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陆摇回到家。
他没有在忙工作,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在琢磨事情。
他复盘这段时间的经历。从市府办那个压抑沉闷的秘书三科,到新竹镇那个百废待兴的受灾乡镇,再到出现金矿的清溪镇,最后是如今这个县政府秘书长办公室。
两三年多时间,从二级科员到正科实职,享受副处待遇,火箭般的蹿升速度,足以让大多数同龄干部眼红。
这其中有运气——周芸的到来打破了苏倩倩对他的压制,金矿的发现给了他最亮的政绩光环。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搏命和算计,他几乎把每一分潜力都榨干了,才换来今天的位置。
但到了这个位置,陆摇清醒地意识到,之前那种靠埋头苦干、靠抓住机遇、靠“拼命三郎”精神就能“野蛮生长”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正科到副处,看似只有一级,却是基层干部向县处级领导迈进的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道坎。
这道坎,光靠“能干”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更复杂的资源整合,更精准的政治站队,更精妙的权谋运作,甚至还需要一点不可或缺的、来自更高层面的“东风”。
俗话说,“要进步,跑部(步)钱(前)进”。县里的干部想更进一步,必须打通市里、甚至省里的关节,得到更高层面力量的认可和提携。
他现在首要的,不是好高骛远,而是必须在大龙县这个基本盘上,站稳脚跟,积蓄足够分量的政治资本,然后才能谋求那关键的“一跃”。
可眼下的大龙县,对他而言,绝非理想的“起飞跑道”。
县委那边,徐婕这个“挂名”书记,心思大半在市里,对基层复杂性和风险预估不足。
她带来的心腹张涛,更是赤裸裸的敌意和打压,手段下作,毫无格局。
县政府这边,新来的常务副县长尤正兴,急于出政绩,风格冒进,未必是好事。
更致命的是,徐婕抛出的八百亿经济增长目标,注定难以实现,但围绕它展开的博弈,将会成为未来一年大龙县官场的主旋律。
那么,他就冷眼旁观,静待时机。当徐婕她们碰得头破血流,当那个虚幻的目标露出原形,当大龙县的经济因为盲目冒进而可能陷入新的困境时,或许就是他出手的时机。
他想到了和霍庭深私下筹划的那个“码头项目”。那才是真正能改变大龙县格局、带来长远发展、且能让他立下不世之功的“王牌”。
但现在,绝对不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何况他目前被边缘化的处境,根本无力推动这样庞大的项目。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这样一个各方势力倾轧、规则被扭曲、个人命运如浮萍的环境里,他必须先学会保全自己,积蓄力量。
这不是自私,而是清醒的生存智慧。只有先活下来,站稳了,才有资格谈理想,谈抱负,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正当他思绪万千,理不清头绪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是县长霍庭深打来的,县长让他过府一叙。
陆摇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裹了件外套便出了门。夜晚的县委家属院格外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他快步走到霍庭深居住的那栋独栋别墅,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霍庭深本人。他还穿着工作西装,脸色通红,眼白布满血丝,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但眼神还算清醒,只是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烦躁。他侧身让陆摇进来,然后径直走向客厅沙发,重重地坐下。
陆摇扫了一眼,家里没有保姆的身影,大概是已经休息或者被打发走了。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找到白糖,冲了一杯温热的糖水,又烧上一壶热水,然后端着糖水回到客厅,放在霍庭深面前的茶几上。
“县长,先喝点这个,解解酒,缓一缓。”陆摇低声说。
霍庭深也没客气,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糖水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酒意,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摇安静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催促,他知道县长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半晌,霍庭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陆摇身上:“王宏涛这事……你怎么看?我听说,徐书记还专门找你去问话了?”
“是,问了我关于拒绝王宏涛饭局的事。”陆摇点头,“张涛秘书长大概在徐书记面前,把我拒绝吃饭和王宏涛后来与人冲突,做了某种‘巧妙’的关联。不过徐书记还算明理,没有深究。”
霍庭深冷哼一声,但没接张涛的话茬,显然对张涛的做派也极为不满。他更关心的是事件本身的影响:“这个王宏涛,来者不善。他挨了这顿打,吃了这么大的亏,郭副省长那边……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担心,省里会以此为借口,在咱们大龙县搞一场运动式的‘扫黄打非’或者‘扫黑除恶’。”
陆摇心中一凛。霍庭深的担忧不无道理。以郭副省长的地位和护犊心切,儿子在下面县城吃了这么大亏,就算不直接施压,稍微暗示一下,省里相关部门就有可能“高度重视”,把大龙县当成典型来抓。到时候,风暴一起,难免殃及池鱼。
“如果真有那样的运动,我们县政府依法依规配合就是。”陆摇斟酌着说,“毕竟,打击违法犯罪,净化社会环境,本身也是我们的职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县长,我觉得,眼下我们真正要担心的,可能还不是这个。”
“哦?你说说看。”霍庭深坐直了一些,他深知陆摇的政治敏感性和洞察力,想听听这个年轻人的见解。
陆摇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我担心的是,县委那边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和决心。徐市长要兼顾市里工作,对大龙县的掌控,尤其是对基层突发、敏感事件的处置,很难做到第一时间、第一现场。张涛秘书长……恕我直言,机关作风浓厚,缺乏基层实战经验,遇事容易想当然,甚至可能添乱。县委是领导核心,如果县委在关键时刻不能发挥强有力的作用,那么所有的压力,最终都会传导到我们县政府这边。”
他顿了顿,看着霍庭深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到时候,我们不仅要应对王宏涛事件可能引发的上级压力,要应付那个不切实际的八百亿经济增长目标带来的日常重压,可能还要分担甚至承担因为县委处置不力而引发的各种次生问题和社会矛盾。在那种情况下,我们还能有多少精力和资源,去专心致志地谋划发展、推动经济?”
霍庭深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陆摇的分析,切中了他的隐忧。今天和徐婕的短暂沟通,他已经感觉到这位女书记在处理突发事件时,确实有些“机关化”、“程式化”,缺乏基层主官应有的那种杀伐决断的魄力和对复杂民情的深刻理解。
“可徐市长毕竟是一把手,是书记。”霍庭深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组织的原则是民主集中制,下级服从上级。我们虽然有想法,有担忧,但不能越位,更不能对抗。这是基本的政治纪律。”
陆摇也无奈地点点头。
“县长,”陆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决断,“正因为如此,我有个想法,想跟你汇报一下。关于我们之前筹划的那个码头项目,我建议……暂时缓一缓,甚至先放一放。”
霍庭深猛地抬头,看向陆摇,眼神中充满了意外和不解。码头项目,是他们两人私下谋划已久、寄予厚望的“翻身仗”和“王牌”,是陆摇未来晋升副县长最重要的政绩依托,也是霍庭深巩固地位、谋求下一步的关键棋子。怎么突然要“放一放”?
陆摇迎着霍庭深的目光,冷静地分析道:“县长,你想,现在县里的局面,徐市长和尤副县长主抓经济,喊出了八百亿的吓人目标。他们的思路,肯定是追求短、平、快,要立刻能拉动GDP、创造税收的项目。我们的码头项目,投资大、周期长、牵扯面广,短期内很难见到经济效益,甚至前期还需要大量投入。在现在的氛围下,我们把这个项目提出来,会得到支持吗?”
“恐怕不会。”霍庭深沉声道,“甚至可能被批评为‘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分散了抓当前重点工作的精力。”
“没错。”陆摇点头,“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时候我们把项目方案拿出来,万一在县委那边通不过,或者被搁置、被修改得面目全非,那对我们的士气,对项目本身的可行性,都是巨大的打击。这个项目再失败,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霍庭深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县长,现在我们两人的处境……说实话,并不算好。你上面有徐市长,旁边有虎视眈眈的尤副县长;我这边,更是被张涛视为眼中钉。我们手里的权力不够集中,影响力也受到限制。在这种状态下,去推动一个需要协调省市县多级、涉及众多利益方的超级项目,成功的把握有多大?一旦中间某个环节卡住,或者被人使绊子,我们很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反受其咎。”
霍庭深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他拿起陆摇放在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陆摇赶紧拿起打火机帮他点上。
陆摇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