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偏殿外,一株古银杏树洒下满地金黄。两个小宫娥凑在粗壮的树干旁,正低声交换着今日最新鲜的谈资。
平日里帝后不来,此处仅有三十余名仆役洒扫维护,日子清静却也乏味。
自长公主携郡主入住,这深宫别苑里,总算有了些可供咀嚼的话题。
“你可瞧见今日杨家那位五公子的模样了没?啧啧……”一个身穿湖水绿衫子、年纪稍小的宫娥嘴里含着块饴糖,眼睛弯成了月牙,压着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脸肿得……跟发面蒸过了头的猪头似的!平日里都是他横着走欺负人,难得见着这么一回,真解气!”
她身旁的宫女年岁略长,约莫二十出头,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也不知是谁这般大的胆子,连越国公家的公子也打……看那样,估摸着,后牙怕是保不住喽。”
吃糖的小宫娥吸了吸鼻子,将嘴里化得只剩小半的糖棍拿出来看了看,随手丢在落叶堆里,憨憨一笑:“刚才他们一行人进园子的时候,那位五公子一直耷拉着脑袋,我还以为是哪家跟着进来办事的小厮呢,都没敢正眼瞧……”
年长的宫女被她那副后知后觉的模样逗乐,“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又赶忙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他今日是奉旨来接小郡主回京,筹备大婚的。结果可好……人没接到,自己还在半道上莫名其妙挨了顿毒打……”
“又……又跑了?!”吃糖的小宫娥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嘘——!小声点儿!”年长宫女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我方才进去给长公主奉茶,亲耳听见长公主对那五公子说的,还能有假?”
小宫娥下意识舔了舔还残留着甜味的手指,满脸羡慕:“定是……定是那位萧别驾对郡主极好极好,才让郡主这般死心塌地……若是这辈子,也有人能这般对我……”
话没说完,额头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
“做梦也不挑时候!糖吃完了就赶紧干活去,后园子里的落叶都快积成山了,仔细管事嬷嬷骂你!”
……
梅园。
“走了?”
或是午后山间寒气侵人,长公主肩上多披了一件桃红色织金锦缎的大氅。
鲜亮的颜色非但未显俗艳,反而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衬得有了几分生气,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似乎也柔和年轻了些许。
“半个时辰前越墙走的,”答话之人顿了顿,紧接着补充道:“摔倒了三次……”
杨丽华嘴角上扬,好似看到了独孤青翻墙的狼狈模样。
“放在她房里的细软可曾带走?”
长公主身后之人一声轻叹,无奈之意尽在其中:“一枚钱都未带,倒是将房里金银搜了个干净,还牵走了司膳局的一头驴。”
长公主柳眉紧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帮我去送送她……”
那人见长公主没有转身的意思,在其身后躬身一礼便要离去。
转身间忽听长公主再度开口:“苏将军曾与萧邢共事,他这人……可靠吗?”
那人停住,正是千牛卫将军苏恊。
“可靠!”
苏恊只是简单两字,却让人格外信服。
听见脚步声又起,长公主倏然转身,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唤住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终究只是无力地垂下,蜷缩进温暖的氅衣袖口里。
良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融入风声,她才轻轻地翕动嘴唇,喉间逸出几不可闻的四个字:
“路上……小心。”
只是声音细如蚊吟,山风微拂,便已消散无踪。
……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大兴城繁华依旧,自然也缺不了茶余饭后的闲碎。
诸如跋扈的杨家五公子被越国公毒打一顿,赶去了渤海;东宫近臣大将军史万岁被太子冷落,数次求见未果;司隶台那个“萧砍头”不知何因,匆匆离京之类的传言层出不穷。
京师的百姓向来如此,消息灵通,且颇有口才,寻常的一件事,到了他们口中,便能有理有据分析出各种可能性出来。
与坊间不同,朝廷里传得最盛的事有两件。
一是不知何因,长公主从仁寿宫回来当天,赵国公突然向杨家提出退婚。
奇怪的是杨家面对此等大辱,二话不说,上奏表明自家嫡长子杨玄感志疏才浅、相貌平平,配不上郡主等等。
第二件事跟第一件多少也有此关联。
司隶台近日从吐谷浑收到可靠秘信,伏允知晓朝廷策封百陀为西宁王后,从各部落抽调精兵,整备粮草,大有兴兵之势。
因史万岁在京养病,河州暂由杨玄感主持,眼看吐谷浑蠢蠢欲动,兵部、吏部带头,纷纷上疏要求圣人正式下旨任命杨玄感为河州总管,总领军政事宜。
御书房内。
陈公公微微抬起头,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隋文帝,便准备合上手中的奏疏。
“继续念……”
“臣肃州总管崔丘诚惶诚恐顿首上言:闻杨玄感者,门第清贵,忠勇兼备。今观其才略,可堪大任若使总管河州,必能整饬军备,绥靖边陲,使陛下无西顾之忧……”
隋文帝眼帘不知何时半开,盯着宫顶的悬梁久久不曾移开分毫。
陈守成久伴君侧,无需言语,便知陛下是喜是怒,奏疏才读完半篇,便识趣地闭上嘴。
一声轻笑突兀地从隋文帝嘴中迸出。
“这倒是奇了,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崔丘一向谨言慎行,自前年去了肃州,上疏不过三、四回,这次怎就如此为君分忧,操心起河州的事来了……”
此时此刻,陈守成自然不会蠢到去回答,唯有闭紧嘴才是上策。
隋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送到嘴角忽地停住:“这是第几封为杨玄感求官的奏章?”
御书房内别无他人,陈守成弯腰呈上一堆整理好的奏疏,低声道:“禀陛下,这是念过的第十九封,未批的……还有三十四封……”
“哈哈哈……”隋文帝起身大笑,将茶盏重重拍在案上,茶水溅湿一片,“有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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