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2章 关于辨别真假监护人的正确方式(存疑)

作者:三重风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001号缓缓移开捂着小兔子眼睛的手。


    “没劲。”男人撇了撇嘴,“那些鬼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哦不对,老婆,我没说你。”


    他感觉到怀里的小团子不满意地蹬了蹬腿,连忙低头用下巴去蹭那两只软乎乎的长耳朵讨好:“你是最快的,谁也没你快。”


    尽说些废话。


    燕随的红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墙角紧闭的衣柜。


    之前钻进去的小男孩,到现在都一声没吭。


    他伸出短短的前爪,在那只一直护着他的大手虎口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黑漆漆的柜门。


    “叽。”


    去看看。


    “要去那儿?”001号挑眉,看着怀里指点江山的小毛球,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真爱操心。”


    黑色的雾气瞬间凝实,高大的身形出现在卧室中央。001单手把小兔子护在胸前,另一只手随意地挥散了周围残留的阴气,大步走到衣柜前。


    黑色的雾气在他指尖缭绕,化作无形的手。


    “让我看看……小朋友藏哪了。”


    没有了红绳的束缚,那扇柜门本就没法关得很牢。


    黑雾刚触碰到门把手,柜门就发出“吱呀”一声,向两边缓缓滑开。


    001号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下意识地抬手想遮挡怀里小兔子的视线。


    但燕随的两只前爪早就扒着他的虎口,探头探脑地看了过去。


    小男孩就在衣柜,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小小的身体挤在上吊女尸跪着的双腿之间,像一个渴望回到母亲子宫里的胎儿。


    但他的头却无力地耷拉在胸口。


    他已经死了。


    他的脖子上,死死缠绕着一圈又一圈鲜红的毛线绳。


    像一条长长的脐带,又像一个注定的轮回,紧紧地、深深地勒进了小男孩细嫩的脖子里,几乎切断了气管。


    而女尸干枯青黑的手,僵硬地垂了下来,死死地搂住了男孩的脖子。


    太过用力的拥抱,最后变成了死亡的巢穴。


    燕随的视线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他竟然在笑。


    眼距过宽的恐怖的脸上,先前的怨毒和诡谲已经消散了。此时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发自内心的解脱的微笑。


    他把脸贴在女尸冰冷的胸口,双手死死抱着女尸干枯的腰,像是终于在方寸之间的黑暗棺材里,在母亲冰冷的怀抱和窒息的红绳中,在永无止尽的噩梦尽头,找到了他并不温柔的妈妈。


    “荡秋千……”


    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孩子梦呓般的呢喃。


    原来……他是在期待。


    期待自己也能挂上去,和妈妈一起,在这个漆黑得谁也找不到的柜子里,永远地荡下去。


    ·


    在元仔先天就发育得有些畸形的小脑袋瓜里,世界的构成很简单。


    灰色的楼道,白眼的邻居,和总是输钱却总不服输的妈妈。


    那些阿婆和叔叔们都往他身上吐口水,叫他傻子,叫他野种,说他妈是卖身还要立牌坊的烂货。


    元仔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词,他只知道他们都不喜欢他。


    只有妈妈不一样。


    别人都说他脑子有病,只有妈妈不说。


    虽然妈妈也不怎么抱他,大多时候都在那张绿色的麻将桌上像打仗一样吆五喝六,把家里搞得烟雾缭绕。


    有时候还为了让别的“叔叔”进屋,把他像赶小狗一样赶到楼道里罚站。


    可是元仔知道,妈妈爱他。


    在赢了钱的深更半夜,即使醉醺醺的,也会记得给他点一份加了双倍肉的外卖的女人,是爱他的。


    在楼道里叉着腰,把那些骂他是“傻子”“野种”的邻居喷得狗血淋头,还要顺便往人家门上吐口痰的女人,是爱他的。


    会把新买的大一号红色运动服胡乱套在他身上,骂骂咧咧地说一句“穿新衣服,别给老娘丢人”的妈妈,是爱他的。


    日子本该一直是这样。在这个混乱又充满噪点的世界上,妈妈是唯一的安全堡垒。


    只要躲在妈妈身后,这栋楼里所有的恶意都伤害不到他。


    直到那一天,总是慢半拍的元仔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个阴天的下午,妈妈输了很多钱,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明明还是最熟悉的俗气大红唇,还是那身有些起球的廉价睡衣,声音也还是沙哑的烟酒嗓。


    但是妈妈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上劣质又温暖的香水味和油烟味不见了。


    元仔嗅嗅鼻子。他在小区东边死水沟里闻过这样的味道,在下雨的夜晚一点一点蔓延上来的生土的湿冷腥气。


    那天的妈妈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从那天起,家里再也没有来过客人。


    总是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却充满人气的妈妈不见了。


    以前家里总是很热闹,很多陌生的叔叔进进出出,带着满身烟酒臭味。


    但后来,再也没有客人来敲门了。


    妈妈甚至不开灯,客厅却越来越吵。妈妈没日没夜地坐在客厅那张早就有些摇晃的麻将桌前,麻将声哗啦啦地响。


    黑暗里,元仔只能听见永无休止的洗牌声。


    元仔一开始很高兴。因为妈妈不出门了,就一直陪着他了。


    可是慢慢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坐在黑暗里搓麻将的那个人,真的是妈妈吗?


    虽然声音一样尖利,骂人的词汇一字不差,身形轮廓在阴影里看着也没区别。


    可是……当楼道的声控灯偶尔亮起时,他能够看到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出来,僵硬机械地在空中抓牌。


    一下、两下。


    动作幅度大得离谱,关节几乎都要被甩脱臼了。


    是“妈妈”的手,指甲上涂着她最爱的猩红蔻丹。


    可元仔记得,妈妈的手因为常年洗衣服和摸牌,指关节很粗大,皮肤也很粗糙。但这只手很光滑、很白、很细长,指甲红得像是正在往外渗血。


    违和感冰冷地缠住了元仔的心脏。


    他开始害怕那个坐在客厅里的背影。


    妈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也没有喝过一口水。


    外卖盒子在门口堆成了山。里面的饭菜早就馊了,发霉了,流出了黄色的臭水,蛆虫在里面肆无忌惮地繁衍。


    “妈妈”就坐在垃圾堆中间,不上厕所,不睡觉,不知疲倦地推牌、摸牌。


    “二条……胡了……”


    “三万……碰……”


    “自摸……哈哈哈……死鬼……”


    每一句语调的高低、每一次停顿的呼吸,元仔都很熟悉。


    因为相同的字眼在一天或两天后,就会开始新一轮的重复。像一盘卡了带的录音带,在死气沉沉的房子里一遍遍回放。


    那是谁?


    那个穿着妈妈衣服、顶着妈妈发髻、用着妈妈声音的东西……到底是谁?


    元仔抱着膝盖缩在地毯上,越来越害怕。


    她……好像不是妈妈。


    有个东西披着妈妈的皮,住在他们的家里,假装成妈妈还在的样子。


    妈妈去哪了?


    元仔开始长时间地躲在卧室里,躺在又脏又旧的红地毯上,眼泪无声地流进耳朵里。


    他好饿,也好怕。


    他点上蜡烛,不停地祈祷,祈祷那个会给他买肉吃、会骂走坏人的妈妈能推门进来,把外面那个怪物赶走,把他从这个永无止尽的噩梦里救出去。


    直到今天。


    咔……吱呀……


    细微的声音,突然从他侧边传来。


    元仔睁开全是红血丝的眼睛。


    声音是从那个立在墙角的黑色大衣柜里传出来的。


    这个倒了不知道几手的衣柜是妈妈拿带着体温的钞票,从清早的集市上淘来的。


    很老、很旧,门总是关不严,会自动弹开。妈妈嫌烦,就找了一根红色的粗毛线,在把手上缠了好几圈,把它死死缠住。


    “门坏了……老是弹开……”那是妈妈最后一次跟他说话,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关不住……要出来了……”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要出来了?


    现在,他躺在地毯上,正好能透过衣柜最下方、两扇门板之间那条无论如何也合不拢的缝隙,往里看。


    柜子里黑乎乎的。


    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衣柜的吱呀声,轻轻晃动。


    像是……一双脚?


    惨白的、没有穿鞋的、脚尖绷直的脚,正碰撞在柜子里的黑暗中。


    脚背时不时轻轻擦过柜底的木板。


    沙……沙……


    元仔愣愣地看着,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拼命地侧过脸、再侧过一点,直到把脸完全贴在地毯上,视线透过那个缝隙,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脚踝上,有一块他熟悉的烫伤疤痕。那是、那是妈妈前年为了给他煮面,不小心被开水烫到的。


    是妈妈……吗?


    妈妈……在柜子里?


    妈妈为什么在柜子里荡秋千?


    “咯吱……咯吱……”


    妈妈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睡裙,拴柜门的红毛线一路延伸套在了她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


    她直挺挺地跪在衣柜狭小的空间里。因为高度不够,她的腿向后折断了,呈现出祈祷的姿势。


    外面麻将声还在响,粗鲁的笑骂声穿透门板:


    “快点出牌啊……死鬼……输光了拿命抵……”


    元仔的脑子嗡的一声。


    妈妈在柜子里。


    那外面打牌的人……是谁?


    让人窒息的恐惧感慢慢抚上了元仔的后背。他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那条窄窄的缝隙。


    就在这时,柜子里的那双脚突然停止了摆动。


    咯吱……咯吱……


    脚消失了。


    紧接着,一双暴突的红色眼球,慢慢地、慢慢地从柜门底下的缝隙里……探了出来——!


    柜子里的妈妈俯下了身,脖子被拉伸地无限长。红毛线深深勒进妈妈早已腐烂的皮肉里,摇摇欲坠地几乎要断掉。面皮青紫,布满了尸斑,舌头长长地耷拉出来。


    妈妈在看他。


    妈妈在里面……妈妈一直都在这儿,在这个狭窄、窒息、不见天日的柜子里陪着他。


    她不知道已经在里面挂了多久了。


    也许就是在那个输了钱的阴天,也许是在外卖还没发臭之前。


    红毛线套进她的脖子,外面的怪物把真正的妈妈塞进了这个黑柜子里!


    “妈……妈……”


    难怪家里这么臭,难怪这么冷。原来妈妈在柜子里,她一定很挤,一定很孤单。


    这时,缠着柜门的红绳不知为何全断了,软趴趴地掉在地上。


    柜门被“啪”地一声打开!


    “呜……”元仔从地上爬了起来。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大,那个怪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利。


    “元仔……开门啊……是妈妈啊……”


    “是客人来了吗……”


    不!那是假的!外面的妈妈是假的!


    元仔手脚并用,疯狂地冲向黑色的衣柜,一头钻了进去。


    “我不怕……”


    元仔流着泪,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他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乖巧微笑。


    柜子里很黑很挤,味道很呛人,但他不嫌弃。


    他小心翼翼地钻进妈妈冰冷僵硬的怀抱里,跪坐在妈妈干枯的小腿上。就像小时候每一个打雷的夜晚,他都要这样钻进妈妈怀里一样。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但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还没完全散去的廉价香水味,令人安心。


    他伸出双手,环住了妈妈的腰,抓住了那根从尸体脖子上垂下来的红毛线。


    真好。


    终于不用害怕了。


    这一刻,外面的麻将声似乎远去了,邻居的辱骂声也听不见了。


    “荡秋千……”


    他感觉有一双僵硬冰冷的手垂了下来,穿过黑暗,死死地、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是拥抱吗?


    红毛线收紧,深深勒进稚嫩的皮肉里。


    空气被阻断了。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窒息的痛苦只是一瞬间,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温暖和眩晕,以及永恒的宁静。


    妈妈……在抱我。


    她带我一起荡秋千了。


    “睡吧,元仔。”


    会永远在一起。


    在这个柜子里,再也不出去,再也不分开了。


    在陷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秒,元仔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妈妈就在这儿。”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