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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嫁

作者:小梨花O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刘秀芬已经坐在了镜前。镜是半块破镜,边沿用布条缠着,勉强能照出个人影。她盯着镜中那张十九岁的脸——颧骨有些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说不上漂亮,但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像崖缝里钻出来的草,蔫蔫的却折不断。


    “低头。”李桂枝在她身后说。


    秀芬低下头,一股烧焦蛋白质的气味扑鼻而来。母亲用火钳子在煤油灯上烧热,小心地卷起她额前的刘海。滋啦——细微的声响,几缕头发蜷曲起来,贴在额上。


    “疼就说。”李桂枝的声音哑着,像破风箱。


    “不疼。”秀芬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补丁。蓝布裤子洗得发白,补丁是昨晚新打的,针脚密得像蚂蚁行军。


    窗外的村庄还在沉睡。刘家庄窝在鲁中山区的褶皱里,七十多户人家,土坯房高低错落,屋顶的茅草在晨风中瑟瑟。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全村的鸡都叫起来,此起彼伏。


    李桂枝放下火钳,端详女儿的脸。看了半晌,突然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娘。”秀芬握住她的手。那手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浸泡在凉水里洗衣、在田地里劳作留下的印记。


    “娘没事。”李桂枝转回头,努力挤出笑,“我闺女今天嫁人,娘高兴。”


    可秀芬看见她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母亲已经三夜没睡踏实了,她知道。


    “箱子里有鸡蛋,路上饿了吃。”李桂枝站起身,从炕头的木箱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用红纸包了,塞进秀芬的包袱,“到了张家,手脚勤快些,眼里要有活儿。你婆婆身体不好,多帮着……”


    “我知道。”秀芬点头。


    “你那个大嫂王翠花……”李桂枝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往下说,只长长叹了口气,“忍一忍,凡事忍一忍。女人这辈子,不就是这么忍过来的吗?”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弟弟铁蛋的喊声:“姐,拖拉机来了!”


    秀芬站起身。李桂枝抖开那件枣红色灯芯绒外套——这是秀芬她爹刘老栓生前最得意的一件“家当”。三年前,老栓在公社粮站排了整整一夜队,天蒙蒙亮时门一开,他第一个冲进去,用攒了三年的布票和十二块钱,抢下了这最后一件上海产的灯芯绒外套。


    “你爹说,等芬子出嫁时穿。”李桂枝的声音发颤,“他要是能看见……”


    秀芬穿上外套。料子厚实挺括,在昏暗的屋里依然泛着隐隐的光泽。有机玻璃扣子一颗颗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走吧。”李桂枝背过身去,开始收拾炕上的梳子、头绳。


    秀芬提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九年的屋子:土炕占去半间,炕席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发黑的麦秸;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窗台上的煤油灯还没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转身,跨过门槛。


    院子里,堂弟铁蛋正围着拖拉机打转。这是生产队的“东方红-28”,车头扎了两朵碗口大的红绸花,绸子八成新,看来是重复利用的。开车的张铁牛——新郎张铁柱的堂哥,正蹲在车轮边检查胎压。


    “新娘子来啦!”铁蛋咋呼着。


    秀芬没应声。她的目光落在拖斗里——她的嫁妆已经装好了。两口樟木箱,漆是新刷的,红得刺眼;一床被褥用红线捆成豆腐块;搪瓷盆、暖水瓶、洗脸架……最显眼的是那台缝纫机。


    “飞人牌”缝纫机,黑漆机身,镀铬的转轮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机身用麻绳固定在拖斗中央,上面盖了块红布,布角在风里微微拂动。


    秀芬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红布。布是棉布,洗过很多次,质地已经软塌,但母亲特意用红染料重新染过,颜色鲜得有些不真实。


    “芬啊。”李桂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布包,“这个,你拿着。”


    秀芬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本红塑料皮的《语录》,语录里夹着东西。她翻开,呼吸一滞——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几张工业券,还有一卷钱,最大面额是五块,其余都是一块、五毛,甚至还有几分钱的纸币,用牛皮纸带捆得紧紧的。


    “娘,这……”


    “你爹留下的。”李桂枝压低声音,“他走之前交代,这钱和券,等你出嫁时给你压箱底。工业券难弄,你爹在粮站那些年,跟人换的、攒的……缝纫机用掉十五张,这是剩下的。钱有八十七块四毛三分,你收好,别让人知道。”


    秀芬的手指抚过那些工业券。淡黄色的纸片,印着“工业券”的字样,面额都不一样。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买缝纫机要工业券,买自行车要,买手表要,买好一点的布料也要。农村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张。


    “我不能要。”她把布包推回去,“您留着……”


    “拿着!”李桂枝突然厉声道,随即又软下声来,“闺女,到了婆家,手里得有点体己钱。娘帮不了你什么,就这点东西……你收着,关键时刻能救命。”


    秀芬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终于接过布包,仔细揣进外套内兜。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那声音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上车吧,别误了时辰。”张铁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秀芬爬上拖斗,坐在缝纫机旁边的被褥上。李桂枝也上了车,她要一起陪着去。晨光从东边山脊漏出来,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白发都那么清晰。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黑烟从排气管喷出。铁蛋跳上拖斗,坐在秀芬对面,咧嘴笑:“姐,以后你就是柳溪村的人了!”


    秀芬没接话。她回头看,家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土路拐弯处。


    拖拉机驶出刘家庄,驶上坑坑洼洼的乡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玉米茬子立在地里,像一片倒插的刀剑。远处山坡上的柿子树挂满了果,红灯笼似的,在灰扑扑的山野间格外扎眼。


    风很大,秀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看着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十九年的日子,就这么被一辆拖拉机拖走了,拖向一个叫柳溪村的地方,拖向一个叫张铁柱的男人,拖向一群陌生人。


    “姐,你见过姐夫没?”铁蛋问。


    秀芬点点头。她只见过张铁柱一次——半个月前,媒人领着来的,在堂屋坐了半个钟头。那男人个子挺高,肩膀宽,话少,问她一句答一句,手指一直抠着膝盖上的补丁。走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媒人说,张家成分好,贫农;铁柱在公社农机站干临时工,算半个工人;家里兄弟两个,老人都在,身体还行;大嫂王翠花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


    秀芬娘打听回来的消息却不太一样:王翠花确实能干,但也厉害,公婆都让她三分;张家兄弟关系一般,为宅基地闹过矛盾;柳溪村比刘家庄穷,地少山多,收成总是不好。


    可秀芬没得选。爹去世三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弟弟还小,母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张家的彩礼给了一百二十块,正好还清债务,还能剩点给弟弟交学费。


    “嫁了吧。”母亲那晚坐在炕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女人总要嫁人的。”


    拖拉机拐过一个急弯,秀芬扶住缝纫机。机身冰凉,透过红布也能感觉到那股金属的冷意。她想起三年前在县城百货大楼第一次看见缝纫机的情景——柜台后面,售货员踩动踏板,针头上下飞舞,哒哒哒的声音清脆得像雨点。


    “有了它,我就能做衣裳了。”她当时对爹说。


    爹蹲在柜台外抽烟,半晌才说:“一百二十块,十五张工业券。”


    “我挣。”十七岁的秀芬咬着嘴唇说。


    此后三年,她成了刘家庄最能吃苦的姑娘。春天插秧,她卷起裤腿第一个下田,蚂蟥叮在腿上吸血,她一巴掌拍掉,继续弯腰;夏天割麦,她的镰刀舞得飞快,汗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秋天掰玉米,玉米叶子在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晚上回家,娘用盐水给她擦,疼得她直哆嗦。


    农闲时,她还去公社砖窑厂挑砖。一块砖两厘钱,她一天能挑两千块。肩膀磨破了,垫块破布继续挑。窑厂的工头都说:“这闺女,比小子还能扛。”


    第一年攒了三十八块,第二年攒了五十二块,第三年春天爹突然病了,肠梗阻,送县医院手术,花掉四十三块。秀芬躲在医院厕所里哭了一扬,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桃子。爹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芬,爹对不起你……”


    “您别说这话。”秀芬给他掖好被子,“钱能再挣。”


    爹还是没熬过那年冬天。临终前,他把秀芬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这个……给你娘先保管……你出嫁时给你……”


    是十几张工业券和八十七块钱。爹一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


    爹下葬后,媒人就上门了。张家,柳溪村,彩礼一百二。母亲犹豫,秀芬说:“我嫁。”


    她知道,剩下的工业券和钱不能动——那是爹的命换来的,是她在婆家最后的底气。


    ……


    “到了到了!”铁蛋的喊声把秀芬拉回现实。


    拖拉机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一片村落,比刘家庄规模大些,土坯房密密麻麻挤在山坳里。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聚了一群人,正朝这边张望。


    秀芬的心突突跳起来。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外套下摆,又摸了摸内兜里的布包——硬硬的还在。


    拖拉机驶近,人群骚动起来。孩子们尖叫着追车跑,大人们指指点点。秀芬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面——黑布鞋,千层底,鞋头绣了两朵小小的兰花,是母亲昨晚赶工绣的。


    “新娘子来啦!”


    “哟,还坐拖拉机呢!”


    “那是什么?缝纫机?”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传来。秀芬感到那些目光扎在身上,热辣辣的,带着好奇、审视、评判。


    拖拉机在村中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土坯围墙,黑漆木门,门上贴着红对联:“团结一心搞生产,并肩携手建家园”,横批“革命伴侣”。对联的墨很新,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最前面是一对老夫妇,该是公婆了——公公张老栓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婆婆王氏套了件深蓝色罩衫,两人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有些僵,像是糊上去的。


    旁边站着张铁柱。他还是那身蓝工装,胸前的像章下多了朵纸红花,花做得粗糙,花瓣都耷拉着。见秀芬看过来,他咧了咧嘴,算是笑。


    秀芬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那个女人身上。


    王翠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圆脸盘,细眼睛,头发在脑后盘成紧紧的髻,插了根银簪子。她没往前迎,反而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身上是件红底白花的罩衫,料子不错,八成新,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铁柱走过来,伸手要扶秀芬下车。秀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搭着他的手跳下拖斗。脚踩在地上,腿有些软。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婆婆王氏上前拉住她的手。手心很糙,但很暖,“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歇。”


    秀芬正要开口,王翠花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就是弟妹啊?”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里。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秀芬转过身。王翠花已经走到跟前,离得近,秀芬能闻到她头上桂花油的香味,很浓,甜得发腻。


    “我是你嫂子,王翠花。”她伸出手。


    秀芬伸手和她握了握。王翠花的手很肥厚,掌心有汗,握得用力,像在掂量什么。


    “嫂子。”秀芬低声叫了句。


    王翠花应了一声,松开手,目光已经转向拖拉机上的嫁妆。她围着拖斗转了一圈,手指拂过樟木箱的锁扣,敲了敲暖水瓶的竹壳,最后停在缝纫机前。


    “这是……”她掀开红布一角,露出黑色的机身,“缝纫机?”


    “飞人牌的。”铁蛋抢着说,“我姐买的!”


    王翠花没理他,手指摩挲着机身,从机头摸到台板,又从台板摸到踏板。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检查牲口的牙口。


    半晌,她转过头,细眼睛眯起来,看着秀芬:


    “弟妹,这得花多少工业券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在突然死寂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一圈圈荡开。


    秀芬感到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公公张老栓皱起眉,婆婆王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铁柱别过脸去。围观的村民伸长脖子,等着看戏。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王翠花:“十五张。”


    “十五张!”王翠花拔高声音,像被烫了似的,“啧啧啧,了不得!咱家铁柱在农机站干了五年,攒的工业券加起来也没这个数吧?”


    她转向围观的人,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大家伙听听!十五张工业券!我嫁到张家八年了,家里最值钱的也就是我陪嫁的那台收音机,还是我爹用粮票跟人换的工业券买的。这缝纫机……了不得,真了不得!”


    人群骚动起来。秀芬能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


    “十五张!哪来的?”


    “刘家庄这么富?”


    “听说新娘子能干,挣工分厉害……”


    “再厉害也不能攒这么多工业券啊……”


    秀芬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母亲的脸色已经白了——李桂枝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外跟了进来,正站在人群边上,身体微微发抖。


    “嫂子,”秀芬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工业券是我爹生前攒的。他在粮站工作,有时能跟人换到。”


    “哦——”王翠花拖长声音,“原来是老丈人留下的啊。那真是……真是疼闺女。”


    她走回秀芬面前,上下打量她:“弟妹,你别误会,嫂子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咱农村人嫁闺女,实在最重要。你说这缝纫机金贵是金贵,可在咱柳溪村用得上几回?再说了,这玩意儿娇气,得保养,机油啊、针头啊都得花钱……”


    “我会用。”秀芬打断她,“在娘家时,我跟裁缝铺的王师傅学过。”


    王翠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会用手艺是好事。不过啊,咱家地方小,这缝纫机放哪儿合适呢?正屋肯定不行,人来人往的……”


    “放我屋里。”张铁柱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铁柱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西厢房我那儿有地方。”


    “西厢房?”王翠花挑眉,“你那屋才多大?放张床、一个柜子就满了。再说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放你那儿你放心?万一来个小孩乱碰……”


    “那放哪儿?”婆婆王氏小声问。


    王翠花想了想:“要不先放东屋柴房?等腾出地方再说。”


    柴房?秀芬的心一沉。那地方她刚才路过看见了,堆着柴火、农具,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又潮又暗。


    “不行。”她脱口而出。


    王翠花看向她,细眼睛里的光冷了下来:“怎么不行?”


    秀芬咬了咬嘴唇:“柴房太潮,机器会生锈。”


    “那你说放哪儿?”王翠花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视。


    秀芬感到母亲在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忍一忍。可看着那台缝纫机——那台她用三年血汗换来的缝纫机,那台爹临终前还念叨的缝纫机——她突然不想忍了。


    “放堂屋。”她抬起眼睛,直视王翠花,“白天用的时候推出来,不用的时候靠墙放着,不占地方。堂屋干燥,机器不会坏。”


    王翠花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突然,她笑了,拍了下手:“行!弟妹说了算!那就放堂屋!”


    她转身招呼几个年轻后生:“来几个人,把缝纫机抬进去!小心点,别磕着!这可是值十五张工业券的金贵东西!”


    后生们七手八脚地抬机器。王翠花又转向秀芬,脸上堆起笑:“弟妹,快进屋吧,外头冷。娘,您也进来——哟,这位是亲家母吧?”


    她的目光落在李桂枝身上。


    李桂枝勉强笑了笑:“她嫂子,我是秀芬娘。”


    “哎呀,失礼失礼!”王翠花上前拉住李桂枝的手,“您怎么不早说!快进屋坐!铁柱,赶紧的,给亲家母倒茶!”


    扬面又热络起来。秀芬扶着母亲往堂屋走,经过王翠花身边时,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句:


    “弟妹,挺有主意啊。”


    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贬。


    秀芬没应声,径直走进堂屋。


    屋子比想象中宽敞些,但很暗。正面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靠墙摆着八仙桌、条凳,墙角堆着粮食口袋。缝纫机已经被抬进来,放在靠窗的位置,红布掀开了,黑色的机身在一屋子旧家具中显得格格不入。


    李桂枝在条凳上坐下,手还捂着胸口。秀芬给她倒了碗热水:“娘,您喝点。”


    李桂枝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洒出来些。


    “娘,您是不是不舒服?”秀芬低声问。


    “没事,老毛病。”李桂枝摇头,却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引得屋里人都看过来。王翠花端着瓜子花生进来,见状说:“亲家母这是咋了?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不用不用。”李桂枝强忍着咳嗽,“就是有点凉着了。”


    “那喝点姜汤。”王翠花朝灶房喊,“娘,熬点姜汤!”


    灶房里应了一声。王翠花把瓜子花生放在桌上,又出去忙活了。堂屋里只剩下秀芬母女和几个张家本家的老太太。


    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凑过来,仔细打量秀芬:“闺女多大了?”


    “十九。”秀芬答。


    “属猴的?好,机灵。”老太太点头,“听说你能干,一天能挣十个工分?”


    “农忙的时候能。”秀芬说。


    “好,好。”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好好过日子。翠花那人,嘴厉害心不坏,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秀芬笑笑,没说话。


    院子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帮忙的妇女们进进出出,端菜、摆碗、招呼客人。秀芬透过门帘缝往外看,看见王翠花穿梭在人群里,声音又尖又亮:


    “桌子摆这边!碗筷不够去我家拿!”


    “二婶,您坐主桌!”


    “孩子们别乱跑,碰翻了菜看我不揍你们!”


    确实能干。秀芬想。也确实厉害。


    快到中午时,客人基本到齐了。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院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白菜炖粉条、萝卜炒肉片、土豆丝、炒鸡蛋,最硬的一道菜是红烧肉,每桌一小碗,八块肉,肥多瘦少。


    秀芬被叫出去敬酒。说是酒,其实是红糖水。她和铁柱一桌桌敬,每到一桌,人们就起哄,说些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她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红糖水甜得发腻,齁得嗓子疼。


    敬到主桌时,王翠花正在给公公夹菜。见他们过来,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弟妹,来,嫂子敬你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秀芬端起碗和她碰了碰。碗沿沾了油,滑腻腻的。


    “谢谢嫂子。”她说。


    王翠花一饮而尽,抹抹嘴,突然提高声音:“对了,趁着大家都在,我说个事——明天队里分秋菜,咱家分了一百斤白菜、五十斤萝卜。往年都是我去领,今年弟妹来了,咱俩一块儿去。你刚来,认认人,也让大家看看,咱张家新媳妇多精神!”


    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秀芬感到铁柱在拉她的衣袖,她知道他的意思——刚过门,歇两天再说。


    可她看着王翠花那双细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光,突然不想退让。


    “好。”她点头,“明天我跟嫂子去。”


    王翠花笑了,笑容里有种得逞的意味:“那就这么说定了!”


    敬完酒,秀芬回到新娘桌坐下。同桌的是张家几个未出嫁的姑娘和年轻媳妇,大家好奇地问她刘家庄的事,问她的嫁衣在哪做的,问缝纫机怎么用。秀芬一一答着,脸上带着笑,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因为母亲没出来吃饭。


    李桂枝说没胃口,在堂屋歇着。秀芬中间进去看过一次,母亲脸色苍白,额头冒冷汗,手一直捂着胸口。


    “娘,咱回去吧。”秀芬低声说。


    “胡说什么。”李桂枝摇头,“新娘子第一天就回娘家,像什么话。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秀芬只好出来。她坐在酒桌上,筷子在碗里拨拉,却一口也吃不下。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扯着嗓子唱革命歌曲。王翠花端着一碗红糖水,挨桌敬酒,笑声像碎玻璃一样尖锐。


    秀芬低着头,数着碗里的饭粒。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二十七颗时,她听见王翠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离得很近,就在她这桌:


    “……所以说啊,这嫁闺女,实在最重要。你说陪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啥用?缝纫机再好,能当饭吃?工业券再多,能顶工分?咱农村人,就得实在过日子。像我当年嫁过来,陪嫁就两床被子、一口箱子,不也把日子过起来了?”


    同桌的姑娘媳妇们附和着笑。秀芬感到那些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她,瞟向堂屋里那台缝纫机。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王翠花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有些人啊,就是不明白这个理。以为陪嫁多就有面子,其实啊,越是这样,越显得心虚。你说是吧,二婶?”


    被问到的老太太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秀芬突然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她。


    “嫂子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日子是实实在在过出来的。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干点农活,学了点裁缝手艺。以后咱家谁要做衣裳、改衣服,我都能帮着做。缝纫机就是个工具,工具再好,也得人会用才行。”


    她顿了顿,看向王翠花:“嫂子要是信得过我,以后您和孩子们的衣服,我都包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细眼睛里闪过什么,太快,抓不住。


    随即,她哈哈大笑,拍着秀芬的肩膀:“好!弟妹有志气!那以后嫂子的衣服就指望你了!”


    气氛又活络起来。可秀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而是一种打量,一种评估,甚至是一点点……忌惮?


    她重新坐下,继续数饭粒。二十八颗,二十九颗,三十颗……


    数到五十七颗时,堂屋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清脆,刺耳。


    秀芬的心猛地一跳,扔下筷子就往堂屋跑。掀开门帘,她看见母亲倒在地上,碎瓷片和红糖水溅了一地。李桂枝蜷缩着,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脸憋得发紫,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娘!”秀芬扑过去。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咋了咋了?”


    “亲家母晕倒了!”


    “快去叫赤脚大夫!”


    “让开让开,透口气!”


    秀芬抱着母亲,手抖得厉害。她摸到母亲的手,冰凉,湿冷,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娘,娘你醒醒……”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桂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秀芬凑近,听见极微弱的声音:


    “芬……回……回家……”


    “好,好,咱们回家。”秀芬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母亲脸上。


    王翠花挤了进来,看见地上的情景,脸色也变了:“这……这是咋弄的?快,快抬到炕上去!”


    几个男人上前要抬,秀芬死死抱住母亲:“别动她!等大夫来!”


    “等什么等!先抬进去!”王翠花指挥着。


    “我说别动!”秀芬猛地抬头,眼睛血红。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翠花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赤脚大夫终于来了,背着药箱,喘着粗气。他蹲下检查,翻眼皮,摸脉搏,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样?”秀芬问,声音哑得像破锣。


    大夫摇摇头,压低声音:“心脏病犯了。得赶紧送县医院。”


    “我去找车!”张铁柱转身就跑。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去找生产队的拖拉机,有人去通知队长,有人围着看热闹。秀芬抱着母亲,一动不动。她感到母亲的身体在慢慢变冷,那种冷透过棉衣,一直渗进她骨头里。


    王翠花蹲在旁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看着地上的碎碗,看着溅开的红糖水,看着秀芬血红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


    拖拉机来了。几个人帮忙把李桂枝抬上车。秀芬爬上车,把母亲抱在怀里。拖拉机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翠花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脸色苍白。在她身后,是那台缝纫机,黑色的机身从堂屋门口露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拖拉机驶出柳溪村,驶上来时的路。秀芬紧紧抱着母亲,一遍遍在她耳边说:


    “娘,坚持住,咱们去医院。”


    “娘,您别睡,跟我说说话。”


    “娘,咱们快到了……”


    李桂枝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高,几缕云丝像被扯散的棉絮。她的嘴唇动了动,秀芬凑过去听。


    “……回……家……”


    “好,咱们回家。”秀芬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看完病就回家,我给您做面条,您最爱吃的打卤面……”


    李桂枝笑了。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秀芬僵住了。她摇母亲:“娘?娘?”


    没有回应。


    她把手贴到母亲鼻下——没有气息。


    她把耳朵贴在母亲胸口——没有心跳。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拖拉机轱辘碾过土路的声音,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怀里这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和心里某个地方碎裂的声音。


    “娘——”


    那声喊像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凄厉,绝望,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


    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黑压压一片,像送葬的纸钱。


    拖拉机还在往前跑,颠簸着,颠簸着,把新娘的红绸花、把未喝完的喜酒、把那些张工业券、把所有的期望和幻想,都颠碎在1975年深秋的土路上。


    而柳溪村那边,喜宴还没散。王翠花站在院门口,看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有小孩跑来跑去,撞到她身上,她像没感觉。


    “翠花,进来收拾吧。”婆婆王氏小声叫她。


    王翠花转身,走进院子。院子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喜庆的痕迹还没褪去,死亡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她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那台缝纫机。黑色的机身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句号,结束了什么,又开始了什么。


    她伸出手,摸了摸机身上的商标。“飞人”两个字,凸起的,硌手。


    “十五张工业券……”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很冷,散在秋风里,转眼就不见了。


    堂屋的地上,那碗摔碎的红糖水正在慢慢凝固,黏稠的,暗红色的,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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