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的漆面泛黄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笔画粗犷的符咒被泥点子盖了一层,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每一层拐角处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脏兮兮的感应灯泡,摇摇欲坠。每上一层楼,都要用力跺脚才能让灯泡亮起惨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剩饭的酸气,炒菜的油烟,还有莫名违和的香火味。
“三楼……”
燕随数着台阶,声音有些虚浮,额头上渗出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一手扶着冰冷的水泥墙壁,几乎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身旁健壮的狼犬身上。
001号走得很稳,一身紧绷的肌肉成了最坚实的靠山。
他时不时侧过头,湿润的鼻尖拱一拱燕随垂在身侧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噜声,急切又强作镇定地安抚他的燕随。
“呼……累死了……”燕随小声抱怨。
“背你?”001号立刻凑过来,拱着燕随的后背。
“……不用。”燕随拒绝,“五楼……马上就到了。”
刚转过三楼的缓步台,一阵奇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咚。咚。咚。
听上去像是双脚并拢,从高处跳下砸在水泥台阶上,紧接着鞋底拖过地面发出摩擦声。
一节一节。
一蹦一跳。
燕随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抬头。
昏黄的灯光在三楼通往四楼的转角处投下一片阴影。
扶手栏杆的缝隙里,倒着探出来一张小孩的脸。
是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拉链头已经掉了。
他面无表情,双手双脚反过来抓着楼梯上层的栏杆,脑袋从栏杆缝隙里垂直吊了下来。
眼睛眼距极宽,眼白多眼黑少,此时因为重力而充血通红,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一人一狗。
“嘻……”
小男孩咧开嘴,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尖细乳牙,口水顺着向下弯折的嘴角流下来,滴答一声落在水泥台阶上。
“大狗狗……”小孩声音尖细,“黑色的……大狗狗……我要……”
“嗷呜——!!!”
001号瞬间炸了毛。
狼犬猛地向前一步,庞大的身躯死死挡在燕随面前,背脊弓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喉咙深处滚出沉闷如雷的咆哮。
獠牙森森,暗金色的兽瞳里杀意沸腾。
“哇……”那小孩居然更兴奋了。
倒挂着身体突然动了。
他四肢着地,身体正面朝上,手腕和脚踝呈现出骨折般的九十度扭曲,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手脚并用地顺着楼梯飞快地爬了下来!
骨骼错位的咔咔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三楼的平台。
001号忍无可忍,刚要暴起。
就在这时——
“吱呀——”
三楼右侧那扇贴着褪色倒福字的防盗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叫魂啊!你个杀千刀的死仔又发什么神经!谁家死人了这么叫唤?!让你下去买包盐你给我死哪去了?在楼道里又叫又笑的,撞着你老娘的客人怎么办?!”
一声尖利刻薄的叫骂声,伴随着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香烟味,从门缝里猛得撞了出来。
哗啦啦——哗啦啦——
麻将牌在桌上热火朝天地疯狂碰撞洗牌,夹杂着几个男人模糊不清的调笑和骂娘声。
漆黑的门缝里不见人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只隐约能够看到一只夹着香烟、指甲猩红的手在抖烟灰。
“还有外面的!带畜生出门也不把嘴堵上?!吼什么吼?!把我牌运都吼没了!晦气!!”
“也不看看几点了!这楼又不隔音,养狗还是养爹啊?!遛狗遛得乱七八糟,管都管不住!还有没有素质?教不好自己的狗,你就应该把这畜生绑了,送到老娘家来——老娘家的烧猪还没到货呢!”
(宝宝们养狗确实要记住牵绳、不扰民哦。同时遇到问题要好好沟通不要随便骂人,要有素质。这边完全是为了剧情服务,勿喷。)
她口齿不清地骂着,句句粗俗难听。
趴在地上的小孩听到女人的骂声,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神极度恐惧。
“吃饭了元仔!!还不滚进来?!等着老娘把你剁了当下酒菜吗?!”
女人最后吼了一嗓子,语气狠戾。
“来……来了……”
被点名的小男孩像只受惊的蟑螂,维持着诡异的四肢反向着地的姿势,嗖地一下顺着墙角爬进了半开的门缝里。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001号竖瞳中金光一闪。
一缕黑雾如法炮制,黏在了小男孩的一只鞋后跟上跟了进去。
嘭!!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麻将声、骂声、烟味,在关门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热闹嘈杂都只是幻觉。
只有声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滋滋闪烁。
“呼……”
燕随长出了一口气,刚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反扑,让他身形晃了晃。
他甚至来不及去探查这个怪异的住户,不过幸亏001还算机灵。
“走。”
他拍了拍狗头以作嘉奖。
001号转身用结实的身体撑住燕随,一步一顿地带着他往五楼走。
五楼。502室。
漆皮剥落的防盗门紧闭。门锁有些旧,表面几道刻痕像某种可疑的符号。
低血糖和过度消耗让燕随掏钥匙的手都在抖。
冲锋衣口袋里自动刷新的钥匙手感冰冷,末端有一块很深的污渍。
钥匙插入锁孔,旋转。
咔哒。
老旧的弹簧锁发出清脆的开启声。
门开了,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味扑面而来。
燕随再也撑不住了,几乎是半摔半倒地跌进了屋里。
001号迅速挤进去,用背把门顶上,然后转身用一身暖烘烘的皮毛,接住了摇摇欲坠的爱人。
门板隔绝了楼道微弱的光线,屋内陷入一片混沌昏暗。
昏沉。
令人心慌的低血糖眩晕感不但没有缓解,脑子反而越来越沉重,每一根神经都像被封死。
身体里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哀鸣,血液流速变慢,连带着体温都在急速下降。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天花板上的霉斑旋转、扭曲,变成了嘲笑他的鬼脸。
“唔……”
燕随难受地蜷缩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皮毛。
001号焦躁地呜呜叫,巨大的狼头顶开燕随的手臂,湿漉漉的鼻子焦急地在苍白的脸颊上蹭来蹭去,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板。
它能感觉到,背上这具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
明明是这么大一个活人,此刻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就在这时,挂钟的秒针咔哒一声,重重地跳过了数字18。
18:00。
逢魔时刻已至。
异变突生!
001号突然感觉到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猛地抓住他的脊梁骨和四肢百骸,骨骼噼啪作响,视角像拉面条一样猛得拔高!
四肢在黑雾的包裹下迅速抽长,爪子变得修长,指节分明。野兽的色盲视觉消退,色彩重新涌入眼帘。覆盖全身的银灰皮毛褪去,变成了一件舒适柔软的黑色毛衣。
他摔在地板上,单膝跪地,手掌撑着,宽肩窄腰,每一根肌肉线条都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
001号顾不上高兴自己恢复人形,猛地直起腰,第一时间伸手去捞怀里的人。
“老婆,你没……”
手抓了个空。
原本被他护在怀里的燕随,虽然清瘦但有着温热体温的大活人——
不见了。
身体、温度、衣服,全都无影无踪。
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凭空蒸发了。
“燕随?!!”
001号的竖瞳缩成针芒,久违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
“系统!!!”
001号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咆哮,周身的黑雾瞬间炸开,几乎要掀翻这个破旧房间的房顶:“你把他弄哪去了?!”
咚!
充满愤怒的闷响突然从他的头顶上传来,打断了疯狗濒临崩溃的咆哮。
像是有人拿着很小的鼓槌,往他的天灵盖上狠狠地敲了两下。
沉甸甸的。
一团温热的东西,正蹲在他的头顶。
“……?”
001号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慢慢向着自己的脑袋顶上摸去。
没敢用大力气,连呼吸都放轻了。
入手是一团……
云朵?棉花糖?
软得不可思议。
毛绒绒的,热乎乎的。仿佛没有骨头,暖烘烘的长绒毛手感好得惊人。
那团东西被他的手碰到后,非但没躲,反而更加生气地在他的手掌心里蹬了一下腿。
紧接着。
“叽——!!”奶凶奶气的叫声。
气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那团东西死死抓住了001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在他的天灵盖上发泄式地狠狠跺脚。
001号把那团东西抓了下来,捧在手心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终于看清在自己头顶作怪的罪魁祸首。
“……草。”
哪怕是见惯了大扬面的深渊之主,此刻也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被萌得肝颤的脏话。
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正坐着一只巴掌大小、耳朵长得过分的雪白垂耳兔。
它真的太小了,雪白的绒毛蓬松地炸开,缩在001掌心里就像是一团白色的糯米滋。
两只长长的耳朵因为身体变小了显得格外巨大,几乎垂到了爪子边,此时正随着它的呼吸一颤一颤。
粉嫩的小鼻子正快速翕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盛满了滔天的怒火,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显然气得不轻。
“……老婆?”
001号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叽!”
与此同时,精神链接里传来燕随崩溃又愤怒的的一声——
“滚呐!”
他的脸面,他的尊严,他身为院长的高贵矜持,他的一些美好的品质纯洁的灵魂……
都碎了——!!!
“老婆?”001号的声音激动过度地发颤,“是你吗?”
问问问!就知道问!
自己没有眼睛看自己没有脑子想啊!
掌心里的小白兔愤怒地呲了呲两颗微不可见的小门牙。
它抬起一只粉嫩的小前爪,毫不客气地对着001号凑过来的俊脸虚空挥了一拳。
气势足足有两米八。
“咕!!”
废话!
“我靠……”
001号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有点晕眩。
太……太犯规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001号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去戳了戳兔子圆滚滚的肚皮。
指尖陷进了柔软的绒毛里,小白兔被戳得晃了一下,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掌心里。
这下它更生气了,四脚并用地抱住001号作恶的手指,张开三瓣嘴,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并不疼。哪怕它用了全力,也就是给001号挠痒痒的程度。
“呵……”
001号低笑出声,暗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能溺死人的温柔。
燕随:……
烦死了!
小白兔气呼呼地转过身,用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雪球一样的短尾巴不开心地一抖一抖。
燕随也快疯了。
他刚才觉得头晕,然后身体一轻,视角变了,眼前的世界瞬间无比巨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这个刚才还是狗、现在变回人的混蛋抓在了手里盯着看!
羞耻感让他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但是……身体本能让他忍不住想要去蹭那个热源。
手掌真的好暖和,而且是001号的味道。
001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18:05。
“老婆……”
001号喉结剧烈滚动,暗金色的眸子里爆发出令人胆寒的亮光。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把这团雪媚娘捧高,脸埋进手掌里,在软绵绵的绒毛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我的妈呀……这也太香了……”
001号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慨,甚至想把脸埋进去不出来:“这、这脚垫……是粉的?”
他伸出指腹,恶劣地按了按小白兔粉嫩嫩、软乎乎的后脚掌肉垫。
“噗叽。”
兔子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忍无可忍地——
邦!
一后腿狠狠踹在男人的鼻梁上。
“唔。”001号不痛不痒,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劲儿还挺大。不愧是我老婆,变小了也这么凶。”
“叽叽叽!!”
滚啊混蛋!
小兔子在他手里挣扎。
001号得寸进尺地用大拇指去揉燕随平时随意不给碰的兔耳朵根,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抓,扯过一缕黑雾化作的小毯子,轻轻盖在那团发抖的绒毛上。
“别怕。我在这儿。”
001号把变小了的爱人揣进自己的颈窝。
那里正好能让小兔子趴在他的颈侧,贴着他汩汩流淌的动脉。
“换班了,燕院长。”
男人抚摸着乖乖趴好的小团子,目光望向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幸福里小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接下来的长夜漫漫,该轮到我来清理门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