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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脏吗?

作者:疯江肆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邵琉光今日有午后的场次。


    上台前,她习惯性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位置。


    空的。


    她指尖微顿,随即收回视线。


    没来便没来,与她何干。


    她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投注于手中的丝线,缓步登台。


    表演行至中途,台下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邵琉光余光瞥见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正微微躬身,谦逊而低调地穿过座位间的缝隙,朝第一排而来。


    他迟到了,脸上带着些许匆忙赶路后的薄红,更衬得眉眼生动。


    她垂下眼,手中牵引傀儡左臂的丝线力道,滞涩了那么一瞬。


    台上的傀儡书生,那欲探未探的手,便比鼓点慢了外行人看不出的半分。


    台下观众浑然未觉,戏仍在流畅进行。


    只有一直站在侧幕帮忙的小师妹江泠,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谐。


    她自幼跟随师姐学艺,对邵琉光操控傀儡时那种人偶合一的状态再熟悉不过。


    戏毕,众人下台。


    江泠一边帮邵琉光将傀儡小心装入箱中,一边轻笑开口:“师姐,那位白公子……近来可是咱们梨园最捧场的贵客了。我瞧着,似乎只有师姐你登台的日子,他才会现身呢。”


    邵琉光随意“嗯”了声。


    “师姐似是不喜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动作未停:“不够明显么?”


    江泠抿唇一笑:“说是不喜,可今日他迟了些才到,我分明看见师姐你……因他分神了那么一刹。外行人瞧不出,可骗不了我这双看惯师姐手艺的眼睛。”


    邵琉光手上动作一顿。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句话在她喉头滚过,终究没有出口。一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却擅自浮上心头。


    她摇了摇头,忆起初次见到明杳的情景。


    那日天寒地冻,她在城楼上例行核查每日入城的外乡人。


    千里镜中,一队人马在稀疏的流民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护卫精悍,簇拥着一辆沾满泥泞雪渍的气派马车。


    车顶积雪未化,他们显然刚从危机四伏的雪山出来。


    她当时便蹙了眉。西岭城虽称庇护之地,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安乐窝。雪山是天堑,亦是筛选。这等看着便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若无特殊缘由,根本不在接纳之列。


    身旁的长崎附耳低报:“雪狐发现他们时,几乎被风雪埋了半截。但他们手中有徐公早年游历在外赠出的信物。雪狐认得,这才破例引他们出山。”


    徐公是西岭城隐退的耆老,德高望重,他的信物分量不轻。邵琉光心下稍定,目光仍带着审视,落在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上。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掀起。


    一个披着素白狐裘大氅的年轻男子躬身钻出,立在车辕上。


    寒风卷起他未束妥的几缕墨发,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另一只手扶着车顶站稳,抬起头,望向高耸的城门楼。


    那一瞬,天光破开云层,恰好落在他脸上。


    苍白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一双眼睛因长途跋涉和风雪侵袭而带着倦色,却依旧清澈明亮,映着雪光与城楼的轮廓。


    邵琉光在城楼上,隔着一段距离,于千里镜中,看清了他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徐公信物而起的考量,迅速被一个更直观的印象覆盖。


    原来是个来此避祸的纨绔。


    “师姐?师姐?”江泠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嗯?”


    “外头有人找,说是白府的人。”


    邵琉光眉头一拧,放下手中傀儡,走了出去。


    来人是书梁。


    书梁脸上堆着笑,递上一份亲笔书写的请柬:“后日是我家公子生辰,府中略备薄宴,广邀城中友朋。公子特意吩咐,务必请邵姑娘赏光。”


    “没空。”邵琉光拒绝得干脆。


    书梁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些:“公子说,与邵姑娘相识一场,也算缘分。还请姑娘……务必给几分薄面。”


    最后四字,他说得缓慢,笑意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胁迫感,与他的主子如出一辙。


    令人生厌。


    邵琉光正欲再次拒绝,梨园的张老板恰好寻来:“琉光!正找你呢!明日李府老夫人寿辰,包了咱们园子去府上唱堂会,点名要你的《麻姑献寿》,你有空不?”


    “有空。”邵琉光立刻应下,转头对书梁,语气冷淡,“我有事,去不了。”


    书梁不急不缓:“可张老板说的是明日……”


    张老板在一旁接口:“欸!后日,大后日也有邀约!都指明要琉光的戏!”他转向邵琉光,带着商量口气,“琉光啊,你看这……”


    “我都去。”邵琉光截断他的话,转头看向书梁,“你请回吧。”


    书梁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最终讪讪拱手离去。


    张老板有些担忧地看着邵琉光:“你真要连轴转三日啊?这可不比园子里轻松。”


    “嗯。”邵琉光点头,心思却已飘远。找些事做,占满时间,他便寻不到由头再来纠缠。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其他人手。你好好准备,这几家给的酬劳都丰厚,干完正好歇一阵。”


    两日后。


    邵琉光站在一处气派府邸的后角门外,看着匾额,眉头紧锁。


    “张老板,你确定是这儿?”


    张老板连连点头:“没错,就是白府!白公子寿辰,包了咱们全班的戏,定金都给足了!琉光,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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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琉光猛地转身:“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


    “哎哟我的姑奶奶!”张老板一把拉住她袖子,急道,“你去哪儿啊?人都到齐了,戏目单子早就报上去了,你现在走了,我临时上哪儿找个顶你台柱子的?白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邵琉光挣开他的手,语气生硬:“我…去趟茅厕。”


    张老板一愣,指着门内:“府里就有啊!你这跑到外头野地里去找?”


    “不了。”邵琉光退后一步,漠然突出一个字,“脏。”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张老板呆立原地,半晌才摸着后脑勺喃喃:“茅厕……哪有不脏的?”等他回过神来,邵琉光已走远,他只好冲着背影喊:“那你快点回来啊!最迟开戏前半个时辰!”


    白府内,书梁捧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簪盒,走向回廊下的明杳。


    “少爷,您不是说要亲自去接邵姑娘么?她还没到?”书梁环顾四周。


    明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庭院中几株夏荷,侧脸在灯笼光影下显得有几分阴郁。


    书梁心下着急,告了声罪,匆匆跑到府门口张望。只见梨园的队伍正在侧门卸运箱笼道具,张老板忙前忙后地指挥着。


    他赶忙上前:“张老板,人都齐了么?”


    “齐了齐了,就等开戏了!”张老板满脸堆笑。


    书梁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又问:“邵姑娘呢?可到了?”


    “邵姑娘啊,她说先去办点小事,马上就来!放心,误不了事!”张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听到邵琉光会来,书梁心头大石落地,转身回去想向少爷报喜。可他刚走回回廊,却只见着明杳走向内院的背影。


    书梁满心疑惑。


    少爷这是怎么了?明明盼着人来,怎么听说人要来,反倒像是更落寞了?


    书梁快步追上,试探着问:“少爷,邵姑娘那边……”


    明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问:“书梁,我脏吗?”


    书梁讶然张大了嘴:“啊,少爷这是……何意?”


    明杳一字一顿道:“她说我脏。”


    书梁愣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少爷,这……强扭的瓜不甜,要不咱就算了罢?京都什么样的佳人没有,何必在此……”


    他话未说完,明杳却低笑出声。


    方才那点落寞神色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劲儿的笑。


    “觉得我脏?”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却又带着笑意,“那我偏要…恶心她,恶心死她。”


    他示意书梁靠近,附耳低语了几句。书梁听罢,脸色变了又变:“少爷,这……这恐怕不妥吧?万一邵姑娘当真翻脸……”


    明杳冷瞥他一眼:“你只管照办。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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