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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关于禁止躲在狭窄空间逃避家庭关系调节的有关规定

作者:三重风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到一分钟,女人去而复返。


    她踉踉跄跄的步子还有些虚浮,但脸上的焦躁和亢奋却诡异地平复了不少。只是嘴角那处肌肉时不时不自觉地抽搐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随着说话的间隙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大师……”她咧开嘴,牙缝里还卡着一点白色碎屑,“您喝茶啊,这个茶很好的……”


    燕随视线扫过摆在茶几上那只杯口沾着一圈褐色污渍的缺口搪瓷杯,敬谢不敏。


    “不必了。”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可挽留的疏离,不着痕迹地掸了几下袖口,顺手拽紧了001号的牵引绳。


    001号配合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既然您爱人不在,那我们改日再来拜访。”燕随礼貌颔首。


    说完,他转身欲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哎?别呀!别走啊!”


    女人一看他要走,立刻急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挂稳就又要大幅度地往下撇去。


    她冲过来张开双手拦在燕随面前,想要去拉燕随的袖子,被灵活地侧身避开,最后只尴尬地抓了一把空气。


    “您既然看出来了……就帮我瞧瞧吧!”女人急得眼睛充血,神经兮兮地指了指四周昏暗的角落,压低声音,“我觉得这屋里……不对劲。有脏东西……真的有脏东西藏在这儿。”


    “而且这屋里总是挤得慌……好像除了我和那死鬼,还藏着别的东西,阴森森的盯着我们。我有风湿,一进屋膝盖就疼……您懂风水,您给掌掌眼……是不是这里的气场冲撞了什么?”


    燕随垂眸看着女人沾着污渍的袖口,心里敷衍的念头转了一圈。


    “风水谈不上。”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四周散发着陈腐气息的紧闭柜门上,随口扯了个最万金油的理由:“没什么大问题。一楼湿气重,这屋子常年不见光,又背阴。中医讲究痛则不通,房子也一样。太久没见光的死角容易积攒秽气,滋生霉菌邪祟之类的脏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个圈:“不仅人要呼吸,屋子也要通气。您最好把家里所有关着的柜子、抽屉,特别是这些常年不动的地方全部打开通通风,见见光,兴许就好点了。”


    女人居然听得极为认真,浑浊的眼球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对……是有秽气……难怪我觉得冷……”


    “通通风……全都打开……对,通气!一定是捂出毛病了!”


    她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顾不上招呼燕随,女人转身就扑向了最近的电视柜,动作粗暴地拉开了所有的抽屉:“我这就开!全都打开!”


    啪!啪!啪!


    柜门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拖鞋在地面上踢踏作响,女人在狭窄脏乱的房间里飞奔乱窜。


    鞋柜、电视柜、五斗橱……所有能打开的门扇都被她暴力扯开,撞击出巨大的声响。


    “这个开了!这个也开了!”她嘴里碎碎念地自言自语着,“出来……都出来……让风吹死你们……”


    001蹲坐在燕随腿边,歪着头看着这个发疯的女人,无聊地又打了个哈欠,用尾巴把燕随瘦削修长的脚踝环住。


    很快,客厅和卧室的柜子都打开了。


    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满意地喘着粗气,眼神在屋内急促搜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处地方了!


    “还有那儿……”


    她大步冲进卫生间。


    这个卫生间极小,没有窗户。常年不关的水龙头滴答作响,地上满是滑腻的水垢。


    洗手池的下方是一个用来遮挡下水道管道的双开门小木柜,已经有些受潮变形,上面还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大红喜字,看着有好些年头了。柜门闭合处留着一条大概半指宽的缝隙,黑漆漆的。


    “通气……都要通气……”


    女人也不嫌脏,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急切地伸出双手抓住了那两扇有些发霉的把手。


    她念叨着,猛地用力向外一拉——


    “啊——!!!”


    一声简直能刺穿耳膜的凄厉尖叫骤然从卫生间里炸响。


    女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地砖上向后爬,把地上的水盆踢得咣当作响。


    “有鬼……有鬼啊!!!”


    燕随眼神一凝,立刻大步走上前去,站在卫生间门口顺着女人惊恐的视线望向洗手池下柜。001号紧随其后,银黑色的身躯绷紧。


    被洗手池下水管道占据了大半空间的逼仄柜子狭窄、阴暗,还在不停滴水。


    但这里面居然躲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很瘦很瘦的男人,瘦到如同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囊松松垮垮地包着骨头,皮和骨之间所有的脂肪和水分都被抽干了。


    他身上绷着一身鲜艳的大红色丝绸女款睡衣。


    因为空间实在太小,这个男人的膝盖死死抵着自己的下巴,双臂像蛇一样缠绕在腿上,脊椎骨一节节高耸地凸起,把自己扭曲成一个怪异的球体,硬生生地挤在排水管和柜壁之间。


    柜门打开,听到尖叫声的一瞬间,在扭曲的大红色衣服里,男人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球显得格外巨大且突出,颧骨高耸。


    “被……发现了啊。”


    在阴暗的水管缝隙里,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妻子,慢慢转动了一下眼球。


    “我……藏得……不好吗?”


    他根本没有出门。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上,在两扇柜门打开之前,在妻子跑来跑去地忙碌,在燕随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


    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贴在柜门这条半指宽的缝隙后面。


    用这双布满血丝、毫无生气的眼睛……


    一直、一直、一直死死地盯着外面的人。


    “老刘!你要死啊!你躲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吓唬谁呢!”


    女人尖利变调的咆哮声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炸开。她一边捂着心口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用脚泄愤似的踢着地柜的木板,咒骂声潮水般涌来。


    “问你话呢!是不是有病?!是不是中邪了?!家里来客人了你也不出来,穿个娘们的红衣裳蹲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柜子里红色的人肉球蠕动了一下。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扣住了柜门的边缘,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趴在皮包骨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一条腿探了出来。


    “咔、吧。”关节被挪动发出的脆响如同干枯树枝被踩断。


    老刘肢节扭曲地从底下狭小的空间里爬起来。


    他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几乎要把不合身的红色睡衣戳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个没充气的人形气球,脊背佝偻着,脊椎骨向后高高凸起,像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红背蜘蛛。


    “说话呀!你哑巴了?!”女人不依不饶地用手指戳他的肩膀。


    老刘没理会妻子歇斯底里的尖叫。他迟缓地转过头,深深凹陷在眼窝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越过了还在喷洒唾沫星子的女人,死气沉沉地盯住站在门口的一人一狗。


    “你看看他!大师,你快看看他啊!”


    女人也被这眼神弄得有些发毛,哆嗦着想要去拉扯老刘,却又不敢碰那一身红衣,只能求助地看向燕随,疯狂地使着眼色:“他这绝对是被脏东西附身了吧?谁家好人穿成这样躲柜子里?!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你看他那个眼神……都不像活人……”


    燕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狼犬打了个响鼻,无趣地撇开了头。


    在燕随特殊的视觉和001号敏锐的感知里,虽然这个叫做老刘的男人生命之火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身上居然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非人气息。


    【“确实还是人类的瓤子。没虫,也没变异,大概率就是单纯吓疯了。”】


    “他没病。”燕随淡淡地开口,视线在夫妻二人之间梭巡,“大概只是太累了。”


    “没病?!怎么可能没病?!”女人一听就急了,尖叫道,“正常人谁天天做烂糊糊吃?正常人谁把骨头全挑出来扔掉?他以前——”


    “呵呵……”一直沉默的老刘突然笑了起来,突兀地打断了女人的控诉。


    他笑得很慢,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拉扯,露出发黄的牙龈。


    他终于把视线从燕随身上移开,脖子像是生锈的轴承一样僵硬转动,目光终于停在了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身上。


    “……你,胡说。”老刘的沙哑、粗粝,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没做……烂糊糊。”


    “那是……正常的饭。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都是硬菜……”老刘的眼珠微微颤抖,“我做得很好……肉炖得刚好脱骨,但不烂。”


    “是你……是你变了。”


    他盯着妻子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眼神里满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和难以理解的困惑。


    在老刘的眼里,这个家早就变样了。


    以前老婆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说软糯可口。明明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火候,可最近这几天,菜一端上桌,老婆只尝一口就会立刻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暴跳如雷地吼叫:“怎么又是稀得像鼻涕一样的东西?!我想吃脆的!我要吃硬的!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可是……这明明就是正常的肉啊。


    老刘看着眼前神经质的妻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发现老婆最近变了很多。


    她一开始只不愿意吃正餐,总是草草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过了一阵之后,老刘就看到她偷偷把嘴里的饭吐到纸巾里,包起来扔掉。


    但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他总能听到身边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咀嚼声。


    咔嚓。咔嚓。


    好像……是牙齿碾碎坚硬骨骼的声音。


    每次他转过头,老婆总是在把手伸进鼓鼓囊囊的针织衫口袋里,像老鼠一样偷偷抓出一把什么东西飞快塞进嘴里,然后闭着眼,一脸陶醉地用力咀嚼。


    声音听上去脆生生的。


    “你在吃什么?”老刘问过好几次。


    老婆从来不回答,只是用陌生的阴测测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沾着不明的白色粉末,然后把口袋捂得死紧。


    直到有一次,老刘趁着老婆去厕所,偷偷翻了她的口袋。


    里面只有一把钝钝的指甲刀。


    真是奇怪。


    不仅如此,老婆最近爱上了给他剪指甲。


    每天晚上,她都会拿着那把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热的指甲刀,按住他的手,眼神狂热而专注。


    “长了……长了……可以剪了……”


    一下,一下。


    刀口深深嵌入肉里,血珠冒出来,钻心地疼。


    指甲刀剪到了肉里,露出指头上鲜红嫩肉和微小血管。很多地方已经结了血痂,是反复剪、反复流血后留下的痕迹。


    很快,十根手指头上几乎所有的指甲都被剪没了。


    老刘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老婆的力气大得吓人。她不让他动,一边剪,一边小心翼翼地拿纸巾把剪下来的每一片指甲,以及连着肉的倒刺都珍宝一样地包好。


    “这个好……这个硬……这个脆……”她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扔了吧,带血了。”老刘曾试图把那包东西拿去垃圾桶。


    结果老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尖叫起来,一把抢过纸包,眼神凶狠得像个护食的野兽:“这是我的!这是我的!谁也不许动我的……东西!”


    老刘看着面前还在向外人数落他的妻子,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她此时正不自觉摸向口袋的手上。


    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


    她又饿了。


    她想吃……脆的东西。


    “……你说我……藏在柜子里……”


    老刘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要躲进这个只有巴掌大的柜子里。


    他的指甲已经被吃光了,那下一步……老婆会吃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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