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烟头的红光几乎贴到林燃脸上。那股劣质烟草的焦臭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禁闭七天,规矩是规矩。但我可以让你三天,哈,你是不是都不知道今天第几天了?才第二天,意思让你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去。”
李昌东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在算账,“友情价,四千,一天一千,公道吧?出去后,过段时间再给都行。”
林燃看着眼前那点红光。
四千。又是四千。
钱啊钱,不管在哪,都是要命的东西。
而现在,李昌东又递过来一根绳,说能把他从这黑屋子里拽出去。
“李监,”林燃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这儿……挺好的。”
李昌东愣住了。
烟头悬在半空,忘了抽。那点红光停在黑暗里,像只懵住的萤火虫。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林燃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我在这儿待着,挺好。清净。”
李昌东慢慢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墙角的林燃,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林燃,”他声音冷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禁闭室!七天!一般犯人待三天就得疯!你跟我说挺好?”
“比外面清净。”林燃说。
这话不是假的。
外面有笑面佛阴冷的注视,有赵大金无声的催促,有码头帮的掂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琢磨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秘密。
而这里,除了黑暗和寂静,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最安全。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行,”他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里那点假惺惺的关切彻底没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你乐意待,就待着。七天,一天不少。”
说完,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带着怒气。铁门被“哐”地拉开,又狠狠摔上。锁舌撞进卡槽,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连那丝从门缝漏进来的光,也随着李昌东的离开消失了。
黑暗重新合拢。
林燃在墙角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参禅打坐”。
左脸颊被白癜风打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张嘴时会裂开细小的刺痛。
但他脑子里异常清醒。
李昌东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这个副监狱长只认钱,也只相信钱能解决一切。
当有人拒绝他“明码标价”的帮助时,他会困惑,会恼怒,但不会深究——在他那套逻辑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给钱办事的,和不给钱等死的。
但还好,没让自己加刑这事,他虽然把功劳都算在自己身上,但前世精研法律的林燃清楚,自己故意惹怒白癜风,没有先出手,甚至先见血,这些才更重要。
当然,这姓李的,对自己这个“老主顾”给点面子,帮自己说几句,倒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不会想到,有人会自愿待在禁闭室里,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或者……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呼吸放得又缓又轻,脑子里却在描摹一幅画面——安江市西城区,深夜,废弃建材市场,右角那座冷库。
秦墨应该已经收到“彩票号码”了。
那封信他算准了时间,前天放风前塞进监狱外寄邮件的收集箱,混在一堆家属寄来的破袜子、旧杂志里,管教眼皮底下过了两遍,没看出任何问题。
内容里真正有用的是一串数字,就算被截下来,也只是一串莫名其妙的“幸运号码”。
只有秦墨知道怎么解。
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页码,行数,列数,像一把钥匙,能拧开他藏在数字背后的那句话:
“西城旧仓库,右角冷库,涉命案,速查。”
现在,钥匙应该已经插进锁孔了。
外面现在几点了?
禁闭室里没有窗,没有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滩黏稠的、搅不动的胶质,往前爬一寸都得费劲。
但他估摸着,该是深夜了。
正是干脏活儿的好时候。
…………
安江市西城区,建材市场后巷。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辆小货车勉强通过,两侧是杂乱的店面后墙,红砖裸露,墙皮剥落得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
头顶上横七竖八拉着电线,在夜风里微微摇晃,鬼影般纠缠。
两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面包车熄了火,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子深处,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蛇腹擦过落叶。
车停在一处堆满废弃未拆老房子的阴影里。
第二辆车的副驾驶门推开,秦墨跳下来。
她今晚穿了身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丸子,脸上没施粉黛,在巷口那盏残破路灯的昏黄光晕下,显得比平时更瘦削,也更利落。
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位置确认了?”她压低声音,对着老式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之前蹲守组同事的回应,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秦队,确认了,目标冷库内有三个人,冷库外巷子口停着一辆银色金杯,车牌遮了,两个人守在车边抽烟。”
三个在里面,两个在外面放风。
虽然被叫秦队,但实际只是个副队长的秦墨眯了眯眼。
林燃给的线索从来没处过错,但这也让她紧张,因为这次太具体了,具体得让人心里发毛——
“西城旧仓库”。她下午调了城建档案,那一片废弃仓库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产权几经转手,现在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
而那个“右角冷库”,在规划图上看,位置最偏,结构也最奇怪,像是后来私自加盖的。
“涉命案。”
林燃用了这三个字。
秦墨吸了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又想起会见室里那个穿着囚服、总是带伤、眼神却静得吓人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