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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孙显之死

作者:我自见青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秦明月赶到京兆府衙时,陈士杰正与刑部就是否要将林肃一案并案调查激烈争论。


    大约是知道这可能是唯一能完成背后之人交代的方法了,陈世杰坚持两案分审。为此,不惜直接叫板刑部正堂。


    一旁的巢大人显然被气得不轻,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陈大人,按您的说法,短短三天内,京中就出现了两起销钱为器的大案,您辖下治安如此,待明日高大人面圣......圣上那里,您可怎么交代啊!”秦明月一边装模作样的替陈士杰考虑,一边往衙署内走去。


    “秦大小姐,本官记得,京兆府并未宣你来此。”又来一个‘刺头’!陈世杰的怨气简直是在沸腾。


    “陈大人,有没有可能,我是来报案的?”


    “报案?”


    “对,报案。”


    秦明月拍拍手掌。


    门外突然出现数十名秦府家丁,哼哧哼哧将一座冶铜炉搬运至京兆府衙大堂之上。


    炼铜炉落地带起的轰响,惊得陈世杰心神震荡。


    “秦小姐,你这是何意?”坐在上首的巢孝海问道,许是之前被气得不轻,问话时,语气还硬邦邦的。


    秦明月倒也不怵,迎面看向堂上之人。毕竟,并案一事,自己与这位大人想法是一致的。


    “启禀巢大人,小女要状告户部侍郎孙显与官营工坊金火寮勾结,监守自盗,侵吞库银,熔铸为器,中饱私囊,嫁祸林家,构陷上峰。这座冶铜炉就是证据。”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出的话立刻在大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


    “秦小姐,此事干系重大,可容不得半点虚言。”


    “小女愿以性命担保。”秦明月弯腰行礼。


    巢孝海眯着看向秦明月,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但原本拧着的眉头,此时已松了开来。不知为何,秦明月从他眼中竟隐隐读出“我很看好你的”的意思。


    “来人,将嫌犯林肃、孙显带上堂来。”


    不等陈士杰反应,巢孝海抬手朝堂下扔出一根火签,大约是秦、巢二人之间的来往过于流畅,以至于京兆府那帮衙役还未来得及看陈士杰的脸色,就已经自觉地跑下去提人了。


    片刻后,宋氏销钱为器一案的所有疑犯全部带到堂上。秦明月看着浑身干净清爽的林肃和孙显,对比一旁已如一滩烂泥的宋氏匠人,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自内心升起,要论罪责,难道那些掠夺了大部分利益的幕后主使不应该更重吗?但偏偏最后罚的最重的是只够糊口的底层。当然,此事林肃确实也是无妄之灾就是了。


    不满归不满,但案子还得查,她要做的就是不管对方是何身份,都要让其为自己犯过的错付出代价。


    想到这,秦明月径直走至宋氏冶炉坊王姓匠人身前:“王五,你确定这批铜器是你在宋氏冶炉坊熔铸的,对吗?”


    闻言,地上之人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整个人一下子扑到秦明月脚边,竹筒倒豆子般颠三倒四将案情来回重复,间或还夹杂不堪入耳的赌咒发誓。


    秦明月往后撤退一步:“那就奇怪了。王五,你身为炼铜老手,应当知道,就算不提师傅手艺,不同的炼铜炉、不同的燃料,烧制出来的铜器,也是不同的。”


    她从李敖手中接过两个吞口铜瓶,继续开口道:“我手中这两个铜瓶,一个是市面上买来的宋氏冶炉坊的出品,还有一个是这次被查封的铜瓶。”


    秦明月边说,边走上前,分别将两个铜瓶递给巢孝海和陈世杰。


    “两位大人请看。宋氏冶炉坊制作的铜瓶,瓶身整体呈暗红色,瓶底有明显颗粒感,这是因为宋氏冶铜的炉子是用黄壤、河砂、稻草灰等常见材料混合夯筑的。煅烧过程中,温度不均,炉壁剥落的杂质混到铜液里,最终沉积在铜瓶底部。”


    巢孝海将铜瓶靠近火光,仔细端详,指腹摩挲一遍瓶身后,还屈指弹了弹。


    “不错!确实如此,这另一个铜瓶相比较而言,确实手感更细腻些,瓶子也更偏向青灰色。”


    “大人英明。”秦明月往旁边挪开一步,让出身后的冶铜炉,手指炉中说道,“这次查封的铜器显然出自更好的冶铜炉。据我了解,只有以白山土和菩萨石为基,才能烧出偏青灰色的铜器,而这金火寮的冶铜炉就是以这些东西夯筑的。”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高坐正堂的二人,声音清亮:“既然查获的铜器均非宋氏作坊所出,那匠人王五的证词便纯属捏造,而所谓的销钱现场与码头的物证也皆不足以为凭。各位大人,这可是实打实的陷害啊!”


    堂上,王五此刻已抖如筛糠,汗水顺着鬓角、下巴,一滴一滴落到青砖地上。


    巢孝海已然全明白了,他狠狠拍响手中的惊堂木,厉声开口:“王五,我再问你一遍,这批铜器,真的是你、是宋氏冶炉坊烧的吗?你可知销钱为器、构陷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


    森森寒意从他的话语间涌出,原本心理防线就已经岌岌可危的王五直接瘫软在地,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传来,离他不远的高明嫌弃地捂住口鼻。


    眼见王五精神崩溃,快要架不住拷问,许久未开口的陈世杰突然开口道:“便是东营码头查封的这批铜器不是宋氏制的,也难保之前已经销赃出去的不是。再说,谁能保证只有金火寮有这样的炉子?既能寻到宋氏,如何不能勾结其他工坊?”


    巢孝海诧异地看向陈世杰,这个京兆府少尹先是拒绝合案,再是胡搅蛮缠不肯松口,前者他还能认为是破案思路不同,这后者可就是明晃晃的欲加之罪了。视线扫过堂下之人,户部尚书之女、当朝第一盐商,他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针对,除非……


    没等他权衡清楚,堂下响起一连串质问:“敢问陈大人可知炼铜炉如何砌筑?炉温该控制几何?”


    不等对方回答,那人接着问道:“大人又可知,制作堆满东营码头八个货仓的铜器需耗时多久?调集需要多少运力?途中损耗又有多少?”


    “陈大人若知晓这些,便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么些问题了。”秦明月显然也生了怒气,她设想过陈士杰会质疑自己的论断,比如林肃提到的这些问题,可她没有想过此人已无耻到这个程度,敢大庭广众之下耍懒。


    她气愤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用力甩开,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不过,我自然是要替陈大人考虑周到的。这是工部铸钱监副使隋大人提供的详单。陈大人——你可要学一学?”


    看着台下两张桀骜的脸,还有一句比一句阴阳的话,陈世杰只觉血气上涌,上面之人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麻烦走构陷的路子,还不如找一群绿林匪盗血洗了了事!


    “放肆!你们一个疑犯,一个从犯,谁知是不是为自己开脱。再者,秦女口中被查封的铜瓶来路不正,本官以为有偷盗的嫌疑,罪加一等。来人呐,给我拿下他们!”


    陈士杰腾的站起,用力投掷下一枚火签,火签接触地面的瞬间四分五裂,部分溅起的碎片直直朝秦明月面上飞来,饶是她反应迅速,及时抬起衣袖后撤,却被冶铜炉挡住了退路。


    眼角有一道墨绿色的身影闪现,一阵风扫过,碎片纷纷落到地上。


    “陈大人!”突然,一道凌厉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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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正要上前扣押秦、林二人的官差停下脚步,秦明月也放下衣袖,随着众人的视线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夜色中,谢长龄冷着一张脸踏入厅内,秋夜的寒霜仿佛也随着他的步伐卷了进来。身后是护卫举着火把停在门外——甚至没时间换上正常的灯笼,应是刚刚赶回。而他的手中此时正握着当初在祁阳狱中“救”过她的那把剑,她曾听李敖说过,那是御赐的,多少有点“尚方宝剑”的意思。


    “八个货仓总容量共两千石。六炉间歇生产,需六个月才可完成全部供货量,调集需百石漕船二十艘,若按百分之八计损,则要再备一百六十石铜器。”谢长龄停在秦明月身侧,剑眉上扬,“陈大人,你告诉我宋氏冶铜坊如何能吃下这么大的体量,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么多铜器运至京城?是当京兆府都是死人,还是武卫营都是死人?”


    “嗯?”闻言,卢诚一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摆手,“这可不兴胡说啊,我们武卫营可都是耳聪目明的好兵,这不还给京兆府送来两个铁板钉钉的人犯呢,你们自己不问不审不管的啊。”


    要是眼神能杀人,陈士杰和卢诚现在可能都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是谢长龄杀的,一个是陈士杰杀的。


    “谢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们……”秦明月化身柔弱窦娥插话。开玩笑,此时不赶紧推案子更待何时,她用衣袖捂住鼻子,委委屈屈:“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谢长龄原本握剑的手紧了紧,耳廓隐隐升腾起一阵热意,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


    “那、那说不得是林家多寻了几家工坊呢?”陈士杰见状反驳。


    “谢大人,陈大人讲得好没道理。之前有没有销赃的,我们将库中税银盘点一遍即见分晓。倘若库中失银与此次查封铜器的数量一致,又皆出自同一工艺,何来其他工坊?”


    “又或者,直接审审孙大人更好,”秦明月朝从一开始就隐在人群后的户部侍郎孙显扬扬下巴,嘴角扬起冷笑,“毕竟勾结林家、指使宋氏、攀诬秦府的说辞,这位大人从头到尾可都是默认的态度,全部事实如何,想必他最清楚了。”


    此时,谢长龄已坐回京兆府正堂之上,虽身穿常服,可却难掩一身不威自怒的气质。闻言,他的视线扫向站立在角落里的孙显,立刻就有官差上前将对方按住。


    “孙大人,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几息之后,公堂之上,落针可闻。


    “若孙大人拒不服辩,京兆府不介意使用特殊手段。”


    京兆府的手段......切身走过一遍的王五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死去。


    孙显脸上有挣扎之意,片刻后,整个人颓然地跪倒在地:“此事......”


    “谢大人,不可!刑不上大夫,罪不及家人。”自陈士杰彻底撕破脸皮后,就一直闭口不言巢孝海突然出声,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孙显。


    门外,突然传来今夜的最后一次打更声,惊得秦明月一个激灵,一股熟悉的不祥感瞬间爬上她的脊背。


    “此事皆由我一人贪念所起,与旁人无关!”


    “快按住他!”


    孙显突然瞪大双眼,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刀刃有寒光闪过。


    刹那间,白、绿两道身影自眼前掠起,谢长龄纵身越过案台,凌空一脚踹向对方,惯性作用下,孙显横飞出去,后背猛地撞在秦明月带来的冶铜炉上。炉身剧烈一晃,轰然倾倒,沉重的炉体直直砸落下来。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压在炉下孙显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有血迹慢慢自对方身下蜿蜒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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