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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观澜的反击与分化

作者:厨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一月七号,霜降后第十三天。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北京城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带着煤烟味的薄雾里。我像往常一样,在“多多麻辣烫”中央厨房的院子里打水。井水触手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时,能瞬间让人从残存的睡意中彻底清醒。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日程:上午要和高丽仙过一遍“粤鲜楼”中央厨房的设备清点最终报告;中午约了“淮扬宴”物业产权方派来的代表,希望能解决那个历史遗留的用地性质问题;下午还要见两家有意向加盟“多多”的前观澜区域代理商……


    分食的进程表面上依然在推进,但那种最初势如破竹的顺畅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滞涩感。


    就像一锅原本沸腾的汤,被悄悄撒进了一把细沙,虽然还在冒泡,但每一勺舀起来,都多了些硌牙的东西。


    七点整,我回到办公室,高丽仙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老板,出事了。”她没有寒暄,直接把文件递过来。


    这是一份法院快递的EMS信封复印件,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法律文书。最上面是“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的立案通知书和传票。原告是“观澜餐饮集团(华北)有限公司”,被告是我们刚刚完成资产交接、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改造的 “‘江南小厨’朝阳四店项目”。


    案由是“损害商业信誉、不正当竞争及合同纠纷”。


    我快速翻阅着起诉状副本。观澜方面的诉称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又刁钻狠辣:


    第一,指控我们在收购谈判期间,通过“不正当手段”(语焉不详)获取了“江南小厨”的内部客户数据和核心配方,并已用于我方门店经营,构成商业秘密侵权。


    第二,指责我们在接收过程中,刻意散布“‘江南小厨’因观澜集团丑闻即将倒闭”等不实信息,导致原有员工和供应商恐慌,严重损害了“江南小厨”的品牌商誉。


    第三,声称当初的资产转让协议中,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条款,因为我们“利用观澜集团的危机状态和原法人的急迫心理”,压低了合理价格,要求撤销部分条款或追加补偿。


    诉讼请求包括:立即停止使用“江南小厨”相关经营信息、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两千万元,以及……请求法院裁定暂停涉案四家门店的资产过户和经营变更手续,以待案件审理查明。


    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杀招。


    “暂停手续”。这意味着,那四家我们已经投入数百万进行改造、眼看就要换上“多多麻辣烫”招牌重新开业的门店,在法律上可能陷入漫长的僵局。不能开业,就不能产生现金流;不能彻底过户,资产就不算真正到手。我们前期投入的资金、人力、时间,全都会被套牢。


    “对方律师什么时候递的诉状?”我问,声音保持平稳。


    “昨天下午下班前,法院刚受理。”高丽仙语速很快,“我们的法务昨晚接到通知就去了法院,今早拿到完整文件。对方卡的时间点很准,正好在我们完成主要设备交接、准备办理最终工商变更的前一天。”


    “这不是巧合。”我放下文件,“是针对性的阻击。谁代理的案子?”


    “金诚律师事务所,赵卫东律师团队。”高丽仙报出一个名字,“观澜的常年法律顾问之一,最擅长打这种商业侵权和合同纠纷的拉锯战,以程序复杂、拖延时间长着称。”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始忙碌起来的配送车辆。雾气稍微散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


    “我们的律师怎么说?胜算多大?”


    “王律师(我们的外聘法律顾问)初步判断,对方的前两项指控证据薄弱,更像是烟雾弹。但第三项‘显失公平’有一定操作空间,毕竟收购价确实低于评估价,对方可以抓住‘危机状态’这一点做文章。最麻烦的是‘暂停手续’的保全申请,法院出于审慎原则,有一定概率会支持,哪怕只是暂时支持。”高丽仙眉头紧锁,“一旦进入诉讼程序,特别是资产被‘冻结’,少则拖上半年,多则一两年。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这三个字道尽了所有困境。


    我们的资金在滚动,新收购的项目在等着投入,团队的士气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维持。一旦“江南小厨”这个标志性的首个战利品被卡住,就像高速行驶的车子突然被扎破了轮胎,不仅本身停滞,更会引发连锁反应。


    “其他项目呢?”我问,“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暂时没有接到正式的法律文书。”高丽仙说,“但根据我们安排在观澜那边的消息源反馈,观澜新成立的‘资产处置监督委员会’最近动作频频,正在全面复审所有已签署和正在谈判的资产转让协议,寻找‘法律瑕疵’和‘程序漏洞’。‘江南小厨’很可能只是第一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枪。试探性的,也是警告性的。


    观澜的反击,没有选择正面对抗我们收购的洪流,而是选择了最阴损、也最有效的方式——法律缠斗。利用其庞大的法务资源和复杂的公司结构,在我们高速扩张的链条上,精准地打下几颗“制度钉子”。不需要赢,只需要拖。拖到我们资金紧张,拖到我们内部生变,拖到市场出现新的变数。


    这是经验丰富的巨头,对付新兴挑战者的经典手段。


    “通知王律师,全力应对。”我转身,对高丽仙说,“第一,申请管辖权异议,尽量把案子拖入程序争议。第二,立刻准备反诉材料,控告对方恶意诉讼,滥用司法程序。第三,准备证据,证明我们收购价格的合理性,以及对方原法人在交易时的完全自愿状态。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通过一切合法合规的渠道,向法院强调‘江南小厨’四家门店涉及数百名员工就业和地方税收,暂停经营将造成重大社会影响,争取法官在保全裁定上的倾向。”


    高丽仙飞快记录着:“明白。但老板,这些都是法律技术层面的应对。观澜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耗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


    她欲言又止。


    “也该什么?”


    “也该……考虑一下,是不是我们之前的步子,迈得太急了些?”高丽仙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观澜毕竟根深蒂固,邹帅虽然走了,但新的管理层为了立威和止损,反击是必然的。我们是不是可以……适当放缓一些收购节奏,集中精力消化已到手的,同时,也和观澜那边……接触一下?哪怕只是探探口风?”


    她的话里,透露出一丝疲惫和妥协的意味。


    我看着她。这位我最得力的运营大将,过去一周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连续的高强度谈判、复杂的接收工作、以及现在突如其来的法律狙击,正在消耗她的精力和锐气。


    “高姐,”我用回了更亲近的称呼,“你觉得,我们现在退一步,观澜就会收手吗?”


    高丽仙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怕了,会得寸进尺。”


    “那如果我们加快速度,硬碰硬呢?”


    “风险更大。法律战是他们的主场,我们耗不起。”高丽仙实话实说。


    进退两难。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冰冷的起诉状。纸张在手中微微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先按我刚才说的去办。”我最终说,“法律战要打,但节奏我们自己控制。其他项目的尽调和谈判继续,但标准要进一步提高,法律文件要抠得更细。另外……”


    我停顿了一下,想起钱佩玖。


    “钱总那边,知道这件事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文件是直接寄到我们公司的。”高丽仙说,“要通知她吗?”


    “……暂时不用。”我思考了一下,“等王律师拿出初步应对方案再说。另外,帮我约钱总,今天晚上,我请她吃饭。地方……选个安静点的,你定。”


    修复裂痕的尝试,必须开始了。在外部压力骤增的此刻,内部的任何分歧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裂口。


    高丽仙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或许也认为,是时候和钱佩玖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还有,”我叫住准备离开的她,“梁青、梁雷他们,情绪怎么样?”


    “梁青在盯着天津物流中心的项目,那边也遇到点小麻烦,当地监管部门突然要重新审核环保许可,理由是一些文件‘需要进一步核实’。梁雷有点焦躁,觉得到处碰壁。沈越……跟着梁雷,也有些不安。”高丽仙叹了口气,“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又有点……没底。”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高丽仙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连近处的楼房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食卦的感知悄然浮动。那诉状文件上,萦绕着一股冰冷的、带着“讼狱”气息的灰黑色能量,像一条阴险的蛇,缠上了我们气场的边缘。


    而我自己心中那团因急切想弥合裂痕而生的“火”,与这外来的“讼狱”之阴气相激,在卦象中隐隐显露出“火水未济”的征兆——事情尚未成功,且充满阻隔和变数。


    前路,果然开始遍布荆棘。


    而我还不知道,就在我试图修补内部裂痕的时候,另一场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分化,正在暗处悄然上演。


    晚上七点半,北京东长安街,长安俱乐部。


    这座坐落于繁华闹市却深藏不露的顶级私人俱乐部,此刻正沉浸在一种低调的奢华之中。没有炫目的霓虹,只有沉稳的灯光从厚重的窗帘后透出。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名穿着制服、身姿挺拔的门童,对每一辆驶入的车辆进行着无声而严格的确认。


    钱佩玖的黑色奔驰S600缓缓停在大门雨棚下。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羊绒套装,外搭一件黑色大衣,妆容精致,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下午刚结束与一家国际投行的视频会议,讨论的正是如何为那场可能的“观澜餐饮管理公司”超级并购筹集资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钱佩玖下车,将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侍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栋充满历史感的建筑。


    这里,是京圈资本的一个小小缩影。会员非富即贵,且不仅仅是财富,更讲究底蕴、人脉和那张无形的“入场券”。她为此努力了多年,而今晚,或许是一个关键的契机。


    在侍者的引领下,她穿过铺着厚实地毯、悬挂着古典油画的长廊,来到一间名为“兰亭”的包间门口。


    侍者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包间不大,陈设是中西合璧的风格。一张不大的圆桌,几把舒适的高背椅,墙上挂着当代名家的水墨作品,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气息。


    圆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观澜那位面相敦厚的临时CEO周建国,也不是浦江资本那位略显油腻的胡总。


    而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穿着合体西装、气质儒雅沉稳的男人。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清洗着茶具,动作娴熟自然。看到钱佩玖进来,他放下茶夹,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钱总,幸会。我是陈文远。”他伸出手,声音温和而有磁性。


    钱佩玖瞬间认出了他——陈文远,观澜集团新任董事会“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同时也是某家大型国资背景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就是长安俱乐部的资深会员,在京城金融圈和体制内都有着深厚而隐蔽的人脉。


    “陈总,久仰。”钱佩玖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着与他握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


    “请坐。”陈文远示意钱佩玖坐在主客位,自己则回到主泡位,继续摆弄茶具,“知道钱总晚上有安排,特意约了这个清净地方,简单喝杯茶,聊几句。”


    “陈总费心了。”钱佩玖落座,姿态优雅,心中却飞速盘算。观澜方面派出了陈文远这样级别和背景的人来私下接触,意图绝不简单。


    陈文远不再寒暄,开始泡茶。他用的是一把老紫砂壶,茶叶是顶级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烫杯、置茶、高冲、刮沫、淋壶、分茶……每一步都透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仿佛这不是一场充满算计的会面,而是一次老友间的品茗雅集。


    他将一盏橙红明亮、香气高锐的茶汤轻轻放到钱佩玖面前。


    “钱总尝尝,今年的新茶,还算能入口。”


    钱佩玖端起那盏小杯,先观色,再闻香,然后小口啜饮。茶汤入口醇厚,岩韵明显,回甘迅猛而生津。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好茶。”她放下茶杯,“陈总不仅懂资本,看来也是茶道高手。”


    “闲时爱好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陈文远谦虚地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杯子,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钱佩玖。


    “钱总,开门见山吧。今天冒昧请您来,是想和您聊聊……观澜的未来,以及,您的未来。”


    来了。钱佩玖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陈总请讲。”


    “观澜最近的情况,钱总想必比我还清楚。”陈文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邹帅董事长因为个人原因离开,集团经历了一些震荡。但我想强调的是,邹董是邹董,观澜是观澜。观澜这家公司,成立这么多年,早已经超脱个人的束缚了,在全国有超过四千家门店,直接间接解决就业十几万人,每年的税收、对上下游产业的带动……它不仅仅是一家上市公司,更是一个承载着众多责任和期望的商业实体。”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钱佩玖的反应,才继续道:“现在集团面临一些困难,但我们新的管理团队和董事会,有决心、也有能力带领观澜走出困境,实现新生。这就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尤其是像钱总您这样,有眼光、有实力、懂资本运作的优秀伙伴。”


    钱佩玖微微挑眉:“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文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诚恳,“钱总,您和那位张老板,是不一样的。我们观察了很久。张老板……他更像一个传统的创业者,一个复仇者。他要的是邹董个人的倒台,甚至不惜毁掉观澜来达到目的。但您不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您要的是利益,是资本版图的扩张,是进入更核心的圈子,获得更大的话语权。我说得对吗?”


    钱佩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陈文远摊开手,“甚至,我们有很大的合作空间。观澜需要资金,需要新的资本故事来重振信心,也需要引入像您这样有活力的战略投资者,来优化股权结构,推动真正的现代化治理。而您,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大、足够有分量的平台,来承载您的资本和野心,更需要一张……进入京城资本核心圈的、实实在在的‘入场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场券?”钱佩玖重复道,心跳微微加速。


    “没错。”陈文远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长安俱乐部,只是冰山一角。我可以引荐您加入‘华夏企业家投资论坛’,那是真正决策层与顶尖企业家对话的窗口。我可以安排您与几家掌管万亿资金的主权基金和保险资管负责人见面。我还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为您运作一些更具‘含金量’的身份……比如,某些重要行业协会的副会长,或者,下一届政协的增补委员提名。”


    每一个名词,都像一把钥匙,对应着一扇钱佩玖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大门。这些,是她在地方上无论积累多少财富,都难以触及的资源网络。


    “当然,这些都需要建立在互信与合作的基础上。”陈文远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而当前,我们合作最大的障碍,或者说,不确定因素,就是那位……复仇心切的张老板。”


    钱佩玖眼神微动。


    “张老板和他的团队,现在正疯狂地撕咬观澜的伤口,试图分食血肉。这对观澜的稳定和声誉恢复是巨大的干扰。更重要的是,”陈文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那种不计后果、试图将观澜彻底打垮的疯狂姿态,会让所有潜在的、理性的合作伙伴望而却步。有他在,观澜就永远摆脱不了‘仇杀’和‘烂摊子’的标签,您想要的‘平台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他给钱佩玖续上茶,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钱总,我们是做企业的,不是搞复仇的。商业世界,利益永恒。张老板要的是邹董的命,顺便毁了观澜。但您要的是利益,是未来。观澜的根基还在,基本盘也都在,它的品牌、网络、供应链,经过整顿,价值依然巨大。我们联手,先把那个不稳定的、危险的复仇者清理出局,让他和他的团队回到他们该待的地方去。然后……”


    陈文远举起茶杯,做出敬酒的姿态:


    “然后,观澜的市场,可以和您共享。观澜的平台,可以成为您进军全国、乃至国际的跳板。您想要的京圈资本入场券,我亲手奉上。这,才是双赢,才是大格局。”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古筝旁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茶香氤氲中,陈文远的话语像带着魔力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钱佩玖的心头。


    她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那琥珀色的液体里,仿佛倒映出两个未来:一个是与张老板继续捆绑,在泥泞的复仇和琐碎的资产收购中艰难前行,内部裂痕不断加深,前途未卜;另一个,则是与观澜这个“洗心革面”的巨头携手,一步踏入真正的资本殿堂,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资源与地位,从此海阔天空。


    风险与机遇,盟友与障碍,清晰地摆在面前。


    张老板的谨慎和坚守,在此时此刻,对比陈文远描绘的宏伟蓝图,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心跳,平稳而有力。


    一个决定,在心底缓缓成型。


    她抬起头,迎向陈文远等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深意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那杯茶,向着陈文远,遥遥一举。


    然后,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文远的笑容加深了,他也举起杯,饮尽。


    “以茶代酒,”他轻声说,“祝贺我们,即将开始的……合作。”


    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宫廷菜,每一道都像艺术品。


    气氛变得轻松而融洽。他们开始聊起一些资本市场的最新动向,聊起某些大人物的趣闻,聊起即将到来的一些重要会议和论坛。


    钱佩玖巧妙地应对着,心中那架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而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处,我正坐在一家以淮扬菜闻名、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包厢里,等待着钱佩玖的到来。


    桌上摆着几样她喜欢的清淡菜式,一壶温好的黄酒。


    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她还没来。


    淮扬私房菜馆“冶春堂”的包厢里,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腊梅,冷香暗浮。桌上的菜渐渐失了热气,那壶温着的黄酒,也慢慢凉透。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手机屏幕。


    发给钱佩玖的微信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包厢订好了,‘冶春堂’兰轩,七点半。”


    没有回复。


    打过去的电话,在响了几声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高丽仙之前联系钱佩玖的助理,得到的回复是:“钱总晚上有重要的私人约会,时间可能会比较长,她让张总不用等,先吃。”


    重要的私人约会。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什么私人约会,比弥合我们之间明显的裂痕、统一面对观澜反击的策略更重要?


    食卦的直觉再次泛起一丝不安。但这次的不安,更加模糊,更加指向……疏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拿起那壶凉透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浑浊,带着一种过熟的甜腻气息。我抿了一口,凉酒入喉,非但没能暖身,反而激起一阵寒意。


    她没有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或许,在她心中,那次会议上的争执,已经不仅仅是战略分歧,而是道路的根本分野。她已经选择了她的“资本大势”,而我的“稳扎稳打”,在她看来或许已是阻碍。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冷掉的清炖狮子头。肉质依然酥软,但冷了之后,肥腻感凸显,味道大打折扣。


    就像我和钱佩玖的关系,曾经热气腾腾地并肩作战,如今却在现实的寒流中迅速冷却,露出了内里可能并不那么和谐的质地。


    我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晚上九点半,我独自一人离开“冶春堂”。初冬的夜晚,寒气刺骨,街上行人稀少。我拒绝了高丽仙派车来接的建议,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走回中央厨房。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与钱佩玖从相识到合作的点点滴滴。省城的初次见面,她眼光独到地投资“多多”;京城扩张时,她调动资源保驾护航;对付观澜时,她出谋划策,资本开道……我们曾是配合默契的搭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从她决心将“多多”作为进入京圈资本的跳板那一刻起?或许,从我坚决拒绝她的超级并购计划那一刻起?又或许,裂痕早就存在,只是被共同的敌人和眼前的利益所掩盖。


    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央厨房所在的那片厂区。院子里还亮着灯,晚班的工人还在忙碌。骨汤的香气飘散出来,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这香气,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无论钱佩玖如何选择,无论观澜如何反击,我脚下这条“烟火之路”,依然要靠这口实实在在的汤,和这些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走下去。


    回到办公室,发现梁青还没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走进去。


    梁青正在电脑前核对一堆表格,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看到我,她有些意外:“老板?您不是……和钱总吃饭吗?”


    “她有事,没来。”我简单带过,走到她桌前,“怎么还没下班?天津那边的事情很麻烦?”


    梁青揉了揉太阳穴:“物流中心的环保许可是个老问题,本来以为解决了,现在又被翻出来。观澜那边留下的文件不全,我们补充材料需要时间。当地部门的态度也有点暧昧,不像故意刁难,但就是……拖。”


    又是“拖”字诀。


    观澜的反击,在法律、行政各个层面,开始显现效果了。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员工情绪怎么样?”我问。


    “有些波动。”梁青实话实说,“听到‘江南小厨’被起诉,天津这边又卡住,有些人私下在传,说观澜要反击了,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梁雷今天下午发了次火,骂骂咧咧的。高姐压住了,但看得出来,大家心里都没底。”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询:“老板,我们……接下来到底怎么办?硬扛下去,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给她。


    梁青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老板。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您是对的,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可钱总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现在观澜这么一搞,我们处处掣肘,原先的速度肯定保不住了。如果……如果钱总那边真的有办法,能跟观澜达成某种……和解或者合作,让我们至少能把已经吃下去的消化掉,或许……也不是坏事。”


    她的话,代表了此刻很多核心成员的真实心态——在突如其来的阻力面前,开始怀疑原先的路径,开始犹豫,开始考虑妥协,甚至……开始倾向于那个看起来能“解决问题”的、更强大的力量(钱佩玖,或者她可能带来的与观澜的“和解”)。


    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眼中可能“解决问题”的钱佩玖,正在另一张餐桌上,与人商议着如何“清理”掉我这个“不稳定的复仇者”。


    信息的不对称,正在将团队推向一个危险的分岔路口。


    “先做好手头的事,梁青。”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困惑,“天津的项目,按照最严格的标准去补充材料,该找的关系去找,该花的钱就花。观澜想拖,我们就陪他们耗,但在规则内,耗得有技巧。其他的,我来处理。”


    我的语气尽可能保持镇定和信心。


    梁青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更多的保证,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离开梁青的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外有观澜的法律行政双面夹击,内有核心盟友的离心离德和团队的摇摆观望。四顾茫茫,竟有一种孤身站在即将冰封的河面上的感觉。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资本世界的繁华轮廓。那里面有长安俱乐部的灯光,有钱佩玖正在参与的宴席,有陈文远们运筹帷幄的密室。


    而我这里,只有这一隅熬着骨汤的厂房,和一群在寒夜里忙碌的、真实的人。


    卦象衍天机,食气定虚玄。


    我喃喃念着最后两句要诀。


    天机莫测,局势纷乱如棋。


    唯有守住那一口连接着真实劳作与温饱的“食气”,或许才能在虚妄的资本博弈与险恶的人心算计中,找到那一点坚实的立足之地。


    只是不知道,这立足之地,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是否足够稳固。


    夜更深了。


    风,穿过厂房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山雨欲来,而裂缝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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