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燕随眼皮一跳。
洁癖的本能在疯狂拉响警报,燕随的身体僵硬地后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虎口卡住捷克狼犬咬合力极强的下颚骨,拇指和中指死死抵住狼犬两颊的软肉,修长的手指用力收紧,一把扣住了毛茸茸的大狗头。
“想都别想。”
燕随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把你舌头缩回去……你的口水太多了!”
“唔——!!”
捷克狼犬被捏住了命运的腮帮子,威风凛凛的帅脸被迫变形,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低吼。
001不但不恼,反而借着身为动物的优势,顺理成章地丢掉了以前的偶像包袱,开始不要脸地耍赖。
这头肩高腿长、看起来能一口咬断成年人脖子的猛兽,顺着燕随手上的力道,软趴趴地把沉甸甸的大脑袋整个砸在了燕随的手掌心里,使劲乱蹭。
原本撑在燕随肩膀上的爪子软了下去,巨大的身躯像没骨头一样往燕随怀里滑。两只威风凛凛的三角立耳耷拉成了飞机耳,贴着脑门。
“呜呜……呜……”
嗓子里挤出黏糊糊、湿漉漉的呜咽声,听起来惨极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暗金色的竖瞳水汪汪地半耷拉着,时不时偷看燕随一眼,再把腮帮子上的肉更用力地往燕随手心里挤,活像只还没断奶就被恶毒家长虐待的巨婴。
“老婆你好狠的心……我现在可是狗!狗想舔主人是天性!”
脑海里的精神链接吵翻天。
“你不让我亲,我就不起来。你不让我舔,我就一直叫,还要在地上打滚……让全小区都知道你虐待宠物!”
燕随:“……”
燕随嘴角抽搐了两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掌被温热的毛发和皮肉蹭得发烫。
这到底是谁惯出来的赖皮狗?
就在一人一狗僵持不下,燕随忍无可忍,准备把这只根本不乖的坏狗物理静音的时候。
“嗒、嗒、嗒。”
一阵极不规律的拖沓脚步声混着硬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单元楼林立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的中年男人正顺着小区破败的水泥路慢慢走过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有些谢顶,面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手里提着一袋刚买回来的廉价挂面。
明明正值壮年,身材也算壮实,走路的姿势却奇怪。
右腿应该有些残疾,每走一步都要极其费力地拖动一下,一瘸一拐,全靠腋下一根已经磨得有些掉漆的木拐杖支撑着身体重心。
燕随扣在狗嘴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变成了温柔的抚摸,俨然一副温和无害、有点腼腆的年轻租客模样。
“哎呀,这狗真俊呐。”
男人慢慢挪到了他们跟前,脸上挂着邻里之间热络又略显疲惫的笑容。有些浑浊的眼睛先在威慑力十足的狼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燕随脸上。
“个头真大,看着怪吓人的。这是不听话了?”
“是啊。”燕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在又要开始龇牙的狗脑袋上警告性地拍了一下,“家里养的狼犬。看着凶,其实是个傻的。刚才非要闹着吃地上的脏东西,正教训它呢。”
“难怪刚才老远就听见它在哼哼唧唧的。”
燕随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无奈又宠溺,揉了揉001号的后颈皮:“这狗东西被我惯坏了,闹脾气不肯走。让您见笑了。”
“呜呜呜……嗷呜……”
001号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扮演成被家暴的小可怜。
巨大的身躯往燕随腿上一靠,一爪子能拍碎防盗门的狗爪子轻轻搭在燕随的小臂上,脑袋死命地往燕随怀里钻,喉咙里发出千回百转的哭腔。
你在看谁?别看这老男人,看我!看我!
瘸腿男人被狼犬这副黏人的样子逗乐了。
“哈哈,这狗挺通人性的,这是跟你撒娇呢。”
男人被勾起了谈性,把挂面换了个手提着,和燕随唠起了家常:“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喜欢养这种大狗。不过小区里老人小孩多,你可得拴紧了。这要是吓着人……咱们这幸福里小区什么都好,就是物业可不太好说话。”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新搬来的吧?我看你面生。”
“对,刚搬来没两天。”燕随维持着刚刚好的腼腆礼貌,手不得不一直安抚着怀里躁动不安的大狗——001号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腰窝,又痒又热。
“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燕随点头,“刚下班,赶着回来遛狗。”
男人的目光在捷克狼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对……对,早点遛早点回。带着这狗倒是安全……小伙子住几楼啊?”
燕随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眼神依然清澈:“五楼。叔叔您呢?”
“我啊……”男人指了指前面,“我住一楼。腿脚不好,爬不动楼梯。”
他有些自嘲地敲了敲自己的腿:“这几天变天,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要是像你们年轻人这么利索就好喽。”
燕随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是得注意保养。天快黑了,叔叔您早点回去歇着。”
两人的对话无比自然客套,除了燕随怀里那只狗的戏越来越多。
“汪!”
001号猛地叫了一声,充满压迫感的低吼震得男人手里的拐杖都抖了一下。
他很蛮横地把脑袋插到两人中间隔开,把燕随往后挤。
然后001仰起头,毛茸茸的大脑袋使劲儿去拱燕随垂在身侧的手,嘴里发出急促又黏腻的哼哼唧唧。
“哎哟,这狗急了。”男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似乎真有点被吓到,“行了行了,不耽误你遛狗。这天黑得快,小区里路灯坏了好几个,早去早回吧。”
“不好意思啊叔叔。”燕随一脸歉意地对男人笑了笑,拽紧了牵引绳,手背青筋微凸,像是真的在费力控制一只不听话的猛犬。
“这家伙确实到了点就要疯。那我先带它去遛遛,不然晚上又该拆家了。”
他紧了紧手里的牵引绳,假装用力地拽了一下:“走了,别闹。”
“哎,行,行。那你慢走啊,注意安全,天要黑了……”
男人摆摆手,也不多话,拄着拐杖慢慢吞吞地转身,朝着一楼最东边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防盗门挪去。
燕随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化为一片平静。
他垂下眸,修长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001号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指尖在毛茸茸的耳根后方点了一点。
001心领神会。
一缕极细、极淡,在夕阳阴影下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雾,顺着001的爪尖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像一条游动的小蛇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游走,顺着缓缓关闭的防盗门缝隙,钻进瘸腿男人的家里。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视线。
燕随这才低下头,看向正疯狂用尾巴抽打他小腿、试图引起注意的巨型狼犬。
“行了,别演了。”
燕随有些疲惫地松开绳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只是个正常路人。……至少现在看起来是。”
“路人怎么了?”001号的声音充满控诉,“你刚才对他笑了三下!还不允许我亲你!”
“我要在树上撒尿圈地盘!我要在整个小区都标上我的味道,省得那些不长眼的邻居老来搭讪!”
大狗气势汹汹地拽着燕随就要往旁边的绿化带冲。
燕随:“……”
他是真的累了。
毁灭吧。
他拉紧绳子,有些崩溃地看着这只不仅外形变了,连智商和行为模式都在向哈士奇靠拢的深渊之主。
“001,你不是真的狗。请你记住你的身份。”燕随咬牙切齿。
“我不管。”
大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变脸变得比变天还快,又耍赖不走了,暗金色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快点起来,还没逛完。”燕随无奈地拉了拉牵引绳。
幸福里小区不大,总共也就五六栋楼。
水泥路面开裂,夹着青苔。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就算是大白天也一股压抑的灰色调。
此时天色将晚,小区里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惨淡的橘黄色灯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而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怪。
这会儿是饭点,因此小区里走动的人并不多。
燕随牵着狗漫步在蜿蜒的小径上,眼睛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角落。
看上去很正常,在竭力粉饰太平。
4号楼三楼左边那户人家没有开灯,拉着厚重的米黄色窗帘。
而窗帘的右下角正无声地掀起。
就像是……那里蹲着一个人,手指抠弄着窗帘的一角,从极小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不过,很难判断到底是一个伪人正趴在窗帘后面,还是一个过分谨慎、尚未摸清楚副本状况的可怜玩家。
燕随移开视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楼层。
再往前走,是小区的公共健身器材区。
单双杠已经生锈了,漫步机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在黄色的仰卧起坐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路灯,穿着一件有些抽丝的大红色碎花衬衫,头发枯黄,在脑后随便挽了个簪子。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纸袋子,低着头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送。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大概是坚果或者薯片一类的零食。
女人吃得很专注,两个腮帮子一下一下鼓动着。
似乎察觉到了燕随,女人转过头来。
她长着一张清秀的脸:“……遛狗啊?”
燕随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嗯,遛狗。你也才下班?”
“下班……?”女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屁咧,资本主义不让我们下班。”
燕随深以为然。
“在路上买了撒了香辣粉和梅子粉的炸肉条,刚走到楼下……就接到老板电话喊我回去加班。”女人恨恨地咬了一口纸袋子里的食物,“我淦!!!”
直抒胸臆之后,她低头继续吃饭。
001莫名其妙的醋劲又上来了,喉咙里溢出低低的轻吼,往前爆冲一小段,想要带着燕随赶紧走。
绳子瞬间绷紧。
燕随没什么力气地被迫快走几步,反手在狗脸上推了一把。
这一巴掌轻得像抚摸。
“别乱冲。”燕随的声音很轻,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手疼,拽不住你。”
原本弓着身子发狠的捷克狼犬立刻放慢了脚步,眼里的凶光瞬间散了个干净。
牵引绳传来的力度太轻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兽瞳里闪过一丝懊恼。001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体重和爆发力对燕随来说是个负担。
“不冲了……老婆我错了。”脑子里的声音软乎乎的,“我们慢点走。”
老婆累了。老婆手疼。
该死。
大狗夹起尾巴回过头,正好看到燕随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常年冷白的脸此时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抓着绳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青。
001紧紧贴着燕随的小腿外侧,用宽阔温暖的脊背去蹭燕随的手心,想要帮他托住一点牵引绳的重量。
又走了一段。
心慌气短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燕随停下脚步,有些难受地按了按胸口。
他本来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再加上连续几个副本的高强度精神力输出……
眼前一阵发黑,连地面的水泥纹路都开始晃动。
“歇……歇一下。”
燕随指了指路边的木头长椅,也来不及嫌弃上面有点灰,直接坐了下来,把大部分重量都卸在了椅背上。
“……怎么了?”
001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从未有过的慌张。
大狗两条前腿扒着长椅,后腿站立,把自己硕大的上半身凑到燕随面前。
“哪里难受?”
狼犬温热湿润的大舌头忍不住想要舔燕随苍白的脸颊,帮他恢复点血色,但被燕随无力地偏头躲开。
001号不敢造次,只能硬生生把高了半个身位的狼头挤进燕随的怀里,充当一个有着恒定高温和毛绒触感的巨大靠枕,让燕随可以完全把重量卸在自己身上。
“靠着我。”001号在脑海里急切地说,“靠着我能舒服点。我的能量可以分给你。”
燕随没逞强,把自己有些发冷的下巴搁在了一堆软乎乎的后颈鬃毛里,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001不敢动了。
大狗竖起耳朵警惕地监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尾巴小心翼翼地绕过燕随的脚踝,把他圈在自己身边。
温暖的源头缓解了眩晕。
“001。”燕随的声音有点飘,手指无意识地插进狼犬厚实的颈毛里,梳理着狼犬耳后的毛发。
真实、温暖的触感让他心悸的感觉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次变成狗……系统没给解释吗?”
“没。”大狗哼唧了一声,舒舒服服地任由燕随撸毛,“破系统抽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它可能是觉得把我的力量限制在动物体内,就能防止我再像之前那样把副本毁了吧。”
它用大脑袋蹭了蹭燕随的脸颊。
001对这个形态其实并不怎么排斥。只要能跟着燕随,是人是狗都无所谓。
反正这具身体也够强壮,牙齿够锋利,一口咬断伪人的喉咙不成问题。
甚至……这副皮囊还能让他更名正言顺地撒娇和护食。
这种“光天化日把头埋在老婆怀里”,以及“把老婆全身蹭上自己的味道”的行为,搁以前可是会被薄脸皮的燕随骂不知羞耻的。
现在只要哼哼两声就能得逞。
“我觉得挺好的啊,牙口好,跑得快,还暖和。”001抖了抖耳朵,“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争取变个别的?变成你的猫?”
但燕随的心里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不对劲。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次真的只是因为惩罚或者BUG吗?
在无限流的世界里,虽然偶尔会有变成动物的副本,但001号不同。
他是深渊本身,是能够和主神系统分庭抗礼、甚至力量更为恐怖的不可名状。
以前哪怕是受到压制,也最多是被形同虚设地锁起来,或者为了躲避监控变成扣子之类的死物。
像这样完全被塞进一具受到生物本能影响的野兽躯壳里……
这意味着系统的压制力又变强了?
但怎么会呢?他和[ID缺失]刚狠狠摆了系统一道,也算大致探出了系统的深浅。
还是说……001的力量,为了某种代价被削弱了?
那段不存在的记忆,那个镜子里的画面……
燕随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有些复杂地看着这只还在努力用毛发给他取暖的傻狗。
“别多想了。”
感受到燕随紧皱的眉头,001号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顶了顶燕随的下巴。
“老婆放心,反正它锁不住我。”大狗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非常凶残且自信的表情,“它敢把我们怎么样,我就敢把这个小区拆了。我是狗,拆家是天性。”
燕随被他的样子逗得稍微松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狗毛里抽出来,按了按太阳穴:“休息好了,回家吧。大概是有点……水土不服,或者是中暑。”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黑洞洞的窗户。
天彻底黑了。
窗户里面……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