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烽》 第273章 探视晋王府 竹椅、软舆,几碟时令鲜果置于石几之上。 昔日沙场之上纵马驰骋、意气风发的晋王杨广,此刻双目微阖,眼窝深陷。 许是为了会客,唇上薄薄施了一层胭脂,堪堪掩去几分病容的苍白。 然而,萧邢目光何其锐利?余光一扫间,晋王脖颈处若隐若现、蛛网般蔓延的暗青色血管,已尽收眼底。 他心头微沉,面上却未露分毫。 “臣,参见晋王殿下,王妃。” 萧邢躬身行礼。 萧王妃显然没料到段达离去不过一炷香功夫,萧邢便已赶到。 她急忙放下手中针线,俯身在杨广耳畔轻声唤了两句。 晋王闻声,眼皮猛然掀开,下意识便欲撑身坐起。 萧王妃眼眶微红,轻轻按住他肩膀,低声埋怨,话却是说给两人听的:“殿下昏睡这些时日,萧别驾时常过府探视,从未有过疏离。您这般强撑起身,反倒显得生分了。” 萧邢知道这是萧王妃在晋王面前替自己表功,心中暗叹:这王妃的驭下示恩之术果真了得! 再看晋王此刻形容,萧邢不由想起当年居延海风雪之夜,那位甲胄染血、豪气干云的年轻亲王,与眼前病骨支离的身影重叠,一时竟有些恍惚。 幸得身旁段达不着痕迹地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才迅速敛神。 “臣……参见殿下、王妃。” 他再次躬身,语气更添几分郑重。 晋王靠着软枕,目光在萧邢脸上停留片刻,消瘦的面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嘶哑中带有一丝调侃道:“别来无恙否?”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萧邢随口而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晋王低声重复,黯淡的眼底倏然掠过一抹极亮的神采,随即引动一阵低咳,“咳……好,好句子!若非知你时常有这等灵光乍现的佳句,本王都要疑心,你是否剽窃了哪个不得志的落拓书生……” 萧邢面上微微一热,正不知如何接口,恰逢段达搬来锦墩请他坐下,顺势遮掩了过去。 “青山依旧在,青山依旧在……”晋王面容依旧憔悴,反复念叨。 萧王妃亲自端来热茶,见晋王因这一句词、一番对话,眉宇间竟似扫去些许沉疴暮气,脸颊不由漾开真切的笑意,适时插话道: “萧别驾刚从政事堂议罢国事赶来,想必尚未用膳。不如,容妾身先去吩咐备些简单酒菜,殿下与别驾稍后再叙?” 晋王恍然,以手轻抚额角,笑道:“确是本王疏忽了。段达,快去让后厨准备……” “殿下且慢。” 萧邢却出声叫住正欲离去的段达,转而向晋王笑道,“今日在政事堂与人争辩,吵得口干舌燥。臣此番过来,本就是打着到晋王府讨杯好酒喝的念头。吃食随意即可,只是这酒……可不能含糊。” 晋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笑出声来,虽气力不足,却带着往日几分豪爽:“好你个萧邢!偌大晋王府,岂会少了你的酒喝?本王当年平陈,从建康宫中所获御酒,尚有三坛窖藏。今日便都取来,任你饮尽又何妨?” 萧邢端起茶杯,将其中温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摆手笑道:“不可,不可。如此珍贵之物,若臣今日真不知好歹饮尽了,他日殿下酒醒反悔,心疼起来,岂非要怪罪臣不懂分寸?不如……臣斗胆,请殿下同饮几杯,如何?” “同饮?” 晋王神情明显一顿,原本斜倚的身躯不由微微挺直了些,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灼灼精光。 “昔有沙场相助,后有雪中长亭送行,今……更有潦倒卧榻之时的不弃,本王之言,既出必践。你的情义,本王……铭记于心……” “殿下言重了。” 萧邢神色坦然,“不过,既是要喝酒,便得按咱们军中的老规矩来。哪怕您贵为亲王,也不许耍赖。” “哈!” 晋王嗤笑一声,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些许血色,“居延海那夜,本王连饮两坛烈酒,可曾洒出半滴?倒是你这厮,一半祭了战甲,一半……怕是浇了脚下的沙地罢?” “殿下这可冤枉臣了。” 萧邢故作委屈,“沙场之上,就得那般喝法,方显豪迈,气势也足些……” “呸!强词夺理!” 侍立一旁的段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君臣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着陈年旧短,气氛竟是从未有过的松快与鲜活。 他一时愣住,不知那酒,此刻是该去搬,还是不该搬。 正踌躇间,忽见萧王妃已悄然退至园门处,正朝他微微招手。 段达连忙快步过去。 萧王妃引他走出几步,远离了石几方向,才低声道:“去,将殿下珍藏的那三坛酒都取来。再备几样清爽佐酒的小菜送去便可。你们……就在园外候着,不必近前服侍了。” 段达恭敬应下,脸上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王妃,殿下病体初有起色,这酒……” 萧王妃扫了一眼还在争执的二人,笑着转身道:“把殿下存的那三坛都取来,备几个小菜送去即可,你们就候在园外不用去服侍了。” 段达恭敬应了下来,脸上仍是忧心重重的模样。 萧王妃未转身,似是知道段达担忧,自顾自说道:“萧别驾心细如发,自是不会做出劝酒的莽撞事,再者,晋王卧床日久,气血凝滞,少饮些许活络经脉,未尝不可。” 段达尴尬挠头笑道:“是了是了,萧别驾三言两语就让殿下神情转好,不愧是深得圣人宠信的能臣,若他能常来与殿下说说话……” 他话未说完,走在前面的萧王妃却猛然停住了脚步。段达猝不及防,好在始终保持着五步距离,这才堪堪没有撞上。 “萧别驾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根基倚仗。如今执掌司隶台,看似圣眷正隆,实则如履薄冰,他与我晋王府过往亲近,外人皆知。正因如此,在外,晋王府的人更需谨言慎行,万不可表现得过于热络,徒惹猜忌,切记!” 段达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笑容,肃容躬身,郑重应道:“是,王妃。小人明白了,定当谨记在心。”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4章 老道毒计 夜风微凉。 出晋王府时脚步略显踉跄的萧邢,此刻高踞马上,双目却清明如寒星。 眼看府门在望,他朝身后随意挥了挥手。 五丈外,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颔首,旋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老章早已候在门前,听见马蹄声便迎上来接过缰绳,低声道:“家主,刘刺史在前厅候着,等了近两个时辰了,说是有紧要公务禀报。” 萧邢眉头骤然一紧。 刘忆奉命带人在西营外监视袁徇三人行踪,若无万分紧急的情况,绝不敢擅离职守。 莫非……那边出了岔子?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前厅。 厅内,刘忆正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与焦躁。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上。 “别驾——” 刘忆刚要开口,却被萧邢不经意扫来的一眼定住。 目光平静无波,却刘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萧邢不急不缓地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的刘忆:“说吧。” 刘忆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袁徇……还有那两个道士……死了。” 说完,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深深垂下头颅。 “如何死的?尸首现在何处?可曾验明正身?”萧邢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刘忆性子向来暴烈,当年当面顶撞前任司隶大夫裴蕴也有数次,唯独在萧邢面前,他半分不敢造次。 此刻听得这般平静的问话,心头反而更沉。 “许国公赶到西营时,那三人……已中毒身亡。”刘忆咬着牙回禀,“千牛卫的人将尸首移交给了左侯卫,声称这三人是企图潜入营地图谋不轨,被擒获时……畏罪服毒自尽。” 萧邢指尖在光滑的茶杯边缘缓缓摩挲,沉吟道:“这下手的时候……倒是掐得恰到好处。” “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及时察觉异动,以致人犯灭口,线索中断!请别驾责罚!”刘忆见萧邢并无发怒的迹象,反而主动请罪,心中愧疚更甚。 萧邢站起身,摆了摆手,朝厅外走去:“西营戒备森严,你们守在营外,有心无力,怪不得你。”他走到门口,顿了顿,“且回去歇着吧。” 刘忆心头一松,正待直起身,门外却又传来萧邢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若有坎儿沟那个老道的踪迹进了京师,速来报我。” “诺!”刘忆凛然应声。 …… 晋王府后花园僻静一角。 “别驾,此乃我佛门世代供奉的圣物,若有半点闪失,老衲……老衲实在担待不起啊。” 智圆大师顶着锃亮的光头,双手极为小心地捧着一方紫檀木匣,脸上愁苦与紧张交织。 萧邢瞥了那木匣一眼,嘴角微撇,调侃道:“只是借舍利为晋王殿下驱除邪祟,又不是要拿去泡茶饮用,怎会有所闪失?难不成……青龙寺世代供奉的佛祖圣物,还敌不过晋王府里那点‘魑魅魍魉’?” 智圆在这日头下已晒了近半个时辰,本就心烦意乱,再被萧邢这般打趣,心头那点修行多年的定力几乎崩散,佛火暗涌: “那妖道实是可恨!自诩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偏偏要假借皇后娘娘之口,索要我青龙寺的镇寺之宝?依老衲看,这厮八成没安好心!” 萧邢见四下再无旁人,舒展了一下筋骨,状似随意道:“云真人乃是道门中人,要这佛门舍利何用?只怕……他所图谋的,远不止于此。” 智圆捧着木匣的手不由一紧,不安道:“那妖道……还另有所图?” 萧邢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紧锁,长长叹了口气:“唉……但愿是弟子多心了。” 青龙寺这颗舍利,若论其本身如何举世无双,倒也未必。 但此物如同古玩珍品,最紧要处在于“传承”,说浅白些,便是有“故事”。 大兴城周边寺庙林立,何以青龙寺能稳居京师首寺之位?智圆手中这方木匣里的舍利,便是最大的倚仗。 相传释迦牟尼佛圆寂火化后,得真身舍利八万四千颗,其中特为殊胜的佛顶骨、佛牙等舍利,随佛法东传流入中土者寥寥。青龙寺所藏,正是这寥寥圣物之一。 自隋立国以来,帝后崇佛,青龙寺僧人便时常藉此舍利营造“佛光显圣”、“佛祖垂迹”的异象,其神通被传得神乎其神。寺中香火鼎盛,大半信众亦是冲这舍利而来。 倘若此物有失,或名声受损,青龙寺的地位只怕会一落千丈。 智圆见萧邢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心中更是七上八下。若论心机谋算,他自知连萧邢的零头也比不上。 “萧别驾与我青龙寺素有善缘,亦是礼佛之人,值此紧要关头,还望不吝指点迷津才是!”智圆急道,若非双手捧着木匣,几乎想拉住萧邢问个明白。 萧邢面上显出几分为难,犹豫良久,才猛地一跺脚,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态:“大师!您……您还是太过良善淳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智圆平生头一回被人用“良善”形容,此刻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心头突突直跳。 “别……别驾,还请详说!” “弟子问你,这舍利可能驱邪避祟?” “那是自然!”智圆挺直腰板,“此乃我佛门无上圣物,佛祖涅盘真身所化,光华所至,诸邪退散……” 萧邢心中暗笑,打断他的自夸,继续问道:“皇后娘娘向青龙寺求借此物,所为何用?” 智圆抬肩蹭了蹭额角滚落的汗珠,瓮声道:“自然是为晋王殿下驱除缠身的邪祟。” “那若是……”萧邢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这舍利送去了晋王府,而晋王殿下的病情……却未见好转呢?” “这……”智圆倒吸一口凉气,圆胖的脸颊上肥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是了!倘若舍利请去,晋王病势依旧,甚至……那岂不是自砸了青龙寺“佛法无边、圣物灵验”的金字招牌?到时别说香火,恐怕皇后震怒,青龙寺都难逃干系! 想通此节,智圆也顾不得什么高僧风范,将手中木匣往旁边景石上一搁,竟挽起了宽大的僧袖,脸上露出几分与佛门清净地格格不入的凶悍之气: “好个妖道!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竟使出如此断人根基的毒计!老衲若是寻得机会,定要……定要手刃了这厮!” 萧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匪气惊得眨了眨眼——这位大师出家之前,怕不是绿林出身? 眼见智圆佛心浮动,杀戒嗔戒齐犯,萧邢连忙出声安抚:“大师息怒!这只是弟子的些许猜测,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定然与别驾所猜无差!”智圆一摸光头,火气更盛,“这妖道必然是为了在圣人面前争宠固位,才想出这等断子绝孙的毒计!其心可诛!” 萧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和尚骂人……倒是精准。绝不绝后不知道,云真人那两个儿子,昨夜确实是“断”了。 “别驾,”发了一通邪火后,智圆总算冷静了些,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智多星”,竭力压抑怒气,凑近低声问道,“您既已看破,不知……可有对策?” 萧邢左右张望一番,示意智圆附耳过来。 智圆大喜,连忙躬身凑近。 “云真人此计虽毒,却也并非毫无破绽……”萧邢声音极低,语速却清晰。 智圆闻言,眼中希望重燃,趁机不留痕迹地送上一记马屁:“那是自然!若论机谋韬略,别驾就算将他卖了,只怕那妖道还得乐呵呵地帮您数钱呢!” 萧邢白了智圆一眼。虽是实话,但这马屁拍得……着实不算高明。 “不瞒大师,”萧邢正色道,“弟子昨日刚去晋王府探视过。殿下病情已有起色,精神颇佳。弟子与晋王素来亲近,若能寻得合适时机,将其中利害与殿下分说清楚……殿下深明大义,定然不会坐视有人借其病体,行此损毁佛门圣物、动摇青龙寺根基之事。” 智圆两眼放光,也顾不上合不合适,一把抓住萧邢的手腕,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有劳别驾!有别驾相助,此事定然可成!” 萧邢悄无声息地将手抽回,眉宇间却浮上一丝忧色:“只是……” 智圆最怕他这“只是”,急忙抢道:“可是有何难处?别驾只管言明,但凡青龙寺能做到的,绝无推辞!” “难处在于,”萧邢蹙眉道,“殿下的病情好转,或能瞒过一时,却难瞒一世。最紧要的,还是需设法将晋王殿下彻底治愈。如此,舍利驱邪之功方能坐实,天下人皆会知晓,是青龙寺的佛祖圣物,辅以佛法慈悲,救了晋王。届时,莫说京师,天下寺院,谁不尊青龙寺为首?” 这凭空画出的饼,萧邢用料十足。 智圆眸光乍亮,旋即又黯淡下去,苦恼道:“寺中僧众虽也略通医理,但多为调理养生之法。晋王病情古怪,连宫中御医都久治不愈,我等……” 萧邢懒洋洋地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俗语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司隶台掌听天下风云,耳目遍及四海,还怕寻不来能对症下药的神医妙手?” 智圆闻言,心头阴霾散开大半,爽快道:“只要能让晋王殿下痊愈,一切花费,尽可算在青龙寺头上!老衲这就回去筹措……” “萧别驾,智圆大师。” 一个略显尖细、语调平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萧邢与智圆同时一震,倏然转身。 钱公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数步之外,脸上带着亲近的淡笑,微微躬身: “皇后娘娘有请二位入宫觐见。”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5章 砥砺风骨,静待天时 舍利已然送到,萧邢对皇后算是有了交代。 至于此物究竟能否驱邪奏效,那便不是他该操心,也操心不了的事了。 智圆难得入宫一次,趁机恳请为皇后颂经祈福,以报天恩。 念在他进献佛门圣物的份上,皇后自是恩准。 钱公公领着萧邢退出含光殿,一路往宫外行去。 话虽比上次相见时少了些,但这少年宦官眉眼间仍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或许因出身贫苦,对点滴恩惠记得格外清楚,对萧邢显得格外亲热。 后宫之中,即便皇后仁厚,内侍之间的倾轧竞争却从未止息,甚至更为隐晦残酷。萧邢前次随手的解围之举,于钱多多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眼看宫门在望,萧邢忽然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问道:“钱公公,近来……独孤郡主可还安好?” 钱多多闻言,左右迅速扫视一眼,见近处无人,脸上才露出些许惊诧,压低声音道:“萧别驾难道不知?郡主……今日晨已被送去仁寿宫了……” “仁寿宫?”萧邢面容微微一僵。 钱多多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赶忙低声解释:“郡主自回宫后,一直郁郁寡欢,寡言少语,圣人与皇后娘娘甚是忧心。后来,还是长公主殿下提议,带郡主去仁寿宫小住散心,或许有益……” 独孤青与萧邢之间的牵扯,在京师并非秘密。 钱多多瞥了一眼萧邢骤然紧锁的眉头,想起眼前这位的处境,又想起另一桩事,心下不忍,小声补了一句:“听说……月末便是郡主与杨总管大婚之期了。” 萧邢心头骤乱,面上却只勉强扯动一下嘴角,敷衍两句,便匆匆告辞,转而直奔御书房方向——今日恰又是他呈递司隶台密奏之日。 递鱼符,验身份,当值内侍引着他来到御书房外的长廊等候召见。 目光掠过廊外庭院,萧邢瞥见尽头处,一人身着寻常圆领儒衫,正背着手,对着院中一景,缓缓踱步,姿态颇为闲适。 “下官见过裴侍郎。”萧邢上前数步,拱手道。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已调任给事黄门侍郎的裴蕴。 裴蕴闻声止步,转过身来,抬手轻抚额角,笑道:“原来是萧别驾。适才某神思游弋,未曾察觉,失礼了。” 接着又指了指廊下早已备好的茶案与坐具,“圣人正与越国公等商议吐谷浑之事,恐还需些时辰。萧别驾若无急务,不妨一同稍坐,饮杯粗茶?” 萧邢自然无法拒绝。 待裴蕴先行落座,他才在对面的锦墩上坐下。 论官职,二人如今品阶相近,但裴蕴于他有提携之恩,在这个时代,便隐隐有了半师之谊。 更何况,萧邢心知肚明,裴蕴此番看似平调,实则是圣人将“千牛卫”这把更为锋利、也更少羁绊的“快刀”,交到了他的手中。 司隶台虽有侦缉之权,却无随意抓人之便,而千牛卫则不同,风闻可动,先斩后奏亦非不可。 小巧的银炭炉火苗正旺,不多时,壶中水沸,茶香袅袅散开。 萧邢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不由赞道:“好茶。” “哈哈哈……”裴蕴忽然轻笑出声,执壶将澄澈的茶汤斟入萧邢面前的杯盏, “说起这茶,倒有一桩旧事。想当年大隋初立,文武百官个个心高气傲,每每御书房议事,从小小的争执,到最后的拳脚相向,亦是常事。陛下怒火暗起,便命人从东市采买最廉价的苦茶来。那苦茶本是药材,滋味苦涩难当。”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继续道:“众人敢怒不敢言。后来不知由谁起头,开始偷偷带走御书房的茶具,以泄不满。久而久之,御书房竟至无杯盏可用的地步。陛下闻知震怒,幸得皇后娘娘从旁劝解,这才作罢,并换上了如今所用的贡茶。” 萧邢头一回听闻这般趣事,嘴角不禁微扬。 裴蕴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仿佛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打理。 他只用三指便稳稳捏住滚烫的杯身,移至鼻下轻嗅,神色怡然,不见半分不适,可见裴蕴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柔弱,身上的功夫只怕远超常人。 “听闻昨日,有人擅闯西营?”裴蕴放下茶杯,目光似无意地落在炉中跳跃的火苗上,语气平缓地问道。 “西营乃千牛卫禁地,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萧邢透过茶盏上升腾的氤氲水汽,看向裴蕴,含笑道,“据左候卫所报,闯营者正是那失踪多时的掳花大盗袁徇,及其两名同伙。” “哦?”裴蕴用火箸拨了拨炉中银炭,火星微溅,“三人作恶多端,自知罪无可赦,被捕时服毒自尽,倒是便宜了他们。”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太史丞袁充治家不严,纵容子弟行凶,亦难辞其咎。梁毗大夫已上奏,请将此案交大理寺严查。” “大理寺?”萧邢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杯中茶水险些晃出,“缉拿盗匪,查明真相,本是左侯卫职责所在,为何要移交大理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理寺主审百官犯罪及京师重案。自大理寺卿赵绰被流放崖州,寺卿一职暂由刑部尚书薛胄兼任。 而薛胄,与东宫关系匪浅。此案若落入他手,再想深挖背后牵连,只怕难如登天。 裴蕴摆了摆手,却忽然将话题引开:“若是裴某没记错,萧别驾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萧邢点头:“正是。” “二十五……”裴蕴喃喃重复,目光转向院中那棵被修剪得仅剩主干、枝丫光秃的老树,语气飘忽,“当年南陈尚在,裴某二十五岁时,不过是个小小的直阁将军,远不及如今的你啊。” “下官是幸得侍郎提携才有今日小成,岂敢再与侍郎当年相比?”萧邢语气诚肯。 萧邢虽然对裴蕴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感到不适,却从内心里将他当成亦师亦友的存在。 裴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棵树上,缓缓道:“你看那棵百年老树。千牛卫担忧刺客藏匿,每月必令人修剪其枝叶。本可枝繁叶茂,荫蔽一方,如今却只剩枯藤虬干,形容凋敝。此非树之过,实乃生长之地所误,思之……令人惋惜。” 萧邢徐徐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棵在庭院中显得孤零而倔强的老树,沉默片刻,轻声道:“下官倒觉得……未必可惜。” 裴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仍面向老树,问道:“为何?” “假以时日,若御书房迁往别处,无人再行剪伐,此树定能重发新枝,再展华盖,只怕比往日更加蓊郁繁盛。”萧邢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一时之凋敝,不过是砥砺风骨,静待天时罢了。日月轮转自有其道,它只是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裴蕴骤然转身,一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灰眸中,竟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锐利的探究:“萧别驾,何以如此笃定?” 萧邢被他这突如其来一问问得猝不及防,一时语塞。 两人看似在谈论院中老树,实则句句暗指东宫与晋王之争。 昔日晋王杨广未就藩时,二人势均力敌,晋王文韬武略甚至隐隐胜出,朝臣各自押注尚可理解。但如今晋王势微,缠绵病榻,前途莫测,而萧邢此时相助晋王却是矢志不移…… 萧邢苦自知,他总不能直言:我来自后世,知晓晋王日后必将登临大宝,开疆拓土,修凿运河,成就一番彪炳史册的功业吧? 恰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总管太监陈守成手持拂尘,笑眯眯地从御书房内走出,行至二人面前,微微躬身: “圣人口谕,请裴侍郎、萧别驾,移步御膳房,一同用膳。” 萧邢与裴蕴连忙起身,肃容谢恩。 待陈公公转身先行引路,两人落后几步,目光不经意间对上,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无奈,以及……对接下来那顿“御膳”的隐隐抗拒。 与圣人同席用膳,自是殊荣。可这御膳房的伙食,不仅菜式常年简陋,滋味更是……一言难尽。吃得少了,怕圣人疑心你平日锦衣玉食,骄奢惯了; 若硬着头皮多吃些,那滋味,实在是对脾胃的严峻考验。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6章 战神李靖 萧邢前脚刚迈进司隶台官署门槛,一人便急匆匆奔至面前,声音里满是焦灼:“别驾!您可叫下官好找啊!” 萧邢定睛一看,是房彦谦,心中稍安,顺手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问道:“适才被召入宫,耽搁了些时辰。房刺史寻我,可是清查左藏、大盈账目遇到了难处?” 房彦谦自从领了厘清两库账目的差事,几乎将户部当成了家,吃住都在那儿,极少回司隶台官署露面。若非在此撞见,萧邢一时半会还真未必能立刻想起他来。 “两处账目,下官已全部清算完毕,此乃总册。”房彦谦双手捧上一本厚得堪比《开皇律》的账册,声音带着激愤。 萧邢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惊诧道:“这么快?” 话一出口,他才注意到房彦谦原本白净的脸庞略显浮肿,眼下一片青黑,连平日最珍视、打理得飘逸洒脱的三绺长须,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黯淡。 他心下明了,语气带着几分愧意:“左藏、大盈积年旧账,繁杂无比,陛下并未明旨催促,司隶台全赖刺史一人主持,何须如此心急火燎,损了身体?” 房彦谦却摇了摇头,神色决然:“左藏乃国家财政根本,一厘一毫,皆是天下百姓血汗供养。我等既食君禄,自当尽职尽责。” 萧邢一边心下感叹这位老先生品格端方,一边又暗自腹诽其性情过于刚直,不懂转圜。 他顺手翻开那本厚重的总册,只看了几眼,便觉头皮隐隐发麻——字是都认得,但其中条目分类、记账法门。 尤其是夹杂其间的“见在钱”、“库平银”、“纹银”、“制钱”、“预征”、“押租”等各类名目与早期“四柱结算法”的术语,让他如看天书,只能连蒙带猜。 勉强翻了几页,萧邢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抬眼问道:“账目清算下来,左藏亏空情形如何?”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仿佛点燃了房彦谦胸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他一把夺回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重重戳在纸上,微微发颤:“别驾请看!” 萧邢凝目看去,心头不由一震,这数目,未免太过骇人:钱银亏欠七百四十二万贯,漕粮亏欠六万八千石。 “这还只是有账可循、有据可查的部分!”房彦谦痛心疾首,揪着长须,连连跺脚,“那些账目混乱、凭证缺失,或巧立名目难以追查的,只怕……只怕也不在少数!” 萧邢亦暗自咂舌,没想到堂堂国家府库,在某些人眼中竟与自家私库无异,予取予求到了这般地步。 “下官已将左藏、大盈亏空详情、来龙去脉,写成奏疏。”房彦谦从袖中取出一份备好的奏本,双手递上,“烦请别驾过目。明日朝会,下官便要当着百官之面,向陛下讨个说法!” 查账这事已经连带自己吃过一次亏,萧邢这次格外谨慎。 他接过奏疏,展开细读,一字一句,不肯放过任何可能隐含机锋之处。 好在房彦谦这份奏疏,通篇皆是罗列详实数据,条分缕析亏空情形,并未指名道姓攻讦某位重臣,或牵扯其他敏感之事。 萧邢将奏疏递还,略一沉吟,劝道,“明日朝会,百官齐聚,若当场提及国库巨额亏空……不妥!不如……待朝会之后,你我单独前往御书房面圣,详细禀奏,你看如何?” 这一次,房彦谦罕见地没有坚持己见,点了点头:“就依别驾所言。” 萧邢心下稍宽,又说了几句“房刺史为民请命、劳苦功高、实乃百官楷模”之类的场面话,总算将情绪仍显激动的房彦谦暂且安抚住,送他离开。 就在房彦谦即将踏出官署大门时,萧邢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急忙转身喊道:“房刺史,留步!” 房彦谦闻声不解地回过头。 “适才听刺史言,要向陛下‘讨个说法’,不知……是为何?” 房彦谦猛地一甩衣袖,几乎是咬着牙,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左藏的钱粮……就属陛下‘借’去的最多!” 萧邢:“……” …… “下官见过别驾!” 萧邢正琢磨是否该找李密商议左藏亏空一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抬头望去,只见一名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短须的年轻官员,正站在不远处,向他拱手行礼。 此人气质儒雅沉稳,举止得体,仅是第一眼,便给人留下稳重可靠的印象。 “李员外!”萧邢看清来人,脸上浮现笑容,拱手还礼,“本不想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奈何署中公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还望见谅。” 来人正是现任兵部驾部员外郎的李靖,亦是重开西域商道一事的少数“股东”之一。 驾部司隶属兵部,掌管全国车舆、牛马厩牧、驿传邮递之政令,权责类似后世的交通与邮政总局。 员外郎虽是七品官职,地位不高。 李靖出身将门,但官职与萧邢的正四品相差悬殊,平日并无深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见萧邢态度如此客气,毫无上官架子,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感,忙道:“萧别驾言重了。上官相召,下官岂敢怠慢?” 萧邢将李靖引入自己的公房,命人奉上热茶。两人分主次落座。 看着眼前略显拘谨、目光清正的青年,萧邢思绪不由有些飘远——谁能想到,这位七品的驾部员外郎,便是日后的“大唐军神”?。 李靖见萧邢只是看着自己,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不知这位以手段着称的司隶台别驾究竟有何要事。 他壮着胆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别驾召下官前来,有何示下?” “咳……”萧邢假意清了清嗓子,脸上笑意更盛,“私下相见,以官职相称,未免显得生分。你我年岁相仿,意气相投,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饶是李靖素来机敏沉稳,也绝没料到萧邢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一时呆住,张口结舌:“这……这……下官岂敢……” 萧邢见状,故意叹了口气,面露憾色:“看来是萧某考虑不周了。司隶台在外名声不佳,某更是‘萧砍头’,与我称兄道弟污了清誉……” “别驾误会了!”李靖急得额角沁出细汗,连忙摆手,“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下官位卑职小,不过是区区驾部员外郎,岂敢高攀,与别驾……与兄长您称兄道弟……” 司隶台名声虽厉,但若真能与萧别驾结下私谊,只怕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只是这“好事”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难以置信。 萧邢见李靖改口,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板着:“诶!此言差矣!与人相交,贵在知心,岂能以官职高低论亲疏?我既虚长几岁,往后便厚颜以兄长自居了。贤弟不必再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靖心知再推脱便是真的不识抬举了。 屈突通跟随他去了一趟漠北,如今在突厥那边几乎成了“太上皇”;张须陀只因在南坡城陪他打了一架,据说兵部已有意提拔其为松州郎将……这位萧别驾,似乎确有识人之明,也肯提携“自己人”。 念及此处,李靖再无犹豫,起身离座,对着萧邢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既蒙兄长不弃,弟……李靖,拜见兄长!日后但有所命,绝不敢辞!” 萧邢哈哈一笑,伸手虚扶,心中亦是暗爽不已——未来“军神”成了自己兄弟,假以时日,好好雕琢,何愁手中无将,麾下无人? “贤弟请坐。”萧邢待李靖重新落座,神色转为郑重,开始谈及正事,“前几日偶遇兵部贺侍郎,听说他责成你主持重建安乐、渔阳、柳城一线的驿站与邮传体系?” 李靖点头,道:“正是。辽东之役后,弟曾奉命巡视东北诸地。我观高句丽,仿效我中原,力推农耕,整顿军备。此国野望不小,假以时日,恐成边患。故而弟上书贺侍郎,陈明利害,建议重建此线驿传,以利军情传递巩固边防。” 萧邢心中暗赞,这份战略眼光,果然非常人能及。 他颔首道:“今日寻你,有两件事要托付。一件是公事,我已与贺侍郎打过招呼,你务必办妥;另一件则是私事,相机而行,尽力即可。” 李靖闻言,霍然起身,抱拳肃然道:“请兄长吩咐!弟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萧邢示意他坐下,缓缓道:“前段日子,商队的货物在边境被高句丽方面无故扣留,虽然后来裴矩前去交涉,已全数返还,但此事绝非偶然。依我看,这是高句丽国内有人眼红商利,或有意试探。此次若不以雷霆手段回应,只怕往后商路难宁。” 李靖郑重点头。 “这第二件私事,”萧邢压低了声音,“也需你借此次北行之便。处理完货物与驿传事宜后,你需绕道,秘密去一趟……新罗全州。” “新罗?全州?”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去那里替我带一份信送与真智王,并护送一人回京。”萧邢从怀中抽出两封信交到李靖手上,“另一封交由青州长史陈炳,向他借部曲三百,记住,只许用私兵家将,不可妄动卫府军士……” 李靖肃然点头:“这点弟省得轻重。” 萧邢摸了摸下巴,迟疑道:“三百部曲可否?” “足矣!”李靖拍了拍胸膛,豪气干云。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7章 向陛下要账 轻轻搬开小桃红搭在自己身上的腿,萧邢披衣起身,来到后院才发现时辰尚早。 初秋的晨风已带着明显凉意,扑面而来。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抬头望去,天幕仍是深邃的墨蓝,月轮清冷,星子稀疏。 在花圃边的石凳上坐下,一股近日来萦绕不散的心神不宁之感,再次悄然漫上心头。 即便是在辽东战场上生死悬于一线之时,似乎也未曾有过这般难以名状、挥之不去的悸动。 这种感觉已有数日,将公、私事一一回顾一番,仍是毫无半点头绪。 袁徇等三人伏诛,虽未能将云真人扯下神坛,对其也算是一种警告;重开的商道在裴矩的运作下,东至高句丽、新罗、百济、倭国,西至西域诸国已基本畅通。 晋王病情业已初步好转,至于他是如何能登顶皇位萧邢不知而得,这一点却不需要担心,因为历史上他确实当了皇帝。 独孤青的婚事,萧邢与长公主杨丽华达成了交易,以长公主的手腕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按理来说一切尚在掌握,自己又怎会有这种心情不宁的感觉,而且还越来越强烈? 思索了半天仍是找不到头绪,萧邢摇了摇头,似是想驱散心中的悸动,顺势抓起一旁的长枪,练起了枪法。 苏恊所授的这套枪法,早已被他练得炉火纯青,虽然招式平平无奇,若是对阵沙场,每一式都是取人性命的招式。 一套长枪练下来,萧邢脊背上已有汗意,收式吐出一口浊气,果然心中稍安。 “家主,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秋菱不知何时端着洗漱之物脆生生地站在场边,这小妮子或许是生活条件改善,身形愈发丰腴了…… “昨夜回府,来想去你房里学学医术……”萧邢接过秋菱手中的布巾,故作惋惜,长叹一声,“可惜你屋里不曾掌灯……” 天色虽未亮透,秋菱两腮飞起的红晕却被萧邢看得清清楚楚。 “婢子……是怕灯油金贵……婢子其实每夜都睡得晚的……”秋菱慌慌张张解释,说到最后几乎将头埋进了胸间。 萧邢洗漱完毕,穿好官服,临行前还有秋菱红扑扑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调侃道:“今晚不许熄灯……” 秋菱羞喜交加,轻咬贝齿,待萧邢人已转出月门,才跺着脚小声啐道:“登徒子!” 萧邢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才转上朱雀大街,迎头便遇上了刺史房彦谦。 房彦谦两眼炯炯,端冠束衣,三绺长须想来是今早才梳理完毕,根根清明,一手持着笏板,一手攥着黄册,那神情宛如一位赴死的斗士。 萧邢暗暗叫苦,要账的人见多了,头一回见这样去找皇上要账的。 两人寒暄几句,房彦谦便开口道:“今日与圣人厘清这账目,别驾无需陪同,老夫一人去即可。” 萧邢闻言微讶,莫非这倔老头突然转了性子,懂得体恤上官,不想拉自己一同去触那霉头?嘴上却是言不由心说道:“本官乃司隶台之首,岂可让刺史一人独去……” 房彦谦望向远处朦胧中的皇宫,一声长叹:“我朝初立之时,陛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以节俭立身,与民休息,方有今日之盛。转眼二十余载……陛下,终究是有些……今非昔比了。” 萧邢听得心头一跳,几乎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朱雀大街上车马渐多,官员仆役往来不绝,这等议论君主、暗指其奢靡忘本的话,若被哪个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传到御前,一个“妄议君上、腹诽朝政”的罪名怕是跑不掉! “房刺史言重了,前日陛下赐膳御膳房,那饭菜与寻常百姓无异,陛下……初心未改啊!” 眼见房彦谦张嘴就要反驳,萧邢岂能给他机会,急忙拉着他向承天门奔去。 今日是大朝会,朝堂上仍是满满当当,好在萧邢已然习惯,再没有初来时那般度日如年。 无人注意时,眼帘一合,半睡半醒倒也自在,只有当御史台那帮喷子弹劾某位官员时,圣人才偶尔会叫他出来,从侧面应证一下该官员的品行操作。 司隶台朝廷大小官员的基本情况都有掌握,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吵吵闹闹散了朝会,萧邢领着房彦谦早早等在御书房外。 不多时,皇上的驾辇便浩浩荡荡开了过来。 进了书房,赐座、赐茶。 赐座倒是常见,到于赐茶——萧邢心中了然,这是沾了房刺史的光,即便是九五之尊,面对这位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老臣,心里也是有些发怵。 萧邢屁股还没坐实,房彦谦已然火力全开开始向隋文帝要账。 一桩桩一件件,有图有真相,房彦谦一口气将从左藏移入大盈的每一条都列了出来,这老先生果然了得,一炷香的时间,连气都不曾喘上一口。 萧邢本打定主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旁听的摆设。毕竟这些陈年旧账发生之时,他自己还是个孩童,怎么也牵连不到头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偷偷向上瞄了一眼,这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今日这一难怕是难逃了…… “陛下,这左藏的亏欠何时能从大盈中调拨?”房彦谦背完账目,一刻也不停开始催债。 “这……”隋文帝手捏着黄册,手上青筋爆起,似是捏的是房彦谦的脖颈,“这些账时日久远,容朕核实后再……” “可!”未等隋文帝说完,房彦谦再度出声:“还请陛下定个时日,臣怕陛下国事烦忙,将此事忘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隋文帝正欲发怒,却听一道尖细声音传来:“陛下,老奴掌内侍省多年,房刺史所列账目无误,只是其中许多确不是入了大盈的库,自然不用陛下偿还……” 隋文帝刚刚扬起的巴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抬眼望向侍立一旁的陈公公,如同遇到救星,急切道:“你且说说是何情况?” 陈守成仍是笑意不减,冲着房彦谦躬身一礼后才开口问道:“敢问房刺史,列支修建仁寿宫花费的四百二十万贯可有内侍省的画押或用印?” 房彦谦不由一愣,摇了摇头:“建仁寿宫从左藏支出的账目皆由工部尚书宇文恺签字……” 隋文帝龙颜瞬间转晴,眸中略带得色,朗声道:“房刺史,他宇文恺欠的钱你怎可来找朕收账!?” 房刺史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连说话也因气极而支吾:“宇文尚书……执掌工部多年,家徒四壁,这钱银明明就是修仁寿宫所支……” 陈公公的开脱顿时让隋文帝有恃无恐:“宇文尚书自然不是贪黑之人,许是工部其余支出所至也未可知,朕这就责成张煚与宇文恺二人整顿,往后绝不许出现此等情况……” 房彦谦眼见隋文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左藏的钱九成九是要不回来,不由大怒,咬牙切齿道: “这钱银若是陛下不承认,臣便去太庙要!”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隋文帝、萧邢、陈公公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太庙? 要账? 要是房彦谦真闹这么一出那还得了? 隋文帝再也绷不住了,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笔砚杂物掉落一地,怒极而笑道:“放肆!太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闹!” 若是寻常官员必是伏地认罪,谁知房彦谦却是浑然不惧,傲然道:“太庙不仅供奉列祖,也供奉为我大隋战死的将士,陛下视天下为私有,可曾愧对他们?” 隋文帝、房彦谦二人四目相对,终是隋文帝先将头侧向一旁。 萧邢眼见事发不可收拾,正绞尽脑汁谋划如何收场,忽听陈公公的声音再次传来。 “陛下息怒,有房刺史这等忠言谏臣,实乃社稷之福,至于左藏亏欠的钱银,老奴倒是有个办法……” 陈公公边说边用余光瞥向萧邢。 萧邢心中警铃大作,该不会是我来还钱吧? 隋文帝轻哼一声,算是答应,陈公公这才继续道:“萧别驾重开的商道,陛下不是还占着分成吗……” 隋文帝眼前一亮,目光缓缓转向了萧邢……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8章 西宁王 萧邢垂头出了承天门,心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陪着房彦谦来“催御债”,本以为是走个过场,没成想这烫手山芋绕了一圈,最后竟“咣当”一声,结结实实落在了自己头上。皇帝内帑占着商道干股是真,可按眼下商路的收益规模,要填上那几百万贯的窟窿,没有十年功夫,怕是难以指望。 房彦谦作为清流文臣,向来鄙薄商贾之事,对其中关窍并不深究。他眼见左藏亏空有了明确的“债主”,便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与萧邢在承天门外拱手作别扬长而去。 送走房彦谦,萧邢正琢磨着是否该趁今日有些空闲,转道去晋王府探视一番,身后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略带尖细的呼唤: “萧别驾!留步——!” 萧邢回头,只见总管太监陈守成一手提着绯红袍摆,一手拿着拂尘,正沿着宫道小跑而来,还不时用袖口擦拭额头,一副气喘吁吁追赶的模样。 待他跑到近前,衣袍略显松散,形容看似有些狼狈。 萧邢目光微凝——陈守成呼吸平稳悠长,额角光洁,哪有半分汗迹?这位能常年贴身侍奉隋文帝、稳坐内侍省头把交椅的人物,岂是等闲之辈?其身手底蕴,只怕深不可测。 萧邢只当未见,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拱手道:“陈公公有事相召,遣个小黄门知会一声便是,何须劳动您亲自赶来?折煞下官了。” 陈守成暗赞此子年纪轻轻,养气功夫却是不凡,平白背上数百万贯的“巨债”,面上竟无半分愠色。 他眯着眼,脸上挂着笑意,问道:“萧别驾心里……可是在怪老奴多嘴,将这债务引到了你身上?” 萧邢略一迟疑,正想用几句“为君分忧,理所应当”的套话搪塞过去,陈守成却已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压低了些: “左藏总计亏空七百余万贯。除去修建仁寿宫那四百二十万贯是工部直接支用,别驾可知……剩下的三百多万贯,都去了何处?” 萧邢心思电转,想起之前黄国公崔弘度所言,试探着答道:“下官曾听黄国公提及,似乎……多数是被京中那些有功勋的武将勋贵们,以各种名目‘借’去了?” 陈守成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深,眼中却闪过一丝精明:“呵呵,正是如此。别驾以为,是替陛下还债容易?还是……去向贺若弼、韩洪之流的军头们催讨旧账,更容易些?” 萧邢闻言,脑中豁然开朗! 是了,左藏的账是公账,又是皇帝老儿所欠,无人敢催逼。 可若真让他去跟那些骄横跋扈的武将们讨账…… 想到贺若弼等人瞪眼拍桌、唾沫横飞的模样,萧邢不禁暗自打了个寒噤。 想通此节,萧邢心头那点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向着陈守成一揖到底:“多谢指点迷津!险些错怪了公公一片回护之心!” 陈守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笑容和煦:“萧别驾是聪明人,一点就透。陛下将此事交托于你,亦是信重。你好生经营便是。” 两人正说话间,承天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名年纪不大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隔得老远便尖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惊恐: “陈公公!陈公公!不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在立政殿……晕倒了!!” 陈守成脸上笑意瞬间冻结,再也顾不得与萧邢多言,急促地说了一句:“别驾自便!” 随即拂尘往腰带间一插,腰身一拧,足尖在宫道青石上几点,身影已飘出数丈之外,与之前那“老态龙钟”的模样判若两人,顷刻间便消失在宫门深处。 萧邢心中也是一惊,只是此事涉及后宫,他亦是有心无力。 正待转身离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抬眼一扫,见承天门当值风纪校尉面熟,立刻将其唤至身前,压低声音道:“你速去晋王府,告知殿下皇后娘娘发疾!” 那校尉见萧邢神色凝重,不敢怠慢,抱拳领命:“诺!”随即朝着晋王府方向奔去。 …… 难得半日清闲,萧邢径直回了府邸。 信步走入后院,却觉得有些异样——平日此时,小桃红多半会在院中侍弄花草,或与几个婢女做些针线,今日却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小桃红因容貌与东宫云昭训相似,为免是非,向来深居简出。四名婢女也只有在采买胭脂水粉等物时才会偶尔出门。 这般集体“失踪”,倒是罕见。 萧邢心下略感奇怪,但也未深究。 顿觉无趣,便转身打算回书房,翻阅一下裴矩今日遣人送来的西域商路简奏。 刚迈过连接前院与后园的月洞门,冷不防一个温软馨香的身子便撞入怀中。 不必细看,光是那萦绕鼻尖的淡淡草药清苦气息,萧邢便知是秋菱。 他双臂顺势一拢,将她结结实实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笑,语带调侃:“不是说好了要等到晚上?怎地这般心急,白日里就投怀送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秋菱被他搂住,只觉浑身酥软,那股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脑子里晕乎乎的,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和泼辣劲儿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片慌乱与羞涩。 “婢子……婢子是去收晾晒的衣裳……未曾瞧见家主回来……嗯……”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话音未落,却感觉萧邢的手似乎在她腰间不经意地轻抚了一下,一股异样的酥麻感窜遍全身,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娇吟。 萧邢低头,瞥见她怀中死死抱着一床叠得整齐的锦被,心中了然,笑意更浓,唇几乎贴上了她滚烫的耳垂,声音压低,带着促狭: “还是你这丫头贴心,知道晚间……需用干爽被褥,早早便晒好了备用?” 小心思被一语道破,秋菱的脸颊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羞不可抑,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萧邢怀里挣脱出来,抱着被子连连后退几步,又羞又急地辩解:“才……才不是!婢子是觉得近日天气返潮,怕被褥……嗯……受潮而已!”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更是羞愤,一跺脚,抱着被子扭头便跑,那窈窕身影转眼消失在回廊拐角。 萧邢哈哈一笑,正回味手间存留的香软间,老章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在后院外响起:“家主,有客人求见!” 萧邢不觉一怔,自己这个特务头子,按理说只有算计别人的份,怎地自己的行踪却被别人弄得一清二楚,才进府门便有人找来了? “本是想今日朝会后找别驾,未曾散会苦等半个时辰却未遇到,适才听宫门宿卫说,才知你回府了,这才上门叨扰。” 长孙晟一袭青衣,长须飘飘,见萧邢迈步进来,先一步笑着边解释边施礼。 萧邢哪敢托大,急忙拱手还礼,笑道:“长孙少卿登门,自是蓬屋生辉,倒是未开中门相迎,失了礼数。” 两人年纪相差十多岁,性情相投,自是相谈甚欢。 寒暄过后,长孙晟放下茶盏,侧目望向主位上的萧邢笑道:“听闻司隶台尽知天下事,别驾又心细如发,谋略过人,能否猜猜某登门所谓何事?” 萧邢微微一笑,向西一指:“可是百陀这尊大佛,请神容易送神难?” 长孙晟抚掌大笑:“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百陀一行人入京已有五天,朝廷对他们的去留也下了决断——封百陀为西宁王,将汶山郡往西三百里划归其治下。 这计策可谓毒辣至极。 汶山郡虽在大隋治下,却未曾派兵驻守,只因此地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吐谷浑的骑兵只需要十里加速冲刺便可兵临城下。 加之汶山郡水源奇缺,人口稀少,是以大隋、吐谷浑都视之为鸡肋。 朝廷封百陀为西宁王,划归此地后,自然会在粮食、军需上有所扶持,到时忠于百陀的旧部肯定会闻讯而来。 伏允身为吐谷浑可汗又岂能坐视百陀这个叛逆分而治之? 到时百陀为了活命只能紧抱朝廷大腿,而汶山郡往西之地,就成了吐谷浑腹部的一柄尖刀,只要隋国想,随时都能给伏允捅上一刀。 “百陀入京态度端正,却始终不愿交出金印,而且……”长孙晟眼神突然凌利,紧盯着萧邢道:“他带来的主君嫡长子可能是个假货……”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8章 四方馆 四方馆,隶属于鸿胪寺,职能类同后世的国宾馆,专司接待前来朝贡的外国使节。 邦国大小、亲疏有别,在此所受的待遇自然也分三六九等。如倭国、奚国等,通常并无资格入住此处。 不过随着海陆商道日渐繁盛,往来大兴城的异邦之人逐年增多,朝廷特设了“蕃坊”供外国商贾、侨民集中居住,许多小国使节也更愿选择那里,图个自在方便。 隆恩堂内,宴席正酣。 方才献舞的胡姬,身着湖水绿窄袖小袄与绯红长裤,体态婀娜,刚刚躬身退下。 旋即,几名梳着高髻、步履轻盈的新罗婢女便端着盛放餐后精致小食的漆盘,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奉至每位宾客案前。 萧邢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漆盘中的一样吃食上,略觉眼熟。 细看之下,竟是奶酪,只是此时工艺所限,色泽远不及后世所见那般洁白,呈淡淡的乳黄色。他执起银匙,舀了少许送入口中,微酸,但奶香颇为醇厚。 盘膝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此番宴请的主人,新受封的“西宁王”百陀。 此人年近六旬,面堂黝黑,厚唇上留着短髭,身形精悍,初看给人一种沉默木讷之感。待婢女为众人奉上香茗后,百陀冲着堂内侍立的其他人员以及几名作陪的属官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无声行礼后,依次退了出去,偌大的隆恩堂内,顷刻间只剩下他与萧邢二人。 萧邢似乎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依旧专注于面前那盘奶酪,用小银匙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对百陀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萧……别驾,”百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若是喜欢这‘奶疙瘩’,小臣可命人多备一些,稍后送去府上。” “西宁王折煞下官了。”萧邢这才抬眼,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淡笑,“不过是睹物思人,这奶品的滋味,让下官想起故人罢了。” 百陀在今日之前,或许并不深知萧邢其人的底细,但“司隶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面对这位执掌着大隋最隐秘耳目机构的年轻高官,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与轻视。 只是,眼前年轻人的做派着实有些……邪性。 从踏入四方馆起,宴照吃,舞照赏,礼照收,偏偏半句正经事不提,全然一副纯粹赴宴享乐的模样,这反倒让百陀心里有些没底,摸不清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吐谷浑左仆射,百陀自然不是庸碌之辈。 只在瞬息之间,他已有了应对之策,顺着萧邢的话头道:“听说别驾当年曾随晋王殿下北征突厥,深入漠北。在那些游牧之地,此类奶制品倒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萧邢放下银匙,话锋却突兀地一转,仿佛闲聊般问道:“某曾听闻,西宁王的先祖……似乎是羌人?” 百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愠怒之色飞快掠过。 吐谷浑的起源,最远可追溯至鲜卑慕容部。 开国者慕容吐谷浑,乃是慕容部单于慕容涉归的庶长子,慕容廆的庶兄。 传说慕容廆继位后,兄弟二人的部族牧场相邻,马匹相斗。 慕容廆派人责备兄长:“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离,而令马斗!” 慕容吐谷浑深感屈辱,慨然言道:“马为畜耳,斗其常性,何怒于人!乖别甚易,当去汝于万里之外矣。” 于是在西晋太康年间,毅然率部西迁,历经阴山、河套,渡洮水,最终抵达陇西、青海一带,并逐渐征服当地的羌、氐等部族,方形成今日的吐谷浑。 萧邢此刻当面提及“羌人先祖”,无异于暗讽百陀“认贼作父”。 “呵……”百陀低笑一声,身体向后微仰,斜倚着身后的隐囊,原本盘坐的双腿也伸直开来,姿态显得放松甚至有些随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 “司隶台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连小臣这等边荒野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如此清楚明白,当真是……了不起。” 话中带刺,自然是暗讽司隶台专事窥探隐私,手段不甚光明。 萧邢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脸上的笑意不变,眸光却愈发清冷锐利:“听闻此番西宁王来朝途不慎将金印遗失,司隶台或可略尽绵薄之力,帮着找寻一番。” 百陀嘴角微微上扬,迎着萧邢的目光,坦然道:“小臣一路确曾遭逢数次袭击,幸得忠勇部属拼死护卫,才侥幸捡回这条老命。至于那金印……多半是遗失在过临津关时……” 临津关,亦称小积石山,地处今甘肃积石山脉,是中原通往青海吐谷浑的核心门户,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噢……临津关。”萧邢剑眉微蹙,作沉吟状,片刻后才缓缓道,“那里确是两国交界,地势险要,兵戈往来频繁。若金印当真遗失于此……想要寻回,只怕……难如登天。” 百陀举起案上酒杯,仰头猛灌一口,些许酒液溢出,洒在胸前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用袖口随意抹了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以司隶台之能,即便最终寻不回金印,若能探知其确切失落之处,小臣也算是对陛下……有个交代了。”百陀放下酒杯,故作一声长叹,低头时,眸中竟带有一丝戏谑。 萧邢指尖在光滑的案几边缘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自言自语道:“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这临津关左近的防务,似乎是由……车骑将军李敏所部负责?” 百陀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虽然瞬间便恢复如常,但他下意识拿起酒壶为自己斟酒的动作,还是泄露了那一闪而逝的心绪波动。 他侧过头,避开萧邢的直视,目光落在堂外庭院的一角,语气听不出喜怒:“萧别驾今日大驾光临,原来……是为这金印而来?” “非也。”萧邢伸展了一下腰身,姿态慵懒,仿佛方才的机锋对话只是闲谈,“某今日前来,实是受广平王殿下所托,特来探望……先君世伏可汗与光化公主的嫡长子。不知西宁王,可否行个方便?” 这个请求,倒是合情合理。 光化公主乃当今圣上族侄、广平王杨雄的亲妹。广平王以舅父的身份,托人前来探望远道而来的外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百陀闻言,哈哈一笑,爽朗道:“这有何不可?别驾稍候。” 言罢,他扬声朝堂外吩咐了几句。 侍从领命而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一名身着鲜卑传统服饰的侍女,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缓步走入堂中。 男童一身崭新的锦衣,脚踏鹿皮小靴,模样生得倒是端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显得颇为机灵。 萧邢离席起身,对着那孩童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臣,司隶台别驾萧邢,参见世子!” 那孩童似乎对此类场面并不陌生,非但毫无怯意,反而被萧邢官帽上那枚金蝉吸引,笑嘻嘻地伸出小手,便想去抓。 幸得身旁的侍女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将他小手轻轻握住,低声安抚。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萧邢的目光扫过孩童左侧脖颈。 一块指甲盖大小、颜色略深的胎记,清晰地映入眼帘——这与他手中司隶台安插在吐谷浑的密探传回的、关于世伏可汗嫡长子身体特征的描述,分毫不差。 萧邢心中正暗自诧异,为何长孙晟会对此子的身份产生怀疑,百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眉头骤然拧紧。 只见百陀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与自责,对萧邢解释道:“萧别驾还请起身。世子……路途遥远,偶感风疾,伤了喉咙,如今……已是失了音,无法应答了。”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9章 老夫人遇袭 从四方馆出来,萧邢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百陀此人果真如杨素所说,面相憨厚,实则奸诈,看似恭顺实则滑不留手。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司隶台官署,暮色已浓,署中本应冷清,却见李密仍在公房内等候。 见萧邢归来,李密急忙从案头取过两本奏疏,快步迎上:“别驾,这两份是从历阳郡(今安徽和县一带)加急送来的,皆状告同一人——历阳太守何昭。” 萧邢接过,就着廊下尚未熄灭的灯火快速翻阅。 奏疏中列举何昭种种劣迹:巧立名目,以寿诞、乔迁、得子等为由,向治下官员、士绅、商贾大肆索贿;更横征暴敛,一年数度摊派杂税,以致民不聊生,百姓逃亡者甚众。 合上奏疏,萧邢微觉诧异,抬头看向李密:“此等贪渎案,按制抄送御史台查办即可,司隶台留档备查便是。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李密见萧邢面露疑惑,这才低声解释: “别驾有所不知。历阳郡虽小,却是长江下游北岸咽喉要地,当年韩擒虎将军平定南陈,正是从历阳对岸的采石矶渡江,直取建康。 “何昭此人,在南陈时便任历阳郡司户参军事。王师南征,势如破竹之际,他率手下百余人,绑了郡守等南陈官员,献城归顺。” “历阳重镇不战而下,时任平陈元帅的晋王殿下自然大喜,战后召见何昭,见其谈吐不凡,又有‘顾念百姓免遭战火’之名,便在陛下面前力荐,何昭方得以继任历阳太守。” 听完李密的讲述,萧邢心中警铃大作! 大隋官员数以万计,每日涌向司隶台的各类奏报、密信何止数百? 李密为何独独扣下这两份关于历阳太守的弹劾奏疏,特意等自己回来禀报? 是李密心细,察觉何昭乃晋王昔日举荐之人,与自己算得上有间接牵连,故提前示好? 还是……宫里那位借李密之手,对自己的试探? 心念电转之间,萧邢面上却已恢复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将奏疏顺手递还给李密,声音平静: “呈送御史台查办!” 李密神情明显一怔,似未料到萧邢决断如此迅速干脆。 直到感觉到萧邢目光扫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躬身应道:“诺!。” 待李密转身欲去,萧邢又叫住他,将今夜在四方馆试探百陀、查验吐谷浑世子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眉头微锁,长叹道:“世子脖颈胎记无误,但突然‘失音’,太过巧合了些……” 李密闻言,眉头也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司隶台对吐谷浑布局虽久,近年也加派了人手,但王庭深处,戒备森严,寻常细作能探得世子身上胎记这类体貌特征,已属不易。 世子自幼养在深宫,见过其真容的外人少之又少。想从吐谷浑国内找一个可靠之人来京师当面指认,近乎……不可能。 世子真假暂且不论,但百陀弄一个假货来欺骗朝廷的动机,却是十足。 世伏可汗死于乱军,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以伏允暴虐猜忌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先王嫡子长大成人,威胁其汗位。 而世子存活,对百陀而言,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凝聚旧部人心的绝佳旗帜。 只是对百陀而言,有一个最大的难题:大隋朝廷里座着的不仅不是饭桶,反而个个是人精,焉能不知世子的重要性? 朝廷可以给百陀封地、爵位乃至有限支持,但象征吐谷浑正统的金印和真正的王嗣血脉,朝廷绝不会轻易交到他手中,必然会牢牢控制在京师。 由此推断,百陀的最佳策略或许就是:献上一个精心准备的“假世子”留在京师为质,再以“金印遗失”为借口推脱。 而大隋不得不承受伏允要求交还“世子”的压力。 时间一久,朝廷为免麻烦,很可能留下世子,顺势将他“礼送”出京,前往那所谓的“西宁王”封地。 到了那时,天高皇帝远,待他羽翼渐丰,朝廷难道而会发了一个不值钱的世子与他为难…… “百陀这老狐狸……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李密善谋,但面对百陀这等历经政治风雨的老辣对手,也感到一时无从下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太乙宫的修建进度,如今如何了?”世子之事暂无头绪,萧邢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似乎不相干的太乙宫。 毕竟,他头上还顶着“统揽督造主事”的职衔。 李密何等机敏,萧邢话音刚落,他便已领会其意。 圣人封禅大典在即,偏偏皇后突发恶疾。 帝后情深,若太医束手,难保圣人不会将更多希望寄托于“天命”,祈求上天护佑。太乙宫作为封禅核心,其完工吉期,或许便成了某种无形的“期盼”。 “回别驾,太乙宫主体及核心礼制建筑均已完工。属下前次巡查时,工部正全力拓宽、加固通往山巅的一百五十里官道。宇文恺尚书亲口保证,最迟半月,便可全部竣工,具备典礼条件。算算日子……也就在这几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密对分管的事务了若指掌,回答得清晰明确。 “说起太乙宫……”萧邢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未饮,目光似是无意地瞥向李密,语气平淡如常,“那位云真天师……近来,可还安好?” 听到“云真天师”四字,李密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半月前,萧邢密令他选派可靠人手,设法混入云真天师位于宫城附近的那座御赐道观,进行监视。 当时李密是又惊又疑。 惊的是萧邢胆大如斯,云真天师圣眷正浓,道观又毗邻宫禁,监视之举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疑的是萧邢为何将此等机密要务交给自己这个新任不久、背景微妙的下属? 直到后来袁徇及两名道士事发,李密才恍然大悟——萧邢此举,一石数鸟。 先借自己这张嘴,将司隶台监视云真天师之事让圣人知晓,凭着圣人那多疑的性子,自然会生出几分猜疑。 当袁徇和两名道人在西营暴毙时,圣人自然会将同为道人的云真天师联系在一起。 帝王心术,有时候,臣子间千万句攻讦,也比不上他心中自己生出的一丝疑窦。 与萧邢共事越久,李密对其谋略之深、胆识之巨,越是感到心惊与折服。 此刻闻听垂询,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据回报,云真天师一切如常,每日于观中静修打坐,按时入宫为陛下讲解道经、探讨养生延年之术,与往日并无异样。” 萧邢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过……”李密略作迟疑,还是补充道,“裴蕴侍郎与御史大夫梁毗……近段时日,前往云真道观拜访的次数,倒是比以往频繁了些。” 他边说,边用余光小心观察萧邢的反应,结果却有些失望——萧邢面色沉静,毫无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或根本不在意。 “家主——!!” 突然,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秋菱那带着明显哭腔的惊呼,便从院中传来! 萧邢心中一凛!秋菱性子虽活泼,但知分寸,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敢在官署重地如此失态呼喊。他霍然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只见秋菱脸色煞白,眼圈通红,发髻都有些散乱,见到萧邢,眼泪更是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 “家主!快、快回府!窦从事……窦从事他派人星夜赶回报信……老夫人……老夫人在来京途中遭遇袭击!重伤……生死不明!!”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0章 仁寿宫 仁寿宫坐落于岐州普闰县(今陕西麟游)境内。 四周群山环抱,夏季凉爽如秋,值此初秋时节,则是层林尽染,斑斓如画,偶有几声山鸟啼鸣划过,更显深宫别苑的幽邃静谧。 此处离宫始建于开皇十三年,历时两年告成。 由时任尚书右仆射的杨素总领,建筑大家宇文恺规划营造,将作大匠封德彝协理。 传闻因工期紧迫,督役严酷,累死病殁的民夫数以万计,杨素曾因此遭隋文帝斥责,但独孤皇后一句“识君臣大体,真忠臣也”的赞誉,反令其圣眷更固。 此刻,策马行在通往仁寿宫官道上的五公子杨民行,显然毫无欣赏沿途景致的心情。 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嘴唇紧抿,目光时而阴鸷地扫向前路,时而不耐地瞥向身后那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马车左侧檐角下,悬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随着车轮颠簸,发出清越而带着几分古朴韵律的叮咚声。 这铃声在京师可谓一道独特的标识,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功勋子弟,闻声无不敬畏侧目,恭敬让道——只因这是当今圣人御赐给内史令杨约的车铃。 车轮碾上通往宫门的最后一段宽阔青石御道,蹄声、轮声顿时变得清脆整齐。 就在这时,那一直垂落的车帘被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挑起一角,露出杨约那张苍白无须的脸。 驾车的是杨府多年的老仆,对主人习性了如指掌。 杨约未出声,只是极轻地咳了一下,车夫已心领神会,稳稳将马车靠向路边停下,利落地搬下踏凳,垂手恭立一旁。 后面跟随的一众家奴随从见状,也纷纷止步。 唯有领头在前的杨民行,似乎仍沉浸在某种烦躁或思虑中,兀自催马前行了数丈之遥,才猛地察觉身后动静有异,急忙勒缰回转,跳下马来。 “小侄适才神思不属,未曾察觉叔父停车,还望叔父恕罪……” 杨民行勒马回转,正欲解释,却见杨约已转向车夫,语气平淡地吩咐道:“许恩,将马蹄,还有靴底下的尘土泥垢,都仔细清理干净。御道洁净,莫要污损了。”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落在杨民行身上半分。 此情此景若叫外人看见,只怕要惊掉下巴——素来骄横跋扈、连其父杨素有时都管束不住的杨五公子,何曾受过这般近乎无视的冷遇? 然而,杨民行脸上非但未见怒色,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乖顺的神情,默默牵过自己的马,拿起车夫递来的棕刷,竟真的蹲下身,开始仔细刷拭马腿上沾带的泥点。 “许恩。”杨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无波。 那名叫许恩的车夫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家主。” “将车内所有铺设物件——坐垫、靠枕、毯子,全部取下,换上簇新的。再将那柄南诏进贡的迦南香点上,熏一熏车厢。”杨约吩咐得细致。 许恩略一迟疑,低声道:“家主……此地离仁寿宫宫门尚有五里。不如到了宫前再行更换?也免得您骑马劳顿……” 杨约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的宫殿飞檐: “区区三里,便算步行前往,又有何妨?此行乃是奉陛下旨意,迎郡主回京筹备大婚。诸般礼数,自然要准备得周全妥帖,一丝一毫都怠慢不得。” 这番话听在正在刷马的杨民行耳中,如同火上浇油。 他猛地将手中棕刷狠狠掷出老远,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愤懑,脱口而出: “郡主与那萧邢之间的风流韵事,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们杨家若真将她娶进门,岂非成了全天下的笑柄!大兄日后还如何有脸立于朝堂,面对同僚?!” 此言一出,饶是杨约养气功夫深厚,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也瞬间掠过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握着车辕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夫许恩对家主性情再熟悉不过,见状心中凛然,下意识地又往后悄无声息地缩了半步,垂首屏息。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静默几息。 杨约缓缓转过身,脸上异样的红潮已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朝杨民行招了招手,语气平和:“上前来。” 杨民行心中打鼓,却不敢违逆,一步一顿地挪到杨约面前,两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指尖微蜷,似乎随时准备抬手护住脸颊。 杨约却并未看他,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巍峨的仁寿宫轮廓,声音仿佛随风飘来:“你觉得,我杨家如今……可算风光?” 见杨约语气舒缓,不似要发作,杨民行胆子稍壮,想了想答道:“我杨家底蕴,不输陇西李氏;手中权柄,更胜元氏(指北魏宗室后裔,如元胄、元景山等家族)。” 杨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沧海桑田,星移斗转。这世间,尚无一姓江山能千秋万代,更何况一族一姓之富贵基业?”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沉重,“日后,你兄长若承袭越国公之位,你便是杨家下一辈的支柱。阖族上下,数百口人的荣辱兴衰、生死富贵,或许……便在你一念之间。行事,当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民行鲜少见叔父如此神色,原本梗在喉头的辩驳之语,被生生压了回去,只得咽了口唾沫,含糊地“嗯”了一声。 杨约虽未回头,却对他的反应了如指掌,继续道:“你心里定是在想,赵国公独孤氏一门,不过是凭着皇后娘娘的福泽,方能在朝中立足。于我杨家雄图大业而言,联姻独孤家,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还可能惹来一身腥臊,并无多少实利可言,是也不是?” 杨民行抿了抿嘴,重重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杨约轻轻蹲下身,从路旁草丛中摘下一朵不起眼的浅紫色野花,放在掌心端详,声音低沉:“你可知,我杨家先祖,曾为独孤氏家臣……” 他抬眼,目光深邃,“不仅仅是杨家。荣国公高颎、上柱国宇文忻、已故的太师李穆、秦州总管窦荣定、上柱国长孙览……这些曾经或如今仍屹立朝堂的显赫人物,当年,或多或少,皆与独孤氏有旧,或曾得其提携,或本就渊源深厚。” 杨民行毕竟是顶级门阀子弟,一点即透。 再联想到赵国公独孤罗的几个儿子,如今皆手握兵权,镇守一方……他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这桩婚事背后,远非简单的男女联姻那么简单。 “走吧。”杨约手指轻轻一捻,将那朵野花碾碎,细碎的花瓣随风飘散。他起身,理了理袍前微小的褶皱, “十日后便是婚期。此番迎回郡主,正好……也能给宫里添些喜气,冲一冲晦气。” 此时,许恩已手脚麻利地将马车内焕然一新,并牵来一匹神骏温顺的坐骑,供杨约代步。 就在一行人准备重新上路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仁寿宫方向沿着御道疾驰而来。 蹄声渐近,杨民行抬头望去,只见来人身着司隶台官员的深色常服,身形剽悍,正是刺史刘忆。 刘忆显然也发现了杨约一行,避无可避,只得勒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杨约马前,抱拳躬身行礼:“下官刘忆,参见内史令!” 刘忆之父刘昶,乃是隋文帝早年创业时的先锋大将,与杨约也算旧识。 “免礼。”杨约抬手虚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此时未及午时,老夫本以为我动身算早了,没想到世侄更早,这都已经办完事折返了?” 这话看似家常寒暄,实则绵里藏针。 帝后尚在京师宫中,仁寿宫目前只有乐平长公主与独孤青郡主在此。 长公主深居简出,那么刘忆此来,十之八九与郡主有关。 若是杨民行来问,恐怕直接就是一声“竖子意欲何为”的呵斥。 但杨约轻飘飘两句,便逼得刘忆不得不主动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其老辣可见一斑。 刘忆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回内史令,长公主与郡主在此静养,下官……闲来无事,特来巡查仁寿宫外围千牛卫的守备情形,职责所在。” 这个借口中规中矩,不算高明。司隶台确有监察之责,但“巡查千牛卫守备”跑到仁寿宫来,终究略显牵强。 杨约恍若未觉其中破绽,呵呵一笑,状似随意地问道:“原来如此。老夫此行,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长公主与郡主回宫。不知此刻,长公主与郡主,可都在宫中?” 刘忆不疑有他,顺口答道:“下官离宫时,长公主正与郡主在梅园赏景……” 话一出口,刘忆便暗道不好!自己既然是来“巡查千牛卫守备”的,又如何能如此清楚地知道长公主与郡主的准确行踪? 一旁的杨民行见刘忆露了破绽,脸上顿时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张嘴便欲责问。却被杨约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硬生生将话头憋了回去。 杨约仿佛丝毫没听出问题,依旧笑容可掬地与刘忆又寒暄了两句。刘忆自觉言多必失,不敢久留,匆匆寻了个借口,告罪上马,疾驰而去。 望着刘忆远去的背影,杨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一行人重新上马启程。杨民行终究年轻气盛,城府浅了些,走出不到半里地,便忍不住凑近杨约,压低了声音,语带不屑与幸灾乐祸地冷笑道: “萧邢这厮,平日里装得一副沉稳干练、忠心王事的模样,私下里尽干些男盗女娼、勾连攀附的勾当!只是从今往后……”他脸上掠过一丝阴狠而得意的笑容,“这厮还想再回到朝堂只怕……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杨约起初并未在意杨民行的牢骚,又行了几步,心中蓦地一动! 他猛地一拉缰绳!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被强行勒住。 杨约霍然转头,一双总是半阖着、显得温和甚至有些疲惫的眼睛,此刻精光暴射,死死盯住身旁被吓了一跳的杨民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寒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 “竖子!你——可是私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速速给老夫从实招来!!”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仁寿宫,梅园。 园中自然遍植梅树,只是时节未至,枝头尚不见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景致,唯有层层绿叶在秋风中微漾,景色显得颇为寻常,甚至有些寂寥。 俗语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此刻梅园中,恰好三位女子。 梅园一侧的敞轩廊下,长公主杨丽华与她的独女、北周公主宇文娥英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的黑漆螺钿小案上,静静躺着两封书信。 一封已然拆开,信纸半露;另一封则火漆完好,封皮上“郡主亲启”六个字,笔力虽显稚嫩,却透着锋锐气势。 在梅园西南角,一方由上好汉白玉精心砌成的平台上,供奉着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阿弥陀佛石像。 佛像前,铜磬、香炉、供花等物一应俱全,营造出一小片庄严肃穆的礼佛空间。 此刻,独孤青便毫无形象地席地坐在佛前的蒲团上。 双腿随意伸直,罗袜褪在一旁,露出一双白生生的玉足,十根如嫩葱般的脚趾正不安分地彼此勾缠、蜷缩,仿佛在无声地较劲。 她歪着头,眼望着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身子却不安分地微微摇晃。 这般模样,若叫青龙寺那些恪守戒律的高僧瞧见,只怕要连呼数声“罪过”。 “我敲死你……敲死你……” 独孤青忽然没来由地抓起身边的枣木鱼槌,对着身前光洁的木鱼就是一阵毫无章法的乱敲,咚咚作响,力气不小。 木鱼好生生受无妄之灾,想必是发起了脾气,猛地高高蹦起,滚向远处。 独孤青轻‘噫’一声,举着鱼槌,赤着脚继续追去。 梅园被全无韵律可言的木鱼声彻底搅乱,变得浮躁而怪异。 “青丫头!” 长公主被那杂乱刺耳的木鱼声搅得心头一阵烦闷,气血微涌,忍不住蹙起秀眉,抬高声音唤道,“司隶台那边遣人送了信来,你快过来看看!” “司隶台”三个字,如同具有某种魔力。 “咚——!” 最后一记敲击格外用力,木鱼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随即,那恼人的声响戛然而止。 独孤青背对着廊轩的身影微微一僵。 眼圈已然泛红,泪盈长睫,两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悄然滑落,在下颌处凝成一点,最终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宇文娥英年约二十三四,已是妇人装扮,云鬓高挽,容颜姣好,肤若凝脂,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见木鱼声止,她以袖掩口,低声轻笑:“在宫里时茶饭不思,魂不守舍,这才出来几日,便又故态复萌,敲敲打打地使起小性子来了。果然还是孩童脾性……” 长公主杨丽华闻言,轻轻抿了抿嘴唇,幽幽叹道:“她心里念着的那个人……倒也算是良人。可惜……天家的女儿,生来便有许多身不由己,姻缘大事,又怎能全凭自己心意抉择?” 或许是这番话勾起了她自己过往的回忆——从北周皇后,到前朝公主,再到如今长公主,其间几多浮沉,几多无奈。 一抹深切的悲凉之色从她眸中飞快闪过,她的话也便在此处戛然而止,不愿再多言。 宇文娥英心思剔透,见母亲神色黯然,连忙岔开话题。她伸出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黄澄澄的橘子,将一瓣饱满的果肉递到长公主手边,顺着方才的话头感慨道: “杨家是高门世族,越国公如今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杨玄感身为嫡长子,前途不可限量。小姨娘嫁与他,才是良配。她呀,定是被那个叫萧邢的寒门子弟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住了,才会如此死心塌地,钻了牛角尖。” 长公主唇齿微动,终是没有出声。 目光掠过那两封信,伸手,再次将案上那封已开启的信笺拿起,抽出里面那张单薄的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四个墨字: “已成。一月。” 杨丽华的目光久久停驻在这四个字上,指尖摩挲着信纸,眼神深邃。 宇文娥英不明其中深意,只觉母亲对着几个字看了许久,气氛有些沉闷,便觉无趣。她眼珠一转,忽然提高了声音,朝着佛堂方向,促狭喊道: “小姨!你若再不过来瞧瞧,我可就替你拿去佛前灯上烧了啊!省得留着徒增烦恼,看了又伤心!” 独孤青原本听到“司隶台来信”,心中先是莫名一悸,随即升起暗喜。 莫非是那家伙终于知道错了,写信来告饶认罪、解释缘由? 她正暗自琢磨,等拿到信后,该如何借题发挥,好好“惩戒”一番那个让人知道恨得牙痒痒的混蛋,让他知道厉害…… 此刻被宇文娥英这么一激将,她顿时大窘,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心中便有了主意。 “慢着!” 独孤青猛地将木鱼槌往蒲团边一扔,倏地站起身,一边匆忙趿拉上罗袜和绣鞋,一边快步朝廊轩走来,口中兀自强辩道。 “那……那人最是诡计多端,脸皮又厚比城墙!若无真凭实据,轻易岂能……岂能惩治得了他?我……我来看看,他又想耍什么花招!” 她边说边步履略急促地向廊下走来。 长公主杨丽华将那封短信轻轻折起,拢入袖中,笑盈盈道:“看完若是不合你心意,切勿砸毁物件了,陛下这宫里若是遭了兵灾,本宫无法辩解……”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仁寿宫偏殿外,一株古银杏树洒下满地金黄。两个小宫娥凑在粗壮的树干旁,正低声交换着今日最新鲜的谈资。 平日里帝后不来,此处仅有三十余名仆役洒扫维护,日子清静却也乏味。 自长公主携郡主入住,这深宫别苑里,总算有了些可供咀嚼的话题。 “你可瞧见今日杨家那位五公子的模样了没?啧啧……”一个身穿湖水绿衫子、年纪稍小的宫娥嘴里含着块饴糖,眼睛弯成了月牙,压着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脸肿得……跟发面蒸过了头的猪头似的!平日里都是他横着走欺负人,难得见着这么一回,真解气!” 她身旁的宫女年岁略长,约莫二十出头,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也不知是谁这般大的胆子,连越国公家的公子也打……看那样,估摸着,后牙怕是保不住喽。” 吃糖的小宫娥吸了吸鼻子,将嘴里化得只剩小半的糖棍拿出来看了看,随手丢在落叶堆里,憨憨一笑:“刚才他们一行人进园子的时候,那位五公子一直耷拉着脑袋,我还以为是哪家跟着进来办事的小厮呢,都没敢正眼瞧……” 年长的宫女被她那副后知后觉的模样逗乐,“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又赶忙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他今日是奉旨来接小郡主回京,筹备大婚的。结果可好……人没接到,自己还在半道上莫名其妙挨了顿毒打……” “又……又跑了?!”吃糖的小宫娥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嘘——!小声点儿!”年长宫女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我方才进去给长公主奉茶,亲耳听见长公主对那五公子说的,还能有假?” 小宫娥下意识舔了舔还残留着甜味的手指,满脸羡慕:“定是……定是那位萧别驾对郡主极好极好,才让郡主这般死心塌地……若是这辈子,也有人能这般对我……” 话没说完,额头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 “做梦也不挑时候!糖吃完了就赶紧干活去,后园子里的落叶都快积成山了,仔细管事嬷嬷骂你!” …… 梅园。 “走了?” 或是午后山间寒气侵人,长公主肩上多披了一件桃红色织金锦缎的大氅。 鲜亮的颜色非但未显俗艳,反而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衬得有了几分生气,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似乎也柔和年轻了些许。 “半个时辰前越墙走的,”答话之人顿了顿,紧接着补充道:“摔倒了三次……” 杨丽华嘴角上扬,好似看到了独孤青翻墙的狼狈模样。 “放在她房里的细软可曾带走?” 长公主身后之人一声轻叹,无奈之意尽在其中:“一枚钱都未带,倒是将房里金银搜了个干净,还牵走了司膳局的一头驴。” 长公主柳眉紧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帮我去送送她……” 那人见长公主没有转身的意思,在其身后躬身一礼便要离去。 转身间忽听长公主再度开口:“苏将军曾与萧邢共事,他这人……可靠吗?” 那人停住,正是千牛卫将军苏恊。 “可靠!” 苏恊只是简单两字,却让人格外信服。 听见脚步声又起,长公主倏然转身,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唤住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终究只是无力地垂下,蜷缩进温暖的氅衣袖口里。 良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融入风声,她才轻轻地翕动嘴唇,喉间逸出几不可闻的四个字: “路上……小心。” 只是声音细如蚊吟,山风微拂,便已消散无踪。 ……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大兴城繁华依旧,自然也缺不了茶余饭后的闲碎。 诸如跋扈的杨家五公子被越国公毒打一顿,赶去了渤海;东宫近臣大将军史万岁被太子冷落,数次求见未果;司隶台那个“萧砍头”不知何因,匆匆离京之类的传言层出不穷。 京师的百姓向来如此,消息灵通,且颇有口才,寻常的一件事,到了他们口中,便能有理有据分析出各种可能性出来。 与坊间不同,朝廷里传得最盛的事有两件。 一是不知何因,长公主从仁寿宫回来当天,赵国公突然向杨家提出退婚。 奇怪的是杨家面对此等大辱,二话不说,上奏表明自家嫡长子杨玄感志疏才浅、相貌平平,配不上郡主等等。 第二件事跟第一件多少也有此关联。 司隶台近日从吐谷浑收到可靠秘信,伏允知晓朝廷策封百陀为西宁王后,从各部落抽调精兵,整备粮草,大有兴兵之势。 因史万岁在京养病,河州暂由杨玄感主持,眼看吐谷浑蠢蠢欲动,兵部、吏部带头,纷纷上疏要求圣人正式下旨任命杨玄感为河州总管,总领军政事宜。 御书房内。 陈公公微微抬起头,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隋文帝,便准备合上手中的奏疏。 “继续念……” “臣肃州总管崔丘诚惶诚恐顿首上言:闻杨玄感者,门第清贵,忠勇兼备。今观其才略,可堪大任若使总管河州,必能整饬军备,绥靖边陲,使陛下无西顾之忧……” 隋文帝眼帘不知何时半开,盯着宫顶的悬梁久久不曾移开分毫。 陈守成久伴君侧,无需言语,便知陛下是喜是怒,奏疏才读完半篇,便识趣地闭上嘴。 一声轻笑突兀地从隋文帝嘴中迸出。 “这倒是奇了,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崔丘一向谨言慎行,自前年去了肃州,上疏不过三、四回,这次怎就如此为君分忧,操心起河州的事来了……” 此时此刻,陈守成自然不会蠢到去回答,唯有闭紧嘴才是上策。 隋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送到嘴角忽地停住:“这是第几封为杨玄感求官的奏章?” 御书房内别无他人,陈守成弯腰呈上一堆整理好的奏疏,低声道:“禀陛下,这是念过的第十九封,未批的……还有三十四封……” “哈哈哈……”隋文帝起身大笑,将茶盏重重拍在案上,茶水溅湿一片,“有趣得很……”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3章 路经扶风 正午的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渭水北岸的官道上。 道旁衰草连天,远处渭水汤汤,一派萧瑟景象。 此刻,官道旁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人一驴正上演着对峙。 驴卖相一般,鬣毛稀疏,肚大腿细,好在牙口尚轻,若是送到东市骡马行,兴许能勉强换个三五贯钱。 那人却不同,肤如凝脂,乌丝般的秀发用一根竹簪斜插在脑后,杏眼桃腮,虽是素面不着粉黛,那股子从小浸润在锦绣堆里养出的、刻在骨子里的贵气在举手投足展露无遗。 “你……你这蠢驴!”一人一驴对视良久,终是独孤青败下阵来,手戳着驴子的脑门骂了一声,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 那驴脾气不赖,被戳了脑门也不恼,只是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咧开嘴嘶叫。 “呃啊——呃啊——” 独孤青被它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打败了,猛地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纤细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抽动起来。 这驴也是冤的慌,它本是司膳局采买来预备宰杀吃肉的下等货色,稀里糊涂就被偷牵了出来踏上了逃亡路。 没有鞍辔,连条像样的缰绳都是临时扯的布条搓成,这又如何能骑乘? 一人一驴较劲了两个时辰,回头一望,还没走出去三里地…… 良久,驴子慢悠悠地挪了挪蹄子,凑近了些,用它那毛茸茸、带着草屑的大脑袋,极为轻柔地,碰了碰独孤青的脚踝,恰似道歉一般。 独孤青眼眶微红,她伸手摸了摸驴头,叹气道:“这离常州尚有千余里,也不知要走上多久,你可不许欺负我……” 驴子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独孤青的手掌,咧开嘴像极了人的傻笑。 独孤青‘噗呲’笑出了声,心中的忧愁顿时轻了几分,她本就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她便振作精神,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再次站起身来。 一人一驴再次上路,只不过这次是并肩齐行。 “本郡主念在你陪同的功劳上,决定赐给你一个名字,往后,你就是有身份的驴了!” “呃啊——呃啊——” “可是叫什么好呢?” “呃啊——呃啊——” “你毛是黑色的,叫黑旋风如何?” “呃啊——呃啊——” “你这腿脚,叫黑旋风确实不贴切……要不叫黑丝?本郡主在宫里有匹良驹叫银丝,可日行千里……” “呃啊——呃啊——” “哎呀……你这家伙可真挑剔,噫!有了,萧邢,哈哈……以后你就叫萧邢!” “呃啊——呃啊——” “加把劲,等到了扶风(今陕西宝鸡市扶风县),本郡主请你吃最好的豆粕……” “呃啊——呃啊——” …… 扶风县,京兆郡属县,扼守关中通往陇右的咽喉要道。 从扶风北上三原,再过临清关,才算真正出了京畿地界。 大兴城近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粮米、蔬果、木炭、肉食,大半依赖四方转运。 扶风濒临渭水,水陆交通便利,商旅往来络绎不绝,贩夫走卒、僧道游商,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倒比许多州府治所还要热闹几分。 好在独孤青和驴冰释前嫌,紧赶慢赶,总算在暮鼓敲响、城门将闭之前,赶到了扶风西门外。 “噫……怎地这么多人?”独孤青踮起脚尖张望,小声嘀咕 身前一位背着弓弩、提着几只野雉的中年猎户,闻声回头。 乍见身后少女,饶是他这粗豪汉子,也不由一怔。 这姑娘的穿戴虽非绫罗绸缎,但料子做工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家;更难得是那相貌气度,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他原觉得本县曹县尉新纳的那房小妾已是顶顶好看的美人儿了,可与眼前这位一比,真成了土鸡瓦犬与云间仙鹤之别。 “咳……”猎户往前挪了挪,生怕自己身上的土腥血气污了姑娘的裙摆,“入城需验过所,姑娘还是早些准备妥当,免得耽搁了进城……” “过所?”独孤青几时用过这东西,登时愣在原地。 宫中行走自有宫牌仪仗,出宫也是前呼后拥,几时知晓还有这等庶务? 那猎户心中暗道:果然是大户千金,连过所是何物都不知晓? 说话间,两名按刀巡弋的城门吏已踱步至近前。 独孤青这般打扮、这般容貌,立在灰扑扑的贩夫走卒与风尘仆仆的旅人之间,何止是鹤立鸡群,简直是明珠落于瓦砾。 两名门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转了几圈,与那猎户想法一般无二,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来游山玩水,并未太放在心上。 然而,他们这随意几瞥,却让独孤青心头狂跳,如擂战鼓! 此地距大兴城不过二百里,快马传讯,朝发夕至。 自己再次逃婚出走之事,此刻恐怕早已传开。若京中下发海捕文书或寻人告示,传到这扶风县……简直再正常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一紧张自然就是漏洞百出。 那俩门吏不知当了多少年的差,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一双眼早已练成精,尽数独孤青缩头缩脚的动作收落眼底。 “小娘子可有过所?” 一名年近五十的老吏抵近,言语还算客气。 “有……不小心遗失在路上了……” “哦?遗失了?”老吏慢悠悠地问,目光如钩,在独孤青脸上、身上、还有她身后那头驴及驴背上的包袱扫过。 “敢问小娘子从何处来,去往哪里,姓甚名谁?” 独孤青双手搓着衣角,强装镇定答道:“从……京师来,去……常州探亲,”说到此处,光洁如玉的脑门已是细汗密布。 名字……名字该怎么说?脑中一片空白,慌乱间,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我……我叫萧邢!” 驴子不满地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此事难不成跟我还有关联? “萧邢?” 那老吏冷笑一志,眼神突然变得凌利起来。 眼前的姑娘不仅样貌出众,穿着华贵,气质更是与寻常大户小姐不同,九成是从宫里跑出来的逃奴。 “小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另一名门吏笑嘻嘻凑了过来,伸手便朝独孤青的手腕处抓去。 “大胆!” 独孤青打娘胎里出来,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主,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眼看那门吏伸手,猛地从包袱中抽出一把鎏金短刃举在身前。 老吏见独孤青手中短刃,顿时心花怒放——这小娘子十成是从宫里跑出来的没错了。 那短刃小巧精致,寒光如雪,刀柄处还坠着一颗拇指大的羊脂白玉。 老吏虽不知短刃价值几何,可单那块羊脂白玉就是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世上除了宫里还会有谁舍得将这等宝物当成佩物? “小娘子最好还是听话些好,如若不然,怕是要受皮肉之苦了。” 老吏神情逐渐转冷,手已按在腰间的刀鞘上。 那猎户眼见如花似玉的姑娘要遭难,本想圆场几句,一看门吏那气势,顿时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某有紧要事求见明府,有劳带个路。” 正在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玄衣男子横在独孤青与老吏中间。 那吏本要发怒,抬头才觉来人不仅高大异常,脸上还带着铁甲覆面,露出的眼睛透着冷凛。 本要怒喝的话在卡在喉间,终化成轻声笑问:“不知上官是?” 那玄衣男子轻哼一声,越过排队众人向城门处走去。 老吏也是心头剧震,遍体生寒。 这股子煞气……绝非寻常百姓,甚至不是普通军汉能有。 要么是沙场上百战余生的悍将,要么……就是绿林道中杀人如麻的巨寇!无论哪一种,都绝非他这小小城门吏能招惹得起的存在。 想到这里急忙冲另一名门吏使个眼色,低声道:“看住这小娘子!” 说完便急匆匆追向城门处。 正当独孤青深感绝望之际,那老吏眉开眼笑地转回,冲着另一门吏笑道:“今儿明府请吃酒,快快随我去。” 看守的门吏一脸惊诧,手指着独孤青问道:“这位……” 老吏一把拉过他的手,大声笑道:“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贼人,吃酒去……” 喜欢隋烽请大家收藏:()隋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