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渭水北岸的官道上。
道旁衰草连天,远处渭水汤汤,一派萧瑟景象。
此刻,官道旁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人一驴正上演着对峙。
驴卖相一般,鬣毛稀疏,肚大腿细,好在牙口尚轻,若是送到东市骡马行,兴许能勉强换个三五贯钱。
那人却不同,肤如凝脂,乌丝般的秀发用一根竹簪斜插在脑后,杏眼桃腮,虽是素面不着粉黛,那股子从小浸润在锦绣堆里养出的、刻在骨子里的贵气在举手投足展露无遗。
“你……你这蠢驴!”一人一驴对视良久,终是独孤青败下阵来,手戳着驴子的脑门骂了一声,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
那驴脾气不赖,被戳了脑门也不恼,只是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咧开嘴嘶叫。
“呃啊——呃啊——”
独孤青被它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打败了,猛地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纤细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抽动起来。
这驴也是冤的慌,它本是司膳局采买来预备宰杀吃肉的下等货色,稀里糊涂就被偷牵了出来踏上了逃亡路。
没有鞍辔,连条像样的缰绳都是临时扯的布条搓成,这又如何能骑乘?
一人一驴较劲了两个时辰,回头一望,还没走出去三里地……
良久,驴子慢悠悠地挪了挪蹄子,凑近了些,用它那毛茸茸、带着草屑的大脑袋,极为轻柔地,碰了碰独孤青的脚踝,恰似道歉一般。
独孤青眼眶微红,她伸手摸了摸驴头,叹气道:“这离常州尚有千余里,也不知要走上多久,你可不许欺负我……”
驴子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独孤青的手掌,咧开嘴像极了人的傻笑。
独孤青‘噗呲’笑出了声,心中的忧愁顿时轻了几分,她本就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她便振作精神,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再次站起身来。
一人一驴再次上路,只不过这次是并肩齐行。
“本郡主念在你陪同的功劳上,决定赐给你一个名字,往后,你就是有身份的驴了!”
“呃啊——呃啊——”
“可是叫什么好呢?”
“呃啊——呃啊——”
“你毛是黑色的,叫黑旋风如何?”
“呃啊——呃啊——”
“你这腿脚,叫黑旋风确实不贴切……要不叫黑丝?本郡主在宫里有匹良驹叫银丝,可日行千里……”
“呃啊——呃啊——”
“哎呀……你这家伙可真挑剔,噫!有了,萧邢,哈哈……以后你就叫萧邢!”
“呃啊——呃啊——”
“加把劲,等到了扶风(今陕西宝鸡市扶风县),本郡主请你吃最好的豆粕……”
“呃啊——呃啊——”
……
扶风县,京兆郡属县,扼守关中通往陇右的咽喉要道。
从扶风北上三原,再过临清关,才算真正出了京畿地界。
大兴城近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粮米、蔬果、木炭、肉食,大半依赖四方转运。
扶风濒临渭水,水陆交通便利,商旅往来络绎不绝,贩夫走卒、僧道游商,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倒比许多州府治所还要热闹几分。
好在独孤青和驴冰释前嫌,紧赶慢赶,总算在暮鼓敲响、城门将闭之前,赶到了扶风西门外。
“噫……怎地这么多人?”独孤青踮起脚尖张望,小声嘀咕
身前一位背着弓弩、提着几只野雉的中年猎户,闻声回头。
乍见身后少女,饶是他这粗豪汉子,也不由一怔。
这姑娘的穿戴虽非绫罗绸缎,但料子做工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家;更难得是那相貌气度,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他原觉得本县曹县尉新纳的那房小妾已是顶顶好看的美人儿了,可与眼前这位一比,真成了土鸡瓦犬与云间仙鹤之别。
“咳……”猎户往前挪了挪,生怕自己身上的土腥血气污了姑娘的裙摆,“入城需验过所,姑娘还是早些准备妥当,免得耽搁了进城……”
“过所?”独孤青几时用过这东西,登时愣在原地。
宫中行走自有宫牌仪仗,出宫也是前呼后拥,几时知晓还有这等庶务?
那猎户心中暗道:果然是大户千金,连过所是何物都不知晓?
说话间,两名按刀巡弋的城门吏已踱步至近前。
独孤青这般打扮、这般容貌,立在灰扑扑的贩夫走卒与风尘仆仆的旅人之间,何止是鹤立鸡群,简直是明珠落于瓦砾。
两名门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转了几圈,与那猎户想法一般无二,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来游山玩水,并未太放在心上。
然而,他们这随意几瞥,却让独孤青心头狂跳,如擂战鼓!
此地距大兴城不过二百里,快马传讯,朝发夕至。
自己再次逃婚出走之事,此刻恐怕早已传开。若京中下发海捕文书或寻人告示,传到这扶风县……简直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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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俩门吏不知当了多少年的差,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一双眼早已练成精,尽数独孤青缩头缩脚的动作收落眼底。
“小娘子可有过所?”
一名年近五十的老吏抵近,言语还算客气。
“有……不小心遗失在路上了……”
“哦?遗失了?”老吏慢悠悠地问,目光如钩,在独孤青脸上、身上、还有她身后那头驴及驴背上的包袱扫过。
“敢问小娘子从何处来,去往哪里,姓甚名谁?”
独孤青双手搓着衣角,强装镇定答道:“从……京师来,去……常州探亲,”说到此处,光洁如玉的脑门已是细汗密布。
名字……名字该怎么说?脑中一片空白,慌乱间,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我……我叫萧邢!”
驴子不满地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此事难不成跟我还有关联?
“萧邢?”
那老吏冷笑一志,眼神突然变得凌利起来。
眼前的姑娘不仅样貌出众,穿着华贵,气质更是与寻常大户小姐不同,九成是从宫里跑出来的逃奴。
“小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另一名门吏笑嘻嘻凑了过来,伸手便朝独孤青的手腕处抓去。
“大胆!”
独孤青打娘胎里出来,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主,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眼看那门吏伸手,猛地从包袱中抽出一把鎏金短刃举在身前。
老吏见独孤青手中短刃,顿时心花怒放——这小娘子十成是从宫里跑出来的没错了。
那短刃小巧精致,寒光如雪,刀柄处还坠着一颗拇指大的羊脂白玉。
老吏虽不知短刃价值几何,可单那块羊脂白玉就是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世上除了宫里还会有谁舍得将这等宝物当成佩物?
“小娘子最好还是听话些好,如若不然,怕是要受皮肉之苦了。”
老吏神情逐渐转冷,手已按在腰间的刀鞘上。
那猎户眼见如花似玉的姑娘要遭难,本想圆场几句,一看门吏那气势,顿时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某有紧要事求见明府,有劳带个路。”
正在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玄衣男子横在独孤青与老吏中间。
那吏本要发怒,抬头才觉来人不仅高大异常,脸上还带着铁甲覆面,露出的眼睛透着冷凛。
本要怒喝的话在卡在喉间,终化成轻声笑问:“不知上官是?”
那玄衣男子轻哼一声,越过排队众人向城门处走去。
老吏也是心头剧震,遍体生寒。
这股子煞气……绝非寻常百姓,甚至不是普通军汉能有。
要么是沙场上百战余生的悍将,要么……就是绿林道中杀人如麻的巨寇!无论哪一种,都绝非他这小小城门吏能招惹得起的存在。
想到这里急忙冲另一名门吏使个眼色,低声道:“看住这小娘子!”
说完便急匆匆追向城门处。
正当独孤青深感绝望之际,那老吏眉开眼笑地转回,冲着另一门吏笑道:“今儿明府请吃酒,快快随我去。”
看守的门吏一脸惊诧,手指着独孤青问道:“这位……”
老吏一把拉过他的手,大声笑道:“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贼人,吃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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