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加密等级:SSS+(仅最高权限可读)。】
随着一行触目惊心的代码缓缓浮现,屏幕猛地变成了一片雪花。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投影光束投射在半空中。
时间轴被拉回到了五千年前的原初纪元。
这是……一段极其模糊晃动、充满了噪点和断裂感的第三人称视角记忆。
画面很乱,没有声音。无声的留白比嘶吼更加振聋发聩。
血红色的天际,无数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际,露出狰狞扭曲的黑色虚空。
世界正在死去,万物分崩离析。从脚下的地面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皆是一片废墟。
而在世界的尽头、末日的中心,跪着一个影子。
那是一团无法形容的恐怖黑色风暴,连燕随都从未曾见过这样完全形态的001号。
没有铁链,未曾压抑,是毁天灭地的纯粹力量的具象。由暗物质构成的黑色甲胄覆盖全身,肩胛骨处伸展出遮天蔽日的巨大骨翼,身后的黑雾仿佛能吞噬整个无穷无尽的宇宙。
这才是真正的深渊君主。
但此刻,他看起来……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正跪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岩石上,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具身体。
燕随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自己。
和在往生镜中看到的残影一样,画面里自己的胸口被不知名的力量贯穿了一个巨大狰狞的空洞,鲜血早已流干,脸色惨白如雪,毫无生气地瘫软在男人的臂弯里。
他的头无力地后仰,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挂着冰霜。
001号在发抖。
总是不可一世的男人,抖得像暴风雨中唯一的枯叶,抖得像是大厦将倾,抖得像一座巍峨的山岳正在从内部摧枯拉朽地崩毁。
他那双可以轻易撕裂星辰的手正徒劳地按在燕随的胸口,金色和黑色交杂的深渊能量疯狂地灌输进去,试图堵住生命的流逝。
一次,两次,无数次。
怀里的身体,只是在变得越来越冷。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跳闪了一下。
扬景变了,一座横亘在虚无之上的孤桥出现在燕随眼前。
“那是……”
燕随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这座桥。
桥下是吞噬一切的混沌,桥体残破不堪,孤零零地悬着——彼时的往生桥还没有被纸扎镇的新娘尸骨填满,它是通往虚无的最后栈道,是天地间唯一的放逐之地。
依旧是无声的画面,似乎是被加速处理过的快进镜头。
骄傲到连主神都不放在眼里的深渊之主,此刻双膝跪在粗糙砺人的青石板桥面上。
他怀里死死地勒着没有了气息的燕随,头低垂着,脊背弯成一张即将崩断的弓。
他在……求一个并不存在的奇迹。
他开始从桥头跪行到桥尾。每一次挪动,都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色血痕。神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像在这座绝望的桥上刻下触目惊心的血书。
然后他艰难地调转方向,用早已磨得深可见骨的膝盖,抱着尸体,再一步步跪着往回走。
隔着屏幕,燕随都能感到膝盖骨碾磨在石头上的幻痛。
“为什么……”
001在做什么?
燕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触碰到了冰冷的屏幕。
他不理解。
001是那样骄傲的存在,为什么要像个苦行僧一样做这种毫无尊严、也毫无意义的折磨?
画面拉近,对准了001号满是血污的侧脸。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几乎疯魔。
燕随努力辨认着口型。
“……三千六百二十一……”
“……三千六百二十二……”
他在数数。
他用膝盖去丈量生死的距离,用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磕头,去祈求万分之一的回响。
画面飞速跳动。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桥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黑色的血染透了往生桥的每一寸石缝。
001号的膝盖早就不成样子,但他抱着燕随的手依然很稳,连一丝一毫的颠簸都没有让怀里的人承受。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完全是凭着一股疯劲在机械地挪动。
直到……
他数到了“一万”,终于停在了桥中央。
他带着天真的期待,虔诚地低下了头。
但是幻想的奇迹还是没有发生。怀里的人依然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正在一点点化为光点消散。
001只能听到风吹过桥洞,发出万鬼同哭的呜咽声。
他跪在桥中央,茫然地看着依然没有睁眼的燕随。
期待一点点在偏执的金色眸子里熄灭,最后化作了比深渊本身还要深不见底的死寂与崩溃。
信仰崩塌的瞬间,是万念俱灰、万般苦楚皆化为虚无。
从未对任何人低下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怀里人已经冰冷的颈窝里。
隔着模糊的屏幕,燕随仿佛听到了那一刻深渊之主喉咙里爆发出的无声悲鸣。
“等等!这是什么!”燕随指尖发颤,指着画面边缘的一个微弱的白点。
那是……主神系统!
但画面中的系统光球比现在要小得多、黯淡得多。初生形态的它高高在上地悬浮着,漠然地视监着下面这对凄惨的恋人,像是个正在等待绝佳时机的贪婪商贩。
它快要等到了。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ID缺失]贴心地在屏幕下方实时翻译出一行闪烁的字幕:
【灵魂消散不可逆。请节哀,深渊先生。】
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充血的金眸死死盯着系统,爆发出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的嘴唇飞快地开合。
燕随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读懂了那个时候的001在说什么。
他说……
【救他。】
【不管要什么……救他!】
系统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光球的光芒贪婪而诡异。它扫描了001号全身,最后给出了一个昂贵得令人发指的价码。
一条冰冷的数据触手缓缓指向了001号的心口。
这是它的报价。
它不要钱,不要道具。它要的是——半壁江山!
这是这世间最本源、最强大的存在,是系统最渴求的庞大能量源泉。
而失去心脏的神明,会变成真正的怪物,会被锁链囚禁,会生不如死。
然而001号连哪怕一微秒的犹豫都没有。
他看着怀里的尸体,眼神从疯狂转为悲哀的极致温柔。
他伸出还在滴血的手,五指成爪,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
燕随猛地从办公椅上坐直了身体,手指死死扣住了桌面,只觉得心口一窒。
“别……”
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001面无表情地撕开了自己的胸骨,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因为他在温柔地笑。
一大团如液态黄金般璀璨耀眼,燃烧着黑色业火的能量光团,被他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心脏位置挖了出来。
他的本源,他作为“神”的力量核心,他能够在虚空中永生不败的根本。
而此时根本不值一提。
比不上……比不上怀中那个人的抬眼一笑来得重要。
他把这团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捧在手心,活生生地撕裂开来、一分为二。
“拿去!”
他将其中一半狠狠地抛给了天上的光球,像是喂给了一条乞食的狗。
系统光球瞬间光芒大盛,贪婪地将那一半的深渊吞噬殆尽,整个维度都因此发出餍足的震颤。
而凝聚了他所有爱意的更温暖的另一半,被他颤抖着手,极其珍重小心地按进了燕随空荡荡的胸口。
【交易……成立。】
系统的体型膨胀变大,愈来愈亮,随即降下了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住了燕随破烂不堪的身体。
在这神迹般的光芒中,燕随看到自己胸口的大洞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惨白的皮肤下似乎重新注入了鲜红的血液,消散的灵魂被强行锚定。
已经停止了的心跳,在半颗金色神之心的强行驱动下,奇迹般地再次跳动了一下。
死人……复活了。
而挖出了自己心脏的神明,失去了支撑,颓然倒在地上。
他的身形摇晃,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血沫,金瞳里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
但他依然不管不顾,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把刚刚恢复呼吸的燕随抱紧在怀里,嘴角挂着满足和得逞的笑。
像是抱住失而复得、柳暗花明的全世界。
“活了……”他动了动嘴唇,“终于……把你留下了。”
突然,无数条黑色数据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将虚弱到极点的神明拖入了无尽的黑暗地底。
那就是地底的……B-18。
直到被拖入黑暗的最后一刻,001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燕随,一眨也不肯眨。
滋——
画面彻底中断。
[ID缺失]的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电流声。
院长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燕随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直到疼痛感传来。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并不属于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强有力地跳动。
咚、咚。声音太响了。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着一句——我爱你。
“肉体复活……”
燕随沙哑地低喃。
原来这具身体里流淌着的每一滴血,每一次呼吸,甚至这条所谓的命……
全都是那个傻子,亲手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换给他的。
桌面上小小芯片的黑色屏幕上面开始闪烁起不稳定的雪花噪点,显示着正在给CPU强制降温的警告红光。
“……为什么?”
燕随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很哑。他垂着眸,红色的瞳孔有些失焦,视线虚无地落在那只刚刚抚摸过自己心脏的手掌上。
“Abyss是深渊,是这个无限世界力量的顶点,是连系统都要忌惮三分的规则破坏者。……他为什么要像个最无助的信徒一样,在那座桥上……?”
以001号的高傲,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
以001的力量,就算是把时间轴撕碎,应该都比卑微的祈求要容易得多。
可画面里的那个神明,双膝跪地,一步一叩,只为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尽头。
[ID缺失]的光标闪烁了很久,似乎正在庞大且混乱的系统废墟里,检索着关于五千年前洪荒年代的只言片语。
【正在调取“原初纪元”玩家社区日志……】
过了好一会儿,一行冷冰冰的宋体字,像历史墓碑的铭文一样缓缓向上滚动。
【检索到档案“原初纪元·玩家民俗志(已绝版)”】
【……在无限流世界刚刚建立、秩序最为混乱黑暗的那个年代,规则还没有完善。死亡就是彻底的数据抹除,没有积分复活,没有道具豁免,也没有玩家休息区。】
【一次次无间断的副本之后,死亡是不可逆的唯一终点,无数玩家在高压下精神崩溃。在无穷无尽的绝望中,他们编织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谣言,一个用来自我欺骗的救赎。】
【传说中,往生桥连通着生死两界。如果有人能在桥上以肉身跪行,一步一叩首,走完一万遍且至诚至信者……】
【……则感动天地,黄泉倒流。枯骨生肉,死者回魂。】
一个任何人听起来都觉得荒谬可笑的传言。
绝望的人类知道这是假的,冷酷的系统知道这是假的,连那座桥都知道这是假的。
【而系统日志显示,当年的深渊个体已经尝试了所有方法,但他输入的能量只会加速你灵魂的溃散。】
【他……无计可施了。】
【因此在那个除了绝望什么都没有的纪元里,他选择了相信一个连C级新人都知道是假的传说。】
【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这是他手里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总是高高在上,有些看不起弱小人类的深渊之主……
他当真了。
在燕随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在全知全能的神明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个人的呼吸都留不住的那一刻,他丢掉了所有的骄傲和理智,像个溺水的人抓住腐烂的浮木一样,抓住了这个拙劣的谎言。
他不在乎是不是真的。
只要有一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就愿意去跪那一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