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过后。
元府正堂屋内。
仅仅两天时间,瞬间老了二十岁的元洪,顶着一夜白头的银发出现,把梅家父子着实给吓了一跳。
刚才元洪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差点都没敢认。
曾经意气风发的元洪,此刻须发皆白,全然丢了魂魄一般。
对他们父子二人行礼的时候,脸上尽是苦笑。
昨日远在京西路任都判使的元盛,给他送来了信件。
信中没有安慰,没有半点对他们家遭遇的愤慨,有的只是愤怒……
全篇下来上千字,几乎每段话都是痛骂,也就是元盛是读书人,多少带着文人风骨,拉不下脸写脏话。
也可能是两人是堂兄弟,爷爷就是一个人,祖宗更是同一个祖宗,骂元洪等于骂自己。
但言辞激烈程度也丝毫不弱,充分展现了读书人,骂人不说脏字,但杀伤力极强。
毕竟元盛是真的憋屈难受……
自家堂兄弟和梅家攀上了姻亲,他半点光没沾,一直担任京西路都判使没有晋升。
虽然有同梅仲怀是好友,两人共事多年,他拉不下脸的原因。
但绝对是没有靠着梅家晋升。
平日里勤勤恳恳工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之心,好不容易今年终于来了晋升的机会。
结果……
就因为元洪一家作死。
吏部把他晋升给取消,下令调任其为陇东路都判使。
看起来是平调,实际上跟贬官没区别。
陇东路可不是魏晋的陇东,更不是隋唐的陇东。
在大虞陇东路是边疆,西边是吐蕃,西北是西夏,每年一到冬天,包括河北路在内,就属陇东路最热闹。
西夏,吐蕃,那是半点不带闲着的,每年都得派兵走一趟。
而且从大虞开国以来,陇东路绝对是沦陷,被攻占次数最多的。
多到什么程度呢?
只要西北战事吃紧,只要西边边军败退,陇东路就会被吐蕃攻占,要么就是被西夏攻占。
陇东路历任的布政使,督察使,都判使,转运使四巨头,再加上个马步军都指挥。
有三分之一被吐蕃,西夏军队杀害,有三分之一投降。
加在一起只有三分之一能活下来,还不背井离乡。
但这三分之一中有一半是逃跑,最后被贬官,罢官,最严重的还有三人被流放。
而剩下的这一半,还有一半是辞官跑路的。
所以盘算下来,只有四位官员是在陇东路工作顺利,最后受朝廷提拔升迁的。
可以说调任陇东,都已经不是前途灰暗,而是生死未知。
得到这个调令的时候,元盛心态是炸裂的。
在从派发调令的吏部官员,得知原因之后,元盛当即就是修书一封。
骂人也只是开胃菜……
最后断绝亲情,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才是重点。
总结就是一句话,从今以后分家,大家不是一家人,没有亲族关系,见面就是仇人!
这也就代表着,他元洪连扬州老家都回不去了!
元氏把他和儿子元昌松,给开除了宗籍。
无家,无功名,无前途,一手好牌被打了个稀烂……
事到如今终于幡然醒悟,也为时已晚。
元洪苦笑着接下和离书,命人送去给元昌松送去签字。
等签好了和离书,梅仲怀父子二人当即离去,没有半点停留。
元洪倒是客气的送两人出了府,等目送两人离去,转身走进府内的瞬间,眼泪止不住的滴落下来。
当天就命人收拾东西,卖掉了府邸带着儿子元昌松离去。
父子二人宛若人间蒸发!
但没人去关注他们,梅呈安正忙着写认罪书。
时间到了该按照赵官家制定的流程,给自己申请解禁了。
大姐的事情解决了,两家和离给小外甥女改了名字,换了户碟,
但他一直被禁足在家,他的事情可还没来得及办。
自从那日命人送了元梦妍回家之后,他可还没来得及去感谢。
而且当日他已经说了,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把元梦妍给娶回家。
这事可是还没来得及办呢!
“春荣,你去跑一趟!把奏书送中书省!”
写好了认罪书,梅呈安叫来了春荣,把奏书交给他吩咐好,转身去了正屋找姨父,姨母。
古代成婚讲究颇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还得准备登门礼,礼也是讲究颇多。
而且在古代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能像现代自由恋爱。
想结婚父母不同意,偷偷拿着身份证,就能把结婚证给领回家。
在古代除非是私奔,要不然少不了父母的参与。
只不过刚走到正堂门外,正好听到了弟弟梅呈礼,正激动的讲述着最近雒阳城的大新闻。
东昌伯杨润正在变卖家产凑银子。
听说发卖了府里不少佣人,把府邸搬到了外城宅院,要卖掉现在的东昌伯府。
皇城司探事司记录的项目,可实在是太清楚了,清楚的让杨润想死。
他十五年前在边关带兵,虚报粮饷的项目都有。
杨润被吓得大半夜睡不着的同时,也因为要补银子几次想死。
十五年来的账目,零零碎碎加起来,那可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字。
但不凑钱补上就得在劫难逃,也只能咬牙卖了刚置办还没几个月的新宅子。
可真正最热闹的事情,可并不是杨润卖房子凑钱。
“最近户部那边可热闹了!武将勋贵那边排着队上请罪奏书,然后往户部补银子!”
“户部那边人手不够,来翰林院借人去帮忙记账!”
“我在翰林院的同僚说,现在那些勋贵都快把大哥恨死了!说他是以身入局,故意找杨润麻烦引出贪墨兵饷一事!”
“他跟官家两人唱双簧,给勋贵们下套!”
梅呈礼说起来那叫一个激动。
仅仅是把自己带入大哥梅呈安的视角,跟赵官家唱双簧,以身入局把勋贵引入局中,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觉得浑身舒畅……
爽爆了……
而门口的梅呈安,却是恍然大明白。
一直没想通自己因何立功,如今终于是有了答案。
想到那日赵官家派人送来水果,还让多公公带话,让他下次作假活细一点。
他还一直没明白,什么作假……
感情赵官家以为罪状是假的,脑补自己借机以身入局,咬出杨润贪墨兵饷……
阴差阳错……嗯,也算是立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体现……梅呈安哭笑不得,走进正屋。
瞬间就收到了来自弟弟梅呈礼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对于哥哥来说,弟弟此刻的眼神,他视为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安儿来啦!你这禁足啥时候能结束,官家那边有没有漏口风?”
梅仲怀最先关心的就是禁足问题。
“我已经上了认罪书,刚让春荣送去中书省了,等官家看到就会下旨解禁!”
一听梅呈安这话,梅仲怀猛的窜了起来,对着门口佣人大吼,“去……去追春荣……把人给追回来……”
“……”
这是什么操作?
梅呈安微微愣了一下,疑惑问道:“姨父,您这是……”
“外面勋贵都在给户部补银子,官家还要准备裁撤遗留在汴梁的禁军,勋贵们可都恨死你了!”梅仲怀开口解释道。
“你现在最好是待在家里,家里安全用不着担心那些勋贵气上头暗害于你!”
“也能借此不用掺和裁撤禁军这种凶险事!”
勋贵恨恨的牙痒痒,但危险并不大。
刚交了银子了事,这时候派人下手掀起波澜,才是真的没脑子。
但裁撤遗留在汴梁的禁军,这就不是啥好事情了!
自古以来裁军就是大问题,弄不好就会引起兵变背锅……
赵官家竟然动了裁军的心思,梅呈安是没有想到的。
但姨父想借禁足多麻烦的想法,他只能说姨父还是太天真。
就算不上认罪书,赵官家有需要也能随时召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况且裁军不裁军的,也不能继续耽搁他娶媳妇。
梅呈安直接对梅仲怀开口道:“我准备要去提亲!”
下一刻,梅仲怀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满脸喜色,“提亲那是得解开禁足!”
“去……去把人追谁来……不要拦着春荣……”
“提亲好啊!提亲好!”
“夫人!你快来!安儿要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