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
“是, 我是怀孕了。”
西餐厅小提琴乐曲旋律柔和, 夏琮礼一颗心却被提起。手托着水晶酒杯顿在半空中, 久久没动一下。
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盯着林安玥。
虽然他按着自己的逻辑思维已经知道林安枂怀孕, 但是真的得到答案这一刻, 她一句“我是怀孕了”直接敲进他心脏深处。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但对面的女人目光微凉,红唇轻抿。她表现得比他冷静和镇定很多。
他心里隐隐不安。
果不其然, 林安枂没有任何犹豫,决绝地说:“但我不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夏琮礼心往下沉, 手托着酒杯,指间有力,指节泛白。
从林安枂的视角看过去, 他整张脸没有温度,眸光失色,眼睛像是一口深井,又黑又沉,但似乎下一秒又会有汹涌的水流喷.射而出。
他定定看着她, 林安枂也不出声,她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每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过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就会再降温。
过了好久, 夏琮礼声音虽低但有力量:“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
这声音暗哑低磁得厉害,林安枂觉得周围的空气粒子都颤抖起来。
“这话不是威胁,我是在对你做承诺。”他再补充。
林安枂嘴角轻扯:“负责?你怎么负责?”
夏琮礼直接道:“我娶你。”
沉默。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覆盖上复杂又汹涌的情绪。
半响, 林安枂一笑 :“娶我?你知道结婚的意义是什么吗?”
“你爱我吗?”
她自问自答:“你不爱我,你只是想对自己那晚的行为负责而已。你觉得你拿走了我的第一次,所以你心里愧疚想追我。现在你知道我怀孕了,你心底的愧疚再加深。我不否认你是一个责任心强的男人,但是说到底,你最后还不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舒坦一点,你就不想对我一直有愧疚心。”
“夏琮礼,你这种人情绪太平淡,你很难爱上一个女人的。你觉得你开车追着我从晋城到兰溪就是爱吗?抱歉,我感受不到。如果你喜欢我,你就不会气定神闲地守在一边,你应该生气,你应该把我从陈成面前带走。”
“就连今天你请我到这里吃饭,你心底都是有预谋的,你想看我沾不沾酒,然后证实你认为我已经怀孕的猜想。”
几段话砸向夏琮礼他,眉头不知不觉紧紧锁在一起,因为她的话戳穿了他内心。
他从英国留学毕业回国那天,女教授送给他一张明信片,上面有教授亲手写的钢笔字。
“ Life without love like a tree without blossom or fruit.”
翻译过来是“缺少爱的生命就像未开花结果的枯树。”
当时夏琮礼不解,问教授为什么送这句话给他,女教师告诉他说,他是一个智商和情商高的人,他的高智商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他,而他的高情商,不允许他伤害别人。到最后,他可以对所有人友好,对女人更甚。但是对爱情,他是默然的。他内心太过强大和平和,单单一个女人并不容易挑动他的心绪。
女教授的话,夏琮礼并不否认,他对女人,确实永远都只是一副绅士又礼貌的态度。
爱情是什么滋味?他从来不知道。但似乎心里也并不不好奇。因为他喜欢自己心绪平和的状态,不想让女人闯乱他的生活。
女教授送给他那句话,是想告诉他没有爱情的人生是不完美的,所以希望他能尝试爱一个人。
可惜,这么久了,他还没有真正爱上过那个女人,包括林安玥。
这是事实。
重逢到现在,仅仅一个多月,真正相处的时间掐指一算,也才四五天的时间而已,如此短暂的时间就喜欢上一个人,这不符合夏琮礼的性子。
至于他为什么想追她,这事情还得从两人上床的事情说起,那天早上,夏琮礼起床第一眼见床边空空荡荡的,一开始他心里是懊恼的,他是一个自持的男人,28年,他从来没和一个女人随随便便上过床。他的怒火不是源于林安枂,更多的是气自己。气自己怎么可以做出这么不负责的事情。
这场一夜情,他觉得既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林安枂的不负责。
等他起床,无意看到床单上的红色印记,他站在床边愣了很久,意识到自己竟然把林安枂的第一次夺走后,他的心被喷涌而出的愧疚心占据。
他是一个责任心超强的男人,不管是对公司,还是对周围的人。他总是把所有事情算得一清二楚,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要求严格,绝对不容许自己无端伤害别人。
所以,林安枂说的话是对的。两人醉酒沉沦一夜后,他想追她的心理源于愧疚。他从晋城开车到兰溪找她,是因为他想知道她有没有怀孕,如果怀孕了,按照他对所有事情都负责到底的性格,他想对她负责。
所有的思绪都理清楚,渐渐地,夏琮礼恢复平静,如实道:“你说的对,我还没彻底爱上你。但是我追你的事情是认真的。”
和林安枂想的一样,她并不意外,只是淡淡扯出笑:“那正好,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没法好好相处,吃完这顿饭就该一刀两断。”
夏琮礼却语气诚恳道:“不可能一刀两断。我们俩之间还有孩子。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我会娶你。”
林安枂哂笑:“你觉得我俩这样可以结婚吗?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怎么结婚?”
夏琮礼把红酒杯放桌上,手指磨挲酒杯柄,垂下眼眸,盯着红酒杯的摇晃的红酒,眼神若有所思。最后抬眸看她:“为什么不可以?”
林安枂笑而不答,觉得他的话就是无稽之谈。
夏琮礼提酒杯在唇角抿一口,平静地分析:“我父母的婚姻是家族联姻,两人之间一开始根本没有爱情,但现在依旧过的很幸福。”
林安枂:“抱歉,我接受不了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
夏琮礼一直保持理智的状态,他耐心道:“爱情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它需要我们在生活中慢慢培养。我们都没有试着相处过,你怎么知道我们之间不会产生爱情?”
林安枂:“但我不想和你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忘记过去的事情,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彼此。”
林安枂厉声拒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两人的对话无缝连接,剑拔弩张。邻桌的客人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林安玥用手挡住半边脸,声音压低却依旧有力量:“因为你拒绝我告白的事情,我到死都给你记着。”
夏琮礼声音跟着压低,语调沉:“…我就拒绝你一次,你非得记恨我这么久吗?”
林安枂:“是。你不知道吗?我是天蝎座,天蝎女最大的特点就是记仇。你今天惹着我,我十年以后都记得你。所以,我告诉你,我俩不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一跟头的蠢事情,我做不出来。”
“那孩子怎么办?”
“打了。”
林安枂简单的两个字落下来,空气里火星四溅。最后紧张的氛围被两通电话愕然打破。
“叮铃铃…”
“啦啦啦…”
手机铃声还在响,两人同时摸手机。
夏琮礼一看手机,是助理苏承打来的。
林安枂的电话是林母打来的。她把视线从夏琮礼身上移开,没再管他,她头侧向窗外,接通电话。
“妈。”和林母说话,她缓上平和的语气。
电话那边,林母正在厨房择菜,手机打通后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旁边,她一边择菜一边问:“安枂啊,我这都开始准备做午饭了,你坐车怎么还没到晋城啊?”
林安枂以前每次从家里出发回到晋城,都会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声,这次和夏琮礼呆一起,两人因为各种事情一直吵,她不知不觉忘记给家里打电话了。她道歉地说:“妈,抱歉我忘记打电话给你了,我其实已经到晋江一个多小时了。”
林母听完,道:“到了就好。”又语气严厉起来:“下次可别这样子啊,要不然我在家里多担心你啊,还以为你坐车出什么事情了。”
说完,林母赶紧“呸”两声:“瞧我这乌鸦嘴,净说不吉利的话。”
林安枂听林母一个人自言自语,她禁不住笑。余光不经意瞥向夏琮礼,他在接电话没看她,目光落在空气的某一点,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紧急事情了。
这样子,夏琮礼很有可能要提前离开,林安枂窃喜。偏偏听夏琮礼视线撇过来,落在她脸上,眼里泛光,似乎已经把她的心思看透。他回电话:“我现在走不开,有别的事情要处理。让许经理下午再到办公室找我。”
电话里的人回了什么,夏琮礼又道:“你告诉她,我现在要处理的事情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如果她实在着急,拿着项目方案到西餐厅来找我。”
气人。
夏琮礼提前走的希望落空了。
林安枂气到磨牙齿。
他的电话还没结束,林安枂没打算继续听,他的工作她并不关心。
“安枂?安枂?”林母在电话里没听到林安枂的回应,一阵着急,“安枂?你这孩子,怎么打着电话人就不见了?”
林安枂回神后赶紧回:“妈,我在呢。我刚才分神了没听见你说的话,你刚才说什么了?”
林母啧一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打电话都能分神。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林安枂正欲开口回话,电话里传来林父薄怒的声音:“你看看你看看。”
之后是林母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林父:“我刚才在床头柜找我的老花眼镜,结果找到这张银行卡。”
林安枂心跳一下,那张卡她放回林父林母床头柜里后,她本来打算过两天再给老头说的,毕竟两人前两天一直吵架,要是让老头子知道她把银行卡还回去,免不了对她又是一顿说骂。现在倒好,老头自己把卡找出来了。
林安枂心里已经开始叹气,她和林父之间,哪怕芝麻大的事情都能吵。
果不其然,她听到电话里林父对林母说:“把电话拿过来,我要和她说话。”
林母:“你语气好点,安枂都这么大了,你成天动不动就骂。现在孩子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老是想什么都管着她,这怎么可能嘛?”
林父没接林母的话,拿过手机,脸色不好地问:“林安枂,我问你,这卡怎么回事啊?”
隔着电话,见不着老头凶巴巴的脸,林安枂更不怕老头,回道:“那是你们的钱,我不能要。”
林父:“怎么不可以要啊?昨天晚上你妈不是已经说清楚为什么给你钱了吗?我们每天在家里担心你在娱乐圈子混,怕你吃不好睡不好。给你钱是希望你就算事业走得不顺堂,但是至少生活还有点着落。”
林安枂肩头往下沉:“爸,别人家都是子女孝顺父母给父母钱,我这几年没挣几个钱,给你们的钱也少。现在倒好,你们到头来把自己半辈子积蓄拿给我。你让我心里怎么想啊,那让亲戚知道他们怎么想啊。”
林安枂说着情绪越来越低落,语气有点冲:“我给你们说千变万遍,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多关心关心你们自己的生活行吗?”
父女两向来这样,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林父这次语气重地吼道:“林安枂,你怎么说话的啊?合着你爸你妈关心你关心错了?”
老头每次吼人,声量洪亮,林安枂在电话这头还是被吓得身子发抖,愣一秒,她气道:“我怎么和你说不明白呢?”
火气攻心,林安枂口干舌燥,咳嗽起来。电话那头小老头还在说话,林安枂听不清楚。注意力转移到对面夏琮礼身上,他刚挂断电话,往她这边望一眼,之后眉头轻蹙着朝一位服务员打了个手势。
服务员走来,夏琮礼和旁边服务员说话。
电话里林父声音震耳欲聋,林安枂一时没听清楚夏琮礼说了什么,她也没再管,继续和林父打电话。
林父:“林安枂,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要么你把钱收下,要么你不当演员,你选一个。”
林父心里是为女儿着想的,他知道林安枂性格要强,在外面缺钱差钱了也绝不向家里开口。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哪有不疼的,她希望她收下那笔钱。但是往往语不达意,激化矛盾。
林安玥脾气更炸,一听让她不当演员,嘴巴比脑袋动得更快:“你们一个二个能不能不要逼我啊。我就想一个人好好地努力,好好地生活。哪怕我现在没钱,但是我觉得我过得很好。”
“我最讨厌你们以爱的名义在我生活掺和一脚,不管是你们给我找相亲对象还是拿钱给我,这些行为只会让我的生活越来越乱,越来越糟糕。”
最后几句话既是气话,也是林安玥长此以往最真实的想法。
那边,林父听到这一袭话后沉默下来,估计是被气着了,林安枂反应过来,她想解释两句,却听那头微颤的声音说:“你以后心里有怨言要给爸爸妈妈讲。”
之后,电话被挂断了。
林安枂盯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眼眶慢慢被眼泪浸透,但她憋着没哭。
“咳咳。”她又开始咳嗽起来。刚才心里火气太重,燥热之气袭上喉头,加上和林父吵架,现在她嗓子眼更难受。
这时候,夏琮礼默默地将一杯柠檬茶递了过来。
林安枂抬眸,他并没有问起她刚才吵架的事情,只是安静地看她,阳光覆在脸上,他眼里浮上光影,眼眸呈浅棕色。
在这一刻,林安枂觉得他的目光是温暖的,她慢慢抬手,等手碰到茶杯的时候,也触碰到了夏琮礼的手指。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又白净。
而且……
还有暖暖的温度。
(二)
林安枂接过杯子,夏琮礼的手慢慢抽回去。
他直视她,此刻目光柔和,他道:“你现在心里应该很烦恼,关于那件事情,我们下一次再聊可以吗?”
那件事情是指孩子的事情。
林安枂喝第一口柠檬茶未作声,夏琮礼在等他答案。林安枂再喝一口茶,夏琮礼手指不自觉敲桌面。
心里紧张了。
他说下一次聊这件事情,一方面是林安枂现在情绪不对劲,不适合谈这个话题。另一方面是他希望孩子还有挽留的余地。只有她同意再谈,那就还有希望。
“你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很糟糕。”林安枂缓缓放下茶杯。她现在很冷静地看夏琮礼。
她没有说话,夏琮礼拧眉头,等着后面的话。
“我事业很糟糕,我和我爸的关系也很糟糕。反正我的生活就是一团乱麻。”林安枂轻描淡写地道出自己的困境,最后下定论,“所以,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自己都没走明白我未来的路。所以关于孩子,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把他(她)生下来。我40岁以前,不会结婚,更不会生小孩。我既然进了娱乐圈这个圈子,就算它再阴暗铜臭,我也要在里面待着,不闯出一番天地我誓不为人。婚姻和孩子只会限制我的事业。你懂了吗?”
很沉着冷静的一番话,夏琮礼心里挺不好过,他的手收紧又松开,哑言问:“真的想清楚了?”
林安枂摸肚子,沉口气,平静道:“想清楚了。”
夏琮礼的眼睛漆黑,平静得可怕,忽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嫁给我,我会对你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
林安枂半掀嘴角:“你是在威逼利诱我吗?”
夏琮礼眯眼,想了片刻,缓声道:“不是。”
现在两人谈话氛围还算平和,态度也冷静。林安枂笑问:“那是什么?”
夏琮礼:“是给你的提议。”
林安枂:“但我不需要这个提议。”
夏琮礼:“为什么?”
林安枂:“感觉在利用你。”
听到这里,夏琮礼淡淡笑了:“你不是已经利用我两次了吗?第一次骗大伯母说我是你男朋友。第二次骗那个叫陈成的男人。”
林安枂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向你道歉。”
“如果我不接受呢?”夏琮礼长腿交叠,后背倚在椅子上,目光笔直看她,抓住女人对自己犯的错误,他一下占据上风。下巴微昂,霸总的气势立马起来。
林安枂黑睫毛一掀,气焰又变得锐利起来:“那你想怎样?”
夏琮礼:“我们可以尝试着相处,也许我们真的会爱上彼此呢?不是为了孩子,单纯只考虑我们两个人。”
林安枂正欲开口说话,夏琮礼抢先补充道:“虽然我们之间还没有感情,我也不懂到底什么是爱情。但是,你是我目前为止唯一考虑结婚的对象。”
林安枂忽觉受宠若惊,反问:“理由是什么?”
夏琮礼视线从未从她脸上离开一秒,他淡淡道出,:“不知道,感觉吧。感觉我以后会爱上你。”
林安枂定眼瞧他,他对她探究的视线并不躲闪,他的目光坦诚。林安枂从中找不到撒谎的痕迹。
但是想一想。神特么感觉。感觉的事情谁说得准。
她不想和夏琮礼扯下去,总觉得每次和他谈话,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占据上风,把她绕得稀里糊涂。所以她起身,丢出:“如我刚才所说,我现在的生活一团糟,所以,麻烦你不要再掺和进来,否则只会让我生活在更多的麻烦中。孩子的事情没得聊。我下午有事情,走了。”
说完,林安枂起身就走。
“林安枂。”夏琮礼当即追出去,压嗓喊她。
这女人,可能真的是老天爷派来降他的。
林安枂直径出西餐厅。夏琮礼到门口被服务员拦下,要求付账单。等付完账出来,好在林安枂还在,她在焦急地等电梯,不过见他疾步走来,她迅速往步行楼道口去。
“林安枂。”他极力压着怒气喊她,尾音往下拉,有哄慰的意思。
楼道里是声控灯,林安枂没理身后的人一路往下,楼梯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
最后在三楼的楼梯转角,夏琮礼堵住她。
“让开。”林安枂语气淡,态度也淡,对夏琮礼爱答不理的意思。
夏琮礼高大的身子挡在她面前,没动,语调缓:“你是不是就喜欢这么让我追着你跑?好玩吗?”
林安枂小脸一昂:“好玩啊。”
夏琮礼:“…那现在玩够了吗?”
林安枂:“没有。”
夏琮礼:“……”
“你要去哪里,我开车送你去。”他又道。
林安枂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意思明了,不要他送。
刚走两步,夏琮礼却勾手拽住她的胳膊,林安枂脚下一顿,无法往前继续走,她用力甩胳膊,企图甩开夏琮礼,结果男人力量重,她在他面前像一片叶子,他不用吹灰自乐就能死死钳制住她。
她心里起了火,回头眼睛怒视他:“夏琮礼。”
夏琮礼:“你就不能好好地听我说话,非得和我抬杠?”
林安枂手又挣扎两下,道:“我们刚才谈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无非就是心里有愧,你想对我和孩子负责。我现在我摊开和你讲,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那晚的事情,我俩都有错,你不需要对我有愧疚心。”
林安枂顿了顿,情绪微缓,认真道:“孩子的事情,我再说一遍,我不可能生下来他。听清楚了吗?”
夏琮礼手收紧又松开,哑言:“难道没有挽留的余地吗?”
林安枂摸肚子,沉口气,平静道:“没有。”
夏琮礼视线落在她肚子上,沉默了很久,两人都不说话。
至始至终,他没松开她的手,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没有动静,声控灯自动熄灭,楼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林安枂看不清夏琮礼这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她清晰地感觉得到他的手握住她,手心收拢,力量一点一点变重。
胳膊传来他手心温热的温度,于此同时也传来痛楚。林安枂拧眉,但没动。
一片寂静中,他声音磁哑:“好,我尊重你。”
话音起,楼道的声控灯光倏然照亮,夏琮礼的脸映入林安枂眼帘,他漆黑的眼睛里全是落寞和无奈。
也许,他在为这个不能来到人世间的孩子感到失落,林安枂只能这么解释夏琮礼现在颓散的情绪。
“我会安排时间带你去医院。”他又说。
林安枂:“不用,我自己可以解决。”
夏琮礼劝服的语气:“我安排医院,要不然这件事情流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林安枂想了想,夏琮礼有关系有权利,他去办这件事情才不会走露风声,她这才点头:“好。”
这件事情算是达成一致意见了,虽然开始两人争锋相对——
一个星期后,恒夏集团商业大厦。
夏琮礼办公室光线透亮,他双手抱胸坐在黑皮椅上,助理苏承站在他办公桌前,正在向他报告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工作行程。文件合上的一刻,苏承最后报告今天的行程,他声音压低几分,打探夏琮礼脸色道:“夏总,今天特意空出了一天时间,没有任何工作安排。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等着你带林小姐去医院。”
夏琮礼听到这里,略微不耐,眉头轻拧,问:“她最近情况如何?”
那次两人彻底把事情谈开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得到缓和。她依旧没把他的电话从手机黑名单里移出来。
想到这些,夏琮礼脸色越来越暗。
苏承小心地回:“据我所知,《暖秋》已经开拍,林小姐前两天进了剧组。但是拍戏的影视基地不远,就在晋城郊区。”
夏琮礼轻嗯声,表示知道了。
早上九点,一辆黑色轿车挺到晋郊摄影基地外。
夏琮礼坐后座,前面司机开的车,苏承坐副驾驶座上回头道:“夏总,到了。”
夏琮礼慢慢睁开眼睛,昨晚没睡好,他在车上小眠了一会儿。他按下车窗,往外面看。
高楼阁稀疏有序地排布,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金碧辉煌。这些都是按在古代建筑的构造修的。
但夏琮礼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推开门下车,阔步往影视城里面走。去找林安枂。
林安枂不知道夏琮礼的到来,她正在拍戏。是和女主角的一场对手戏,女主角角色名叫婉儿。林安枂只是女三号,是个小丫鬟,叫小芸。
这场戏的内容是有人诬陷小芸,小芸向婉儿小姐解释。
夏琮礼到的时候,林安枂一身古装打扮,天气热,女人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好在她饰演的是丫鬟,服装不华丽,偏单薄,要不然估计得汗流浃背了。
夏琮礼动静小,没想打扰她,她站在一旁,有人向想他问好,他把手指放嘴边,动作斯文优雅。示意他们安静,不用和他打招呼。
林安枂没注意夏琮礼的到来,听到导演喊“action”,小芸走到婉儿面前,头埋着,眼神恐慌。
“婉儿小姐,你不要听别人胡说,我没偷小姐的东西。”林安枂寻着小芸此刻害怕的心情,抽抽搭搭地说。
婉儿坐在梳妆台前,抬眼看小芸:“那你倒拿出你没偷的证据啊。”
婉儿语气很重,小芸作为丫鬟心里一颤,为了表演出小芸对婉儿的畏惧,林安枂特意手心捏紧,肩头略微微颤,之后眼眶泛红,两行晶莹剔透的眼泪随之流下来。
夏琮礼静站这边,苏承跟在他身后,苏承没想到林安枂演技这么好,心有很震惊,他偷偷看他的老板,夏琮礼远远看着林安枂的方向,眼神专注,苏承跟在夏琮礼身边两年,从没见过夏琮礼用这种眼神看女人。
“林安枂的台词功底和演技是真的好啊。”旁边有其他演员窃窃私语。
“说实话,谢薇的表情真的很僵。”婉儿的扮演者真名叫谢薇。是正当红的女明星。
“台词也不咋滴,就跟念课文一样,不带情感的。”
“那能怎么样啊,人家名气大,受粉丝追捧,制片方不找她当女主角找谁啊?”
“哎,娱乐圈就是这样的,谁红就给谁资源呗,听说谢薇和林安枂是一个娱乐公司的,还在一个管理团队里面。看看这两个人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一个凭着烂掉牙的演技都能接到女主角的角色,一个演技好偏偏只能演个小丫鬟。”
这些话落到苏承耳朵里,他再看夏琮礼的时候,夏琮礼薄唇抿直,目光清浅,应该是听到旁边人的谈话了。
苏承自己心里是为林安枂打抱不平的,但他猜不透夏琮礼心里怎么想。
“卡。这段重来。”导演一声喊。
导演助理解释道:“台词说错了。”
这边几个演员又开始议论:“你们刚才听到是谁把台词说错了没有?”
“还能是谁啊,谢薇呗。”
……
“卡,重来。”导演又喊。
后面这个段戏,林安枂和谢薇台词量大,谢薇每次都说不全台词。东掉一段,西掉一段。
“卡,重来。”第三次喊的时候,导演已经隐隐生气了。
“卡。”
“卡。”
……
连续几次后,导演直接把剧本往地上砸,众人愣住。但是明明是谢薇的错,导演却侧头怒视林安枂,发火道:“那个小丫鬟怎么回事啊?私底下没和谢薇对过戏吗?瞧你们这场戏拍的,都NG多少遍了?”
导演连林安枂的名字都叫不出来。还把谢薇的错扯到林安枂身上,真是怪得稀奇,这边几个小演员话题口又打开。
“每次都是这样,那个谢薇自己台词记不清楚,害对手演员被骂。”
“那没办法啊,谢薇是当红女明星,人家有粉丝捧着,导演能骂她吗,要是被她们家粉丝知道了,导演怕不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但导演也不该把气撒在林安枂身上啊。”
“腕儿大的不敢骂,那就只能骂没名气的罗。我上次还被骂哭了呢。”
……
演艺圈真够乱的。苏承听完后眉头蹙起,打探地问夏琮礼:“夏总,我们要不要帮帮林小姐?”
夏琮礼黑眸沉,脸色渗出寒气,目光在林安枂这边,没移开过一次,他没吭声。苏承自然不敢再说下去。
约莫二十分钟后,这场才勉强合了导演的心意。导演喊 “卡”后比出“OK”的手势。这时候林安枂一颗心才落下来。
天气热,她扇着风往这边走。沈星文上前去小声问她:“安枂,你没事吧?”
知道沈星文是担心她被骂的事情,她摆摆手,凑到沈星文耳边笑说:“我能有什么事情,当演员四年了,我早就被骂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词扎入夏琮礼耳蜗里,往往这样的词眼都包含太多心酸和无奈,夏琮礼下颚线是紧绷的,在压着情绪。林安枂走过来看到他的时候,吓一跳,想不通这人怎么来了?刚想问,夏琮礼抬腿走来,但与她擦肩而过,最后走到导演旁边。
林安枂疑惑地看过去。
导演先前没注意到夏琮礼,看到夏琮礼先是惊讶,后急忙招呼:“哎哟夏总,你怎么来了?”
说着话导演要和夏琮礼握手。夏琮礼居高临下看他,手故意没伸过去。
气氛瞬间尴尬。
周围有灯光导演,音响导演,还有大大小小的演员围着,几十双眼睛盯着。导演脸上有点挂不住,手慢慢开始往回缩。这时候,夏琮礼却又把手伸过来。导演如获大赦,扯出笑赶紧握住手。
握手完,夏琮礼把手抽回去,表情没刚才冷凝,他淡淡笑道:“
导演,我打个谜语给你猜如何?”
导演觉得夏琮礼虽然在笑,但这抹有点意味深长,让他不自觉手心冒汗,可是又不得不答应道:“行啊。”
这边沈星文推林安枂的胳膊,小声问:“你不是和夏总有过一段故事吗,你说他是不是再替你估计气导演啊?”
林安枂没回话,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她嘴角抿笑。
这伎俩,上次剧组聚餐的时候,她就见夏琮礼表演过一次。
这边,夏琮礼轻抬眼,不紧不慢地说:“桌子上摆了一颗珍珠和一颗砂石,有一个人站在桌子面前。”
他微顿,视线扫过导演鼻梁上支着的眼镜,继续说:“这个人虽然他戴着棕色方框复古眼镜,但还是分不清楚珍珠和砂石。请问为什么?”
导演摸脑袋小声嘀咕:“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旁边围着的人也好奇。
导演自己想了半会儿,将信将疑地回:“因为那个人的眼镜度数低了?”
夏琮礼不否认他的回答,但低笑说出另外一个答案。
“因为他眼瞎。”
作者有话要说: 夏总宠媳妇,在线怼人。拍巴巴掌。
看吧,夏总还是很宠安枂的,什么都依着她,向着她。这还没结婚呢,结婚后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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