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屹立于廊下,看着满天飞雪,梅呈安心情愈发沉重。
雪屋能勉强保证人有个暂时的护身之所。
煤炭价格过高,有木料木材暂时替代,但粮食可没办法替代。
手里没有粮食,外面粮食短时间运不进来,粮商又趁机大肆哄抬粮价,几十万人张嘴嗷嗷待哺。
虽然有范文正公打样,但粮食进不来,别说以工代赈,给粮商设局都做不到。
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卖方市场,完全受制于人!
总不能用老王那个套路,查账,扣锅,然后干麻匪操作,刀在手跟我走……
那我踏马不就成假府尹了嘛!
还是得从粮仓,煤仓入手……梅呈安打定主意,肯定不能便宜了这帮借机敛财的孙子。
“大……大人……”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吓得梅呈安一个激灵。
转头看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进城一并带进来父女三人中大女儿。
一家三口都被安置在了官衙。
因为是梅呈安亲自吩咐的原因,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仅仅给他们安置好了住处,还安排他们沐浴,换上了新的衣物,更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当然丰盛也只是有些肉食,大米,小米,都没有多少。
官衙粮食也不多,肉食倒是能买到。
以至于现在梅呈安都差点没认出她。
大变活人啊……梅呈安眼睛一亮。
眼前少女颜值够顶,让他都无法把对方,同白天那个脏兮兮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但仔细回想一下,也就能够理解了!
城外太乱漂亮女孩难免被盯上,打扮脏兮兮一些,灰头土脸掩盖颜值,混在人群中才不会被注意。
否则……
她们很难活到今天!
“有事?”梅呈安询问。
少女俏脸泛起娇羞红晕,但因畏惧梅呈安身份,显得唯唯诺诺,声音细若如蚊,“大……大人……”
“我看您白日辛苦一天,一直都没有吃东西,就擅作主张找了厨房,给您煮了一碗面条……”
“还给您烧了一些热水……”
少女一边说一边低头,两只手紧张抓住衣角,因用力原因导致手指发白。
努力想看向自己脚尖,但自身条件太过数值怪,导致根本达不到自己的目的。
又生怕梅呈安会责怪她擅作主张,又急忙解释,“我……我会做面条……没浪费粮食……”
“哈哈哈……”
少女羞涩模样,令梅呈安笑出了声。
来自现代世界的她,见过了太多大大方方,行为奔放的女孩子。
前女友众多,性格各异。
温柔,温婉,大方,豪放,暴脾气,直爽……
唯独还真没有接触过少女这般羞涩,令人激起保护欲的女孩子!
头回遇见不由感觉走去。
也只能说他上辈子也没吃过啥细粮!
“面条呢?”梅呈安问道。
“啊……哦……”
少女愣了下,连忙说道:“我怕凉了!挡在屋里煤炉上温着!”
“味道……可……可能不太好……比不上山珍……”
又补充了一句,再次低下头颅。
梅呈安哑然失笑,“人在饿的时候,冻起来的馒头都是山珍海味!”
“恰好!我现在就挺饿的!正好需要一碗山珍海味!”
说着就朝少女指向的屋子走去。
少女见他走向屋子,站在原地微微发愣。
紧接着猛然回神,精致的面孔上洋溢出喜悦,嘴角勾勒出俏皮弧度,连忙快步追上了梅呈安。
……
煤炉烧的火热,屋子里非常温暖。
梅呈安坐在桌前捧着大海碗,根本不顾及形象的大口吞下面条。
正如少女所讲面条味道并不好,还因为长时间存放温煮,口感很差。
但梅呈安吃的很香,很恍惚。
这碗面让他想起了前世一段经历。
小时候有次被母亲骂,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那是他一次见自己母亲哭,哭着找到自己,把自己拽回了家。
没有打骂没有宣泄情绪,只是把他带回家,拿出一碗中午做给他的面条。
因为放的时间很久,口感,味道,跟这碗差不多,也是温热……
但他饿了太久,吃的很香。
而母亲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抹着眼泪笑……
最后吃完的时候,母亲拉着他的手,很认真的告诉他。
妈妈不会骂你了,不要耍小脾气偷偷跑走,是真的会把妈妈吓坏的……
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也因为这句话上大学,工作,他都选择了自家所在城市,始终没从家里搬走。
他怕自己母亲被吓坏……
但现在呢?
吃着吃着,梅呈安就红了眼眶,老妈应该吓坏了吧?
“大……大人?”
少女见梅呈安突然红了眼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没……没事……”梅呈安抬手擦拭眼眶,收回了情绪,对少女挤出一抹笑容,“面做的很好吃……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她也给我弄过这样的面条,味道,口感一模一样,特别好吃!”
“就是可惜……我回不去了……吃不到了!”
是真的回不去了……梅呈安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能感受到梅呈安情绪低落,少女也被感染,想到了自己在寒夜里没扛过去的母亲,眼眶瞬间泛起了泪花。
原来府尹这样的大人也和我们一样……少女抹了抹眼角泪花,“大人要是爱吃……我以后也能给大人做……”
梅呈安莞尔一笑,对少女摇了摇头,“那倒是不用!以后你要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带你们进城只是举手之劳,不是真要你们一家三口做我的仆人,丫鬟!”
“等这次大雪过去,我会给你们重建家园!让你们重新过上自己的安稳生活……”
少女抿了下嘴,对梅呈安摇了摇头,很认真的说道:“大人对我们父女有救命之恩,我父亲,母亲,从小就教育我和妹妹,人一定要知恩图报!”
“大人恩情我铭记于心,我会留在大人身边报恩的!”
看她这副模样,梅呈安又是哑然失笑,对着她摆了摆手,没有特意放在心上。
救她们父女只是单纯拉一把,可没想过英雄救美!
见少女表情固执,梅呈安岔开了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元梦妍!”
“名字不错!”梅呈安点头称赞。
“我爹身上有功名中了秀才,因为得罪人被断了手指,才没办法继续科举的!”
提起这个来,元梦妍俏脸上浮现出遗憾失落。
她知道自己父亲的学问很好,还拿过府试,院试的案首。
连中两元……
就算乡试难度更高,自己多考几次也能考上举人!
可惜因为得罪人,被砍掉了两根手指,因此彻底失去了继续科举的机会。
她见过好多次,自家父亲一个人,坐在家里院子里,盯着缺少两根手指的手发呆,叹气。
一听这话,梅呈安顿时挑眉,“得罪了什么人?”
考中了秀才就有了功名,虽然秀才并不算真正意义的士大夫,也没有举人发放俸禄的待遇。
但也有见官不跪,不徭役,不纳粮,免丁税的特权。
一般情况下,只要考上了秀才,几乎没人会去得罪。
因为他们有权力直接见县令,只要不是脑袋有毛病的恶霸,地痞,乡绅,都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作死。
结果元梦妍父亲竟然惨遭毒手。
可想而知他得罪的人不简单!
“得罪了粮商任家,他们压价收粮,我爹不服气就不卖给他们,连带着村里人也都不卖了!”
“任家就记恨上了我爹,拿我爹杀鸡儆猴!”
提起任家元梦妍俏脸上满是愤慨恨意,银牙紧咬。
“任家背后有宗亲,勋贵撑腰,我爹只是个秀才,根本得罪不起他们!”
“被他们断了手指后,我爹想过去汴梁告官,结果又被任家派人打断了腿,拿我娘亲,我们姐妹威胁爹爹!”
“我爹爹为了我们才忍气吞声,但因为要治疗伤腿,花光了家里积蓄,卖掉了家里田产……”
“最近这两年日子刚刚好过起来,结果又碰上了大雪!”
“我娘又……”
说着,元梦妍又开始抹眼泪,觉得命运不公,时运不济,上天对她们自家太过苛待……
“任家!粮商!”
梅呈安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睛流露出一抹凌厉。
“现在外面粮价飞涨,也是任家的手笔喽?”
元梦妍肯定的点头,“绝对有任家参与!任家,洪家,崔家,三家垄断了粮食,煤炭生意!”
“平日里低价收购粮食,从北汉走私煤炭回来!”
“大雪之后他们囤积粮食,存放粮食的粮仓都塞满了粮食,但每日还仍旧限量出售,恶意把粮价推高!”
“煤炭也是一样,我听村里在崔家煤仓打杂的村民说,崔家有几十个煤仓,煤炭堆得满满的!”
“就这还把朝廷的煤仓给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