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只有一根尖竹签的空荡荡脖腔,阴毒的视线如有实质,死死黏在燕随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垂涎。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对它来说具有致命吸引力的下颌线。
没有皮肤、滴着污血的大手在空中虚虚地抓握,似乎已经预见到了那颗清冷精致的头颅安在自己脖颈上时的美妙触感。
“好……好啊……”
无头少爷的腹腔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兴奋得浑身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
它想要鼓掌,两只手掌在空中砰砰砰地互相撞击,血水四溅。
“这个好……这个真好……大小正合适……安在脖子上一定很稳……”
“娘……我要这个……就要这个……儿子相中他了!”
它像个讨糖吃的巨婴,在地上撒泼打滚,震得整个灵堂灰尘簌簌落下。
“哎呦!大喜!大喜啊!”
地上的纸媒婆不顾自己脸上融化的五官,一拍地面弹了起来,扯着尖锐的嗓子给隔壁厢房的老太太报喜。
周围的纸人侍女们听了这话,脸上僵硬的假笑都变得无比生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回这样的喜事是什么时候?是一个月前,或者十年前?
那次的新娘也是个如花似玉的活人,反抗地很激烈,打伤了它们半个灵堂的纸人。
但最终还是被它们按在案板上,手脚都钉死。
也是这个夜晚,也是这个时辰。
少爷也是这么高兴。
它抓着那个女孩的头发,像拔萝卜一样把头拔了下来,安在自己脖子上。
女孩新鲜的头颅被作为最贵重的嫁妆,献给这具早就该烂在地里的尸体。
然后就是第二天三更,拜堂成亲。
少爷顶着女孩哭泣的头,女孩顶着空荡荡的脖腔。
交杯酒喝下去,全是血。
新娘温热鲜活的血,被死掉的少爷一口口喝下去,惨白的身子居然重新变得红润。
少爷得了新娘,一时间春风得意。
可是没用。
头是活的,身子是死的。
没过七天,那个头就烂了,脖颈流脓。腐烂的肉汤顺着少爷的锁骨流进胸膛里,把少爷纸扎的心都泡发霉了。
少爷疼得打滚,把头撕碎了扔进河里,再次死在棺材里。然后又是漫长的沉睡,漫长的等待。
头七,头七。
无穷无尽的头七。
永远死不透的新郎,永远活不成的娇娘。
徐府……生生不息、富贵延绵!
“贵人看座——!少爷既然相中了,那今儿个晚上就是好日子。快,请老祖宗的规矩!给新娘子……备妆!”
媒婆没有脸皮的烂脸上也堆出血腥的笑,尖锐的嗓门刺破了灵堂的阴风:“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少爷话吗?还不快伺候新人——沐浴、更衣、正骨!!”
“若是耽误了明日的吉时……老身就把你们统统剪碎了糊窗户!”
话音刚落,阴风骤起。
灵堂深处贴着墙根站的十几个捧着东西的纸人老嬷嬷们,像一群见到了血的白蚁蜂拥而上。
它们的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红绸带、粗麻绳,还有几块看起来就像刑具一样的硬木板。
“请……新人受礼。”
燕随站在原地,冲锋衣的领口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
001号站在他身侧,周身缭绕的黑色煞气已经浓得快要滴出水来。
“老婆……”001号的语气森冷,“它想锯你的头。
他暗金色的瞳孔缩成针芒,死死盯着那几只伸过来的枯瘦鬼手:“那少爷的棺材板是还没躺够是吗?”
燕随伸手,抓住了001想要暴起杀人的手腕。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静地摇了摇头。
通关条件是“头七”。要接触到这个副本的核心,就得入戏。
“别动。”燕随低声说,语带嘲弄,“让它们来。我倒要看看,这点纸糊的道行,能不能折断我的骨头。”
还没等两人交流完,几个老嬷嬷已经飘到了跟前。
“第一道礼——正骨!!”
一个满脸橘皮纹的老嬷嬷裂开黑洞洞的嘴,那张全是褶子的纸脸上露出了慈祥又残忍的笑意。
几个力大无穷的纸人一拥而上。
“新娘子骨头硬……进不了轿子,低不下头……进了徐家的门,就要守徐家的规矩。”
“不吉利……要打断……要压折……”
“肩膀要塌……背要弯……跪在地上才好看……”
无数只冰冷的手按在了燕随的肩膀、脊背、膝盖上。
但无论那些鬼手怎么用力,怎么施加千斤重压,燕随的背始终挺得笔直。
像一杆折不断的枪,又像是一座压不垮的山。
“这不合规矩!只有把骨头打断了,身段软了,才能低下头伺候公婆,才能弯下腰做一手好女红。”
咔哒。老嬷嬷手里拿出一把铁锤。
得把一身的傲骨打碎,把挺直的脊梁敲断,把人揉圆搓扁,变成只会顺从、只会跪地磕头的物件,才叫贤惠,才叫有福!
“找死。”
还没等燕随阻拦,一只覆满黑色咒文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那个拿着铁锤的老嬷嬷的纸脖子。
“咔嚓!”一声脆响。
没有任何废话,001号单手发力,直接把老嬷嬷的脑袋硬生生拧了下来。
“谁敢动他的骨头?”
001号将那颗纸头颅砸在地上一脚踩碎,拦在燕随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群纸人:“人的骨头生来就是硬的,不是给你们这群烂纸折着玩的。谁还想试试?”
纸人们吓得轰然后退。
“行了。”燕随若无其事地整理一下领口,“下一道吧。”
“不讲理……野蛮人……”媒婆在旁边尖叫着,挥舞着红手帕,“不守规矩的新媳妇是要浸猪笼的!来人!上大妆!更衣!”
“第二道礼……更衣!”
无数条鲜红色的长绫从灵堂顶端的横梁上垂落下来,像红色的蟒蛇一样在空中舞动。
那是……一套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
用无数层吸饱了尸油的重磅宣纸,混合着金线和死人的头发编织而成。
衣服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从”字,“德”字,还有“顺”字。
媒婆喊道:“穿上它……穿上它就老实了。”
“一层……里衣锁住魂……”
“二层……中衣封住脚……”
“三层……大袄断了念……”
新娘子哪个不穿嫁衣?带子勒得死紧,领口卡住喉咙,袖子长得垂到膝盖。
腰带是铁做的,裙摆是铅坠的。
走不动路,抬不起手,看不清路。
只能被人牵着走,被人摆布,生不出逃跑的念头。
因为太重了。
重得让新娘子觉得,死了或许都比迈出这门槛要轻松。
红绸如蛇,缠向燕随的腰肢和四肢。
001的黑雾化作利刃悄无声息地割断了燕随背后两根试图勒死人的带子,让燕随能稍微喘口气。
燕随穿着这一身沉重如山的血红嫁衣,脸色在红衣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冷艳。
坐在棺材里的无头少爷迟迟拿不到头,似乎有些急躁了。
“看不清……我看不清……”
它挥舞着双手,像是个还没断奶却残暴无比的巨婴:“快!最后一道!给我照镜子!我要看看是不是活的!是不是好生养的!”
媒婆的声音都激动地颤抖了:“第三道礼……照镜!看看是人是鬼……看看配不配得上徐家的大门……”
灵堂深处的帷幔被缓缓拉开。
一面造型古朴、略有斑驳的巨大青铜立镜,被四个小纸人哼哧哼哧地抬了出来,正对着灵堂中央的燕随。
铜镜表面并不光滑,镜面模糊不清,上面似乎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水雾。
“过来……照照。”媒婆的声音异常阴森诡异,“照一照,看看是人是鬼。看看身上干不干净,看看命够不够硬。”
“照了镜子,把魂魄留一半在镜子里,就能过往生桥,进徐家坟了……”
无论夫家是人是鬼,是烂肉还是一把灰,新娘子都要在镜子前把自己剖开来展示,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是鲜活的,是完美的。
如果是鬼,就用桃木剑钉死。如果是人,就准备放血供养夫家。
这镜子从来只照新娘,不照新郎。
哪怕新郎是个没头烂了的尸体,那也是少爷,是天。不许看,不让看。
新娘就算是天仙,也得在这镜子里被挑拣出二两骨头来。
这也是规矩。
规矩、规矩、规矩,全是规矩。一道一道,把活生生的人封在死板的规矩里不能呼吸。
“看……”媒婆凑过来,“看仔细了……”
燕随的目光落在青铜镜上。
001号想挡在他身前:“别看,这种镜子通常都是摄魂的。”
“没事。”燕随推开他,向镜子走去一步,“这应该就是‘往生镜’。想要找到破局的关键,必须得看。”
他站在了青铜镜前。
镜面上的雾气因为活人的靠近而缓缓流转,然后逐渐散去,露出了镜中的画面。
出乎意料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并不是此刻套着嫁衣的燕随,也没有照出身后的灵堂和满地纸人。
镜子里……是一座桥。
一座横跨在无尽深渊之上的断桥。破败不堪,只能容一人通过。
桥下是翻滚的黑色岩浆,桥上是灰色的迷雾。
一个满身是血、黑发凌乱、浑身都是黑色符文和冲天黑雾的男人,正抱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随时会崩塌的桥面上。
那个男人有着一双即便隔着镜子,也能感受到疯狂与绝望的暗金色竖瞳。
是……001?
他看起来太狼狈了,身上布满了伤口,黑色的血液一路滴落在桥面上。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把怀里的人护在胸口,生怕漏了一丝风进去。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垂下来一只无力苍白的手。
燕随看见了……自己。
浑身浴血,脸色灰败如纸,双眼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生命力正在疯狂流逝,躯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破碎状。
镜子里的画面没有声音,但001胸口剧烈起伏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喘息,燕随读懂了他绝望的口型。
“别睡……”
“求你了……别睡……”
001走不稳路,跪在桥头,抱着那具尸体低下头,额头抵着尸体的额头,像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对着深渊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紧接着,无数金色黑色交杂的深渊能量从001的体内爆发出来,不要命一样地灌注进怀里冰冷的身体里灌。
哪怕那会导致他自己分崩离析。
他抱着燕随一步步走过那座名为往生的桥。每走一步,力量就消散一分,身上黑色的伤口便又裂开一道。
为了救这个人类,为了让他能在轮回的尽头活下来。
【我愿意……交换。】
镜子里的怪物抬起头,流着血泪的金色竖瞳仿佛穿过了时间和空间,和此刻站在灵堂里的燕随对视。
“只要他活……我什么都愿意。”
咔嚓——!!
一声脆响,拉回了燕随的神志。
铜镜……裂了。
一条巨大的裂缝贯穿镜面,镜中画面瞬间崩碎成无数光点。
“呀!!!”媒婆惨叫,“镜子碎了!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燕随猛地闭上眼,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剜了一刀。
那是什么?
记忆里……从未有过这一幕。那是我的记忆吗?
他和001一起下过无数次副本,虽然受过伤,但他从未死过,更从未见过那个总是强大得不可一世的疯狗,露出这种……世界都要塌了的表情。
绝望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燕随的手指都在发颤。
燕随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抓着身上沉重的嫁衣。
“碎了……镜子碎了……破了风水,断了香火!”
随着镜面的崩碎,媒婆发出凄厉的尖叫,没了五官的大红脸恐怖地扭曲着,手里破破烂烂的红手帕被扯得粉碎。
“新娘子带着煞气!这亲结不成了!不能留……不能留啊!”
周围还在观望的纸人谄媚的笑脸瞬间垮塌,变成一张张充满怨毒和杀意的死人脸。
“不祥之人……是不祥之人!”
“没福气的烂货……不能进徐家的坟……”
“扔出去!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撕碎了糊墙!”
整个灵堂彻底乱了套。纸扎人潮水般涌来,几百双黑线眼睛里冒着幽幽的绿光,惨白的身躯如同一片密集的白色荆棘林,四肢着地,疯了一样地向着中央人影扑去,要将那抹刺眼的鲜红嫁衣彻底淹没撕碎。
一只惨白的纸手伸得老长,抓向燕随的喜服下摆;另一只拿着生锈剪刀的纸童子,试图从侧面去剪燕随的脚后跟。
001号冷哼一声,周身煞气暴涨。
他单手把燕随死死揽在怀里,撑破了的黑色寿衣在他身上显得滑稽又肃杀。
他根本不需要用全力,仅仅是单手随意一挥,一圈围上来的纸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鞭抽中,稀里哗啦飞出去一大片,在空中就自燃成了黑灰。
“滚远点。”001号眼皮都不抬,语气里是忍了很久之后不耐烦的暴戾。
燕随没动。他穿着那身沉重繁复的血红嫁衣,脸色苍白如玉,任由001把自己护在几乎有些窒息的怀抱里。
他一眼都没有去看不远处张牙舞爪的鬼怪,反而抬起头,清冷的眸子在一片混乱中执拗得吓人,隔着极近的距离,死死盯着001躲闪的眼睛。
“001。”燕随的声音很轻,“你看见了,对不对?”
001号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正在此时,一只不知死活的纸扎童子试图从上面偷袭,想要去抓燕随的后脑。
001号眼神一厉,还没等那脏手碰到衣角,一股黑雾就已经像毒蛇一样窜出,直接将那童子绞成了纸屑。
他偏过头假装很忙,随手捏爆了一个扑上来的老嬷嬷的头,又抬脚踹飞一个纸扎童男。眼神刻意避开了燕随的注视,下颚线紧绷着望向旁边被阴风吹得乱晃的灯笼。
“什么镜子?没看见。”男人矢口否认,语气生硬得有点不自然,“镜子太花了,全是灰,怎么可能看清。老婆你肯定是因为太累看错了,那就是个用来吓唬人的破幻觉,系统经常搞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还在装,还在逃避。
堂堂深渊之主,不怕天不怕地,却怕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重提。
他怕燕随记起那种粉身碎骨的疼,怕燕随知道自己为了这条命究竟付出了什么,怕燕随会露出那种……让他心如刀绞的快要碎掉的愧疚表情。
不需要。他不需要愧疚,不需要燕随知道代价,他只需要燕随活着。哪怕被蒙在鼓里,也要干干净净、骄傲地活着就好。
养这只兔子是他乐意,把命填进去也是他乐意,这是他一个人的赌局,燕随只要负责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燕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还有为了掩饰情绪而下手越来越重的动作,心里被刀割了一样的剧痛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滩又酸又软的水。
这只嘴硬的疯狗,平时咬人挺狠,怎么撒谎的时候蠢得这么明显。
“别装了。”
燕随叹了一口气,没再逼问。
他在满室的阴风鬼气和纷飞的纸灰中伸出手,主动伸出双臂,从累赘厚重的嫁衣里挣脱出来,用力抱住了001号的腰。
“001。”
燕随踮起脚,把自己冰凉的额头轻轻贴在男人滚烫的额头上。
两人呼吸交缠,鼻尖相抵。
001号正在屠杀纸人的手猛地顿住,暗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虽然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我不记得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燕随闭上眼,睫毛颤抖着刷过001号的眼睑。
“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也不管所谓的代价是什么……”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救过我。
谢谢你即使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也要从深渊里把我拉回来。
谢谢你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松开手。
001号正在掐断一个纸人脖子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一直横在他心口、让他久久以来暴躁不安的郁气,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像遇到了烈阳的积雪,瞬间消融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怀里哪怕失去了记忆、却依然能凭直觉再一次无条件信任他的人。
暗金色的竖瞳里疯狂褪去,只剩下某种刻进骨髓的执念。
“傻子。”
001号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而低沉。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收回来,紧紧扣住燕随的后脑勺,把他更深地按向自己,像是在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跟我说什么谢……”
他一边说着,一股暴戾的黑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再次试图围攻上来的纸人全部掀翻在地。
他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低下头,嘴唇在燕随的额头上重重压了一下,贴着燕随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喃:
“只要是为了你……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是我赚了。”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忍不住想把你弄哭的。”