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那个……带大狗的小伙子!”
女人注意到了路过的燕随。
或许是因为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在破败昏暗的旧小区里实在太扎眼,又或许是因为他身边那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狼犬。看到燕随走近,仰卧起坐架上的女人把剩下的半把零食塞回兜里,胡乱在开衫上擦了擦手,眼神直勾勾地黏了上来。
她看起来很憔悴,眼袋青黑快要掉到颧骨,眼珠子里布满了焦虑的红血丝,像个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惊弓之鸟。
女人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领口:“我看你像个讲道理的……你给我评评理。”
燕随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勾着牵引绳,漂亮的黑眸隔着清晨的雾气平静地看着她,既不热络也不冷漠:“早。怎么?”
女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口,小碎步快走过来。顾忌着那只呲着牙的大狗,在距离燕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明明周围是大白天,她却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压低了哆嗦着发飘的声音,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是……是我老公。”
“我觉得……家里那个,根本不是我老公。”
她啃着自己的指甲盖,眼睛瞪得很大:“他以前是大饭店的主厨,嘴特别刁,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无辣不欢,最爱啃大骨头!……可是最近,他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米饭煮得像浆糊,肉炖得像泥,青菜都熬成了绿水……没有任何嚼劲,全都是稀烂的!”
“昨天晚上晚饭的时候,他端出来一盆肉。灰白色,没放酱油,没放盐,也没切块。就那么一大坨糊烂烂地堆在盘子里。”
女人咽了口唾沫,回忆起昨晚餐桌上的那一幕,胃里就开始翻涌酸水。
“他说那是红烧肉,我就夹了一块……但那根本不是肉的口感!像烂泥,像鼻涕,还没进嘴里就化了……黏糊糊的一层油蒙在舌头上,带着股生腥味。”
女人极力比划:“而且……而且他自己吃的时候根本没有嚼……他把那些糊糊往嘴里一倒,喉咙一鼓一鼓的……就像没有牙的老太太,又像一条直接吞东西的蛇。咕噜一声,就滑下去了。”
她凑得更近了,身上廉价香水和莫名土腥气的味道直冲燕随鼻腔。
燕随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礼貌的社交距离:“人总会变的。”
“不不不,你不懂。”女人急切地摆手,“我问他为什么做成这样。他说……”
女人打了个寒颤,模仿着僵硬的语气:“‘软的好……不用嚼……直接吞。’”
燕随的手轻轻搭在狗头上,面色依然冷淡:“可能是他牙疼。”
“不止这个!”
女人的指甲狠狠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如果是牙疼就算了,可他……他明明跟我说这几天晚上厂里加班,要通宵,人确实也出门了。”
“可是我打电话问过他们厂里的负责人,人家说从来没有排过他的晚班!”
“……我在家啊。前天半夜两点,我起夜喝水。客厅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经过冰箱的时候,觉得头顶上有凉风。我就抬头了。”
“……他就在那。他没上班!他像只壁虎一样,四肢趴在立式双开门冰箱的顶上!脸朝下,脖子悬空吊着,眼皮眨都没眨一下!”
“我吓得尖叫,他却好像突然活过来了,爬下来笑着跟我说……他在检查冰箱顶上的灰。哪有人半夜两点趴在房顶检查灰的?!”
燕随垂下眼帘,看着女人因为过度焦虑而不断抓挠手背、已经抓出了血痕的手。
“不止这些!”女人越说越急,眼神惊恐万状,崩溃地抓着头发,“还有……卧室里总有动静。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墙角嘟囔。”
女人颤抖着模仿了几声:“阿……额……一……唔……就像个刚学拼音的大舌头。”
燕随抚了抚手底下正把脸往他的鞋子上搁的大狼狗,001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燕随的小腿。
学说话,练发音,不咀嚼。极力模仿人类行为,却又出现这种低级且诡异的BUG。
这样的新手伪人,听上去也太低端了,对于玩家来说就是送菜来的。
燕随没兴趣管闲事,他现在只是个想好好休假的普通住户罢了。
“您别太紧张了。”他对着女人露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可能是您丈夫或者是您的工作压力太大罹患精神类疾病,夫妻之间需要多加沟通、相互扶持……”
“——不、不!” 女人看他要走,急了,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拦住他,“小伙子,你能不能陪我上去看看?我……我现在都不敢回家面对他。”
她将脸埋进血痕模糊的手掌,肩膀一耸一耸的,看上去害怕极了:“只要你肯帮我看看他在搞什么鬼……我家里有好东西给你!我老公以前在酒店私藏的顶级的蓝山咖啡豆,还有那种国外进口的手摇磨豆机!”
“那死鬼现在别说咖啡,连白水都不喝了,那些豆子放着也是发霉……我看你也是个体面人,肯定好这一口!”
燕随刚迈出去的脚步,从善如流地收了回来。
他喝了很久很久很久速溶咖啡兑水的胃,此刻发出了强烈的渴望。
蓝山。现磨。
在无限流世界,这一口到底有多难得,只有社畜懂。
“咳。”
燕随低头看了一眼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的捷克狼犬。
001号金色的兽瞳眨了眨。
——【想去?】
燕随在精神链接里淡淡地回答:
——【去。……我想喝。】
001号的大尾巴立刻甩成了螺旋桨。
老婆想喝!那就是天大的事!
燕随抬起头,脸上的冷漠瞬间如春雪消融,立刻切换成了一副热心的邻居面孔,语气温和而可靠:“大姐,不瞒你说,我在搬来之前做过几年心理医生,也兼职看过点风水。这种症状……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变心或者压力太大。”
他拉紧绳子:“大姐,带路吧,助人为乐是应该的。正好我家这狗鼻子灵,专治各种不干净的东西。”
女人忙不迭感谢,脚步最终停在106室门前。这是三号楼一楼阴面,走廊光线浑浊。
咔哒。
门锁转动地有些艰涩。
“老刘?老刘!” 女人一边用沾着零食碎屑的手去掏钥匙拧开防盗门,一边扯着嗓子冲屋里喊,“家里来客人了!你在哪死着呢?”
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一片昏暗静谧,只有老式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清晨路过时令人心惊肉跳的剁骨声仿佛是个错觉。
“奇怪,人呢?”女人皱起眉头,趿拉着拖鞋走进去,目光在并不宽敞的玄关和客厅扫了一圈,纳闷地嘀咕着,“这死鬼大清早还在剁肉呢,这一会儿工夫跑哪去了?鞋也没换……”
“狗能进来吗?”燕随站在门外礼貌地问了一声。
“啊?哦,能、能。”女人的头像拧发条一样迅速地扭过来面向燕随,“请进,请进。”
燕随牵着狗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跨过门槛,站在玄关处,目光冷淡地扫过紧闭的厨房玻璃门。
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垢,能模模糊糊看见里面没有人影。
“真是怠慢了。”女人有些局促地招呼燕随,“小伙子,你先去沙发上坐,我去给你倒杯茶。……不用换鞋了,家里也没那讲究。”
女人没太纠结丈夫的去向,似乎那个男人经常这样神出鬼没。她指了指客厅中央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脸上挤出一丝歉意:“家里乱,别嫌弃。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她转身钻进了厨房,一阵叮铃桄榔的翻找声传来。
“客随主便。”燕随低声说了一句。
随着厨房门的打开,燕随看到几只苍蝇灶台上在乱飞。
客厅不大,老式装修,家具都被磨损得很严重。空气里漂浮着尘螨,光线昏暗得让人很不舒服。
燕随在沙发上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坐下,松开牵引绳,手随意地搭在001号毛茸茸的脖颈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狼犬硬质的鬃毛。
001号紧贴着他的腿边蹲坐好。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家。
家具电器一应俱全,透着股安稳过日子的烟火气,但是实在太暗了。
似乎不仅是因为楼层低采光不好。
正对着沙发的电视机屏幕上盖着一块艳俗的厚重大红丝绒布,边角用胶带死死贴住,严防漏出一丝缝隙。
茶几上的水果盘是磨砂木质的。餐桌旁原本用来整理仪容的小圆镜此刻被反扣在桌面上,还在背面压了一摞厚厚的旧报纸。
视线稍转。甚至连半开着门的卫生间里,洗手池上方本该挂着洗漱镜的地方,此刻光秃秃的瓷砖墙上只剩下一块比周围墙壁更白净的长方形印记,以及几个丑陋的膨胀螺丝孔。
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能反光的东西。这家人在怕什么?
怕看到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还是怕不小心看到自己身后的东西?
【“真臭。”】
001号发出了嫌弃的鼻音,然后把硕大的狼头亲昵地搁在燕随的大腿上,大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这家的卫生状况太灾难了。”燕随在脑海里说,“要不是为了蓝山手磨……”
001号的狗头微微低下,鼻尖冲着茶几的一角喷了口热气:【“那儿有个恶心的东西。”】
燕随很不情愿地垂眸,顺着大狗的视线看过去。
在茶几和地毯交接的阴影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半月形,边缘参差不齐,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泽。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瓜子皮,但……那是一块人类的脚趾甲。
应该已经剪下来很久了,边缘有些泛黄发脆,带着泥垢,被随随便便地遗弃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毯毛里。
燕随在心里尖叫。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来了来了,还是前年的陈茶,别嫌弃……”女人端着一个冒热气的缺口搪瓷杯子快步走出来。
她的眼神有些发飘,还在琢磨丈夫的去向,嘴里嘟嘟囔囔着“又不关火”、“败家子”之类的碎语。
她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正准备把那杯水放到燕随面前,目光无意间落向地面。
“小兄弟,喝……”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女人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死死钉在了地毯边角上那一小块灰白色月牙上。
“……”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一瞬间,女人原本有些焦躁、疲惫的神情,发生了极度扭曲的变化。
瞳孔微微放大,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又拧到一起,嘴角的笑容在一瞬间咧开又被她生硬地掩饰,甚至因为过度掩饰而懊恼地向下撇去。
她的喉咙极其响亮地“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哎呀……”
她含混地惊呼一声,动作变得慌乱急切起来。
手里的茶杯还没放稳,她的身体就猛地向下一沉,弯下了腰。搪瓷杯剧烈晃动,滚烫的热茶泼洒出来,直接溅在了她满是皲裂的手背上。
冒着热气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皮肤肉眼可见地烫红了一片。
但她毫无知觉,尖叫和甩手这样的正常反应统统没有,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她看都没看一眼自己被烫伤的手,半跪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指甲。
枯瘦的手颤抖着,急不可耐地把那片指甲捡了起来,紧紧捏在手心里,好像生怕被人抢走。
“不……不好意思……”
女人这才像是回过魂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地上有垃圾……没扫干净……太邋遢了……”
她站起身,眼神游离,根本不看燕随,另一只手紧紧捂着攥着指甲的那只手。
“我去弄点吃的……早饭没吃……”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急匆匆地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