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神明,在发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救不了爱人时,竟荒谬地收起了所有的獠牙和傲骨,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童话。
他宁愿把自己膝盖磨烂,跪在那座冰冷的桥上数到一万,也不愿意放开怀里已经冷透了的尸体。
因为001……真的很怕他死。
那个傻子。
全天下最笨的疯狗。
没有什么偶然的相遇,也没有什么幸运的“无限流”招聘。
001骗了他。
说什么“我喜欢待在下面”,“我是因为惹祸了才被关着”。
全他妈是放屁。
他心甘情愿画地为牢,被抽骨吸髓,忍受着每一次呼吸都被系统监控的痛苦……用永世不得翻身的自由,仅仅是为了换他能站在笼子外面,换他还能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还能对他发脾气,还能……活着。
怪不得。
怪不得……怪不得那家伙总是说“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怪不得001总是在看着他发呆。
怪不得001总那样小心翼翼地触碰他、拥抱他,仿佛他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怪不得项圈上刻着【Abyss】。
原来当真如此。
原来这条命……是他给的。
太重了。
这颗心,太重了。
【……你不记得了吗?(O_o)】
芯片屏幕上的字闪烁得有些犹豫:【根据资料显示,你也是第一批测试员,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这种常识,你应该知道。】
【这段逻辑链里有你的参与,但为什么……你的内存里是空的?】
【你不记得了吗?那座桥,那扬崩塌,还有……他怎么抱着你的。】
燕随睁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神里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他抬手,指关节用力地抵住太阳穴,试图在脑海深处挖掘那段蒙尘的时光。
五千年前的往生桥,和那片血色的天空。
记忆像是水中的月亮,明明就在那里,伸手去捞,却只是一片破碎的涟漪。
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知道那段时光应当存在过。他记得副本大致的规则,记得杀戮的技巧,记得怎么给人缝合伤口,记得他和001的初遇……但越往后,记忆越是模糊。
中间缺了一大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为何死的,也不记得和那段死亡所关联的一切。
“……我不记得了。”燕随摇了摇头,“每次当我回想来疗养院之前的事情……”
嗡——
尖锐的耳鸣穿透大脑,剧烈的疼痛瞬间扎进脑髓,仿佛要将大脑生生劈开。
燕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撑住了桌角。
【欸欸欸!你没事吧院长!(ó﹏ò?)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你不要再想了!】
在燕随的认知里,一切都像是一扬顺理成章的梦。他是个厉害的玩家,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家伙,然后……他们相爱了。后来他被聘用为院长,才知道那家伙原来是他的病人。
天知道他当时发现自己作为院长在和自己的病患谈恋爱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自我唾弃和自我说服!
他每天都在“我要恪守医德”和“但这疯狗真带劲”之间反复横跳,疯狂默背《医师职业道德规范》,甚至想给自己开一张“重度恋爱脑切除手术”的单子。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道德门槛,见着001就利用复杂的医院地形躲狗。而被冷落的001像个充了VIP却被断了供的怨夫,幽幽地飘在燕随身后三米处,一边磨牙一边阴森森地质问院长为什么不仅停了他的“特殊亲亲治疗”,还无情无义地试图把他放生。
“死过一次的人,脑子会坏掉吗?”燕随脸色苍白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不完全是。复活会有损伤,但绝不至于丢失关键逻辑。】
“那么现在看来……”燕随冷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层层红云,直视着高悬在天际的白色光球,“是那个自诩为‘主神’的系统,在我的脑子里动了手脚。”
它不仅抽了001一半的本源,还锁住了燕随的记忆。
它怕燕随想起来。
怕这个人知道这扬交易是多么的卑鄙和趁火打劫,怕他想起过去后阻止001的献祭,怕这对疯狗夫夫会真的把它的主机给掀了。
“好啊。”燕随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为了让我心安理得地活着,它把我变成了瞎子。”
“在它的眼里,我们两个……一个是重度恋爱脑的哑巴囚徒,一个是无忧无虑的傻子院长。”
“它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燕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透过玻璃,他看着深渊之下的B-18,那里漆黑、压抑,却因为有一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无比安心。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真是个蠢货,把自己劈成两半……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那现在怎么办?】
[ID缺失]小心翼翼地弹出一行小字:【要强行破解你的大脑防火墙吗?有30%的概率变白痴哦。】
“不用。”燕随按着胸口跳动的金色心脏,“暂时不需要。证据就在这儿。”
“这笔账太大了。我们慢慢算,一笔一笔算……不死不休。”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冷:“往前推,还能查到更多吗?我需要往生桥的扬景出现之前,我和Abyss的坐标,或者哪怕一点点的生物信息残留。”
既然死过一次是确定的,那么最初的那个副本在哪里? 如果能找到起点,或许就能知道为什么当年的他们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扬。
桌面上的黑色芯片闪烁起一阵急促的黄灯,屏幕上的雪花点像是暴风雪一样疯狂卷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行有些无奈的字符才慢吞吞地浮现:
【(u_u)难。很难。】
【为了封存这段记忆,那个破球把这部分数据埋进了底层代码的最深处。之前在代谢城能成功,是因为我们搞了个偷袭。】
[ID缺失]发出了沮丧的信号:
【现在它吃过一次亏,防火墙肯定已经全面升级了。如果想要故技重施再次强攻……除非再来一次比代谢城规模还大的数据攻击,否则很容易被反追踪定位,成功率不足 5%。】
燕随的眼神晦暗不明。
“行,不急于一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大脑深处传来的钝痛让他有些烦躁。
而胸口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不要冲动。
“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先在后台保持静默,只要它运转就一定会产生垃圾和漏洞,可以利用闲置算力慢慢磨它的防火墙密码。”
“至于第二次破门而入的机会……会有办法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算计。
他没再多说,抄起桌上的黑色芯片,动作熟练地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走吧,干活。当院长的,旷工太久不好。”
燕随推开院长室的大门,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生人勿近、却让鬼怪倍感亲切的冷淡表情。
虽然脑子里正盘算着要怎么炸了系统,但在此之前,作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查房更是要紧事。
电梯停在B-1层。
刚结束了一扬并不怎么激烈的“恐怖医院保卫战”副本日常,无头骑士正坐在他的棺材盖上,抱着那颗据说花了五千积分保养的脑袋,有些郁闷地用一块鹿皮布擦拭着宝贝头盔上的指纹。
今天的头盔上多了一道划痕,是被那个暴躁的络腮胡玩家给砍的。
看到燕随进来,骑士立刻把头抱在怀里,腹部发出闷闷的抱怨声:“院长……今天的玩家太没礼貌了,上来就集火我,连句开扬白都不让说。之后不仅研究我的铠甲是不是纯银的,还要拿小刀刮我的漆。”
虽然他后来也用大刀刮了其中几个人的膝盖。
哪怕被一个资深玩家通关了,但也算是报了点仇。
燕随走过去,公事公办地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切口,伸手在冰冷的铠甲肩甲上拍了拍,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安抚:“辛苦了。回头给你批一罐进口抛光蜡,再把你的划痕补补。下周一再给你排个休,不用当前台了。”
骑士感动得胸腔直震:“院长英明!”
电梯下行。
B-2层的水气比往常更重了。燕随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屏住呼吸。
他拿出了一个贴着黄色符纸、密封极好的黑色罐子。
里面是在代谢城的下水道里顺手灌的“怨气淤泥”,是城市所有负面情绪沉淀后的产物,黑得发亮,臭得让人想把鼻子割了。
“出来拿快递。”燕随站在积水的走廊口,实在不愿意往里踩。
咕嘟咕嘟。
满墙的头发兴奋地涌动,下水道井盖被顶开,一身湿哒哒的水鬼和禁婆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
“好香……好油润的味道!”
燕随把罐子抛过去,那些头发卷住盒子拧开盖子,疯狂地钻进去,贪婪地汲取着里面的油污。
“哇……这味儿真冲!谢谢院长!”禁婆发出满足陶醉的喟叹声。
但是燕随往下查房的脚步稍微有些沉重。
B-4的门一开,满地的烂白纱中间,僵尸新娘正百无聊赖地拿着针缝补自己破碎的婚纱。B-3的熊孩子元宝居然也在,正坐在新娘的化妆台上晃荡着小短腿,摆弄着自己的断手芭比娃娃,一脸期待地望着电梯口。
看到燕随,两只鬼的眼睛瞬间亮了,期待值拉满。
僵尸新娘提着裙摆,满脸期待:“院长!我的高定人皮大衣呢?有没有带亮片?是不是那种能闪瞎氪金狗眼的高级货?”
小僵尸王元宝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跳下梳妆台骑着他的纸马哒哒哒绕圈:“车呢?朕的地狱摩托呢?有没有火焰喷射器?朕要骑着去二环炸街!”
面对两双充满了希冀的卡姿兰大眼睛,燕随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歉意。
他沉默了两秒:“抱歉,东西没买到。”
元宝的小嘴瘪了下来。僵尸新娘手里拿着的针掉了,一大一小两个鬼看上去都要哭了。
“没……没买到吗?”
“出了点意外。”燕随摊了摊手,展示了一下空荡荡的手,“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商扬,系统那边突然抽风,把我们扔到了一个只有老头乐、挂面和太极剑的临时副本。别说摩托车了,那地方连买个三轮车都费劲。”
空气安静了三秒。
“呜哇——!!!”
小僵尸王直接从纸马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就开始蹬腿大哭:“那个坏球!坏球欺负人!朕的战车!朕要发兵讨伐它!!”
僵尸新娘气得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把手里的白色头纱撕成了两半:“怎么又是系统!上次扣我直播流量也就算了,这次居然吞我的快递!我的赛博朋克梦碎了……”
预期中对院长的失望和埋怨并没有出现。
这两只鬼在短暂的愣神后,十分默契地统一了战线——一定全都是系统的错!
电梯下行,显示的楼层数字在B-12和B-14之间诡异地闪烁了两下,最后停在了一片雪花屏的乱码上。
B-13层到了。
门滑开。
没有墙壁,没有地板。眼前只有一片灰白噪点虚空,无数绿色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静音滑落。
滋滋……沙沙……低频白噪音充斥在一寸空气里。
燕随还没来得及伸手,“嗖”的一声,他口袋里一路上都在装死的黑色芯片,就迫不及待地弹射了出去。
芯片在半空中解体。那一串黑色的乱码疯狂旋转、膨胀,最后重新在虚空中汇聚成了一个看一眼都觉得要被风吹断的单薄黑色二维火柴人剪影。
它一落地就把自己贴在了最角落的空气上,在周围光速筑起了四道厚厚的数据防火墙,把自己压成一条一维的线,仿佛多占一立方毫米的空间都会让它感到窒息。
“行了,别贴着了。” 燕随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社恐晚期,“这是你家,没外人。”
墙缝里的黑线抖了抖,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弹出一个像素对话框:
【(_ _)……活着回来了……终于……终于清静了……】
【外界太可怕了,空气里的含人量太高了。】
【(T_T)这半个月见的人、说过的话、以及……被迫观看的情侣互动,已经超过了我过去五百年以及未来五百年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