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号捡起随着燕随变小而啪嗒掉落,此刻正在地板上装死的[ID缺失]。
[ID缺失]显然被刚才的大变活人给吓得处理器过载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好半天才颤巍巍地浮现出一个晕头转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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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废物点心。”
001号毫不客气地用手指弹了弹它的外壳:“留在家里看家。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从下水道或者插座里钻进来……”
他冷笑一声,留下一串引人遐想的省略号。
到底有什么后果你说啊!你快说啊![ID缺失]在心里默默流着宽面条泪。
他只是个废物算盘……他不具备守家的技能点啊可恶!
001把PDA往布满灰尘的茶几上一扔。
“我不……”芯片刚想唯唯诺诺地打字抗议。
一只雪白的小毛爪子从001号的领口探了出来,安抚性地对它挥了挥。
“叽。”
听话。
[ID缺失]只能默默熄屏装死。
001号把门反锁,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颈窝里、正试图用两只短前爪扒拉着衣领往外看的小白兔,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整理好衣领,确保把怀里热乎乎的小团子护得严严实实。
“抓紧了,我的院长。”
他身形一散,黑雾翻涌,将这抹惹眼的白色完全裹进阴影里,顺着502室破旧的门缝无声地滑了出去,像水银泻地般流过楼梯间,悄无声息向三楼潜去。
虽然之前他已经留了一缕黑雾附着在那个男孩的鞋跟上钻进了屋,但这个标记只能定位,不能回传实时画面。
要赶在规则中所说“业主群投票”之前揪出披着人皮的厉鬼,还得亲自下去看看才能放心。
三楼。
那扇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紧闭着。
哗啦啦——哗啦啦——
洗牌的声音极其响亮,伴随着男人的粗鲁叫骂和女人的尖利笑声,隔着厚厚的铁门震动小兔子灵敏的耳膜。
黑雾顺着门缝最细微的空隙渗透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一股让人反胃的馊饭味扑面而来。
混杂了洒在地上的陈醋味,油脂长期氧化后的哈喇味,饭菜发酵后的泔水味,阴暗处墙皮受潮的发霉味……以及人挤人太久没洗澡的酸臭味。
001号显出身形,隐匿在玄关的阴影里,一只手护着怀里被臭味熏得直打喷嚏的炸毛小兔。
燕随崩溃地把小脑袋往001号的锁骨窝里埋了埋,小爪子抓着兔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被这屋里的味道和动静闹得头皮发麻。
屋里漆黑一片。
客厅伸手不见五指,厚重的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点光。
但客厅中央的麻将桌上却传来极其亢奋的打牌声。
“二条!”
“碰!”
“哈哈哈胡了!给钱给钱!”
“晦气!再来一把!”
粗鄙的男声在耳边炸响,麻将牌在桌面上“哗啦啦”地被推倒又重新码起,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明明看不见,他们是怎么打牌的?
燕随的兔耳朵轻轻动了动。
他听到……门口的位置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微声音。如果不是他听觉灵敏,很容易就会被洗牌声掩盖。
还有别的“东西”进来了。
001号眯起金瞳,向后退了半步,完美地融入黑暗。
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手脚并用,屏住呼吸,像只壁虎一样无声地贴着门框滑进来。
应该是个同样盯上了这间屋子的谨慎玩家。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速干衣,反握一把匕首,身体紧贴墙根,步伐极其轻盈。每一步落下都像猫科动物般先用脚尖试探,然后无声压实。
在这个全无限流震撼首发的临时副本里,敢在这个点单枪匹马摸进NPC家里探查线索的,绝对是个狠角色。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个房间的混乱程度。
这家的女主人虽然对外骂骂咧咧,但在家显然极不爱收拾,邋遢程度超乎想象。客厅的地板上堆满了成山的外卖盒、易拉罐和垃圾袋。
黑暗严重干扰了这位玩家的判断。
就在这人侧身想要避开地上一个易拉罐时,脚踝突然被缠在一起的破烂塑料绳绊了一下。
重心一偏。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扶墙,反而凭着极佳的核心力量强行扭腰,试图在空中稳住身形。
但他的手肘还是不小心刮倒了旁边墙根处一摞半人高的外卖盒山。
紧接着,“哗啦——!”
无数个装着馊饭剩菜的塑料盒子稀里哗啦地塌了下来,饭盒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残羹冷炙泼了他一身。
易拉罐被砸扁和塑料相互碰撞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喧闹中虽然算不上大,却还是显得极为突兀。
完了!
这样的声音,就算是普通人都能听得见,更别说在鬼怪四伏的副本中……如果这群东西真不是人,肯定会马上冲过来把他撕了!
玩家心脏狂跳如雷。
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他就地一滚,用极快的速度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同时手中的匕首横在胸前,眼神冷厉地锁定了麻将声传来的方向。
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已经做好了先下手为强的准备。
然而。
一秒,两秒,五秒过去。
客厅中央热火朝天的麻将声,竟然连一瞬间的停顿都没有。
“八万!”
“杠!”
“哎呦你手气真臭……”
“快点出牌啊,磨蹭什么呢死鬼!”
搓麻将的声音依旧清脆,推倒骨牌的声音连绵不绝,粗俗的调笑、赢钱的大笑、输钱的咒骂自顾自地继续。
好像这帮人完全是聋子,或者太过沉迷于牌局,根本不在意家里是不是进来了贼,也不在意门口是不是翻了一地的垃圾。
之前在楼道里破口大骂的女人此时也在黑暗中怪笑着:“快出牌快出牌……我要自摸了……”
黑暗中,玩家冷汗浸透了后背,更加握紧了匕首。
——不对劲。
就算赌徒打上头了,人的本能也不会对这么大的噪音毫无反应。除非他们打得太投入太上头,天塌了都顾不得别的。
但是……如果看不见,他们怎么看牌?怎么知道别人出的是八万还是二条?
玩家慢慢向后退了两步,尽量不想惊动那张诡异的麻将桌。
虽然觉得哪里都是破绽,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搜查线索,而不是在这个完全黑暗的不利环境里跟一桌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硬拼。
他绕过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试图往房间深处摸去。
就在这时。
吱呀——
极轻的一声合页摩擦响。
玩家猛地抬头,匕首对准了声音来源。
只见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房间最不起眼的墙角位置,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也许是杂物间,或者是卧室。
小木门被推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一片暖色调的昏黄烛光,在漆黑的客厅里幽幽地渗了出来。
在那条窄缝的最底端,透出了一角红色的地毯。
001号还想在这个难得的黑暗角落里多赖一会儿,享受一下把毛绒绒的小小燕随私藏在衣服里的快感。
“去。快去快去快去。”
线索就在眼前,躲在他领口里的小白兔不耐烦了。
他之前还觉得狼犬模样的001真有了点犬科的习性。现在他自己变成了兔子,竟也不由自主变得更加暴躁没耐性起来。
燕随从领口探出一只软乎乎的长耳朵,像条小鞭子一样轻轻扫了扫男人的和突出的喉结,又用粉嫩的肉垫无声地拍了拍他的颈侧。
痒酥酥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遵命。”
001号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那只作乱的耳朵。
他没有实体,整个人化作一团无定形的黑雾,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贴着天花板滑行,闲庭信步。
黑雾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透着烛光的卧室。
卧室很小,不到十平米,窗户被黑布封死,没有床。地上铺着一张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暗红色地毯,图案是一圈圈扭曲的眼睛。
地毯周围整整摆着一圈高高低低的白蜡烛,足有几十根。
火焰跳动着,却没有多少温度。
烛泪流了满地,凝固成蜿蜒诡异的形状。
在楼道里像蜘蛛一样乱爬的小男孩,此刻正躺在地毯中央。
他仰面朝上,身体挺得笔直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边,双脚并拢。
乍一看像是死了。
但他睁着眼睛。那双眼距过宽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瞳孔扩散,神经质地抽搐着。
燕随抖了抖耳朵,从领口探出半个小脑袋,红眼睛眯了起来。
男孩的嘴唇正快速开合,吐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梦呓般的低语。
声音太碎了,混杂在外面震耳欲聋的麻将洗牌声中几乎听不见。
小兔子悄悄掀开一点厚厚的长耳朵。
“荡秋千……荡秋千……”
孩童嗓音尖细。
“荡高高……荡低低……”
“风吹吹,绳子晃……妈妈在荡秋千……荡秋千……”
秋千?
在这个只有几十平米的破居民楼里?
门外的玩家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进,还是不进?
门里这个孩子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但这种诡异的祭祀感,让他本能地想逃。
“富贵险中求。”玩家咬了咬牙。
他必须拿到线索才能确认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斗篷——【幽灵雨衣(剩余次数1/5)】。
这是一件非常珍贵的S级潜行道具。
他咬了咬牙,为了保命,不想赌也得赌。
为了线索,拼了。
披上斗篷的瞬间,他的身形在空气中融化、消失,连呼吸声都被暂时屏蔽。
玩家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
他避开了地上的蜡烛,慢慢靠近了小男孩。
走近了才发现,这孩子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身体虽然仰躺着,但头极其别扭地向左侧偏着,侧脸紧紧贴着地毯。他的脖子几乎要拧断,上面青筋暴起,。
那双眼白极多的眼睛,正极度惊恐畏惧地死死盯着房间角落的一个方向。
仿佛只要他眨一下眼,那边就会有什么东西扑过来吃了他。
“……荡秋千……高高挂,脚不着地……”
那里立着一个刷着黑漆的老式双开门大衣柜。
衣柜分上下两层,底下那一半的木门紧闭着,把手被一根红色的毛线死死缠绕了好几圈,像是里面锁着什么绝不能放出来的恶鬼。
“荡秋千……荡秋千!!”
地上的小男孩声音突然拔高!
声音凄厉无比,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嘶力竭,甚至一度盖过了客厅里震耳欲聋的“碰!胡了!”的声音。
“荡啊!!一直在荡!!停不下来!!!”
“荡得高!踢到脸!好疼啊!!”
他在尖叫,身体开始在地毯上像通电一样疯狂弹动。
玩家心跳如雷。
衣柜里……一定有东西!
隐身时限在飞快流逝。机会要是错过了……可就真浪费这最后一次的隐身机会了!
玩家鼓起勇气,一步步挪到了那个大黑衣柜前。
红绳子太难解开,他直接掏出匕首“刺啦”一声割断。
玩家伸出手,扣住了衣柜的把手。
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开——!
吱嘎——
老旧的合页发出痛苦的呻吟。
柜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陈年尸臭味混杂着樟脑丸的味道瞬间喷涌而出!
“我靠……!”玩家捂住了嘴。
燕随也嫌弃地把鼻子埋进了001的脖子里。
下半层的衣柜里没有挂衣服。
空间太小了,只有一米五高,甚至挂不下一件成人的大衣。
但里面……挂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因为衣柜的高度不够,她是跪坐着吊在里面的。
脖子上套着红色的毛线绳,绳子死死勒进肉里,挂在衣柜顶部的横杆上。
膝盖离地只有几厘米,双腿无力地拖在柜底的木板上,双手呈极其痛苦的抓挠状垂在身侧。
她的头歪向一边,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眼球爆裂。青紫色的脸已经干瘪,依然狰狞地凝固着临死前那一瞬的窒息与绝望。
因为柜门被猛地拉开,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这具跪着的吊死女尸,就像一个坏掉的风铃。
她顺着那股气流,在狭窄的柜子里吱扭、吱扭地……
微微晃了起来。
咯吱……咯吱……
绳子摩擦横杆。
咚、咚。
她跪着的膝盖,有节奏地撞击着柜门内侧的木板。
唰——唰——
死灰色的光脚板在柜底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前……后……前……后……
她在摇晃。
她在这个狭小、黑暗、甚至伸不直腿的柜子里,在这根勒死她的红绳上……
荡、秋、千。
“嘻……妈妈在荡秋千……”
地上的小男孩还在哭着念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一直荡……一直荡……”
玩家吓得差点叫出声,手里的匕首都要拿不稳了。
女人吊死在柜子里。而孩子被困在蜡烛阵里,透过柜门窄窄的缝隙,看着里面妈妈的尸体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客厅外嘈杂震天、热闹非凡的洗牌声、叫骂声、大笑声……
突然全部戛然而止!
整个301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衣柜里上吊的女尸。
还在随着惯性,吱扭——吱扭——
愉快地……荡着秋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