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陆摇正整理着明天县长办公会的议题材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不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县委秘书长张涛走了进来。
陆摇心中微动,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张秘书长,稀客。请坐。”
张涛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陆摇整洁的办公桌上扫过,又看了看陆摇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陆秘书长,还没忙完?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正在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张秘书长有什么事?”陆摇没有直接回答有没有安排,而是反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张涛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晚上有个饭局,省里来人了,徐市长很重视,想让你也过去作陪一下,顺便沟通些工作。”
“饭局?”陆摇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眉头微蹙,“是什么性质的饭局?县长和尤副县长他们知道吗?我看他们今晚似乎都有安排了。不是什么饭局。”
他下午就注意到,霍庭深县长晚上要陪市里来的一个考察组,尤正兴似乎也有应酬。如果是重要的接待任务,通常会统一协调安排,不会由县委秘书长单独、临下班前来通知他这个县政府秘书长。
“是私下的朋友小聚,规格比较高,徐市长特意交代的。”张涛语气有些不耐烦,似乎觉得陆摇问得太多,“你去了就知道了,是好事。”
陆摇略一沉吟,决定把话说开:“张秘书长,既然是徐市长交代的重要饭局,总得让我知道具体是陪谁吧?我也好有个准备,看看有没有需要提前协调或准备的材料。不然去了,一问三不知,反而失礼,也辜负了徐市长和张秘书长的好意。”
张涛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对陆摇的“不识抬举”很是不满。他盯着陆摇看了几秒,见陆摇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是郭省长那边的人,跟省里的项目有关系。你去露个脸,说说话,对你有好处。”
“郭省长?”陆摇眉头一挑,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郭省长那边的人?我只知道郭省长的千金郭蓉小姐,还有公子王宏涛先生今天来了大龙县。中午我还陪郭小姐吃了顿便饭。至于王宏涛先生,他下午倒是也邀请了我,不过被我婉拒了。难道晚上,是王先生做东?”
他故意点出自己已经见过郭蓉,并且拒绝了王宏涛,就是要看张涛的反应。
“你拒绝了王宏涛的邀请?!”张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些愠怒,“你怎么能拒绝?谁给你的胆子拒绝?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摇看着张涛有些失态的样子,心中冷笑:“张秘书长,我自然知道他是谁。但饭局,总要你情我愿。王先生来大龙县,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金矿或者其他矿产资源去的。这种饭,是鸿门宴。张秘书长,你要是去的话,我劝你也多个心眼,别轻易被人当枪使了。”
“你……你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张涛猛地站起身,“什么鸿门宴?什么当枪使?陆摇,我看你是乱摆清高,不识抬举!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关系,送到你面前,你居然往外推?还在这里教训我?你算老几?”
陆摇则不卑不亢:“张秘书长,我只是陈述事实,提醒一下。至于巴结不巴结,人各有志。如果没别的事,张秘书长请自便,我还要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
“你……好,好得很!”张涛指着陆摇,手指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他本以为打着徐婕和郭副省长的旗号,陆摇将会乖乖听话。没想到陆摇不仅不买账,还反过来教训他一番,这让他这个县委秘书长颜面尽失。
“陆摇,你真不懂事!”张涛丢下一句狠话,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陆摇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眼神冰冷。
他本不想与张涛正面冲突,毕竟对方是徐婕的心腹,执掌县委运转中枢,日后少不了打交道。
但这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拒绝,是必须的,哪怕会得罪人。
张涛怒气冲冲地离开县政府大楼,却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县委组织部所在的楼层。
他来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孙义邦的办公室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孙义邦正在看一份干部考察材料,见张涛脸色阴沉地闯进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张秘书长?你来了,快请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孙部长,有茶吗?泡壶好茶,咱们慢慢说。”张涛一屁股在孙义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生硬。
孙义邦心里一咯噔,知道来者不善。他不动声色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上好的茶叶,亲自泡了一壶,给张涛倒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坐下,试探着问:“张秘书长,是不是徐市长那边有什么新的指示?还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了?”
“指示倒是没有,”张涛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要求,或者说,是传达一下某些领导的‘意志’。”
孙义邦心头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张秘书长请讲。这里没外人,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张涛是徐婕带来的人,是“钦差大臣”,张涛的话,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徐婕甚至更高层的意图。
“郭省长的公子,王宏涛,今天来咱们大龙县了,孙部长知道吧?”张涛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孙义邦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郭公子的行踪,我们下面怎么会清楚?张秘书长的意思是……郭公子对咱们县的干部有看法?”
“看法?”张涛冷笑一声,“何止是看法!是有人不识抬举,目中无人,连郭公子的面子都敢驳!这不仅仅是驳了郭公子的面子,更是对郭省长的不尊重!这样的人,不配留在岗位上。”
孙义邦听得心惊肉跳。谁这么大胆,敢得罪郭副省长的儿子?他小心翼翼地问:“张秘书长,你说的是……哪位同志?”
“还能有谁?”张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陆摇!”
陆摇?
孙义邦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陆摇得罪了王宏涛?这倒是新鲜。
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张涛身体前倾,盯着孙义邦,一字一句地说,“把他那个县政府秘书长的位置,给我撸下来!尽快安排!孙部长,你们组织部,这点事应该不难办吧?”
孙义邦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直接拿掉陆摇的县政府秘书长?这可不是小事!
县政府秘书长虽然只是正科级,但位置关键,是县政府运转的核心枢纽之一。
陆摇在这个位置上,虽然最近被削了权,但能力有目共睹,和霍庭深县长关系密切,听说和市里的周芸副市长也有渊源。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仅凭“得罪了郭公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原因,就要撤换一个关键岗位的正科级干部,这简直是儿戏!传出去,组织部和他这个部长,岂不成了某些人打击报复的工具?还要不要原则和程序了?
他强压住心头的震惊和不满,无奈道:“张秘书长,这个……恐怕有点难度啊。陆摇同志是县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他的任免,需要县政府党组研究。”
他顿了顿,看着张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陆摇同志是霍县长比较倚重的干部。要动他,是不是……得先跟霍县长通个气,听听他的意见?只要霍县长那边没意见,我们组织部这边,一定全力配合,尽快走程序。你看这样行吗?”
张涛的脸色彻底黑了。他听出了孙义邦的推诿。这个孙义邦,真是胆小怕事,不敢承担责任。
“孙部长,”张涛的声音冰冷,“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县委秘书长,还有我代表的……某些领导的意志,在你这里,还比不上一个县长?调整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干部,就这么难?你是觉得,我指挥不动你,还是觉得……郭省长的面子,不够大?”
这话已经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了。
孙义邦心头一凛,背上渗出了冷汗。他连忙摆手:“张秘书长,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郭省长的面子,徐市长的指示,我们当然要坚决贯彻执行!只是……只是干部调整,尤其是像陆摇这样有一定影响力的干部,必须慎重,必须程序合规,否则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议论,甚至影响稳定,到时候对徐市长、对张秘书长你,都不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好,很好。”张涛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让人心底发寒,“孙部长不愧是老组工,原则性强,程序意识好。我明白了。看来,是我太着急了,考虑不周。行,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孙部长,茶不错,谢谢款待。”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也不看孙义邦一眼,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