俗。让新人休息休息。”
实际上,张国庆和赵秀兰确实需要休息。紧张了一天,两人都累了。
新房的门关上了。外面依然热闹,但屋里安静下来。
张国庆看着赵秀兰,赵秀兰看着张国庆,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秀兰,你累了吧?”张国庆先开口。
“有点。”赵秀兰小声说,“你也是吧?”
“嗯。”张国庆挠挠头,“今天......今天真热闹。”
“是啊,没想到这么多人。”
沉默了一会儿,张国庆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秀兰,这个......送给你。”
赵秀兰接过,打开,是一只银镯子,很细,但光亮。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张国庆说,“她去世前给我,说将来给孙媳妇。虽然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赵秀兰:“很贵重。我会好好保管。”
她也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杆金尖。
“我知道你喜欢学习,经常看书做笔记。这支笔,希望你用它记录工作,记录生活。”
张国庆接过笔:“谢谢,我一定好好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两人坐在床边,心里满满的。
“国庆,咱们以后好好过。”赵秀兰轻声说。
“嗯,好好过。”张国庆握住她的手,“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食堂,王秀英和几个妇女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虽然婚宴结束,但今天是好日子,晚饭也加了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