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
“陈主任!好消息!县电影放映队明天要来咱们这儿放电影!”小马
陈飞正在审阅培训中心的预算报告,闻言抬起头:“电影?确定吗?”
“确定!刚接到县文化局的电话,说放映队明天下午到,晚上七点放映。影片是《地道战》!”
消息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中心。孩子们最先沸腾起来,放学后也不回家,聚在操场边叽叽喳喳。
“放电影!真的要放电影了!”
“《地道战》我看过小人书!可好看了!”
“我还没看过电影呢......”
大人们虽然表现得沉稳些,但也期待。
陈飞召开会议。
“同志们,电影放映队明天来,这是好事,也是大事。”他在小会议室里对班子成员说,“咱们要做好三件事:接待、组织、安全。”
司令员先开口:“接待好说,管顿饭,安排住处。放映队几个人?”
“三个人,带队长老李我认识。”陈飞说,“人实在,技术好。”
“组织工作我来。”周明娟主动请缨,“场地设在打谷场,那里平整,能容下两千人。明天一早我就带人打扫,摆凳子。家属院每户按人口分区域,凭票入场。”
“票?”刘志强问。
“对,咱用硬纸片做。”周明娟解释,“方便管理。”
李振华教授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放映设备用电怎么解决?”
“放映机是自带小型发电机的。”陈飞说,“但放映队的小发电机老出毛病。我跟司令员商量了,从水电站拉条临时线路,双保险。”
“安全最重要。”司令员补充,“我安排一个排的战士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医务所派人值班。”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细节敲定。散会后,分头准备。
陈飞回到家,孩子们已经围上来了。
“爸爸,明天真的放电影吗?”陈曦眼睛亮晶晶的。
“放,《地道战》。”
“我能去看吗?”陈永安仰着小脸问。
“都能去。”,“但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挤。”
林婉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对话探出头:“听说要凭票入场?票怎么弄?”
“周工会发。”陈飞说,“每户按人口,孩子也算。”
“那郑教授他们呢?”林婉,“他们能去看吗?”
郑教授、林画家这些“特殊专家”,按规定不宜参加大型集体活动。但放电影是难得的娱乐,不让他们去,于心不忍。
“我跟司令员商量一下。”陈飞,“安排个隐蔽的位置,应该可以。”
晚饭时,全家都在讨论电影。陈定邦看过《地道战》的小人书,给弟弟妹妹讲情节:“讲的是冀中平原的农民,挖地道打日本鬼子的故事。可厉害了,地道四通八达,鬼子来了就钻地道......”
“就像咱们的防空洞?”陈启明问。
“比防空洞复杂多了。”陈定邦说,“有瞭望孔,有射击口,还能防水防毒。”
“那咱们能不能也挖地道?”刘小勇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了,趴在陈家窗台上听。
“咱们这儿是戈壁滩,土质不行,一挖就塌。”陈飞笑着解释,“而且现在没有鬼子了,不用挖地道。”
“那挖了防沙暴也行啊。”刘小勇异想天开。
大人们都笑了。孩子的想象力,总是这么天马行空。
吃完饭,陈飞去找司令员。两人在办公室抽着烟,商量郑教授他们的事。
“按理说不该让他们参加。”司令员吐了个烟圈,“但将心比心,关在中心这么久,难得有娱乐活动......”
“我有个想法。”陈飞说,“在打谷场东边那排杨树下,设个‘特别观映区’,用帆布围起来,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让郑教授他们在那儿看。”
司令员:“行。不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你我知道,再加两个可靠的战士。”
“那行。”
第二天一早,打谷场上,周明娟带着几十个家属打扫卫生。
“这边再扫扫!”
“凳子摆整齐,前后左右对齐!”
“挂银幕的杆子检查检查,别倒了!”
银幕是白色的帆布,四角有孔,用绳子绑在两根高高的木杆上。木杆是临时砍的杨树,埋进土里,用石头夯实。
王秀英带着妇女们在食堂准备晚饭——今天要招待放映队,还要给值班的战士和工作人员准备夜宵。菜比平时丰盛:土豆炖羊肉加了量,还炒了鸡蛋,蒸了白面馒头。
“王嫂子,听说电影可好看了。”一个年轻媳妇边切菜边说
“俺也是。”另一个妇女说,“记得之前放《红色娘子军》,俺抱着孩子,坐在最后面,光看见人影晃,听不清声。这回俺早点去,抢个好位置。”
“票拿好了没?”
“拿好了!俺家五口人,五张票,孩子他爸说今晚不加班,全家都去。”
中午时分,县电影放映队的卡车到了。带队的老李五十多岁,黑瘦,见到陈飞:“陈主任,又见面了!你们这儿变化真大,去年来看,还没这么多房子呢。”
“李队长辛苦。”陈飞说,“一路颠簸,先吃饭休息。”
“不急不急,先架机器。”老李是敬业的人,“晚上七点放映,得提前调试。”
放映机从车上抬下来,是个铁皮箱子,上面有“长江牌”字样。还有两个大圆盘——那是胶片盘。几个年轻的放映员开始忙碌:架机器,接电线,调试喇叭。
孩子们围在远处看,不敢靠近,但眼睛一眨不眨。
“那就是电影机?”
“胶片在里面转,人影就出来了。”
“真神奇......”
下午,各家各户早早做晚饭。今天晚饭时间提前到五点半,吃完饭好去占位置。虽然按票入座,但票只分区域,不指定座位,去得早有选择。
陈飞家五点半开饭。赵春梅做了拉条子,拌上西红柿鸡蛋卤,孩子们吃得飞快。
“慢点,别噎着。”林婉提醒。
“妈,早点去,占前面的位置。”陈曦说。
“前面的位置不好。”陈飞说,“离银幕太近,得仰着头看,脖子疼。中间偏后最好。”
“那咱们几点去?”
“六点半。去了还得等半个小时,但去太早干坐着也难受。”
正吃着,王秀英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
“陈主任,林老师,这是给孩子们的。”她打开布包,是炒熟的葵花籽,“看电影嗑瓜子,有滋味。”
“谢谢王嫂子。”
“俺还得去食堂盯着,夜宵得准备。你们慢慢吃。”
六点,打谷场上已经有人了。大多是孩子,拿着小板凳,在指定区域里抢占有利位置。周明娟带着几个妇女维持秩序:“别挤!按票上的区域坐!A区的坐这边,B区的坐那边......”
票是硬纸片做的,盖了中心的公章,分A、B、C、D四个区。A区是职工和家属,B区是学校师生,C区是兵团战士,D区是特邀嘉宾——其实是给郑教授他们准备的,但对外说是给周边公社的干部留的,实际上周边公社的人一个没请。
六点半,陈飞一家到了。他们的票是A区,占到的位置不错,在中间偏左。陈曦拿出准备好的坐垫——是用旧衣服改的,里面塞了麦秸。
“爸,你看,刘小勇家已经在了。”陈曦指着前面。
果然,王秀英一家坐在前排靠右。刘小勇正跟王小军炫耀:“我带了煮鸡蛋,看电影饿了吃。”
“我带了炒豆子。”
“我带了......”
孩子们像在比谁的零食丰富。其实也就是些最简单的:煮鸡蛋、炒豆子、烤红薯干、葵花籽。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盛宴了。
天渐渐暗下来
七点差十分,放映员开始调试。一道光柱射向银幕,上面出现倒置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要开始了!”
“安静!安静!”
周明娟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同志们,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家遵守纪律,不要大声喧哗,不要随意走动,看好自己的孩子。”
七点整,灯光熄灭。只有放映机的光柱和银幕的光亮。
先放的是新闻简报。黑白画面,配着铿锵的解说:“全国各地掀起抓革命、促生产的新高潮......工人阶级发扬大庆精神......”
人们安静地看着。新闻简报放完,正片开始。
《地道战》的片头音乐响起,雄壮有力。银幕上出现字幕:“1942年,日本侵略者对我冀中平原进行残酷的大扫荡......”
画面展开:村庄,田野,扛着锄头的农民,突然出现的日本兵......
所有人都被吸引住了。两千多人的场地,除了电影的声音,只有偶尔的孩子问话和大人低声的解答。
“妈,那是好人还是坏人?”
“戴钢盔的是日本鬼子,坏蛋。戴毛巾的是咱们的人,好人。”
“他们钻地里了!”
“那是地道。”
陈飞看着电影,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注意到东边杨树下的“特别观映区”,帆布围得严实。郑教授他们应该也在看吧?这些知识分子,多久没看过电影了?
电影情节推进:高家庄的农民在党支部书记高老忠的带领下,挖地道,造土武器,和鬼子周旋。智慧,勇敢,团结。
“打得好!”当银幕上游击队员用土炮轰掉鬼子炮楼时,有人忍不住喊出来。
随即引来一片“嘘”声——大家都沉浸在电影里呢。
陈曦看得特别认真。当地道网络展现出来时,她小声对爸爸说:“爸,这就像咱们的滴灌管道,都是地下的,四通八达。”
陈飞惊讶于女儿的联想能力:“对,都是系统工程。地道要设计合理,滴灌也要设计合理。”
“那咱们的滴灌也能打鬼子吗?”
“现在不用打鬼子了,但能打‘旱魔’‘盐魔’。”陈飞说,“都是为人民服务。”
电影进入高潮:鬼子往地道里灌水,放毒气,但村民们早有准备,地道有防水防毒设计。最后,军民合力,把鬼子引入地道迷宫,全部消灭。
“胜利了!”银幕上红旗飘扬。
音乐响起:“太阳出来照四方,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
全场起立,跟着唱。这是那个年代的习惯——电影结束,唱革命歌曲。
歌声在戈壁滩的夜空中回荡。远处,点点灯光是中心的家属院;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
电影散场,但人们没有立即散去。孩子们模仿电影里的情节,在空地上“冲啊杀啊”;大人们三三两两讨论着。
“地道设计得真巧妙。”
“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咱们搞盐碱地治理,也得发动群众。”
陈飞一家慢慢往家走。孩子们兴奋地讨论着电影。
“我最喜欢高传宝,他枪法准!”
“我喜欢挖地道那段,真聪明!”
“鬼子真坏,放毒气......”
陈定邦沉默地走着。陈飞注意到,问:“定邦,想什么呢?”
“叔叔,我在想,”陈定邦,“电影里说‘兵民是胜利之本’。咱们中心能有今天,是不是也是因为大家心齐?”
“说得对。”陈飞赞许,“技术重要,但人心更重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盐碱地也能变良田。”
回到家,孩子们还不想睡。林婉催了几次,才把他们赶上床。
陈飞在院子外面,点了支烟。
放电影,不只是娱乐,更是教育,是凝聚。在艰苦的环境里,人们需要精神食粮,需要共同记忆。
《地道战》这样的电影,传递的是不屈不挠的精神,是人民战争的智慧。这种精神,在治理盐碱地的战斗中,同样需要。
他想起电影里的一句话:“各小组注意,你们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
是啊,中心的工作也要这样:各部门协同,但又各自有专长;每项工作都要做实,不能“放空枪”。
正想着,司令员来了,也点了支烟。
“陈主任,还没睡?”
“睡不着。司令员,电影放得成功。”
“是啊。”司令员,“你看那些战士,看得多认真。还有老百姓,笑得,骂得,都是真情实感。”
“郑教授他们......”
“我派人问过了,他们都看了,很感动。”
两人又聊了会儿,司令员才离开。
陈飞回到屋里,林婉还在等他。
“孩子们都睡了,还兴奋着呢。”林婉说,“曦曦说,她要做个地道模型。”
“让她做,动手动脑是好事。”陈飞洗漱躺下,“小婉,今天电影好看吗?”
“好看。”林婉,“我想起小时候看电影,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一晃这么多年了......”
夜深了,中心安静下来。
而在一些人家,孩子们还在被窝里小声讨论电影。
“我长大了也要挖地道!”
“现在没仗打了,挖地道干啥?”
“挖防空洞啊!防苏修!”
“对!防苏修!”
大人们听着孩子的童言,笑着摇头,又有些感慨。
第二天,中心恢复了日常节奏。但电影的影响还在。
试验田里,工人们干活时哼着《地道战》的插曲。
机械厂里,刘志强拿电影里的地道打比方:“咱们的滴灌管道,就得像地道一样,设计合理,坚固耐用。”
学校里,周老师组织学生讨论电影,写观后感。
陈曦的观后感写的不错,“《地道战》告诉我,面对困难要动脑筋,要团结。就像我们治理盐碱地,光靠一个人不行,要靠大家。地道是挖出来的,绿洲是干出来的。我要学习这种精神,好好学习,将来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