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缺失]显得异常虚弱，就像是在某些副本节点里被迫在春运火车厢挤了七天七夜的座票。此刻除了躺平装死，它连一根像素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就在燕随准备转身回到电梯里的时候，火柴人抖了一下，一行非常严肃的红色字符慢吞吞地浮现在它头顶：
【警告。】
【听着，A-99，千万别冲动。】
燕随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他靠在电梯门边，双手插兜，等着下文。
【检测到你现在的肾上腺素水平还在偏高区间。我知道你想拿刀直接去捅系统的主板，但是……】
【系统是个庞然大物，虽然这次被我们阴了一把，吐了不少能量，但它的防火墙正在自我迭代。】
燕随点了点头：“我知道。在没有找到彻底弄死它的办法之前，我不会拿001的命去赌。”
【（^_^）你还是这么理智，好评。】
火柴人比了个“OK”的手势。
【给我点时间，我会尽量破解他的防火墙。】
正说着话呢，火柴人突然双手乱挥做出了一个“驱赶”的手势，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GO AWAY！】
燕随：“……”
这就赶人了？
【走吧，快走吧。别来找我了，求你了。】
【我今年的社交余额已经透支成负数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非我主动找你说进度，否则就算你和001要结婚发喜糖……】
【都、别、来、烦、我。】
【我要静默，我要闭关，我要这片雪花屏里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声音都没有。】
燕随：“……”
这年头的有些鬼，怎么比人还矫情。
“行。”燕随也不想逼死好员工，“你有结果了就喊我。别给自己算死机了，但也别闲着。”
他刚准备按电梯关门。
【等等！】
已经缩回去的火柴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弹出了半个脑袋出来。它纠结了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吐出一行字：
【如果……如果你真的很急，而且又不想让我加班的话……你可以帮我找个助手。】
“助手？”
【就那个……在代谢城给慈生私立中学送外卖的时候，被你捡回来的那个女高中生。】
燕随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女生现在好像被李护士安排在A区住宿。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好苗子，刚好适合当我的副手。】[ID缺失]说道，【虽然是个肉眼凡胎的碳基生物，但她的计算过程很严密。你可以把系统那堆底层乱码数据扔给她，让她帮我做初步筛选和清洗。】
【但是——！】
火柴人突然放大了字体，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
【只能网聊！只能发邮件！拉根网线让她在那边算就行！】
【千万、千万别让她来我的B-13层！不见面，我们还是好同事。】
【这里是我的绝对领域！除了数据什么活物都不能有！！看见活人我会窒息！哪怕是鬼也不行！！】
燕随：“……”
行吧。
“知道了，回去就让她加上你的……呃，你的代码端口。”
得到了燕随的承诺，哔——
B-13层所有的雪花点同时闪烁了一下。
那道黑色的剪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融入了白噪音的背景里，开始自闭。
燕随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伸手按下了关门键。
“谢了。好梦。”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B-13层令人窒息的安静。
继续下行，指示灯从“-13”开始，缓慢地向着地狱的最底层跳动。
失重感在这个封闭的金属盒子里被无限放大。
他看着电梯镜面钢板上倒映出的自己。冷淡的面容，笔挺的脊背，白大褂的领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顶端，毛茸茸的长耳朵垂在脸颊两侧随着轿厢一晃一晃。
可是……
只有燕随自己知道，白大褂兜里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缓慢地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独处里，在没有人、没有鬼、没有系统的死角里，疯人院院长才敢稍微弯一下脊梁，总是冷漠的红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濒临破碎的脆弱。
他低下头，手掌不由自主地隔着布料，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左胸。
咚、咚、咚。
金色的心脏正在他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他的骨骼里震荡出巨大的回响，把温热的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
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
漫天血色。断桥残垣。
不可一世的神明跪在地上，亲手撕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还淌着神血的心脏一分为二。
【……救他。】
【不管要什么代价……救他！】
那种痛……该有多痛？
比粉身碎骨还痛吗？比灵魂撕裂还痛吗？
那个傻子当时居然在笑，笑得像个终于把糖果塞进爱人口袋里的孩子。
而他燕随……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这具用爱人半条命换来的身体里，安安稳稳地当了这么久的院长。
“傻子。”
燕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哽咽，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抬手，狠狠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把差点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让那个疯狗看出来。
那狗虽然疯，但是鼻子比什么都灵。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些……依照001的性格，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来掩饰，或者是变着法地想要哄他。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将燕随从崩溃的边缘唤醒。
B-18到了。
门刚开一条缝，不等他走出去，几缕漆黑、粘稠、急不可耐的黑雾就像是有意识的章鱼触手，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没有杀意，只有粘稠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唔……”
触手温热而霸道，极不规矩地蹭过了燕随的脚踝，贪婪地卷住他的手腕、腰肢。
其中一根最大胆的，甚至顺着燕随的后颈缠绕着，暧昧地揉了一把他的兔耳朵根。
“唔……”燕随的腿有些发软。
左耳下意识地向后一折，软绵绵地把那根不正经的触手给抽了回去，但看起来倒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被毛耳朵攻击的触手竟然发出了“嘤”的一声，仿佛被打疼了在撒娇似的。
剩下的几缕反倒变本加厉，像是好不容易等回主人的大狗尾巴，迫不及待又黏糊糊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这是来自深渊最直白的热情。
下一秒，黑雾猛地收紧。燕随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直接被卷进了B-18带着铁锈与硫磺味的熟悉空气里。
001就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等了很久。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领口大敞，露出一大片苍白却充满力量感的肌肉。
看到燕随进来，暗金色的竖瞳瞬间亮起，嘴角勾起一抹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意：“真慢啊，院长。”
他抱怨着，却已经张开双臂等着燕随投怀送抱，大手熟练地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在燕随修长纤细的后颈上深吸了一口：“和那个算盘精聊了这么久？我都快要在门口变成化石了，还以为你又要带哪个野男人回来……再不来，我就要去上面抢人了。”
燕随任由那个沉重黏人的脑袋压在自己肩上，又被001蹭得有些站不稳，两只本就敏感的长耳朵被男人的呼吸撩得发烫，软哒哒地垂在男人肩膀上。
他微微垂下眼帘，从口袋里拿出了听诊器：“例行查体。”
“这么急？”001号挑眉，有些坏笑地松开怀抱，非常配合地张开双臂，“就在这儿查？不做点前戏吗？”
燕随没理他的浑话，上前一步，把冰凉的听诊器贴在了男人的左胸口。
001号虽然嘴上哼哼，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后靠去，甚至主动把自己大敞的衣领往两边扯了扯，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无赖样：“查吧查吧，全身都可以查，只要最后别忘了给点甜头就行。”
被听诊器金属探头压迫的苍白皮肤周围，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密陈旧、像是瓷器碎裂后被勉强粘合的黑色裂纹。它们像是一张狰狞的蛛网，狰狞地盘踞在心口的位置向外扩散，偶尔还会溢出一两缕压抑不住的细小黑气。
燕随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
那时候刚接手这家疯人院不久，他指着这道从未愈合、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皱眉问这是什么弄的。
那时候，这只疯狗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当时只是懒洋洋地枕着手臂，笑得一脸没心没肺、漫不经心。他抓着燕随检查伤口的手指放在唇边咬，语气轻浮，还带着点邀功的痞气：
“嗨，陈年旧伤，早忘了。以前在深渊里打架没输过，但难免挂点彩。……或者是在哪个虚空裂缝里刮的。谁记得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男人当时还抓着他的手往那道疤上按，得寸进尺地把脸凑过来，死皮赖脸地对着一脸严肃的燕随撒娇：“怎么？燕院长心疼了？你要是心疼，不如凑过来就多亲亲我？……你亲多了，说不定它哪天就好全了呢？”
那时候的燕随信了。他以为那不过是这只战功赫赫的疯狗身上无数勋章中的一枚，顶多算是稍微深了点。
可现在……知道真相以后才发现，听筒里传来的，只有空荡荡的脉搏回响。
这分明是骗子最拙劣、又最深情的谎言。
燕随拿着听诊器的手指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迟到了五千年的尖锐痛楚让他不得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碎。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上了燕随按在他胸口的手背。
力度不大，但绝对不容挣脱。
燕随一惊，想要缩手，却被死死按住。
“医生。”
刚才还一脸戏谑的001号，此刻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001号低头。
如同猛兽般敏锐的暗金色竖瞳，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变得极其敏锐、危险，像是一头突然嗅到了不对劲气息的头狼，正死死地锁定着自己的伴侣。
两人之间的灵魂连接在这一刻震动了一下。
“你不对劲。怎么了？” 001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的手在抖，而且……”
男人用另一只手抬起了燕随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的心跳乱了。”
当看到燕随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此刻却眼角发红的眼睛时，黑色的煞气开始在他脚下沸腾。
他太敏感了。
对于燕随的任何一丝异常，他都有着超乎寻常的雷达般的感应。这是他的爱人，是他花了半条命才换回来的全世界。
“谁欺负你了？系统又发罚单了？还是B-13那个哑巴说了什么屁话？”他的语气里满是暴戾的杀气，“不管是谁……我去杀了他。”
001号把他拉进怀里，如同要把人藏进骨血里保护起来：“燕随，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看着我胸口……在难过什么？”
他皱着眉，指腹轻轻擦过燕随的眼尾。
燕随深吸了一口气，在那双充满担忧和焦躁的眼睛注视下，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男人紧皱的眉心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低血糖犯了，手没劲儿而已。收起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真的？”001号显然不信，他的目光依然狐疑地在燕随脸上打转，“只是因为累了？”
“不然呢？”燕随反问，“难道还是被你帅晕了？”
001号眨了眨眼，明显不信。但当他对上微微湿润的红眼睛时，心里暴戾的火又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
“那就是累了。”男人叹了口气。
恰巧两人走到了单人床旁，001顺势向后一躺，又把燕随往怀里一拉，让人也带着跌在自己身上：“既然累了，那就别站着了。我帮你按按手。”
他捧起燕随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牙齿咬住手套边缘，细致地把橡胶剥下来，将有些冰凉的修长手指含进嘴里。
湿滑柔软的舌头卷过指腹，像是野兽在替伴侣清理毛发，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和令人面红耳热的色气。
“唔……”001号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暗金色的瞳孔一刻也没有离开燕随的脸和红透了的耳根，“这样……暖和点了吗？”
他坏心眼地用锋利的犬齿轻轻刮擦过指关节，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燕随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他顺势前倾，将额头抵在了001号毛茸茸的发顶，借着这个姿势掩盖住了眼底一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湿红，长耳朵轻轻扫过男人的锁骨。
“……嗯。”燕随的声音很轻，带上了一丝鼻音，听起来像是受了欺负的小兔子，“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