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卧室那扇薄薄的木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
“元仔呀……”
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轻柔缓慢地近乎诡异。
“元仔……跟谁说话呢?”
女人在门外慢悠悠地问,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有些长:“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不介绍给妈妈认识认识?”
地毯上的小男孩发出一声被踩断了脖子的濒死幼猫般短促的尖叫。
他根本不敢回答门外那个“妈妈”的话。
小小的身体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只受惊的蜘蛛一样发了疯似的爬向那个敞开的黑色衣柜。
哪怕那里空间狭窄逼仄,哪怕他的脸不得不贴上女尸早已冰冷僵硬的灰白色小腿。
他一头钻进了女尸跪着的双腿之间,蜷缩在阴冷黑暗的柜底,瑟瑟发抖。
他死死抱住女尸僵直下垂的脚踝,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拼命地从里面去拉柜门。
“救我……妈妈救我……”他对着那具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尸体哭喊。
吱呀——砰!
衣柜门被他从里面死死拉上。
最后一丝缝隙合拢,隔绝了视线。
卧室里只剩下那圈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顽强地跳动着昏黄的光。
“咦?没人吗?”
门外的东西没有听到回答,似乎有些困惑。
“嘻嘻……嘻嘻嘻……”
这次不再是女人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刻意模仿着小孩子的尖细语调,带着明晃晃的恶意和调笑:“胡说八道……我明明听到了呼吸声,很急,很快……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耗子。”
“怎么不开门呀?是不是害羞了?”
声音又变了,变成了一个尖锐嘶哑的老太太的声音:“不请自来的客人……都是最没礼貌的东西……”
门外的声音不断变换着男女老少的声线。
仿佛刚才那一桌子打麻将的人此刻全都把脸贴在了这扇脆弱的木门上,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窥视。
最后变成了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嘈杂嗡鸣,像是十几个人正贴着门板窃窃私语:“在哪呢……在哪呢……我想看看……给我看看……”
隐身衣下,玩家握着匕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里。
他背靠着门后的墙壁,尽可能地放轻呼吸。
他看了一眼隐身道具的剩余时间。
还剩最后两分钟,理论上门外的东西看不见他。
但被无数双眼睛隔着门板注视的寒意,还是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
他握紧手里的匕首,屏住呼吸,弓起身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这只是普通的卧室木门。挡不住那些东西,但同样……也挡不住他!
拼了。
只要在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利用隐身的时间差冲出去,冲到客厅的大门口,就能——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客人。”门外的声音极其阴冷,“既然你不开门……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三。”
玩家猛地抬起匕首,刀尖对准了门板,眼底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狠戾。
只要它们敢进来,哪怕是拼着道具报废,他也要先下手为强!
“二——”
敲门声骤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烈到让墙灰扑簌簌直落的疯狂撞击!
“嘭——!!!”
“开门!!!”
“既然进来了……就别走了!!陪我们打牌!!陪我们摸牌!!!”
整扇木门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砸得凹陷了进来!
根本没有数“一”。
那个东西根本没耐心玩倒计时的游戏。
砰!砰!砰!
砸门声如狂风暴雨般落下。老旧的门框在震颤中洒下灰尘,木屑四溅,弯曲的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尖叫声、怒骂声、怪笑声混成一团,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像是地狱的饿鬼进食前狂欢。
“该死!”玩家暗骂一声,身形微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冲锋准备。
轰的一声巨响,门锁彻底崩断!
薄薄的门板再也支撑不住,被一股巨大的怪力硬生生从墙上轰了下来,重重地拍在地板上,激起一片尘埃。
门开了!
烛火被门风带得剧烈摇晃,瞬间拉长成诡异的形状,把房间里的影子扭曲得像魔鬼乱舞。
玩家屏住呼吸,匕首就要刺出——
但是……
门外,空空如也。
在那片依旧黑得像浓稠墨汁的客厅方向,空空荡荡。
没有骂骂咧咧、猩红指甲的女人,没有素质低下的彪形大汉,没有鬓发斑白的诡异老妇。
……竟然什么都没有。
只是现在,居然看得清黑暗中央那张孤零零立着的麻将桌。
四张椅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面上刚才还被打得震天响的麻将牌整齐码放着,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
“没人?”玩家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刚刚是谁在砸门?
刚刚是谁在说话?
一股阴冷穿堂风从空荡荡的客厅吹进卧室,吹灭了地毯上那圈微弱的蜡烛。
黑暗降临的瞬间。
001的一只手捂住了怀里小兔子的眼睛,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啧。”
他在精神链接里轻嗤了一声:“别往上看,老婆。”
玩家还在疑惑惊恐地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试图寻找敌人的踪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头顶上方。
在这个老旧、低矮、离地只有两米五不到的客厅天花板上。
密密麻麻的“人”,几乎填满了整个天花板。
它们正四肢扭曲、违背重力地吸附在上面。
打麻将的男人,骂街的女人、还有许许多多没见过的脸色发青的住户。
它们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天花板上,几十张惨白的人脸全都向下低垂着,脖子拉得老长,脑袋垂在半空中,像一片倒吊的尸林。
001号的手掌松松垮垮地罩在怀里那团毛绒绒的眼前。
但这根本挡不住某位疯人院院长旺盛的求知欲和职业操守。
燕随实在太好奇了。变成只有巴掌大的幼体之后,他的心态好像也发生了某种幼稚的返祖趋势。
他动了动粉嫩的鼻尖,两只毛茸茸的小白爪子不知死活地扒拉着001号的食指和中指,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两边硬生生掰开了一条指缝。
红宝石般的兔子眼珠子,悄咪咪地凑过去,顺着那条缝隙往外偷瞄。
小兔子全身反骨,越不让干什么,就偏要反着来。
于是燕随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眼看去,燕随浑身蓬松的软毛瞬间炸成了一颗白色的海胆。
老旧斑驳、渗着水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诡笑的脸挤在一起,像某种群居的昆虫卵。脖子软趴趴地垂下来,随着微弱的气流无声晃动。
太脏了。太恶心了。
“叽!”
燕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洁癖和密集恐惧症同时爆发,小兔子瞬间松了劲,闪电般缩回了爪子。
不仅如此,他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地用两只前爪抱住001号那两根刚才被他扒开的手指,用力把它们按回原位,把自己这双受到了严重精神污染的兔子眼盖得严严实实。
还不够。
他在001号温热的手掌心里拱了拱,把脑袋埋进男人的掌心,两只长耳朵紧紧贴着脊背,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没有缝隙的球,只留个圆滚滚的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不想看。
脏了眼睛。
得洗洗。
“呵……”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低笑,胸腔共鸣的震动顺着掌心传到了燕随颤抖的小身板上。
001号自然察觉到了掌中爱人的小动作。
他垂下眸,被这一连串规规矩矩又怂得理直气壮的动作萌得心肝发颤,心底破坏欲和保护欲混杂的病态情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非要看。”男人低下头,黏糊糊地用鼻尖亲昵地去蹭小兔子的长耳朵,嘴唇贴着那一点点细软的后颈毛亲了又亲,像个有着肌肤饥渴症的大型犬,“早就跟你说了别看……现在知道恶心了吧?”
燕随感觉自己的后颈毛毛都要被舔湿了。
“不过没关系。”001声音暗哑,指腹轻轻摩挲着燕随柔软的脊背,“老公给你挡着。闭眼,乖。”
在一屋子的厉鬼环绕中,他毫无压力地享受着把心爱之人捧在手心里的隐秘快感。
燕随根本不想理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小爪子隔着衣服狠狠挠了挠001的胸口示意他闭嘴。
而此时,正处于生死边缘的资深玩家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道具倒计时。
【幽灵雨衣剩余时间:00:15】
如芒在背的第六感让他冷汗直流。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匕首,掌心里全是汗水。
空荡荡的门口像是一张巨兽的大嘴,看似没人,但他绝不相信那些东西真的消失了。
它们一定在某个地方虎视眈眈。也许在门后,也许在墙里……
但无论如何,不能在这死胡同一样的卧室里坐以待毙!
必须冲出去,冲到防盗门那里,只有逃出这个该死的301房间才有一线生机!
玩家咬了咬牙,眼神一厉。
“……趁现在……”
拼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没有丝毫犹豫。趁着最后十几秒的隐身时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卧室里冲了出去!
“不管你们在哪里……”
他的双腿爆发出极限的速度,一边狂奔一边死死盯着前方几米外的防盗门。
近了!
那扇门就在眼前,只要几步就能跨过去!
头顶一阵阴风扫过他的头皮,凉飕飕的,像是有女人的长发掠过了他的额头。
但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那扇生锈的铁门,拼尽全力伸出手去拧门把手。
“咔哒。”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就在这一瞬间,他手腕上的倒计时归零。
【隐身失效。】
如同水波纹般覆盖在他身上的透明屏障“哗啦”一声碎裂,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身形彻底暴露在了客厅中。
与此同时,卧室上方那片死寂的尸林里,十几张倒吊着的惨白人脸,齐刷刷地转动了眼球。
数十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同时锁定在了那个刚刚拧开门锁、半只脚已经踏出门槛的活人背影上。
“嘻……”
就在玩家推开门,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脸上刚要露出狂喜表情的那一刻。
一张倒挂着的人脸,毫无征兆地垂下来,正好挡在了他的脸和楼道之间!
鼻尖对鼻尖。
“找——到——你——了——!”
生死一瞬!
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让玩家的身体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与倒吊女人脸鼻尖对撞的前一秒,他猛地沉下膝盖,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得向后仰倒。
反手紧握的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狠厉的银光,带着破风声直取女鬼僵硬发青的脖颈!
“呲啦!”
匕首划破了惨青的死皮,冒起一阵黑烟。虽然没有流血,但割破皮革一样的触感让女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倒吊的头颅条件反射地向上一缩。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档!
千钧一发之际,玩家借着后仰的惯性,腰部核心发力,整个人像一块被甩出去的肥皂,贴着满是污垢的地板,险之又险地从女鬼悬空摇晃的身体正下方滑了过去!
阴冷的长发扫过他的鼻尖,尸臭浓烈地令人作呕。
“滚开!!”
玩家不敢呼吸,一脚蹬在门框上借力,连滚带爬地冲出了301的防盗门,向着楼道深处狂奔而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嘻嘻……跑得好快呀……”
女鬼更加兴奋地怪笑了起来:“不想和我玩吗……为什么要跑呀……”
她嗖的一下钻出了防盗门,倒吊的头颅挂在半空,眼白翻动,鲜红的大嘴咧到了耳根,沿着楼道的栏杆疯狂蜿蜒追去。
“跑吧……跑快点……”
凄厉的笑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吸附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鬼影也像潮水一样跟了出去,只剩下敞开的防盗门在阴风中吱嘎作响。
卧室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