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摇又和霍庭深私下见了两次,气氛比那晚书房密谈时要轻松些许,但也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萧索。
顾时运的调令已经内部传达,过完元宵节便将赴省纪委报到,担任某个要害室的主任,副厅级。
他曾力荐霍庭深接任县委书记,作为对其在大龙县经济工作上支持的“回报”或“交换”,但这份推荐在省委组织部那边未能过关。
组织部对县委书记人选另有考量,据说名单上有好几个名字,竞争激烈。
省里给了霍庭深明确的选择:一是继续留任大龙县县长,二是回调省财政厅,安排一个副厅长职位,也是副厅级。
霍庭深经过痛苦的权衡,最终选择了继续主政一方。
“我还是舍不得这一摊子。”他对陆摇坦言,眼神里既有不甘,也有一股重新燃起的韧劲,“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刚有点起色,金矿也发现了,就这么拱手让人,心气难平。而且,你小子不是给我画了个‘军民两用码头’的大饼吗?虽然悬得很,但想想还有点意思。留在这儿,说不定还能折腾出点别的动静。大龙县,不能就这么从我手里滑过去。”
陆摇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霍庭深留下,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消息。这意味着县政府这条线的基本盘暂时稳固,他这个秘书长的位置以及与县长之间的工作默契得以延续。只要县长还在,他就有施展的空间和依靠。
他还是谨慎地提醒:“县长,你留下,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不过……清溪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我怕是保不住了。”
霍庭深默然点头,神色凝重。新书记到任,首要任务之一就是调整关键岗位,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
清溪镇手握潜在的金矿,经济数据又突飞猛进,已成为全县最耀眼的“肥缺”之一。陆摇作为“前朝”干将,又是霍庭深一手提拔的,被替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无关个人能力,只关乎权力洗牌的必然逻辑。
“我明白。”霍庭深叹了口气,“这个,我争取过,但……很难。新书记不会放任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在自己人手里。你心里要有准备。”
陆摇点头,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他甚至有过一瞬间不切实际的幻想——由县长本人短暂兼任清溪镇党委书记,作为过渡。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以大龙县如今的关注度,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日子在忙碌与等待中逼近年关。县政府大院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灯笼挂上,春联贴上。
陆摇接到了父亲陆建国的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些刻意的亲近和难以掩饰的生疏,寒暄了几句过年安排后,话题便自然地转到了“手头是否宽裕”上。
陆摇握着电话,平静地告诉父亲自己不回去过年,然后给父亲转五千块钱过去,让父亲置办点年货,买几身新衣服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自然开心,得到了钱,陆摇不回家也是可以接受的。
陆摇挂断电话,迅速通过手机银行完成了转账。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悲哀、无奈,解脱
他想不通,父亲为何如此偏心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王强。
是因为自己离家远、读书多,显得“不贴心”?
还是因为王强更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
或许,在父亲那个简单甚至有些狭隘的世界观里,守在身边、伸手要钱的,才是“自己人”,而远走高飞、看似独立的儿子,反而成了外人。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农历二十七,霍庭深启程返回省城家中团圆。县政府安排了值班表,一切井井有条。
陆摇也终于得以暂时卸下肩上三个岗位的重担,驱车返回江州市。
回到市里,陆摇立刻开始联系周芸。接连约了两次,才终于在除夕前一天,抢在周芸飞回京城前,获得了宝贵的见面机会。
地点是周芸的别墅。陆摇按响门铃,心中竟有些忐忑。
开门的是周芸本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羊绒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仅仅一眼,陆摇的心就揪紧了——周芸瘦了,下巴尖了,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憔悴。
“姐……”陆摇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你这是怎么了?”
周芸侧身让他进来,随手关上门,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疲惫:“本来不想见你的,这副样子……难看。”
她引着陆摇走向客厅的茶室。
“是我失职!”陆摇跟在她身后,语气自责,“我应该早点来看你!就算你不想见,我也该擅自找来看看你!姐,你快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芸在茶台后的主位坐下,开始烧水准备茶具,动作依旧优雅,却慢了些许。她抬起眼,看了陆摇一下,那眼神复杂。
“家族里的一些事,私事。”她声音很轻,“与江东这边无关,你别打听。”
陆摇立刻噤声,在她对面坐下。他知道周芸口中的“家族”意味着什么,他只能用力点头:“好,我不打听。我听你的。”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起,低声道,“我现在只恨自己太弱小……看到姐姐这样受委屈,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周芸正在注水冲泡茶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帘,眸光深邃地凝视着陆摇,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片刻,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你有这份心……说明我没看错人。很好。”
她将第一泡茶汤倒掉,重新注入热水,“以后……可别变了。”
“你放心。”陆摇斩钉截铁,目光清澈坚定,“我的心,一直都没变过。”
周芸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将滤出的清亮茶汤倒入陆摇面前的品茗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吧,特意赶在我回京前来见我,什么事?关于你们大龙县那点干部任命?”
陆摇端起茶杯,闻了闻沁人心脾的茶香:“大龙县的事,再大也是县城的事,比不上姐姐你的事重要。不过……我听说市里新来的市长定了,叫徐婕,也是位女领导。”
周芸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无波:“看来你长进了,消息渠道不差。徐婕,就是新市长。她可能……还会有一项特别的任命。”
陆摇问:“哦?什么特别的任命?说说看。”
周芸道:“她可能会……兼任我们大龙县的县委书记。”
陆摇不解:“一个正厅级的市长,去兼任一个正处级的县委书记……你觉得,这合乎常理吗?里面有什么门道?”
周芸道:“考你一下,你猜一下原因。”
“找补?”陆摇直接说。
周芸道:“你能想到‘找补’,已经很不错了。徐婕,她确实缺少一样关键的东西: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完整历练。所以她去大龙县,就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弥补上这项履历缺陷。这既是她个人的迫切需要,也是……上面某些力量推动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