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随红通通的兔子眼盯着衣柜里那对拥抱着走向死亡母子。
悲剧落幕,红毛线连接了生与死的两端,却尚未能够完成今晚的投票任务。
几秒钟后,窝在001号掌心里的燕随缓缓转过小脑袋,两只耳朵若有所思地耷拉下来。
他看向身后一脸淡漠的001,抬起爪子指了指衣柜,又指了指外面。
“叽。”
不是他们。
精神链接里的声音冷静而笃定:“这对母子是这个屋子的原住民,是被困在这里的可怜虫。”
他们是受害者,是被吃掉的那一方,而不是任务要找的混进人群、披着人皮的厉鬼。
那这东西的本体到底藏在哪里?
得搜。
但若是让001号抱着他走,接近一米九五的视角只能看到个大概,根本注意不到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阴毒细节。
燕随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食物残渣和头发丝纠缠而成的污垢。
作为一只还没人家拖鞋大的垂耳兔,下地走路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在这地面上踩上哪怕一脚,他都感觉自己会得爪气!
燕随伸出软绵绵的小爪子,理直气壮地拍了拍男人的虎口,然后两只耳朵并在头顶画了个圈,做了一个“起飞”的耳势。
“叽!”
001号看着手心发号施令的小祖宗挑了挑眉,暗金色的竖瞳滑过一丝纵容,宠溺地勾了勾唇角:“要飞?”
“遵命,我的院长。”
一缕浓郁的黑色煞气顺从地从男人修长的指尖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交织、凝实、铺开,编织成了一张巴掌大小、边缘还泛着流动黑火的黑色小飞毯。
飞毯稳稳当当地停在燕随的爪边,很有弹性地晃了晃。
“专属座驾,仅此一家。”001号轻轻把燕随放在了飞毯上,“要是觉得硬,我再给你加层软垫。”
燕随踩了踩脚下。黑雾稳稳当当,还自动根据他的体温调节了舒适度,暖烘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满意地动了动耳朵,趴了下来,把两只前爪搭在黑雾边缘。
“走,那边。”燕随小爪子一挥。
冲!
小飞毯“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在拥挤肮脏的房间里灵活地穿梭,钻进沙发底下,掠过积灰的窗台。
001号迈着长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视线始终落在飞来飞去的白色团子上,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不得不说,这个视角确实能看到很多常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这里的环境太糟了。
柜顶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轻轻一踩就能留下梅花印,散落着不少剪下来的指甲。
角落里堆满了死老鼠的骨头和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发票,还扔了一只红色高跟鞋,鞋跟上粘着某种深褐色的干涸污渍。
沙发缝隙里塞满了全是牙印的铅笔头和一团一团黑色头发团,以及用指甲刻出来的一道道代表日期的划痕……
燕随嫌弃得鼻子都要皱歪了,一边飞一边还得时刻小心自己的白毛不被蹭脏。
最后,燕随指挥着他的专属座驾,飞到了客厅正中央。
巨大的麻将桌孤零零地立着,刚才那几个看不见的“人”就坐在这里,不分昼夜地打牌。
黑雾飞毯载着他,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麻将桌下方的阴影里。
桌底的空间狭窄昏暗,几把椅子的腿像怪异的森林一样憧憧竖立着。
这里的馊臭味最重,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沟里,某些软体动物拖着腐烂的尾巴爬行后留下的粘液味,熏得燕随不得不伸出一只耳朵捂住自己的鼻子。
燕随的眼睛眯了起来,强化后的视力让他看见桌子底下粘着很多早已干硬的口香糖和蜘蛛网。
与此同时……有一块地方很奇怪。
飞毯悬停。小兔子直立起上半身,几乎要贴到桌板上,瞪大了红宝石般的眼睛仔细辨认。
那一小团东西就在桌板的最中心,乍一看像是受潮发霉后长出来的一小块青苔。
乌青色、毛茸茸,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桌板的反面,还在往下滴着黄绿色的粘稠液体。
它的表面并不平整,有着不规则的细密纹理,还在随着某种节奏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青苔?
谁家桌子底下会长这么厚一坨青苔?
好奇心和探究欲让他趴在黑雾毯子上,又凑近了一点。
“咕叽……”
就在这时,那团青苔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水声。
燕随的长耳朵猛地一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厌恶感和危机感瞬间炸开!
这哪里是什么青苔!
这是成千上万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线虫,浑身通透发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抱团,死死纠缠!
它们在蠕动,在互相吞噬,在疯狂地用微不可见的口器啃食着木板,分泌着半透明的粘液,试图把更多的虫卵黏合上去。
因为数量太多太密挤得太紧太紧,远远一看才像是毛茸茸的苔藓。
“吱吱……”
细微得只有兔子听力才能捕捉到的摩擦声从虫团里传来。
外层的蠕虫开始像疯了一样蠕动、翻涌,一张极小的人面皮突兀地浮现在虫团表面!
眼珠还在转动,对着燕随眨了一下。
“叽——!!!”
这猝不及防的恶心画面冲击得燕随头皮炸裂,SAN值狂掉。
还没来得及经过大脑思考,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燕随本能地操控着飞毯向后猛撤,但他太慌了,再加上在桌底空间狭小,飞毯失去平衡翻转了过来。
小白兔在空中一个翻身,连耳朵都吓飞了起来,后腿用力一蹬空气,一个后仰大跳,猛得向后方弹射出去。
“噗。”
一声闷响。
他没有摔在脏兮兮的地板上,而是撞进了一个早已在身后等候多时的温暖怀抱里。
001号一直跟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看到小兔子炸着毛飞出来,立刻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这颗受惊的糯米团子。
“怎么了?”
001号有些好笑地低头,两只手捧住连耳朵都吓得打结的小团子,大拇指熟练地安抚着一背脊炸开的兔子毛,“怎么吓成这样?看到什么了?嗯?”
燕随两只爪子死死抱住001号的大拇指,把整张脸都埋进男人温热的掌心里疯狂地蹭,试图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视网膜上擦掉。
太恶心了……
眼睛脏了……
要洗眼睛!现在就要!
“叽叽叽叽!!”
小白兔愤怒地用后脚猛踹001号的掌心,一只有力的耳朵直挺挺地指向麻将桌底。
001一只手在虚空一抓,一团黑火直接出现在指尖,照亮了桌底。
“……草。”
看清那玩意儿的瞬间,深渊之主的笑容也不由僵了一下,毫不掩饰的恶心和杀意涌了上来。
“我说怎么这么臭……原来是个虫窝子。”
001号把燕随紧紧捂在怀里,动作轻柔地顺着那一层炸开的兔毛,从后颈一直顺到颤抖的尾巴尖:“好了好了,别气,这就给你烧了去晦气。看把我们院长恶心的……这破副本的卫生条件真是差得令人发指。”
他一边哄着怀里气得叽叽叫的小毛团,一边缓缓抬眼,暗金色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桌底,在虚空中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轰!
一簇漆黑如墨的深渊火焰猛得从地底钻出,瞬间包裹住了麻将桌背面的那一团乌青色蠕虫球。
“呲呲——!吱——!”
桌底下传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数万条细小的生命在高温下爆裂炸开。
噼里啪啦的脆响连成一片,“青苔”在火焰中疯狂扭曲、膨胀,炸出一团团腥臭的黄绿浆液,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蛋白质味弥漫在整个301室。
燕随把脑袋埋在001的臂弯里,屏住呼吸,两只大耳朵严丝合缝地盖住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黑火舔舐过每一寸污秽,以死肉为食的乌青色蠕虫在深渊的业火中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化为一缕缕青烟。
“嗯?”001号挑了挑眉,手腕一翻,操纵着最后一缕黑雾探入火焰中心。
待火光散去,地上没有剩下灰烬。黑雾裹挟着一个小小的物件飘回了001号的面前。
那张薄如蝉翼的人面皮上五官俱全,还在细微地抽搐。
001五指微收,浓稠的煞气将那张诡异的小面皮死死禁锢在一个漆黑的半透明圆球里。
燕随稍微探出头,红眼睛隔着黑雾盯着那张皮看了一会儿。
因为脱离了虫群的支撑,这张皮萎缩得厉害,只有半个婴儿巴掌大小。皮质发黑,湿哒哒地往下淌着黑水,五官却清晰可辨——
是一张极度痛苦扭曲的中年女人的脸。
嘴大大地张着,嘴角有被撕裂的痕迹,眼眶空洞洞的,里面塞满了没烧干净的虫卵壳。
虽然这张脸已经扭曲变形,但燕随还是认出来了。
正是301室女主人的样子。
小兔子动了动鼻子。
这张脸皮上,除了尸臭味和虫子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臭水沟的味道。
脑海中的精神链接亮起,传来了燕随冷静的分析:“这些虫子不是普通的寄生虫,学名尸水蛭,依靠死人的血肉和怨气为食。”
燕随抬起小爪子,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它们需要在极度潮湿、阴气极重且常年积水的死地才能孵化。301室虽然脏,但太干燥了,养不活这种东西。”
001号秒懂:“你是说,这些虫子不是屋子里长出来的?是被带进来的?”
燕随毛绒绒的小脑袋点了点。
可能是在某个下雨的天气里,这家的女主人经过了某个常年不流动、积攒了无数落叶、垃圾、腐烂生物的阴暗水沟,不小心将这阴险的小虫子带进了这个家。
小虫子藏进了麻将桌底下,在这里筑巢、繁衍,一点点蚕食掉原本的住户。
“懂了。”001号心领神会,“也就是说,我们得去找个又湿、又臭、最好还埋过死人的烂泥坑。”
“是这样吗?小兔侦探。”
一人一兔对此达成了高度一致的行动纲领。
001号像提溜垃圾袋一样提着关着人面皮的黑雾球,转身大步走出了301。
小兔子安安稳稳地趴在他的颈窝。
夜晚的小区更加阴森。
大部分楼栋都已经黑了灯,路灯也坏了一半,只有“幸福里社区”的掉漆招牌还在路灯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风吹过破旧的防盗窗和树枝,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燕随的小鼻子耸动了两下:“那边。”
他在001的颈窝里转了个身,长耳朵直直地指向小区的最东边。
那个方向的风,吹在绒毛上都带着股粘腻的湿意。
001乐得像个代步车一样载着他的小兔侦探指哪打哪。
越往东走,脚下的路面就越潮湿。水泥路面逐渐消失,变成了泥泞的土路,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荒凉,像是烂尾楼和拆迁区的交界处。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叶边缘锋利如刀,挂满了露水。
而在杂草丛生的最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像是臭鸡蛋混合着死老鼠的浓烈臭味。
燕随立刻把脸埋进了001号的衣服里。
终于,在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后,001号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儿。”
前方没有路了。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隐藏在居民楼背后的臭水沟。
水面呈墨绿色,上面漂浮着油腻的绿藻、塑料垃圾、翻着白肚的死鱼,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貌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水面上不断地翻涌着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倒映着岸边歪歪扭扭的枯树,像一个个张牙舞爪想把人拖下水的鬼影。
“咕嘟……咕嘟……”
而在浓稠的绿水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条像水草、又像头发一样的黑色丝状物,正在随着水泡的翻涌而缓缓招摇。
在这烂泥塘一样的岸边,有一串串湿淋淋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各个单元楼的方向。
这些脚印里……全都在蠕动着刚才那种细小的乌青色虫子。
“找到了。”
001号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封印着人面皮的黑球:“一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