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党校的课程,第一天的实际情况,却比陆摇想象的更为“灵活”。
上午是《新时代领导干部政治能力建设》专题课。讲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的老教授。班上只有二十人。
陆摇扫了一眼,学员年龄普遍偏大,多在四十岁以上,甚至还有几位两鬓斑白、看起来已年过半百的。他坐在其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课间休息时,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们大多彼此相识,或是来自同一系统,或是有过工作交集,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
陆摇翻看着教材,偶尔抬头听听周围的议论,但没有人主动与他攀谈。
他并不急于融入,初来乍到,多看少说,摸清情况,是更稳妥的选择。
中午,他在党校食堂简单吃了午饭。食堂的饭菜味道普通,但干净卫生。用餐的学员不多,大概都各有去处。
饭后,他去附近的省委招待所办理了入住手续。
下午的课是《宏观经济形势与政策分析》,安排在两点半。陆摇提前十分钟来到教室,发现人更少了,加上他自己,只有十个人。讲课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副教授。但讲了大半个小时,布置了书目和一道思考题后,竟然就宣布“大家先自学,有问题可以课间或课后交流”,然后夹起讲义,匆匆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几声轻笑和低语。学员们也陆续离开。
刚过下午四点。
陆摇去学校附近的水果店,精心挑选了一个果篮,又买了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营养品,然后去东郊的某个疗养院。
陆摇是去看望周老教授——周雯的爷爷。
过年时,他去医院探望过周老。那时候的周老情况不妙。后来听说,周老病情稳定后,转到了这家条件更好的干部疗养院进行康复疗养。
疗养院环境清幽,绿树掩映,小桥流水。陆摇按照周雯之前发给他的信息,找到了周老所在的二号楼三楼。
房间是双人间,还算宽敞明亮。靠窗的床上,周老教授正半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比过年时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几乎全白了,透着一种久病后的虚弱。
旁边床上,躺着另一位老人,看起来年纪更大,似乎行动不便,一位护工正在给他按摩手臂。
“周老。”陆摇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提着东西走了进去。
周老教授闻声抬起头,看到陆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放下报纸,想要坐直身体:“小陆?哎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周老,你慢点。”陆摇赶紧放下东西,上前一步扶住老人,“我来看你了。你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好多了,好多了!这地方安静,适合养病。”周老很高兴,拉着陆摇的手让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下打量他,“你呀,又瘦了,是不是在县里太忙了?要注意身体啊!”
“我还好,周老。倒是你,要安心静养,早日康复。”陆摇笑着说,将果篮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周老嗔怪道,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他看了一眼隔壁床的老人和护工,对陆摇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墙角的轮椅:“推我出去走走,透透气,房间里闷。”
陆摇会意,扶周老坐上轮椅,细心地给他盖好薄毯,然后推着他出了房间,慢慢走在疗养院静谧的林荫小道上。
“怎么突然来省城了?出差?”周老问道。
“不是出差,是来省委党校学习,半个月。”陆摇推着轮椅,如实相告。
“党校学习?”周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陆摇,“中青班?你要提副厅了?”
陆摇失笑:“周老,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是提副处,县委秘书长,进常委。离副厅还远着呢。”
“哦,副处……”周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提副处,一般在地市党校培训就够了,怎么跑到省党校来了?你们大龙县……现在是省管县试点,规格是高了点,但也不至于……”
陆摇心中一叹,周老虽然卧病,但头脑依然清醒,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寻常。他斟酌着说道:“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组织上综合考虑吧。毕竟大龙县是省直管,干部培训可能也对应提高了层级。”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周老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望着远处的人工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省党校……水不浅啊。能进去的都是苗子,但苗子跟苗子也不一样。有些人,是去学习的;有些人,是去镀金的;还有些人……是去站队、找路的。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注意那些主动凑上来跟你套近乎的,未必是好事。”
陆摇心头一暖,郑重道:“我记住了,周老。谢谢你提醒。”
“谢什么,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剩下这点用处了。”周老摆摆手,问道,“对了,大龙县那个金矿,现在怎么样了?有动静了吗?”
陆摇摇摇头:“还没有。国家层面的勘探和开采计划很谨慎,我们县里主要还是做好前期保护和基础工作,等待上级的规划和批复。短期内,恐怕很难有实质性的专项开采。”
“嗯,谨慎点好。”周老点点头,对陆摇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小陆啊,你下一步,就是县委秘书长了。这个位置,承上启下,很关键,但也容易陷在事务里。有没有想过,换条路走走?”
陆摇一愣:“换条路?周老,你的意思是……”
周老转过头,看着陆摇:“江东大学哲学院,现在缺一个副院长。院长跟我有些交情,前两天来看我,还提起这事,想找个年富力强、有基层经验、理论功底也扎实的干部。我觉得……你倒是挺合适。”
“我?大学副院长?”陆摇着实吃了一惊,差点停住脚步。江东大学是省内顶尖的综合性大学,哲学院虽然不算最热门的学院,但副院长的位置,也是正处级,而且是从学界到政界一个很好的跳板。很多学者型官员,都有在大学任职的经历。周老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对,你。”周老很肯定,“你是博士,有理论功底;在基层干过,有实践经验;年纪轻,有闯劲。去大学待上两年,把副厅解决了,然后无论是留校,还是下去任职,路子都宽。比你在县里一步一个台阶地爬,要快,也稳当。”
陆摇心中震动。周老的这个提议,无疑是一条捷径,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大学环境相对单纯,解决副厅级相对容易,而且有了高校任职的经历,对他未来的发展也大有裨益。这或许是周老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铺一条更稳妥、更快捷的路。
“周老,我……”陆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周老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回去好好想想。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选择。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苗子,不该在基层下面陷得太深,有时候,换个赛道,视野会更开阔。当然,最终怎么选,看你自己的心意。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谢谢周老,我会认真考虑的。”陆摇郑重地说,心中暖流涌动。
两人又聊了些寻常话题,时间悄然流逝。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湖边的一条岔路上,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姿态亲密。女人是这里的护士。
那男人正搂着护士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逗得那护士娇笑连连,时不时还用拳头轻捶男人的胸口,男人则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惹得护士又是一阵脸红娇嗔。
陆摇推着轮椅,本没太在意,然而,他感觉到轮椅上的周老教授身体猛地一僵,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瞬间凸起。
陆摇下意识地顺着周老的目光看去,当看清那男人的正脸时,他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
秦铭。周雯的丈夫。
他怎么在这里?还和一个疗养院的小护士……如此亲密?
陆摇立刻看向周老。老人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