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星澜把杨光辉发来的短信给齐雨欣看,开口说:“雨欣,能再仔细追一下这件事吗?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记录。”
“好的,星澜姐,我看一下。”齐雨欣说着开始敲打键盘,鼠标滚轮划动,屏幕上的网页一个个跳转。
等待把时间拉得很漫长。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放着“回收旧家电”的录音,一遍遍循环。蔡星澜站在窗边,手指下意识地在桌子上敲着,目光落在对面六楼那扇紧闭的窗帘上。
“有了!”齐雨欣的声音突然拔高,“星澜姐,是一篇帖子,应该是当事人的发声,虽然后面被删了,但有人截图存下来了。”她把电脑屏幕挪到两个人中间。
屏幕上是一张论坛截图,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惠民医院医生王有林故意造成医疗事故,导致我的丈夫周路死亡》
下面是被害人家属的自述。发帖人叫陈绣绣,她和丈夫周路原都在荣林箱包厂工作。厂里组织体检,惠民医院查得特别细,态度也好,夫妻俩就觉得这医院靠谱。后来周路身体不舒服,查出来需要做个小手术,他们想都没想就选了惠民医院。
结果手术出了意外,人没下来台。陈绣绣想见遗体,医院推三阻四,好不容易见到了,她发现丈夫身上有几处针眼,位置不对,数量也不对。她强烈怀疑医生是故意的,但没人理她。报警也没用,医院说是正常医疗风险,赔了两万块钱就打发了。
帖子的最后一行写着:“他们把我丈夫当什么了?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躺在那里,身上那些奇怪的针眼……”
看到荣林箱包厂这几个字,蔡星澜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查案子的时候,她看过大量资料,荣林箱包厂的工人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流动性大,参保率低,出了事往往赔点钱就了事。
她抬起头,和齐雨欣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种隐隐约约的、还没成型但已经让人后背发凉的猜想。
噔噔噔。
敲门声响起来了。
蔡星澜和齐雨欣同时绷紧身体,对视一眼,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蔡星澜凑到猫眼上往外看,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是杨光辉和从文杰,两个人站在门口,杨光辉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她赶紧把门打开。
“你们怎么来了?”蔡星澜侧身让他们进来。
“刚好我们那边的事忙完了,来跟你们换岗。”杨光辉把橘子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屋里,“喻宇在惠民医院那边盯着,有情况随时联系。”
“我们正好想去惠民医院继续深入打探。”齐雨欣已经把电脑抱起来,递到他们眼前,“这个医院大有问题,跟荣林箱包厂的案子有关联。”
杨光辉接过电脑,和从文杰脑袋凑在一起看。屏幕上的帖子被放大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两个人看完,神情凝重起来。
“你们俩先好好休息一下,再出去也来得及。”从文杰按住正准备收拾东西的蔡星澜,又看了一眼齐雨欣,“喻宇盯着呢,跑不了。”
蔡星澜还想说什么,从文杰已经把她按回椅子上。齐雨欣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没再坚持。杨光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从文杰则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这是他们的习惯,不管到哪儿先确认一遍环境。
两个小时后,蔡星澜和齐雨欣出门了。
巷子里光线没那么亮堂了,晾的衣服还挂在半空,滴着水,地上划画出一块块深色的印子。两人刚拐进通往七号楼的那条路,蔡星澜脚步突然一停—王可从七号楼三单元的楼道里出来了。
她一把拉住齐雨欣,两人侧身躲进旁边一个门洞里,假装在收拾门口堆着的废纸箱。蔡星澜余光扫过去—王可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那种送餐用的、银灰色的保温箱,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
等人走远了,两人从门洞里出来,远远跟在后面。王可走得很快,中间没回一次头,拐过两条巷子,直奔惠民医院的后门。
后门是扇铁门,平时都关着。王可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蔡星澜和齐雨欣猫着腰摸到门边。铁门关不严,留着一条小缝,刚好够看见里面—后院不大,几间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窗户都用报纸糊死了,看不见里面。王可走到其中一间平房门口,推门进去。
透过门缝,蔡星澜看见—王可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针管,走到一张小床边上。床上躺着个孩子,看不出多大,包在小被子里。王可弯下腰,针扎进去,孩子哭了两声,声音很轻,像被什么捂住了嘴,然后就安静了。
蔡星澜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里。齐雨欣在旁边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来,绕到医院正门,找到了蹲在路边假装等人的喻宇。喻宇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份报纸,半天没翻一页。看见她们过来,他站起身,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得很。
“什么情况?”喻宇压低声音问。
蔡星澜简单说了后院的发现,喻宇听完,脸色沉下来。她接着开口:“雨欣露过脸,不能进去。你在外面接应,我和喻宇进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喻宇点头。
两人走进惠民医院,前台还是上次那个护士。喻宇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工作证晃了晃—假的,但晃得快,看不清—开口道:“同志,社区卫生调查,配合一下。”
护士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
“就随便看看,登记一下基本情况。”喻宇语气很平常,像真来办事的。
护士还没来得及说话,蔡星澜突然跺了跺脚,来回踱步,脸上露出着急的表情:“不好意思,你们这边厕所在哪儿?中午吃坏肚子了,实在憋不住……”
护士指了个方向:“那边,往里头走,靠左。”
蔡星澜捂着肚子快步往里走。路过那扇贴着“办公区域患者止步”的门时,余光扫了一眼—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厕所的窗户正对着后院。她透过窗玻璃往外看—那两个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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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褂的人已经走了,后院空荡荡的,只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窗户糊着报纸,门口晾着几件小小的衣服,婴儿的衣服。
她掏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了几张。照片不太清楚,但能看见那些衣服,小小的,在风里晃。
回到前厅时,喻宇已经登记完了,正跟护士闲聊:“你们医院人不多啊?”
“社区医院嘛,就那样。”护士笑了笑。
两人走出医院,和齐雨欣会合。蔡星澜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三个人围在一起看。喻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递还给蔡星澜,只说了一句:“得尽快。”
当天晚上,潘铮的消息来了。短信很长,蔡星澜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邻县那起拐卖案的嫌疑人画像出来了,跟惠民医院一个离职护士高度相似。那个护士叫李雪,一年前离职,至今下落不明。另外,李雪有个姐姐,叫李梦,就住在你们盯的那栋楼,七号楼三单元601。另外,陆建国之前在查荣林箱包厂那条线时发现,近两年厂里失踪了三个工人,都是外地来的,报案后不了了之。邓婉仪正在调这些人的就医记录,看他们生前有没有去过惠民医院。”
蔡星澜盯着那个门牌号,脑子里把前前后后所有事串在一起—李梦家的婴儿床,五六张;深夜进出的人;婴儿的哭声和网站人数的关联;惠民医院后院的平房;门口晾着的小衣服;那个叫李雪的离职护士;荣林箱包厂失踪的工人;周路身上那些奇怪的针眼……
李梦家的婴儿床不是摆设。是“中转站”。孩子从各地被带来,先藏在李梦家,等风声过了,再转移到医院后院。那边有王可,有医生,有“医疗事故”的掩护—如果孩子“不合适”,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另一个周路,另一笔两万块钱就能打发的事。
而那些深夜进出的人—是来挑“货”的。那个网站,那个叫“新村夜场”的直播间,根本不是赌场,是—是待选人在镜头前被人挑。
她把手机递给齐雨欣。齐雨欣看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喻宇接过手机,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站着。肩膀绷得很紧。
深夜,三个人轮流盯着医院。凌晨两点多,喻宇突然压低声音喊:“来了!”
蔡星澜和齐雨欣凑到窗边。巷子里光线很暗,但能看清—王可回来了。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摞着好几个保温箱,就是白天看见的那种。她走到医院门口,把保温箱一个一个搬进去。
齐雨欣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保温箱上贴着白色标签,字很小,但她看清了几个字:
“配型待送”
“配型不合适,需要处理”
“血样已采,待确认”
她手一抖,但很快稳住,把望远镜递给蔡星澜。蔡星澜接过来,看了很久。
“配型”
“需要处理”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些孩子挤在一起,传过来的体温。还有王可端着盆进来时,脸上那种笑。
现在她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