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陆摇提着一袋水果,敲响了公安局长唐正军家的门。
开门的是唐正军的妻子柳姨,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妇人,见到陆摇,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小陆来了,快进来!老唐等着你呢。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柳姨,一点心意,给家里添个水果。”陆摇笑着进门,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他多次过来这里吃饭,和柳姨关系不错。
唐正军闻声从书房走出,穿着居家的毛衣,少了些公安局长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气息。“陆摇来了,坐。你柳姨弄了几个小菜,咱们随便吃点,喝两杯。”
饭菜上桌,无非是些家常小炒,一碟卤味,一盘花生米,但热气腾腾,透着暖意。
柳姨陪着吃了一会儿,问了问陆摇的近况,便识趣地起身,笑着对唐正军说:“你们爷俩聊正事,我正好去看电视。老唐,你少喝点,小陆年轻,你比不了。”她看得明白,自己丈夫那点酒量,在陆摇面前不够看。
唐正军哈哈一笑,摆摆手:“知道知道,我们有数。”
柳姨离开后,餐厅里只剩下两人。唐正军给陆摇倒上酒,自己只倒了小半杯,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看似随意地问道:“最近你们政府那边,好像挺安静?没什么大动静。这年也过完了,该动起来了吧?”
陆摇抿了口酒,摇头苦笑:“不是我们不想动,是方向还没定。上面,郭省长倒是给指了个方向,八百亿、一千亿,可徐市长新来,总得摸摸情况吧?霍县长那边,也得等书记拍板。目标不定,政策不明,下面的人怎么发力?只能先按部就班,维持现状。”
“这都二月底,马上三月了,”唐正军眉头微皱,“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么拖着,今年不过日子了?我看郭省长那天在招待会上,可是气势十足。”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咱们是干执行的,只能等。”陆摇夹了口菜,语气平静,“不过,我估计也拖不了太久了。等目标一定,政策一出,恐怕就得连轴转了。”
唐正军点点头,他虽在公安系统,对地方经济发展的大政方针不甚了了,但也明白“等风来”的无奈。他话锋一转,低声道:“对了,你上次让我留意打听的‘大龙民团’的事,有些眉目了。资料我整理了一份电子版,等会发你邮箱。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藏得深,他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不显山不露水。但私下里,能量不小,关系盘根错节。你想接触他们,甚至说动他们出钱出力支持县里的发展,恐怕……难。”
唐正军的话,印证了陆摇的了解和担忧。大龙县明面上是县委县政府在治理,但暗地里,确实存在一个“大龙民团”或地方势力集团。
他们不直接对抗政府,甚至在很多时候配合政府工作,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他们掌握着地方上很大一部分的财富、人脉和实际影响力。
然而,正如唐正军所说,想要主动动员他们,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投入到县里规划的那些未必短期能见效、甚至存在风险的项目中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现在“藏富于民”,过得滋润,凭什么要冒险给“现任政府”做嫁衣?
他们更可能的态度是冷眼旁观,甚至利用政府的发展规划,寻找自己的套利机会。
“我明白,”陆摇叹了口气,“现在只是先了解一下,摸摸底。”
“你有想法,是好事。大龙县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唐正军举起酒杯,和陆摇碰了一下,“但有时候,理想和现实,差距很大。步步为营,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陆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唐正军的提醒是善意的,他记在心里。
两人又闲聊了些县里的治安琐事、家长里短,气氛轻松。十点多,陆摇告辞离开。
第二天上午,陆摇正在县政府办公室处理文件,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孙义邦。孙部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组织干部特有的严谨。
“孙部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陆摇连忙起身相迎,心里有些诧异。组织部长亲自到他的办公室,通常不会是什么小事。
“陆秘书长,打扰了。有点小事,得麻烦你一下。”孙义邦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在沙发上坐下。
“孙部长你太客气了,有什么指示,你直接吩咐就行。”陆摇一边说,一边给孙义邦泡茶。
孙义邦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摇:“你先看看这个。”
陆摇双手接过,是一份干部人事档案的复印件。他快速浏览起来。档案主人叫尤正兴,男,四十七岁,现任职务是……邻县政协副主席(副处级)。但之前的任职经历显示,他曾任邻县县委副书记、县长(正处级)。
陆摇合上档案,抬起头,看向孙义邦,用带着询问和确认的语气说:“孙部长,这位尤正兴同志,是要来我们大龙县,担任……常务副县长?”
孙义邦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笑道:“陆秘书长果然敏锐,一下子就猜到了。没错,市委组织部刚刚沟通完毕,尤正兴同志将调任我们大龙县,担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现在走一下程序,文件很快会正式下来。今天来找你,就是先通个气,需要你这边提前准备一下,把常务副县长的办公室收拾整理好,该配的办公设备、车辆、联络员都安排好。另外,也以县政府的名义,先跟尤正兴同志联系一下,问问他对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想法,我们尽量满足,让他能尽快安心投入工作。”
“好的,孙部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去落实,一定热情周到,做好迎接尤县长到来的各项准备工作。”陆摇立刻表态,这是他的分内职责。
孙义邦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而是端起陆摇泡的茶,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陆摇会意,也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他知道,孙部长亲自来,又拿出档案给他看,恐怕不止是交代办公室安排这么简单。
“孙部长,”陆摇主动开口,语气恭敬中带着请教,“以后工作,少不了要向尤县长汇报、请教。你对他比较了解,能不能……多指点我几句?比如,他之前那个事情……”
陆摇指了指档案上关于处分的那一行,“具体是什么情况?另外,受了处分,还能被重新启用,而且直接放到常务副县长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孙义邦放下茶杯,看着陆摇。他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一直不错,有能力,有闯劲,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分寸。从新竹镇到清溪镇,再到县政府,一路走来,成绩有目共睹。
在孙义邦看来,陆摇下一步被提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时间早晚和岗位问题。对于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干部,他不介意释放一些善意。
孙义邦的语气亲近了些,“尤正兴同志,能力是有的,搞经济确实是一把好手。他之前那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他们县上报年度GDP数据时,多统计了大概一百个亿。他是县长,签了字,负有领导责任。上面追究下来,给了处分,调了闲职。”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这事也有说法。当时那个数据,未必是他主观上想造假,下面报上来,统计部门核了,他觉得没问题就签了。当然,责任他得负。但市里、省里有些领导,还是念着他之前搞经济的成绩。”
“原来是这样。”陆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略带钦佩的表情,“尤县长是搞经济的前辈,能力突出,他能来大龙县,是我们的福气。以后一定要多向他学习请教。”
孙义邦看着陆摇,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小陆,你也是咱们县里搞经济的能手啊。新竹镇、清溪镇,可都是你的手笔。”
“孙部长过奖了,我那都是运气,加上同志们一起努力。我是文科出身,对经济其实一知半解,摸着石头过河。”陆摇连忙谦虚,“不过,尤县长这样经验丰富的经济干将过来,看来……今年咱们县里的经济指标,市里是下定决心,要定一个比较高的目标了。接下来的日子,大家恐怕有的忙了。”
孙义邦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陆摇,政治敏感性真是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