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雨势已歇，只余檐水断断续续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声响。他们在幻术中挣扎了不下一个时辰，此刻脱离，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到底是什么时候着的道？”玉万珰喘匀了气，用帕子隔着，将那只烧得漆黑的铜壶挪到墙角，眉头紧锁。
邵冬生的目光落在手边蹭着她的黑猫身上，眼神复杂：“或许，从我们‘捡’到它的那一刻，就已经中了。”猫儿仿佛听懂了一般，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上的倒刺带来一丝刺痛。
玉万珰沉默片刻，“那个人认识你，而且，这间屋子有古怪。”他习惯如此，将真正想问的混在别的话里，若对方不愿深谈，彼此也不至于太尴尬。
“他是我少时邻家的玩伴。”邵冬生靠近尚有馀温的火盆，稍稍远离了那只猫，“科举高中后，他便举家迁往任上了。他此番出现，是冲着我师父留下的东西来的。至于其他……”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带着商量的口吻，“之后再告诉你行吗？”玉万珰身上总有种莫名怕被抛弃的不安，可是，她想到他的家人又觉得玉万珰的性格不该是这样。
玉万珰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除了对她口中那位所谓“玩伴”的关系略感疑惑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欣然。“好，”他应得干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邵冬生浅浅一笑，额间那抹红痕愈发鲜艳。她言归正传：“方丈定然知道这屋子有问题，否则不会再三确认是否修缮打扫过。我怀疑……赵海在这里留了东西。”
听到这话，玉万珰站起身来“我刚进来就觉得奇怪了，”他指指头顶上的房梁，黑猫一来就跳了上去，“它对这里很熟悉。”猫看到他的指向，蓄力从桌上跳了上去，低头俯视他。“喵啊~？”
“我上去看看。”邵冬生说着，利落地将桌上的杂物移开，一脚踏了上去。玉万珰见状，慌忙上前扶稳桌沿。
“怎么样？”见她上去后便没了动静，玉万珰忍不住问道。猫跳到他肩上，一人一猫，齐齐仰着头，瞪圆了眼睛望向梁上。
邵冬生踮着脚，眯眼在积着薄灰的梁木上仔细搜寻。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余光一瞥，赫然发现紧挨着自己的那根竖梁上，刻着一个图案——一颗线条扭曲硕大的人头，以及一弯月亮。她立刻低头，想让他们找张纸，却正对上下方那一人一猫两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忍不住抿唇压下笑意：“找张纸来，我把图案拓下。”
玉万珰小心翼翼松开扶着桌子的手：“好！”很快便取了纸墨回来。
不多时，那诡谲的图案便清晰地显现在纸上。邵冬生轻盈跃下，将纸张展平：“明天，得去好好‘问问’这位方丈了。”
“那还来的急吗？”
邵冬生从图纸上移开视线，偏头看向他，见他挑眉的模样，心领神会地轻轻哼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好啊。那就……现在去。”
风声呼啸，带来的是凌冽的寒意。
从门口直至房间最深处，一排蜡烛被整齐地安置在地上，静静燃烧，跳动的火苗连成光道。浓重的蜡油气味混杂着沉闷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来人甫一踏入，险些一脚踩上门口的烛火，慌忙闪避间，动作带起的风，瞬间扇熄了最前方的几支蜡烛。
“关上门！快关上！”一道嘶哑几近破裂的女声从房间中央猛地炸开。只见一个盘腿坐在烛火阵中的女人猛地回过头，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瞪向门口。“滚出去！谁准你进来的？！”她的目光触及那几缕熄灭后升起的青烟，整个人癫狂地连爬带滚扑到门边，颤抖着双手，用火折子拼命地重新点燃蜡烛，仿佛那是她赖以生存的命脉。
来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微微别开了脸。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女人，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高昂着头颅不可一世的身影，没有半分相似。
他沉默地转身，轻轻将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找到她了。”
这句话像一道咒语，瞬间定住了女人所有动作。她依旧跪在原地，护着那簇刚刚重燃却微弱的火苗，缓缓抬起头，乱发披散间，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稀可见昔日风华的脸。她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死寂：“莫和，你以为到了如今，我还会信你？”
莫和没有辩解，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页，纸张边缘有些磨损。“她长大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波澜，“模样更像她父亲些，但鼻子和耳朵……生得和你一样。”
女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点颤抖，接过了那张纸页。纸上是用细墨勾勒的少女面容。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抬起，虚虚拂过画像上那人的眼角，随着莫和的话语，缓缓滑向耳朵的轮廓。
“她……”女人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哽咽，“过得……还好吗？”
莫和没有看她，而是顺着地上那圈蜡烛摆出的弧形，开始缓慢地踱步。他的衣摆带起微风，引得烛火不安地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还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身强体壮，行事严谨，艺高胆大。若非我早有防备，恐怕也难以察觉她潜伏在梁上……”说到此处，他脚步猛地一顿，骤然转身！动作带来的气流，再次让近处的几支烛火“噗”地熄灭，陷入短暂的黑暗。
“本想这次顺势将她带回来，”莫和带着点遗憾“可惜还是没来得及。”
“我需要她。”女人猛地攥紧手中的画像，指节发白，旋即又意识到什么，强自放松了力道，生怕损毁了那珍贵的纸页。“把她带过来，我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期盼已久的松口，莫和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勾起一道弧度，他走近，蹲下身，与跪坐在地的红夫人平视：“红夫人果然爽快。”
“前提是……你真能把她带来。”红夫人将那小像紧紧按在心口，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戏谑，“他们等不及了吧？你最好快些。”
莫和低笑一声，站起身：“这就不劳红夫人费心了。”他行至门口，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望着门缝外透进的黑，“明日会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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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总比守着这些烛火……要暖和得多。”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
红夫人闭目凝神，对他离去前的话语充耳不闻。几缕散落的发丝被关门的气流带起，又无声垂落。她将胸前的画像再次举到眼前，指尖极为轻柔地拂过画中人的眉眼：
“我的女儿，真想快点见到你……”
“嗬……嗬……”
单雨躺在床榻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面色呈现出不正常的红，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她手臂上那片因穆和抓挠而发黑溃烂的皮肉已被利刃剜去，留下一个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伤口。万盼夏吊着自己骨折的手臂，脸色苍白地看着仲子瑜正用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为单雨重新包扎。
“这……这到底是什么毒？”万盼夏的声音微微发颤，“毒性怎会发作得如此迅猛？而且穆伯父一直在此静养，他怎么会……怎么会接触到这种的东西？”
仲子瑜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微现，手下为单雨包扎的动作却依旧稳如磐石。洁白的布带一层层覆盖住那狰狞的伤口，喂下一颗镇痛的药丸后，单雨剧烈的抽搐终于渐止，呼吸也略微平稳下来。令人不解的是，她肩头同样有一道抓痕，却只是普通的皮肉伤，并未出现那可怕的黑腐迹象。
待一切处理妥当，为单雨掖好被角，仲子瑜才猛地转过身，“当时发生的事情仔细再说一遍。”
“好。”万盼夏强忍着臂痛，再次回忆起来。
……
片刻后，仲子瑜面色铁青地冲进药房，将昨日煎药留下的残渣“砰”地一声掼在桌上，陶罐发出一声闷响。“果然如此！那老东西……他怎么可能真心帮我！”他放在陶罐上的手指节泛白，克制的喘了两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仲大夫？”万盼夏按着自己肿痛的手臂，惊疑不定，“他为什么……他是绿腰的人！？”她想到穆和那猩红的双眼与骤然爆发的骇人力气，与单雨之前所说的情形如出一辙。“可、可这毒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只有手臂的伤口溃烂发黑？”
仲子瑜摇了摇头，眼下线索纷乱，难以立刻厘清。他的目光这时才落到万盼夏一直按着的手臂上，脸色微变：“你的手臂也伤了？快坐下！”
万盼夏依言坐下，之前情势危急无暇他顾，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左臂传来钻心的胀痛，衣袖已被高高肿起的手臂绷紧。仲子瑜小心地剪开她臂上的布料，只见皮肉之下，断裂的骨骼将皮肤顶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看起来颇为骇人。
待万盼夏的手臂也被妥善固定包扎好，夜色已深。恰在此时，床榻上的单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两人急忙凑近。仲子瑜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发烧了。”他心下一沉。
“我去取凉水帕子来。”万盼夏忍着不适起身。
今夜，注定无人能眠。
“大人！抓到两名形迹可疑之人！”捕快陈成止抱拳禀报，身后衙役押着被绳索捆缚的一男一女。
孩童的声音让方绘一怔，随即敛容正色，目光扫视二人：“所擒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