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天作地地撒娇起来谁都顶不住,又是嫌床单不够软,又是嫌被窝空荡荡地漏风,最后理直气壮地趴在了001号温热的腹肌上。
即使在睡梦中,那双雪白的前爪仍时不时无意识地抓挠一下,嘴里哼哼唧唧地梦呓着要把系统的电线给咬断,给那蠢货点颜色看看。
001号双手交叠在脑后,充当着世界上最昂贵最尽职的床垫,暗金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燕随。
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挂钟的时针极其缓慢地划向了早晨。
5:59。
黎明前的最后一分钟。
趴在腹肌上的小兔子突然浑身一颤。
睡梦中的燕随感觉到一股生长痛般的燥热从骨髓深处窜了上来,瞬间游遍全身。就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束缚,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爆鸣。
肌肉在拉伸,经络在舒展,被压缩在小小躯壳里的灵魂随着骨血抽条而膨胀。
“唔……”
燕随迷迷糊糊地哼一声。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缩小,身体的重量感终于回归,与身下那具热源肌肤相亲时的触感更加清晰敏感。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巴掌大的糯米团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清瘦修长、黑发凌乱的青年,正毫无防备、全心信赖地趴在001身上。
他的腿有些尴尬暧昧地卡在男人的腰侧,双手无意识地揪着001领口松垮的柔软黑毛衣,脸颊因为刚醒而泛着红晕,贴着001温热的锁骨一直蹭到锋利的喉结。
“……”
身下闭目养神的男人几乎是在重量改变的第一秒就重新睁开眼。
001号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拍。
他的反应极快,本来压在脑后的手臂向下一收,强势地搂住那截劲瘦柔韧的腰肢。
隔着米色的针织衫,掌心下是属于人类温热细腻的皮肤触感,弧度正契合001的手掌,手感好得惊人。
天降老婆。
这一刻,001号觉得自己一定是整个无限流世界最幸福的狗。
“一大早的……”
男人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染上一层沙哑的磁性,在清晨的微光中听起来简直苏到了骨子里。
他稍微一用力,让怀里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贴得更紧,金瞳微微眯起,带着点晨起的慵懒和调情意味。
“……就急着投怀送抱?”
燕随的睫毛颤了颤,还没彻底清醒:“嗯?”
他的脑子还混沌,半睁着眼看着面前这张俊脸,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变回了人。
这一声鼻音软绵绵的,简直是在往火堆里泼油。
“真乖。”
看着眼前这双带着水雾、有些懵懂的漂亮眼睛,001号感觉自己又要疯了。
这时候不亲下去,他就不配叫深渊之主。
那还等什么?
“老婆……”
001号喉结滚动,扣着燕随后腰的手臂猛地收紧,上半身仰起,带着急不可耐的凶狠和爱意,迫切地要在微微张开的薄唇上落下一个深吻。
近了。
呼吸交缠。
唇瓣即将触碰的前一秒。
嘀嗒。
墙上的挂钟,秒针无情地跳动了一格。
6:00整。
001的眼睫毛都已经碰到了燕随的皮肤,一团灰色烟雾在他身上毫无征兆地炸开。
正准备迎接早安吻的燕随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拉远。
“汪呜?!”
还没等燕随做出任何反应。
噗。
毛茸茸热乎乎的嘴筒子,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杵在了燕随的脸颊上。
满脸狗毛蹭得燕随鼻子发痒。
燕随:“……”
世界安静了。
原本暧昧旖旎得冒泡的粉红氛围,被这狗头给撞得稀碎。
威风的捷克狼犬的眼神里写满了“我操个傻缺系统我不活了”的痛苦和悲愤。
……这狗屁系统的平衡机制原来是这么玩的?!
燕随深吸一口气,理智上线,仿佛刚才软乎乎的依赖只是晨光中的错觉。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按在那颗还在试图往前凑的狗脸上。
发力。
推开。
“起开。”燕随声音冷淡,“一身狗味,别蹭我。”
捷克狼犬被推得嗷了一声,巨大的身躯委委屈屈地从床上滚了下去。因为失去了接吻资格而黯淡无光的狗眼,无声控诉着这个翻脸无情的世界。
即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赖床,燕随还是顶着没睡醒的低气压,秉承着“这狗养都养了,还能扔了不成”的沉重信念感,一脸冷漠地把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强行拽了起来。
燕随随手撸了一把还在试图把脑袋挤进他怀里的捷克狼犬,从床头抓过牵引绳,咔哒一声扣在001号的项圈上,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程。
“清道夫”已经被扔进了死水沟,而他和001现在已经被划进了厉鬼阵营。生存危机暂时解除,那不妨……
“就当是公费休假好了。”
燕随垂眸看了一眼正在蹭他裤腿的大狗。
在这个没有病人要管、没有账单要愁的假期里,他得好好盘算盘算,怎么才能撬开这只锯嘴葫芦的嘴。
镜子里满身是血的自己,001号拼命隐藏的过去,还有那个这会儿还在装死、实际上心虚得不行的破系统。
不急。反正这只狗的狗链始终在他手里攥着,无论是用手术刀还是用美人计,001绝不可能瞒他一辈子。
“走了,放风。”
燕随拽了一下绳子。
001号立刻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开路。
一人一狗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安静得诡异,清晨无力的阳光很难穿透常年潮湿的空气。
走到三楼的时候,燕随的脚步顿住。
昨天夜里,这里倒贴福字的防盗门紧闭着,房间里充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外卖垃圾堆成山,鬼怪们不知疲倦地打着阴间麻将。
但此刻,301门洞大开,连门框都消失了,穿堂风呼呼地往里灌。
里面静悄悄的。
没有声音,没有味道。
“……空了?”
燕随眯起眼睛,牵着呲牙咧嘴的狼犬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充足,窗帘全部拉开。
客厅空荡荡的,四白落地,水泥地板干净得近乎反光,空气清新,像是刚装修好的样板间。
“清理得真干净。”
燕随径直走向角落的小卧室。
“汪。”
001号低吼一声,率先迈着腿往里走,显然对这个让他老婆受惊的小卧室耿耿于怀。
燕随跟了进去。
原本逼仄阴暗的小卧室此刻也大敞着。没有门,没有红地毯,没有蜡烛油,没有藏着母子尸体的黑色大衣柜。
没有一丝痕迹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悲剧。
燕随垂眸看着光洁的地板:“看来对于被查杀的伪人,系统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这个房间,连带着里面的住户,都被系统无情地格式化了。
“走吧。”燕随拉了拉绳子,单手插在裤兜,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去楼下买早点。我饿了。”
身旁的捷克狼犬配合地抖了抖毛。
虽然对食物没兴趣,但能跟老婆散步显然让它心情不错。
清晨的幸福里小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祥和静谧。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上跳动,空气中飘着一股刚出炉的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掩盖了下水道里反上来的一丝腥臭。
“呼哧……呼哧……”
一阵沉重且规律的喘息声从不远处的单双杠活动区传来。
燕随侧目看去。
正是昨天傍晚那个自称腿脚不好的中年男人。
他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手里依然拄着摩挲得发亮的木棍拐杖。右腿看起来还是很僵硬,每一步都要在左边好腿的支撑下费劲地往前拖。
看样子是正在晨练。
看到燕随牵着狗出来,男人停下脚步,抬起那张看着老实巴交的脸,用毛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热气腾腾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露出了个憨厚的笑。
“哟,小伙子,起这么早遛狗啊?”
“嗯,它醒得早,闹腾。”燕随停下脚步,总是冷淡的漂亮眸子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善意。
他自然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插入001号颈后的鬃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001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撒娇声。
男人用拐杖撑着身体,捶了捶后腰:“昨晚楼上闹哄哄的,睡得还成吗?”
燕随笑着回答:“是挺吵的。三楼大半夜不睡觉,连夜把家都搬空了。您也是,腿脚不方便还能坚持晨练,身体素质真好。”
男人苦笑一声:“哎,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得练嘛。我这腿老是疼得厉害,出来走两步活动活动血脉,也是为了晚上能睡个整觉。”
燕随垂下眼帘,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男人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前胸,以及看起来有些萎缩的小腿肚子。
他的手不轻不重地在狼犬硕大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下一秒,001号低沉懒散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装的。”他语带戏谑,“活动筋骨?确实挺活动的。这老东西昨晚可没闲着。”
大狗趴在地上,看似乖巧地任由燕随撸毛,眯起暗金色的竖瞳。
昨天他在男人身上留下的黑雾忠实地记录了一切。
“凌晨两点到四点这老瘸子可忙得很,直接从阳台翻出去飞檐走壁了,在五号楼和六号楼之间蹿得比猴子还快。”
他仅靠一根木棍做支点,在外墙防盗窗上如履平地地跳跃穿梭,几乎趴遍了每一层窗户。
“他还去撬了物业办公室的锁,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个惯犯。”
哪里是什么无害的瘸腿大叔?分明是一头极力伪装的老狐狸。
“昨天和我们搭讪,也不是什么邻里和睦。”燕随看着男人手里的拐杖,“他在试探。”
如果没猜错,这应该也是一件杀伤力不俗的系统道具。
“锻炼身体是好事,您注意膝盖。” 燕随拉紧了牵引绳,礼貌颔首,“我家这狗饿了,脾气躁,我得带它去买点吃的,别一会儿真咬人了。”
“好好好,快去吧。”男人乐呵呵地侧身让开路,目光在他们擦身而过时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老婆,想不想把他办了?这老小子的积分肯定不少。”
走出去十几米后,001号在脑海里磨牙霍霍。
“不急。”燕随迈步走向早餐摊,空气里油条的香气稍微缓解了他的饥饿感,“能从系统那里薅到积分的家伙,都是我们的盟友。”
不得不说,能在大清早喝上一杯现磨甜豆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燕随咬着吸管,牵着001慢吞吞地走在幸福里小区的小道上,藏在刘海碎发下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经过一夜的混乱,有多少正常人消失了?又有多少东西悄无声息地顶着他们的脸住了进来?
走过4号楼的时候,燕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留意过三楼的左户人家,记得那儿昨天米黄色的窗帘半掀。而如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被胶带从里面封死缠紧。
但窗框上居然挂着一个鲜艳得刺眼的红色肚兜,在风里张扬地晃荡,透着股诡异的生机。
“换人了,现在的住户不喜欢光。”001号懒洋洋地跟在燕随脚边,在精神链接里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好听。燕随咬了下吸管,视线向隔壁5号楼。
209室的阳台门开着,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
他的动作很暴躁,握着牙刷的手极其用力,似乎大早上就生了很大一扬气,硬质刷毛摩擦牙齿的声音很大,频率很快。
男人突然弯腰,猛地往洗手池里吐了一口。
“噗。”
一大团鲜红粘稠的血沫混着白色的牙膏沫飞溅在玻璃上,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细碎肉渣。
男人直起腰,对着镜子呲了呲牙,神情气愤地伸手去抠发红的牙龈,嘴里骂骂咧咧:“靠……牙龈又出血了。能报工伤吗?”
燕随没多看,只是牵着狗继续往前走。
前面106室的防盗门里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咚!咚!咚!
剁菜声沉重有力,每一刀都像砍在带肉的大骨头上,连带着骨髓都被震碎。
普通人家谁大清早起来剁骨头啊?吃这么奢侈。
透过油腻腻的厨房窗纱,隐约能看到一个系着围裙的瘦小背影正高高举起大砍刀再重重落下,灶台上溅起的红色斑点越来越多。
001号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燕随喝掉最后一口豆浆,将纸杯投进垃圾桶:“看来虫卵又孵化了不少。”
就在这时,前方小花园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
“我说了我不吃我不吃!!你听不懂吗?!”
昨天傍晚在仰卧起坐架子上吃饭的女人,今天依然坐在那里。
她换了件墨绿色针织开衫,依然是很老旧的款式。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手里紧紧攥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正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五官狰狞地扭曲在一起,对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买的什么菜?啊?我问你买的什么菜!又是粥!又是炖茄子!软趴趴烂乎乎,吃进去像在嗦鼻涕!”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用另一只枯瘦的手狠狠拍打着黄色的铁架子,发出哐哐的声响。
“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明明和我一样都爱吃猪脆骨!你到底是谁?!你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气冲冲地一把挂断电话,神经质地抓挠着铁质的健身器材,看上去非常焦虑。
她气喘吁吁地坐了一会儿,似乎还是觉得不解气,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膨化小零食塞进嘴里,“咔嚓”一声狠狠咬碎,脸上这才露出满足又陶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