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跪在试炼场中间,双手撑着地面。他的左臂没了,右臂只剩下一截骨头,皮肉都被烧光了,骨头露在外面,边缘发黑。他每呼吸一次,嘴里就冒出带血的泡沫,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有热的东西灌进肺里。他低着头,汗水混着灰掉下来,在地上的符文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高台上的守护者站着不动,像一尊石像。他没看牧燃,目光看向远处。过了很久,他抬起手。那只手很白,手指微弯,像是要画画。
地面突然亮起新的图案,金线闪动,灰色的光流动起来,一尊坐着的神像慢慢出现。线条很复杂,每一笔都很古老。神像眉心有一点红,眼睛闭着,嘴角好像在笑。最奇怪的是,它的胸口在动,一上一下,像是在呼吸。
“只有五息时间。”守护者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像钟声,震得四周掉灰。
牧燃咬紧牙,牙龈已经裂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把最后一点力量提起来——这是从灵魂里来的火,是用生命换来的。这股力量快没了,身体里的通道干得像裂开的土块,一用力就疼得厉害。他用残缺的手按住地面,肩膀上的灰顺着胳膊滑下,想让它们聚成形状。
第一次,灰刚聚起来就散了,像被风吹灭的烟。
第二次,腿和腰勉强成了形,可到胸口时,灰突然炸开,把他震得晃了一下,差点倒下。断臂里传来骨头摩擦的声音,他闷哼一声,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滴在符文上,立刻变成一缕腥臭的烟。
白襄站在圈外,双手紧紧交叠,手指发白。她看了几秒神像,忽然说:“它在动。”
声音不大,但牧燃听到了。
他抬头,视线模糊,眼里都是血丝。
“不是画出来就行。”她说,“你看它胸口,一起一伏。你要让灰跟着这个节奏走,像心跳一样。”
牧燃闭眼,专心去感觉。果然,有一丝很轻的波动,慢而稳定,藏在符文下面。这不是堆形状,是要让它活过来。只做外形不行,必须和它的心跳同步才行。
他不再急着输出力量,而是先把那个节奏记在心里,模仿它跳动。一慢一快,一收一放。他放慢呼吸,调整心跳,把意识沉下去,感受那一丝微弱却坚定的震动。
等自己的节奏完全对上了,才开始往外送灰。
这一次,灰从脚底升起,先做双腿,稳稳扎进地面。接着是腰腹,再往上是身体。每一段都一步一步来,做完一段停一下,确认稳了再继续。
到胸口时,他特别小心。力量分成三股,每次只送一点点,让灰自然落下,形成起伏的样子。第一次失败了,灰在他胸前炸开,反冲的力量让他喉咙发甜,但他没停下,调整节奏,再试一次。
头部最难。五官不能刻,只能靠灰的浓淡自己成型。他用最后一丝控制力,慢慢勾出眉心、鼻梁、嘴唇。手指抖得厉害,骨头咯吱响,好像随时会断。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跳个不停,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疼。
第五息的最后一刻,神像终于完成了。
胸口微微起伏,表面的灰雾流动,看起来像活的一样。眉心那点红光一闪,好像睁了一下眼。
守护者没说话,抬手一挥。
神像消失了。
地上又亮起新图,只露出一角——一个破碎的人形,四肢断了,头低垂着,身上缠着细线。那些线不是真的,是由很多符文连成的,像命运的丝线,拉着残破的身体归位。
牧燃盯着图案,呼吸一停。
他知道那是谁。
三年前那一夜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大火冲天,妹妹缩在墙角,满身是血。他扑过去挡在她前面,刀光落下,骨肉分离。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样子,记得血怎么从断臂喷出来,记得她在哭喊中被人拖走……那一战,他死了七次,靠烬火一次次把自己拉回来,直到身体残破不堪。
白襄站在外面,声音轻了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牧燃没有回头。
“你说你要救妹妹。”她继续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停下。”
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那天风很大,沙子满天飞,他背着破包往前走,脸上全是灰和干掉的血。她在路边拦住他,穿一身白裙子,眼神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乱了他的记忆。
她问:“你是谁?”
他说:“我叫牧燃。”
然后继续走。
她追上来:“我知道一条路,能进渊阙。”
他停下:“为什么帮我?”
她说:“因为你不怕。”
现在,他依然不怕。
他眼里只有火。一团从来没有灭过的火,烧穿绝望,烧尽软弱,成了他唯一的光。那光不在眼里,在心里,哪怕身体烧成炭,这团火也不会熄。
守护者开口:“第四试,开始。”
地上的光一下子扩大,完整的图案出现了——一具残破的身体躺在阵中央,符文正一点点把它拼回去。方法是,用试炼者自己的烬流,补上每一处断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不是画画。
这是让他把自己的命,再烧一遍。
牧燃举起剩下的右手,手指发抖。指甲没了,指尖发黑,手掌全是裂口。但他没有退。
他把手掌贴在地上,烬流再次涌出。
灰从肩膀剥落,顺着手臂流下,渗进符文。每一粒灰,都是他血肉的碎片,是他生命的余烬。第一条裂缝开始愈合,光沿着断肢蔓延,像藤爬上枯木。
他的皮肤也裂开了,露出发黑的肌肉,血管凸起像老藤,里面流的不再是血,而是灰和残火。他已经感觉不到疼,只剩下灵魂被撕扯的感觉——像有人用钝刀,一片片割走他的存在。
第二条裂缝合上时,右腿彻底没知觉了,好像已经不是他的。
第三条时,耳朵流血,热乎乎地顺着脸流下,混着汗和灰,滴到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他还在坚持。
白襄站在外面,手紧紧抓着袖子,指节发白。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崩溃,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知道,这时候说话只会打扰他。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个从不回头的人,又一次走进绝境。
牧燃低下头,额头抵地。他已经不像人了,灰不断掉落,像沙漏里的沙。肩胛骨突出,肋骨一根根可见,皮肤干裂。可他的手,一直没松。
第四道裂缝合上。
第五道。
第六道。
阵中的影子越来越完整,手脚接好了,脊柱恢复了,胸口的空洞也慢慢填满。
而他的身体,越来越薄。
第七道裂缝补完时,他整个人往前倒,单手撑地才没趴下。嘴里全是血灰,吐出来像黑泥。他喘着气抬起头。
地上的光还没灭。
说明还没结束。
他还得继续。
白襄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已经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
牧燃没看她。
他把左手也按了上去。那只手早就炸没了,只剩一截腕骨。他用意志强行抽出烬流,从胸口引出来,冲向断臂,送进地面——这已经不是靠身体,是靠精神在撑。
第八道裂缝开始闭合。
肩膀发出闷响,像骨头碎了,经脉断了。血从鼻子眼睛耳朵嘴里流出,不再是红色,带着灰,浑浊得像腐烂的水。
第九道。
第十道。
阵中的影子快完成了,只差头颅没好。
牧燃视线模糊,世界在他眼前碎裂,记忆翻出来。他看见妹妹小时候牵他衣角的样子,看见妈妈在灶台前熬药的身影,看见自己第一次点燃烬火时发抖的手……他知道撑不了多久。意识在散,生命在流失。可他必须完成。
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最后一丝清醒,把全部烬流压进头部区域。
灰疯狂涌出,顺着符文爬上虚影的头。额骨、眼窝、鼻梁、下巴……一寸寸成型。最后一刻,头完成了,眼睛闭着,面容平静,竟和牧燃本人有七分像。
光,闪了一下。
没灭。
阵法完成了。
试炼通过。
牧燃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血从嘴里流出,蜿蜒爬行,像一条黑蛇。他的身体几乎透明,只剩骨架包着焦皮,像个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尸体。
可他还活着。
白襄冲进圈内,跪在他身边,手抖着摸他脉搏。那一丝微弱的跳动,让她眼睛发热。她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轻轻托起他的头,声音很小:“你赢了。”
牧燃不动。
但在意识消失前,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笑了。
守护者闭眼,低声说:“第四试,通过。此子……可承烬火之种。”
话音落下,整个试炼场轻轻震动。地下深处,新的光纹缓缓亮起,像沉睡千年的血脉重新醒来。那些纹路很古老,画的不是神像,也不是阵法,而是一扇门——一扇通往烬渊核心的门。
风起了。
卷起满地灰烬,残符飞舞,像祭奠的纸钱。
试炼场重归安静。
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一共九响。
每一声,代表一个曾来挑战却没能回来的人。
今天,钟声停在第九声。
因为,有人活着走出了绝路。
也因为,有一团火,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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