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乐书赵官家是看过的。
几十位官员被人抓住了把柄。
任职过雒阳府的官员,几乎都被记录了上去,不乏二品大员的名字。
这令他怒火中烧的同时,也意识到了危机。
他以宽仁治国,对朝臣多有宽厚,以前还不觉得有问题。
但行乐书被摆放在御案上的刹那,他突然意识到在自己放纵下,官场已然开始糜烂。
如果不加以遏制,未来就要给后人留下烂摊子……
所以当韩易提出事需以重典,他考虑都没有考虑,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对行乐书上的官员不仅仅要严查,以重典罢官剥夺功名。
并且还答应了王安石所请,命欧阳修整饬御史台,都察院。
要加强对官员们的限制,以此达到遏制官场糜烂。
同时在心中更加坚定,必须要选择一位能变法的后世之君。
作为皇帝赵官家很清楚,大虞已经到了必须变法的地步。
要不然等重重问题,积弊,攒到积重难返的地步,等待的只有亡国了。
他年纪大了没有推行变法的精力了,所以只能尽可能,给后继之君营造出利于变法的环境。
就比如整饬御史台,都察院,加强对官员的监管力度。
尽快完成迁都,摆脱对庞大军队的依赖,以此在财政上,给予后世之君攒下一定折腾的家底。
赵官家现在所走的每一步,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近乎于为身后事做安排。
……
李承明被皇城司提审。
指挥使亲自上阵,负责审讯的皇城司吏员,那自然是相当卖力气。
只不过李承明显然没给他们发挥的机会。
都被判了死刑的李承明,在被提审的那一刻,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审问那叫万分配合,想借此立功活下来,哪怕被判流放也行……
所以李锦只问了句行乐书,就再也没多费一句话。
李承明竹筒倒豆子,把庞籍,郑经和,都给供了出来。
而且还不只行乐书,连带着又举报了庞籍不少事情。
比如庞籍在范仲淹变法时,躲在背后出谋划策,给范仲淹添麻烦,导致变法失败。
在范文正公被贬官之后,他又从中作梗打压。
甚至范文正公因旅途积劳成疾,病逝于赴任路上,庞籍就是直接推手。
还有郑经和……
这家伙收受贿赂,结党营私。
他联合监察省权同监察使,大肆在监察省内提拔出身于望族士绅的官员。
私下里经常私相授受官位,合伙掩盖了不少望族士绅的不法行径。
以此来团结出身于望族士绅的官员。
弄得李锦都震惊了,连忙询问李承明,怎么知道这些隐秘的?
答案很简单……
李承明还是很聪明的。
他在还没上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研究等上位之后,该如何用队友给自己搭台。
选择以部分行乐书,拉拢合作对象的时候,提前就通过行乐书上的名单,找到了庞籍,郑经和身边的官员,从而拿到了两个人的把柄……
只不过他没想到,行乐书是梅呈安设下的圈套。
“李大人,我把我知道全部都说了!”
“您能不能看在我戴罪立功的份上,向官家替我求求情,能不能免去我的死罪改为流放?”
李承明目光中满是祈求。
但这样祈求的目光,李锦坐上皇城司指挥使的位置后,见得太多太多了。
别说竹筒倒豆子,两棍子打下去,把小时候偷看寡妇说出来的都有。
“你想免去你的死罪,那你爹呢?他身上的死罪呢?”李锦故意问了一句。
结果……
李承明当场摇头,“我爹糊涂还鼓动我犯错,也是罪有应得……”
“你爹确实糊涂,他最糊涂的就是没掐死你!”
李锦冷笑一声,无视任何哀求,拿着吏员记下的审讯记录,快步前往皇宫宣政殿,向赵官家呈上。
赵官家看完审讯,气的当场一声冷笑,“郑经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被当场点名,郑经和心头猛的一沉,连忙下跪,“臣糊涂……”
“朕要你说的不是行乐书!”
赵官家突然的打断,让郑经和措手不及,他茫然抬头,眼神中满是不解。
“朕想听听你同监察省权同监察使,到底都是怎么结党营私的?”
突然扔出来的炸弹,把看热闹的权同监察使,给炸的身形一顿。
“臣……臣……”
“不用说了!朕现在不想听了!”
赵官家声音清冷,不容置疑,让他们二人都是心坠冰窖。
庞籍见状连忙出列,“老臣也糊涂,今时如梦初醒,方知辜负官家信任,心中愧疚自知罪无可恕!”
“臣请辞内阁阁臣大学士官职,任凭官家发落!”
这才是老油条啊……以退为进炉火纯青……梅呈安感慨姜还是老的辣,但没有出列落井下石。
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
外戚系说到底都是皇帝近臣,也是基本盘之一。
当年赵官家被先太后压制,差点被废了皇位的时候,外戚系也是立了功的。
所以就算庞籍犯了忌讳,但只要没有谋反,没有干出弑君,扶持新君架空赵官家的事情来。
以曾经的功劳簿,多年积攒下的君臣情义,赵官家是不会真的弄死他,把他给彻底罢官的。
“庞籍……”
赵官家叹了口气,看向庞籍时神色复杂,“我们君臣共事几十年有余,你……唉……令朕痛心啊……”
听到这话,庞籍就知道自己安稳落地了,跪在大殿金砖之上,摘下头顶官帽郑重拜倒,“臣死罪!”
“罢了!”
一摆手,赵官家不想多说,“庞籍免去内阁阁臣,龙图阁大学士之位,贬为淮南西路布政使!”
终究还是有感情的。
而且外戚系虽然反对迁都,代表着保守派的利益。
但对皇帝来说他们也还是非常重要的基本盘,对庞籍的处理,也要考虑基本盘之一的态度。
贬官意在敲打,不在消灭……
等迁都雒阳之后,还需要他们来平衡朝堂势力。
至于还未成型的士绅派……
他们必然会成为比勋贵派,外戚派,在变法时阻力更大的势力。
而且各地望族士绅做大,带来的影响,会再方方面面有所展现。
危害不亚于唐朝时期做大的节度使。
历朝历代对豪族,望族,世家,打压都是不遗余力的。
就算在豪族尚未做大的西汉,汉武帝都曾颁布迁茂陵令。
也因此最早的富二代都被称之为茂陵子弟。
所以赵官家下手半点不留情,想借此打压望族士绅抬头。
当场就是免官流放于海外!
还命韩易挂帅清查两人提拔官员,及其背后宗族,是否有贪赃枉法之举。
一旦发现不法,直接全族流放三千里!
“官家圣明!”
满朝文武高呼。
赵官家依旧表情严肃,环视群臣之后,询问道:“还有何人要弹劾雒阳府府尹?”
朝臣们顿时嘴角抽搐。
始终都未曾喜形于色的定国公曹青,都没绷住咧起了嘴。
还弹劾?
李承明他们那几个雒阳望族士绅的官员,九族都给弹劾成流放了!
帮忙的郑经和,牵连着自家老上司,都得收拾行李去写漂流记。
他们家里宗族更是都得被跟着调查,最后大概率也是流放。
堂堂外戚系魁首,内阁阁老,龙图阁大学士,都填火填的下台被贬,得卷铺盖卷走人。
剩下那些官员更别说了,行乐书上的罪状,可都等着对应审议。
牢狱之灾,流放之刑,肯定是免不了的。
看看这些弹劾梅呈安之人的下场。
这哪里是官员弹劾围攻梅呈安,这分明就是梅呈安一人,借他们弹劾的机会,对他们展开清算啊!
别说现在没人敢出头弹劾,以后想要弹劾梅呈安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真的干净。
只要是有半点不干净,稍微做过点亏心事,就没胆子弹劾……
“御史台!”
见如此安静,赵官家开口叫了一句。
御史台御史中丞,连忙快步出列,“臣在……”
“弹劾自辩还剩下哪些需要自辩的?”赵官家追问。
御史中丞连忙翻找记录,一一对应寻找,想看看还有没有被遗漏的弹劾,还需要梅呈安自辩。
一找还真找出来几个。
都是外戚系官员,在其他人冲锋的时候,在庞籍示意下跑出来帮忙撞声势的。
“回禀官家,大理寺……”
“刑部……”
“兵部……”
一连念出几个官职名称。
被点名的官员,恨不得用眼神把御史中丞剁成细细的臊子。
你踏马是江左系的暗子吧?
官家问你有没有,你说没有不就完了?
也不看看这都啥时候了,我们派系魁首都倒霉贬官了,非得把我们给点名出来。
咋着?
看我们魁首之人太孤单!
非得让我们去陪着呗?
“臣收回弹劾!”
“臣也收回弹劾!”
“当日臣被那些宵小之辈混淆视听,所以才参与弹劾!请官家准许臣收回弹劾……”
被点名也不能不出列,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泼出去地水收回,把拉出去的粑粑吃了。
但梅呈安可没打算放过他们。
虽然被弹劾是他自己故意挑起来的,但不妨碍他对着弹劾他的人下死手。
没办法……谁让我有强迫症……最看不得的就是大家伙没有整整齐齐……梅呈安表示他也很无奈,踏步再次出列,“启禀官家,臣觉得朝臣弹劾自辩存在漏洞!”
“官员弹劾朝臣要讲究真凭实据,不应闻风奏事!”
“且弹劾过多朝臣需入京自辩,自证清白证明弹劾事乃子虚乌有,却未曾处罚捕风捉影便上书弹劾之臣,实乃助长污蔑之风!”
“臣觉得应对弹劾不实之朝臣做出处罚,以抑制朝臣借机污蔑之风!”
被弹劾的人可以自辩!
但真要是自证清白之后,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梅呈安觉得这种行为非常不合理,就比如说他自己,弹劾全是恶意污蔑,目的自然是要把自己调离雒阳府!
结果自己自证清白,然后就到此为止,那些污蔑自己的人,就能当做啥事没发生?
这要是没点教训,污蔑弹劾那就是无成本的买卖,大可以任由别有用心之人,比如庞籍,肆无忌惮借此搞事。
吃了亏的外戚系官员,听到梅呈安此话,明显是不打算放过他们派系的弹劾官员,心里瞬间就是一肚子火。
派系核心之一的中书省参政王有光,没忍住脾气站出来呵斥,“简直是贻笑大方!”
“枉你熟读史书史册,这历朝历代就没有因言问罪谏官的道理!”
“王大人所言有理,历朝历代确实没有因言问罪谏官的事情!”梅呈安冷笑,话锋一转,“但这几位大人可不是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